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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y7
勳爵士 | 2009-2-17 13:17:12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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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夜,清風,室內一燈如豆。

  一個男人坐在燈下,靜靜獨酌。

  幽暗的燭火隨著夜風搖曳,光線忽明忽暗,讓男人的面容看來詭異莫名。

  他在等,極有耐心的等著。

  許久之後,月上柳梢頭,一道黑影緩慢接近,然後在門前站定。正在遲疑時,門內已經傳來邀請。

  「請進。」

  歷經片刻的天人交戰,門外的人終於下定決心,推門入內。他在桌前坐下,望見桌上還擺著一隻空的酒杯。

  「你確定我會來?」他問道,神情略顯不安。

  「確定。」男人的目光,在燭火下閃爍,令人戰慄膽寒。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找上我?」仍記得,當這個男人輕描淡寫,說出那驚人的詭計時,他有多麼震驚。

  但是,當最初的震驚過去,那項提議變成難以抵抗的誘惑。

  森冷的微笑,緩慢染上男人的嘴角。「第一,你夠聰明。第二,她絕對想不到,會是你出賣了她。」

  室內陷入沉默,一人在思索,一人在等待。

  半晌之後,對於報復的渴求,戰勝了遲疑。

  「我加入。但是,這計劃絕對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一旦稍有差池,要面對的就是萬劫不復的地獄深淵。那女人若知曉他的背叛,他肯定只有死路一條!

  男人點頭。

  「放心,我已有了萬全的準備,她絕對逃不過你我的手掌心。」

  「我要她一敗塗地,嘗嘗報應臨頭的苦果!」他握緊酒杯,想起長久以來的怨恨,心中就激動萬分。

  「只要你協助我,讓我得到我想要的,那麼,你自然也能得到你所要的。」男人冷笑著。

  「好,成交!」

  酒杯重重相扣,撞擊出清脆的聲響,在夜色中悠悠不絕。

  兩人相視獰笑,在燭火下從長計議。一椿最縝密而險惡的密謀,就在今夜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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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y7
勳爵士 | 2009-2-17 13:17:59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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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富者留其名。

  繁華京城,六方商賈,八方水脈,皆在此處彙集。

  華麗巍峨的京城,以中央的玄武道一分為二,規劃成六十餘坊,天下各處,包含四周蠻夷商邦,都齊聚到這兒買賣交易。而城東的嚴家久居京城,控管河運,掌握商業命脈,兼而行善積德,受萬人景仰,是富貴世家。

  城西的錢家,則是暴發戶。

  錢大富以一介商人,創出龐大的商業版圖,與嚴家分庭抗禮。而他那五位千金,不但個個生得花容月貌,賺錢手腕也格外高超。

  其中,最為出色的,要屬長女錢金金。

  所以,當秋風瑟瑟的這一日,錢家的奴僕們,扛著那頂金光燦燦的八抬大轎,大隊人馬經過幾處商坊,穿過大半個京城時,一群好事之人聚在後頭探頭探腦,臉上都是興味盎然。

  京城裡頭,新鮮有趣的事兒可不少。只是,任何熱鬧事兒,都比下上錢家與嚴府之間的明爭暗鬥來得吸引人。

  錢家的隊伍,浩浩蕩蕩的前進,終於在嚴府前停下。

  秋意甚濃,嚴府門前的漢白玉門階上散落幾片火紅楓葉,看來更添了幾分雅致。

  驀地,嬌脆的聲音響起,喝停轎夫。

  「停轎。」

  開口下令的,是一個白衣少女。她跟隨在轎旁,腰上纏著紅色流蘇穗兒,秀髮盤成兩個圓鬟,黑眸中透著說不出的靈氣。

  轎夫們小心翼翼的將轎子擱下,不敢震動到一分一毫,那謹慎的模樣,彷彿怕震碎了轎子裡的嬌貴人兒。

  確定轎子停妥後,白衣少女走到轎門旁,恭敬的低垂著頭,對著轎門那幅繡工精美的軟簾輕聲低語。

  「大姑娘,嚴府到了,請您下轎。」

  「嗯。」

  轎子裡,傳來一聲懶懶的應答。

  半晌之後,柔若無骨的小手揭開了繡簾,一個絕色的女子緩步踏出轎子。

  她穿著桃紅撒花襖兒、銀鼠皮裙,額上懸著一枚銀鎖珍珠。那張粉瞼宛如精工雕琢,小巧的櫻唇色若點朱,美得像是出塵仙子。尤其是那肌膚雪白晶瑩、吹彈可破,嫩得彷彿可掐得出水來似的。

  四周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氣凝神,注視著甫出轎子的錢金金。

  這些年來,她久歷商場,在京城內名聲響得很,絕大多數的人都曾見過她的容貌。只是,無論見過多少次,那美貌還是能讓人驚艷得失神。

  幾名僕人扛著上好的邊疆織毯,動作俐落的揚手一拋,紅色長毯略咚咚的滾了開來,一路鋪蓋到嚴府大門。

  幾乎是那雙繡花鞋才剛踏上地毯,大門就應聲而開,奴僕們井然有序的排列兩旁,個個垂首而立,態度恭敬。嚴府總管更是親自出迎,不敢有分毫的怠慢,顯示對她的重視。

  「大姑娘,日安。」他躬身上前。

  「嚴總管。」金金輕揮著紅紗絨扇,拾階而上。

  她眉宇暈紅,容光煥發,清澈的眸子朝門內望了一眼,心情似乎好得很。

  「不知大姑娘今日前來,是有何貴事?」他拱著手,恭敬的問。

  「沒什麼。」她笑得更甜更美,簡直令人目眩神迷。「只是立秋剛過,我看這幾日天涼了,所以特地熬了一盅湯,端來給嚴公子進補。」她輕聲細語的說道,輕障執扇。「小紅,把那盅湯拿來。」

  「是。」白衣的清秀丫鬟走回轎子旁,拿出一個用錦布包妥的暖籠。

  暖籠內襯著厚厚的錦棉,湯盅擱在其中,非但熱湯沒有溢出半滴,溫度更能保持暖燙,即使盅蓋尚未揭開,那濃郁的香氣,還是隱約飄散出來,誘得其他人忍不住頻頻吸氣,饞得口水直流。

  小紅解開錦布,先用厚布托手,這才慢慢捧出熱燙的瓷盅,擱在漆盤上,再擺上一雙象牙筷子、冰瓷調羹,及一塊潔淨絹布。一切擺放妥當後,她才小心的端了過來。

  「交給我吧!」金金伸出手。

  小紅一臉錯愕,眼睜睜看著漆盤被接走。

  「大姑娘,您別忙啊,這湯讓我來端就行了。」讓主子端湯?那她這丫鬟豈不是罪過大了?

  「不,這盅湯,我要親手端給他。」紅唇上的笑意更深了。

  嚴總管臉上的冷靜神情,老早被驚愕取代。他瞪大眼睛,雙手撐著下顎,捧住幾乎要被嚇掉的下巴。

  錢金金親手端湯?

  老天,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啊!

  她從小就備受寵愛,眾人呵護有加,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溶了,任何雜事都有奴僕代勞,那白嫩玉手,除了撥弄心愛的金算盤,計算銀兩外,從不曾做過其他工作。

  再說,以她的性格,不拿砒霜來灌少主,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哪裡可能突然轉了性兒,變得如此溫柔體貼,不但關心起少主的身子,還親自端了湯,上門要替少主進補?

  莫非,那盅湯裡頭另有名堂?

  「呃,多謝大姑娘的關心,只是——呃——我想、我想——那個、嗯,我家少主的身體很好——這湯還是——還是請您——請您——」即是面對達官貴人,也能從容不迫的嚴總管,在金金的面前,竟變得吞吞吐吐,緊張得冷汗直流。

  「請我如何?」她笑著問,仍款款往門內走來,堅持要端湯入內,沒半點打道回府的意思。

  「請——請您——」請了大半天,嚴總管仍舊沒膽子開口,請她把湯端回去。

  「有什麼話,不如等我出來時再說。」她四兩撥千斤,化解眼前的阻礙,繡鞋又往前踏了幾步。

  眼看她就快要踏進大門了,為了少主的性命安危著想,嚴總管深吸一口氣,只能硬著頭皮,睜眼說瞎話。

  「大姑娘,真是不巧,少主這會兒剛好不在府裡。」事到如今,拖得一刻算一刻了!

  她總算停下腳步,彎彎的柳眉一揚,鳳眼微挑,掃過嚴總管不安的神色。

  「喔?不在府裡?那他去了哪兒?」她淡淡的問。

  「少主——少主大概在商行——」

  「哪間商行?」

  他一咬牙。

  「該是在西市的書畫鋪子裡。」嗚嗚,他這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忠心護主啊!

  金金巧笑倩兮,雙眸盈盈如水。

  「正巧,我就是從西市那兒過來的,剛剛這一路上走來,可也沒瞧見他的蹤影。」她端著漆盤,繡花鞋跨過門檻,堂堂登門入室。「或許是你記錯,嚴公子說不定已經回府了。」

  「呃,大姑娘——」

  「嚴總管是要攔我?」她挑眉。

  「不、不、當然不是。」

  嗚嗚,他不是不想攔,而是根本攔不住!

  再說,少主曾交代過,錢金金是嚴府一等一的貴客,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阻攔她入府。

  遲疑片刻後,嚴總管終於退開一步,正式敗下陣來,含淚祈禱少主能自求多福。

  「那麼,請大姑娘先到議事主廳裡喝杯茶,我這就去通報——呃,不,我這就去找找,看少主是否在府裡。」他努力自圓其說,還不忘轉頭吩咐奴僕。「快,沏一壺碧蘿春到議事主廳來。」

  快快快,除了通報少主外,他還得把握時間,盡快把府內的易碎物品收拾妥當!

  還記得,上一次金金登門拜訪,卻在府裡大動肝火,抓起古董瓷器就砸,當場毀了不少價值連城的寶貝——

  這女人的眼光好得很,專撿貴的來摔,少主不當一回事,他這個做總管的卻心疼極了!

  還在思索著該把寶貝們藏到哪裡去,纖細的身影已經掠過他身旁。

  「茶就免了,我直接去書齋找他。」她很清楚,這個時辰,嚴燿玉通常都在那兒內審閱帳冊。

  嚴總管瞪著那逐漸遠去的窈窕身影,全身僵硬,冷汗凝結,一顆又一顆的沿著額際滑下。

  接著,他陡然回身,神色焦急,張口爆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呼吼。

  「快!快去請大夫來府裡預備著!」

  老天保佑,少主可千萬別被毒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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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陽穿透窗欞上的薄紗,灑入書齋,帶來些許暖意。

  室內的傢俱十分簡單,只有幾排書架,以及一組黑檀木雕成的桌椅,擺設以實用為考量,不見半點奢華的痕跡。

  清雅的書齋裡,卻傳來難聽的哭嚎。

  「嗚嗚嗚嗚,少、少主——」

  一個胖呼呼的中年男人,像只烏龜般縮在地上,肩膀聳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連青磚都被他哭濕了一大片。

  「嗚嗚嗚嗚,少主,嗚嗚嗚嗚——」

  哭聲持續不斷,痛心得如喪考妣,而幾尺之外,坐在黑檀寬木椅上的嚴燿玉卻意態悠閒,批閱著桌上的幾疊帳冊,不受分毫影響。

  他高大且俊朗,肩膀寬闊、胸膛厚實,剃銳飛揚的劍眉下,是一雙黝暗的黑眸。雖然身材比尋常男子健碩,但舉手投足間卻溫文儒雅,不見半點傲氣。

  這個男人,是一把未出鞘的刀,無人知曉他其實有多麼致命。

  「嗚嗚嗚嗚,少主,您也理我一下啊,嗚嗚嗚嗚——」地上傳來可憐兮兮的嗚咽。

  「劉廣,起來說話吧!」他淡淡的說道,端起那三件一套的蓋碗青瓷茶杯,以杯蓋滑過杯緣,再啜了一口熱燙的香茗。

  「嗚嗚,屬下罪該萬死,辦事不力,不敢起身——嗚嗚嗚嗚——嗚嗚哇哇——」嚴家商行的大掌櫃劉廣,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愈哭愈大聲。

  「劉掌櫃,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嚴燿玉歎了一口氣。

  「但是,這次的書畫大展,咱們可是賠了銀兩啊!」一提起那件事,劉廣的眼淚又噴出來了。

  天下人都知道,京城嚴府不但富可敵國,且書禮傳家,歷代主人個個都是飽讀詩書。如今的當家少主,更是寫得一手鐵畫銀鉤的好字,令人讚歎不已。

  書畫之類,原本就屬於嚴家的生意範疇,京城內規模最大、設備最齊全的墨刻坊,即是屬於嚴家。

  因為京城內書畫之類需求與日遽增,嚴府幾間新的書畫鋪於同時開張,為了廣為宣傳,少主親擬計劃,搜羅名家墨寶、書冊卷軸,舉辦書畫大展,還廣發請帖,邀請眾多富商與文人。

  嚴府上下動員,籌備多時,人人精神抖擻,原以為天衣無縫,肯定能以人氣帶來買氣,賺進大筆銀兩。

  哪裡知道,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好好的一個計劃,全教那女人給破壞了!

  城西錢家的長女,特邀天下名廚齊聚京城,辦了個熱鬧非凡的易牙祭。她租下城中一處廣場,蓋了座高棚,設宴千桌,廣發請帖。

  易牙祭的會場上,用的是苗疆的藥材、塞外的珍饈、南方的瓷器。錢家的幾位姑爺,都在錢金金的要求下,無條件提供協助。

  不但如此,她還設計出幾款藥膳,經由名廚烹煮,開設滋陰宴與壯陽宴,男女的銀兩皆賺,京城內不論富商皇族,還是升斗小民,無不自投羅網。

  反觀嚴府的書畫展,砸下大量銀兩,卻落得門可羅雀,參觀者少得可憐。

  不少富商怕得罪嚴府,勉強的來露個面,在會場小跑步的繞了一圈,證明到此一遊,接著就跳上轎子,焦急的喝令轎夫加速前進,直奔壯陽宴,深怕晚到一步,花費大筆銀兩才預約到的席位會被取消。

  這下好了,不論是人氣還是買氣,全被搶光了!

  嚴燿玉沉吟片刻,在腦中回憶那場易牙祭的細節。他的眸光閃爍,倒是嘴角那抹笑,始終未曾褪去。

  「盈虧乃商家常事,用不著這麼自責。」他簡單的說道,溫沉有力的嗓音,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但是,嗚嗚,那些銀兩——」劉廣又想哭了。胖臉揪得像包子。

  「主意是我提的、計劃是我擬的,就算有虧損,也該是我的過錯,與你無關。」深邃的目光一斂,薄唇似笑非笑。

  劉廣卻沒這麼好的修養,就是嚥不下這口氣。他擦乾眼淚,仍是氣憤難平,挪動著胖嘟嘟的身子,在房內不斷踱步打轉。

  「少主,我說,這不是你的計劃不好,而是錢家那女人太過分了。」

  「是嗎?」

  「她存心作對,挑在同一日開展也就算了,竟連撒帖子的對象,也跟嚴府相同。」想起這一點,劉廣仍是氣得下巴肉抖啊抖。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就是她的聰明之處。」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不但適用於戰場,也適用於商場。

  劉廣胖瞼一皺,用力搖頭,三層的下巴肉甩過來又甩過去。

  「少主,您是賠錢賠得糊塗了嗎?她可是讓咱們賠錢的罪魁禍首,您怎能稱讚那個可惡的女人?」

  嚴燿玉無聲淺笑,慢條斯理的端起瓷杯,拿起茶杯蓋,輕把杯緣。

  「劉掌櫃。」他喚道。

  「少主,您別阻止我,我不說不痛快,那個女人啊,實在是——」

  「劉掌櫃。」

  咒罵再度被打斷,劉廣勉強住了口,但胖臉上仍是充滿憤慨,實在很想一罵為快。

  哼,是少主心地好,處處忍氣吞聲。換作是他,非得罵臭那女人不可!

  「少主,您啊就是心地太好,那女人才會肆無忌憚,處處欺壓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錢金金的惡劣行徑,可都在心裡為少主抱不平呢!「啊,對了,您剛剛要說什麼?」他問道。

  大手一揚,指向門口。

  「你回頭瞧瞧。」

  瞧?瞧什麼啊?

  劉廣納悶的回頭,瞬間,血色從胖臉上褪盡。

  書齋的門檻外,正站著一個窈窕身影。

  媽啊!

  他嘴裡正在咒罵的那位「罪魁禍首」,竟就站在門口,靜靜對著他微笑,小手中還端著一個漆盤。瞧她那好整以暇的模樣,似乎是站了許久,說不定把他先前的咒罵全聽進去了——

  「大、大、大姑娘——」撲通一聲,肥嘟嘟的身子再度趴倒,行五體投地的大禮。

  這回,他沒有痛哭失聲,反倒臉色慘白、全身發抖,像是看見什麼可怕的妖魔鬼怪。

  錢金金彎唇一笑,精緻絕美的小臉上,看不見半分怒容。

  「劉掌櫃的,沒想到您這麼在乎我,時時刻刻念著我呢!」她端著漆盤,繡鞋輕挪,腳步聲輕而細碎,卻不疾不徐,優雅合韻。

  小紅則是亦步亦趨,跟隨在金金身後,踏入書齋。

  「大、大姑娘恕罪,我、我——」

  「劉掌櫃想說什麼?」她笑得更甜。

  劉廣冶汗直流,知道得罪了她,自個兒肯定要倒大楣。

  「呃,啊、那個——那個——屬下告退!」他大喊一聲,猛然跳起來,火燒屁股似的衝出書齋,肥胖的身子一路亂滾,畏罪潛逃。

  清靈的眸子瞅著逃竄離去的背影,掠過一絲嘲弄,接著掉轉回來,望向書桌後方的男人。

  「嚴公子,日安。」金金走到書桌前,有禮的福身。

  他點點頭,雙手疊在胸前,默默審視著她,視線滑過那美貌的臉蛋、纖細的身段。

  黝暗的黑眸中,在注視她時,閃過一絲微乎其微的奇異光亮。

  兩人相識已久,但是這幾年之間,彼此為了搶奪生意、賺取利潤,明裡暗裡不知鬥過多少回。

  不可否認的,錢金金是個特殊的女人。

  自從她十五歲及笄,就開始接觸商場生意,驚人的商業長才,在一椿椿的交易中嶄露無疑。

  商機瞬息萬變,供需之間盈虧莫測,她卻能處之泰然,游刃有餘,論起賺錢本事,半點不讓鬚眉,甚至還略勝一籌,敗在她手上的商場老將不計其數。

  放眼天下,絕少有人能在商場上與嚴燿玉匹敵,而金金無疑就是那極少數中的一個。

  她笑意盈盈,蓮步輕移的走近書桌。

  「嚴公子為何不言語?難道是不樂意見到妾身?」她問道,聲如銀鈴。

  他薄唇微揚,露出和善的笑,神態輕鬆和煦,彷彿就連泰山崩於前,都無法改變那慵懶的微笑。

  「不,我只是在想,上次見到你這麼和善,是多久之前的事。」記憶中,這小女人可不曾給過他太多次的好臉色呢!

  金金裝作沒聽見他話裡的諷刺,逕自擱下漆盤,再輕揮著紅紗絨扇,款款走到書架旁。

  書架上有經史子集、各地風土方志,以及大量的兵書。

  她隨手抽出一冊兵書,低頭翻閱書頁,書上的評點眉批,字字蒼勁有力。

  「公子學富五車,書畫造詣更是高妙,也虧得如此的才華,才有能耐舉辦風雅的書畫展。」她回眸一笑,將書擱回原處。

  嚴燿玉的眉再度挑起,黑眸之中,閃過一絲詫異。

  啊,是他耳朵有問題,一時聽錯了,還是老天要下紅雨了?金金居然讚美他呢!

  「好說,不如你的易牙祭就是了。」

  「啊,不不不,公子恁是自謙了。妾身先前才去過書畫展的會場,那兒空無一人,空氣好極了,不像我們那兒,生意太好,處處擠得水洩不通,讓人胸口發悶。」她話中有話,明褒暗貶,精緻的粉臉上,綻放一抹迷人的微笑。

  「金金姑娘繆讚了。」嚴燿玉沒被激怒,以不變應萬變。

  她乘勝追擊,不肯鬆手,繼續戳他的痛處。

  「只可惜啊,曲高和寡,有閒情逸致的人畢竟不多,您這次的書畫展,可沒多少人去欣賞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交談,內容聽似禮貌,實則每句都藏著刺兒,彼此笑裡藏刀,書齋內的氣氛暗潮洶湧。

  嚴懼玉的雙手疊在胸前,依舊氣定神閒,維持輸家的氣度,把她的明槍暗箭全數照單收下,不對失敗提出半點辯駁。

  「金金姑娘特地登門拜訪,只是為了跟我討論書畫展的事?」他主動發問,不相信她大費周章,踩進他的地盤,只為了來說幾句無關痛癢的嘲弄。

  「當然不只如此。」半掩在紅紗執扇後的臉兒,露出個顛倒眾生的笑容,清澄的眸子裡,藏著幾分笑意、幾分狡詐,還有幾分的興致盎然。

  他認得那個眼神!

  每當她心懷鬼胎,或是正在心中盤算著什麼伎倆時,那雙美麗的眼睛,總會洩漏這樣的神情。

  這個小女人,只怕還有招數尚未使出來,先前的嘲弄,看來僅僅是開胃菜罷了。

  金金儀態萬千的走回桌邊,先將絨扇放在一旁,才伸手探向漆盤,白嫩的食指,在盅蓋上輕巧的來回溜動。

  「妾身今日前來,為的是給嚴公子送上盅湯。」

  「喔,湯裡加了什麼?砒霜、鴆毒,還是鶴頂紅?」他頗感興趣的問,視線鎖住她遊走的指尖。

  當她斂眉淺笑,將濕潤的指擱回嫩嫩的唇上,無意識輕咬時,他的瞳眸轉為深黯,眸光深處更掠過些許火苗。

  「這是益氣補腎的藥膳,用的是名貴的苗疆藥材,千金難求。」她端起漆盤,繞過書桌。「妾身是想,這幾日天氣轉涼,嚴公子又為了書畫展連日操勞、費心耗神,肯定需要好好進補。」

  柔軟的桃紅絲袖,隨著她的動作而垂落,不經意的拂過他結實的手臂,帶來一陣淡淡的香氣,而那雙晶亮的眸子,透過長長的眼睫,瞅了他一眼。

  那千嬌百媚的一眼,足以讓所有男人心神酥醉,只怕還沒喝著她手裡的湯,神魂就飛了大半。

  「這可真讓嚴某受寵若驚了。」他欣賞著眼前的絕色,不禁猜想,世上有多少男人能抗拒這樣的美色。

  「更重要的是,妾身還特地挑選了最適合公子的藥引。」金金的小手按住盅蓋,雪白的貝齒咬著紅唇。

  噢,她迫不及待想看看,當嚴燿玉瞧見「藥引」時,那張俊瞼上會出現什麼表情。

  小手往上拾,她謹慎的掀起盅蓋,一陣熱氣騰起,逸出濃郁的香氣。

  這一盅湯,正如金金所言,用的都是昂貴的苗疆藥材,藥湯清澈、味醇香濃。而她特別挑選的藥引,不但能加強藥劑的效力,更有其他的涵義——

  湯盅裡,躺著一隻鱉。

  偌大的書齋,陷入長長的沉默,靜得連細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見。

  俊臉上的微笑,顯得有些僵硬,他緊繃著下顎,深幽黑眸盯著那只鱉,很緩慢、很緩慢的瞇起。

  半晌之後,嚴燿玉終於抬起頭來,睨向一旁樂不可支的金金。

  好啊,這女人竟敢讓他吃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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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3:18:43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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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季的暖陽下,金金捧著盅蓋,笑靨如花。

  「嚴公子,您怎麼不吃呢?這藥膳若是擱涼了,藥性可就要減半,您還是快趁熱吃了吧!」她還在火上加油,頻頻催促。

  「士可殺,不可辱。」他用最輕最輕的聲音說道。

  「喔,誰敢辱了嚴公子?請告訴我,我錢金金第一個不饒。」金金佯裝不懂,雙眸無辜的眨啊眨。

  「是嗎?」

  嚴燿玉一手撐著下顎,深邃的黑眸默默的、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她。

  她笑意不減,把玩著手裡的盅蓋,眼兒滴溜溜的一轉,又瞄瞄那盅湯。

  「話說回來,嚴公子,您就快些吃鱉吧,免得藥膳真要涼了。」她從容應對,把握機會,又刺了他一刀。

  一男一女,就隔著湯盅裡那只被無辜犧牲的鱉,暗中較勁、僵持不下。

  室內再度陷入岑寂。

  而打從踏入書齋,就杵在角落、貼緊牆壁,很努力假裝自個兒不存在的小紅卻是緊張萬分,早被嚇出一身泠汗。

  她跟隨在金金身旁多年,什麼大場面沒見過?但是,每當這兩人「對決」的時候,她都是心驚膽跳、冷汗直流,好想好想快些逃走,片刻也待不下去。

  終於,在她緊張得難以呼吸,幾乎就想跳窗逃走時,嚴燿玉開口了。

  「小紅。」他喚道。

  啊,機會來了!

  她邁開有些發軟的腿兒,連忙奔出來,在書桌前站定,恭恭敬敬的福身行禮。

  「請問嚴公子,有何吩咐?」有啥吩咐都儘管說,只要能讓她快些離開這兒就行了!

  「禮尚往來。難得金金姑娘垂愛,我也不能白白收下這盅藥膳,必須有點表示才行。」他將那「表示」二字,說得格外輕柔,有著弦外之音。

  「嚴公子太客氣了。」金金皮笑肉不笑。

  他頗有深意的望了她一眼,才又轉頭交代。

  「小紅,請你跑一趟前廳,要總管把那個南海珊瑚雕的如意拿出來。就說,那是我要回贈給金金姑娘的薄禮。」

  南海珊瑚,色澤嫣紅,質地潤澤如紅玉,十年才能生長一寸,珍貴而希罕,一寸珊瑚的價格,甚至昂貴過一寸黃金。而巨大到能雕成如意的珊瑚,更是難以想像的無價之寶。

  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嚴燿玉,會稱這珊瑚如意為「薄」禮了。

  「那、那——呃,請問,這次的計分該怎麼辦?」她小心翼翼的問,謹慎的取出一本牛皮冊子,輪流看著兩人,詢問指示。

  彼此爭鬥多年,哪個人贏了幾次、哪個人輸了幾次,事過境遷後總會有些爭論。

  為了留下真憑實據,免得輸家賴帳,兩人達成協議,讓小紅當證人,在她那兒擱了一本牛皮冊子,記錄下每次的輸贏。哪個人贏了,就由她用硃砂筆,在牛皮冊子上打個勾。

  「等會兒再記錄就行了。」金金說道,桃紅絲袖輕輕一揮。

  得到特赦的小紅,匆忙收起牛皮冊子,再度福身。

  「小紅這就告退。」她提起裙子,深吸一口氣,看準門口的方向,以媲美劉廣先前逃走的速度,三步並作兩步的衝出書齋,不敢久留。

  咚咚咚的腳步聲一路遠去,終於完全聽不見了。

  書齋內的兩人,眼睜睜看著小紅離去,接著轉過頭來,視線調回彼此身上,各自露出最禮貌的笑容——

  寂靜。

  接著,兩人同時有了動作。

  嚴燿玉閃電般出手,高大的身軀拔地而起,毫無預警的撲來,身形如鷹似鷲,捲起一道凜凜勁風。

  「啊,翻臉了、翻臉了!」俏瞼上梨窩淺現,金金蓮步輕移,翩然滑開數尺,輕易逃出他伸手可及的範圍。

  她的姿態曼妙、身手矯健,看得出有幾分的武功底子,與京城裡那些弱不禁風的富家千金截然不同。

  「怎麼,你遣退其他人,莫非是想私下跟我認輸嗎?」她莞爾的一笑,偏頭睨著他。

  嚴燿玉瞇起眼睛,掌心刺癢著。

  「你這女人。」他一字一頓,探手又抓。

  她再度閃避開來,留下一串嬌笑。

  「怎麼了?還在生氣嗎?」金金伸出食指,對著那張俊臉左搖右晃。「喂,有點風度嘛,我們是君子之爭,是你智不如我,成了我的手下敗將,哪裡能翻臉動粗?」

  話雖說得好聽,可是她先前的明嘲暗諷、再三羞辱,逼得他翻臉的惡劣行徑,可不是君子會做的事。

  兩人你追我閃,滿屋子忙著老鷹捉小雞。

  幾次閃躲成功後,金金心情更是好到了極點,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總在人前一副優雅嫻靜的模樣,在他面前,卻是囂張得很。只差沒跳上桌子,對著他插腰狂笑,嘲笑他不但失了面子,還賠了銀兩。

  一陣追逐後,金金提著銀鼠皮裙,輕盈的躍上書桌。

  「給我站住。」她坐在桌沿,抬高小巧的下顎,以女王般的優雅下令。

  原本勢若蒼鷹撲兔的高大身軀,陡然化去所有衝勢,不費吹灰之力,就從極動轉為極靜,還真的在桌邊停下腳步。

  他雙手環胸,居高臨下的俯視,望著她因奔跑而紅潤潤的粉臉。

  「我問你,你不服輸嗎?」金金輕喘著,肌膚滲出些許晶瑩的香汗,胸口也因為剛剛的奔跑而起伏。

  一滴晶瑩的汗水,順著纖細的頸項,滑入繡花領兒——

  「我是不肯服輸的人嗎?」他收回視線,下答反問。

  「那就快點認輸,乖乖承認,說你心服口服、說你自歎不如——」她雙眸閃亮,等著聽取他的投降,確認這次的勝利,就可以愉快的打道回府。

  嚴燿玉的眼中,沒有失敗後的惱怒,反倒閃過一絲讚賞。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我該要誇獎你,以飲食攻書畫,搶走了客人,這招倒是厲害得很。」厚實的大掌,落在她的小腦袋上,親暱的揉了幾下,弄得珠釵零落,黑瀑似的長髮奔瀉而下,鋪散在桌面上。

  餐館與妓院,事關民生,是古往今來永難遏止的需求,也是最有商機的投資,只要經營得宜,多用上些許心思,翻出些新花樣,幾乎就能保證是穩賺不賠。

  髮絲間揉磨的大掌,帶來熱燙的暖意,一點一滴的滲進她的肌膚。

  金金撇開臉兒,避開撫觸。

  「人們總是先顧好了肚子,才有餘力去顧腦子,我所提供的美食佳餚,自然是比你那些鬼畫符的字畫來得吸引人。」

  歷代以來的名家墨寶,被她一概貶為鬼畫符。那些文人騷客要是地下有知,只怕全要在墳裡痛哭失聲了。

  「只是,你這個好主意,可讓我賠了半年的田租啊!」他勾著薄唇,無可奈何的搖頭。

  她哼了一聲,頗不以為然。

  「嚴府家人業大,賠上半年田租,那也只是九牛一毛,不足為道。」她姿態慵懶,偏著小腦袋,用細嫩的指慢慢梳理著黑髮。

  那長髮披散的模樣,讓她少了幾分盛氣凌人,倒是多了幾分柔弱,令任何人看了都要心生愛憐——

  「看來,我的確是把你教得很好。」嚴燿玉輕聲說道,從桌上拾起一綹垂散的柔滑髮絲。

  金金啐了一口,扯回頭髮。

  「胡說,誰讓你教過來著?」

  「喔,難道不是我教得好嗎?我還記得,十年前你初入商場時,還是規規矩矩的生手,連兵不厭詐、商不厭奸的道理都不懂,還是讓我好好提點之後,你才——」

  轟!

  她眼前一黑,氣得頭頂冒煙,晶亮的眸子幾乎要噴出火來。

  噢,這個男人居然還敢提那些事!想當初他對她、對她——

  「你這個傢伙,輸了就是輸了,哪來這麼多廢話!」她好想伸出修長的腿兒,重重的踹他幾腳,踹掉他臉上那可惡的笑容。

  「嘖,你何時變得如此健忘,居然忘了——」嚴燿玉好整以暇,一副準備話說從頭、娓娓道來的模樣。

  哼,她可沒有心情跟他「敘舊」。一想起那些前塵往事,她就怒火中燒,恨不得親手把他扼死!

  繃著一張臉,金金逕自跳下桌子,提著裙子往外走。

  只是,還走不了幾步,纖腰上就陡然一緊,強大的力量拖住她,將她往後一扯。

  「啊——」她驚慌的低叫一聲,還來下及反應,腿兒一軟,就跌進一個寬闊的胸膛。

  嚴燿玉的雙臂圈住她的纖腰,困住她的身子,兩人肌膚相貼,容不下一絲空隙。屬於成年男子的氣息、體溫,包圍了她的所有感官——

  這次,她甚至沒能看清楚,嚴燿玉是如何出手的。

  「金兒,話還沒說完,你要去哪兒?」薄唇靠在她耳邊,用最輕的聲音喚道,語音溫柔,如能醉人。

  「誰准你這麼叫我的?」臉兒一紅,倔強的撇開頭,執意不理會他。

  「所有敵手裡,我最喜歡你。」嚴燿玉伸手,撫摸她嬌嫩的臉兒,從他口中吹拂出的呼吸,溫熱而暖燙。

  「放開我!」她不斷掙扎,卻徒勞無功,累得氣喘吁吁。

  「不。」

  情勢逆轉,她完全居於劣勢。

  「君子動口不動手!」金金喊道。

  「金兒,我不是什麼君子。」他體貼的糾正,為了不讓她失望,倒是又自動說出彌補的方法。「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你堅持該要『動口』,我也不願讓你失望。」

  她瞪大眼睛,來下及發出惱怒的尖叫,紅唇已被他牢牢封緘。

  薄唇霸道的覆蓋她的柔嫩,吞嚥她的抗議,沒有半分試探,逕自長驅而入。她先是全身僵硬,粉圈兒不斷槌打他的寬肩,但隨著他極有耐心的啃吻,緊繃的身子,逐漸一點一滴的軟化。

  纖腰一緊,寬闊的胸膛擠壓著她柔嫩的酥胸,高大的身軀擠入她的雙腿之間,隔著衣裳反覆摩擦,帶來火焰般的灼熱。

  她暈眩著,神智慢慢的變得迷離,槌打的雙拳也軟了,逃不過他熟練的挑逗,也逃不過自個兒意亂情迷的反應。

  嚴燿玉對她的身子太過熟悉,知道如何吻她,能讓她酥軟顫抖;知道如何愛撫她,能讓她呻吟求饒——

  縱然是在商場上得勝,賺得大量銀兩,但是到頭來,她卻又賠上一吻,被他抱在懷中,吻得無力反抗。

  這場勝負,該算是誰贏誰輸?

  JJ      JJ      JJ

  他們之間的恩怨,該從十年前說起。

  十年前的那日,春意暖暖,花滿京城。金金搭乘一頂暖轎,來到嚴府。

  她原本在錢家的書齋中,研讀陶師傅給的幾個商例,錢大富卻從外頭派了僕人回來,捎回口信,要她立刻到嚴府走一趟。

  錢大富還說,要讓她見一個人。

  京城嚴府,是河運富商。如今的當家嚴淺波,與錢大富在數年前相識,兩人還成了莫逆之交,從此後兩家往來不斷,十分親近。

  到了嚴府,門口已經有人翹首以盼,恭候她的到來。她從容走入嚴府,穿著一襲黑絨披肩,額上箍著精緻的繡花圈兒,一簾垂墜的銀流蘇,略略遮掩精緻的眉目。

  「嚴伯父與我爹爹不在大廳裡嗎?」清澈的眸子望向大廳,察覺廳內寂靜無聲。

  「今兒個春暖,兩位爺興致好,說是賞花品酒,別有一番情趣,所以吩咐在飛花亭裡設宴。」總管恭敬的回答。

  金金輕輕點頭,謝過總管,就提著絲裙,在奴僕的帶領下,穿過臨水長廊,往花園走去。

  嚴府佔地遼闊,佈局極雅,別具匠心。

  飛簷高牆的廳堂前奇峰屹立,花木林立,後院裡更有迴廊花徑,迤邐多姿。只是亭台樓閣眾多,路徑繁複,外人擅自進入府內,肯定就要繞得昏頭轉向。

  走過幾層的屋宇重樓,僕人在月洞門前停下腳步。

  「穿過月洞門,再沿著錦池往前走一會兒,就可以瞧見飛花亭。請錢姑娘慢走,小的就在此留步了。」他輕聲說道,不敢再上前。

  兩位爺飲酒時,總是摒退奴僕,除了有令,閒雜人等一律不得接近。

  金金獨自穿過月洞門,繡鞋踏上小徑,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隱約猜出,爹爹要讓她見的人是誰。

  才半個月的功夫,那個男人的名字已經傳遍京城,就連錢府裡的丫鬟,一提起那三個字,也要紅著臉偷笑,不斷竊竊私語。

  嚴燿玉。

  身為河運首富的獨子,他竟也有幾分大禹治水時的硬脾氣,幾年前就去了南方參與開鑿運河,數次過家門而不入,直到今年運河竣工,才肯返家。就因為如此,錢嚴兩家這些年往來密切,她卻未曾見過他一面。

  雖然未曾見面,關於嚴燿玉的種種事跡,她倒是如雷貫耳。

  據說,他親自參與運河開鑿的工程,勘查山巒巖嶺、江河川流,制訂了幾項治水方案,不但順利開鑿了運河,還能化水患為水利,造福南方無數百姓。

  前幾年河伯肆虐,江南水患,百姓流離失所,是他率先慷慨解囊,捐出鉅資,還請求朝廷撥款賑災。

  朝廷迅速撥款,但是護送賑銀的兵馬剛到南方,就遇上兇惡的盜匪,不但賑銀被劫,官兵也被屠殺殆盡,噩耗傳來,震動朝野。

  唯獨嚴燿玉當機立斷,在最短的時間內組織人馬,親自率領兵馬,直搗黃龍,打敗了驍勇善戰的盜匪頭子,奪回賑銀。

  那一戰轟動天下,讓他一舉成名。

  繡鞋輕踏,片刻後才來到花園,典雅的飛花亭坐落其中,四周春花飄散,酒香瀰漫。

  三個男人坐在亭內,肆無忌憚的暢飲佳釀,身旁堆著數罈美酒,酒杯更是不曾空過,一杯一杯復一杯。

  「爹爹、嚴伯父,日安。」金金踏入飛花亭,斂裙福身,那嬌軟的語音,讓人心頭有著說不出的舒服。

  錢大富瞧見女兒,揮手招呼,中氣十足的大笑。

  「金丫頭,你可來了。再遲一些,老子連酒都快喝光了!」他揮著雙手,胸前的金鏈光芒閃耀,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來來來,快坐下,這裡沒別人,那些禮數全給我省了。」

  銀流蘇後的明眸流轉,望見亭內還有一個陌生男人。

  幾乎是第一眼,金金就能斷定,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嚴燿玉。

  他年輕而俊雅,一身質料極佳的藏青色衣袍,裝束簡單。那雙眸尤其引人注目,炯炯有神,卻又幽暗難測,像是只要被他望上一眼,就會被徹底看穿,任何秘密都藏不住。

  「金金姑娘,幸會。」他有禮的頷首,薄唇帶笑。

  她點頭回禮,款款入座,不著痕跡的偷偷打量,很難把眼前這溫文儒雅的男人,跟眾人傳說中,擊敗盜匪、奪回賑銀的英雄聯想在一塊兒。

  他看似斯文,但是擎著酒杯的手,卻是黝黑有力,甚至略顯粗糙,難以分辨是文人還是武將的手,看來像是適合筆、亦適合劍;適合雅、亦適合狂——

  錢大富看著女兒,再看看嚴燿玉,樂得合不攏嘴,瞼上滿是驕傲。

  「怎麼樣?嚴家小子,我沒誆你吧?我這女兒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人間絕色。」他劈頭就問,懶得拐彎抹角。

  家裡有五女一男,個個都是他的心肝寶貝。尤其是這個長女,資質聰穎,美麗非凡,從小就被他擱在掌心,寵若珍寶。

  只是,做父親的再寵女兒,也不能把女兒留在家裡一輩子。女大不中留,他得要挑個夠聰明、夠膽量的男人,繼續寵他這個寶貝女兒——

  嚴燿玉微微一笑。

  「金金姑娘比伯父形容的更美。」他答道。

  這不是恭維,而是陳述事實。

  這個回答,讓嚴淺波與錢大富同時挑眉,交換一個眼神,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兩人一雅一俗,氣質截然不同,卻是默契十足的好友。

  端坐在梅花凳上的金金,粉頰一紅,心中沒來由的掀起一陣騷動。

  她一直知道自己是美麗的,也曾有無數人說她美麗,但是這幾句讚美出於他的口中,不知怎麼的,就是顯得格外不同——

  砰的一聲,桌子震動,一罈好酒又被端上來。

  錢大富揮掌,破開封泥,單手提著酒罈,姿態豪邁的倒酒。美酒嘩啦啦的傾注入杯,迅速倒滿,還溢出不少,亭內酒香更加濃烈。

  「好啦,這麼一來,你們就算是打過照面了。現在,我們有個王意,要讓你們兩個年輕人來試試。」蒲扇大掌一揚,拋出酒罈。「喂,老嚴,還是由你來說吧!」

  酒罈飛過桌面,被嚴淺波一掌接住。

  他兩鬢略白,氣度風雅,不像是個商人,倒像是個文人。

  「燿玉年過二十,該是接手嚴家生意的時候。正巧錢兄也說,要讓金金開始涉足商行之事。」他繞腕一轉,傾倒酒罈,剩餘的美酒全進了他的杯裡。

  培植繼承人,是富貴人家最重要的大事,這關係著龐大財富的轉移,也將影響家族榮景的存續。

  嚴家一脈單傳,理所當然由嚴燿玉繼承:而錢大富是江湖人物出身,一向懶得理會繁文編節,他只問能力,不問性別,早就屬意由金金接掌一切生意。

  嚴淺波喝了一口酒,望了兩人一眼。

  「我們討論過,既然時機湊巧,那麼何不廣為宣傳,在京城中放出消息,就說你們準備盛大的比試一場。」

  「嚴伯父是想要吸引人群,進而賺取利潤?」銀流蘇之後的明眸閃動,紅唇漾出笑意。

  商人本色,一旦有賺錢的機會,就絕對不放過。金金猜測,他們是想乘這個機會,好好撈上一筆。

  嚴淺波嘉許的點頭。

  「沒錯,到時候京城裡的人們有熱鬧可看,多點茶餘飯後的話題,嚴錢二府能賺取銀兩,商家們也能見識你們的生意手腕,一舉數得。」他舉起酒杯,掩飾嘴角的笑意。

  錢大富也喝乾了杯裡的酒,迫不及待的問:「怎麼樣,你們覺得如何?同意嗎?」

  「我沒有意見,端看金金姑娘意下如何。」嚴燿玉語氣和緩,極有風度的讓出決定權。

  金金則是低著頭,不言不語,垂墜的銀流蘇,遮掩明亮的眸子。

  坦白說,這個提議的確讓她躍躍欲試,畢竟她有足夠的自信,能夠贏得漂漂亮亮,在眾人面前大大的露臉。

  嚴燿玉或許懂得治水、或許武功高強,但是他未必懂得經商。而她,可是一出生,就被爹爹擱在金算盤上玩;懂事之後,更是被訓練著該要如何賺錢,各種從商之道、牟利之法,她可是如數家珍。

  半晌之後,她終於抬頭,銀流蘇後的那雙秋水雙瞳,筆直的望向嚴燿玉。

  「嚴公子,請容我提出一個條件。」

  他挑眉。

  「姑娘但說無妨。」

  「這場比試,請嚴公子務必全力以赴,別因為我是個弱質女流,就輕忽應戰。」要是他不盡全力,這樣的競賽,贏起來還有什麼意思?

  黑眸略微一瞇,閃過某種光芒,轉瞬卻又恢復溫和的淺笑。

  「我答應你。」

  金金回以一笑,沒有察覺他神色有異。

  「那麼,就請嚴伯父與爹爹出題。」

  嚴淺波擊掌,大笑數聲,神情格外愉快,彷彿剛剛做成一件不可多得的好生意。

  「好膽量!果然是虎父無犬女。」他倒了一杯酒,擱在桌上。「就以酒為題,你們去做酒樓的生意,各自出資十萬兩銀子,期限為三個月,看哪方的帳上利潤高,就是哪方獲勝,同意嗎?」

  她慎重的點頭,輕咬著軟嫩的紅唇,腦中已經閃過無數個主意,對這場競賽興致勃勃。

  「金金姑娘。」男性的嗓子輕柔的喚道,明明喚的是生疏的稱呼,口吻卻添了幾分親暱。

  「嗯?」

  嚴燿玉凝目注視,對她露出最溫柔的笑容。

  「你可要手下留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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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y7
勳爵士 | 2009-2-17 13:19:25

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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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一交手,金金就兵敗如山倒。

  她仔細勘查,比較釀酒水質,找出各地蒸餾、果酒等品質最佳的上貨,再成批購進。另外,陳酒如花彫、女兒紅,及其他珍酒,她則是親下江南、兩湖、四川及山西各地,拜託釀酒師傅出讓。

  這些工作,鉅細靡遺,她全沒有疏忽,親自籌劃的天香樓裡,雕樑畫棟、陳設考究,美酒佳餚更是一時之選。

  反觀對街上,嚴燿玉開設的月華樓,只擺了一般的木桌凳椅,擺設樸實無華,大碗酒、大塊肉,卻更貼近一般的武夫將領和小老百姓。

  打從開張那一日,兩家酒樓前就是車如流水馬如龍,賓客滿門。人們議論紛紛,對這場比試關心極了,兩方擁護者各佔一半。

  第一次月結那日,金金在書齋中來回踱步,急著想知道結果。

  小紅捧著兩府的帳冊回來,小心翼翼的踏入書齋,瞧她那不安的神色,金金心裡就有數了。

  「輸了?」她問。

  小紅點頭。

  金金深吸一口氣,力持鎮定。

  「輸了多少?」

  清秀的小丫鬟,怯生生的伸出一根手指。「一兩。」

  啊?

  一兩?只輸了一兩?!

  金金有些不甘,隨即振作起來,修正錯誤,傾盡全力開源節流。

  第二次月結,帳冊再度送進書齋裡。

  「輸了?又輸了?」詫異的尖叫傳遍錢府,這回她的臉都綠了。

  這怎麼可能?!

  她窮盡所學,創造優渥的營收,不但爹爹讚不絕口,就連教導她的陶師傅,都說她天資聰穎,各環節都考慮得極為周到。天香樓本月的結餘,更是比上月多出整整三倍,月華樓怎麼可能還多贏她五百兩?

  莫非,她低估了嚴燿玉?他不但善於治水,甚至也善於經商?世上真有這麼優秀的男人?

  金金在書齋中,把兩間酒樓的帳冊仔細確認數次,月華樓的帳冊十分完善,找不出任何差錯。事實擺在眼前,兩個月下來,嚴燿玉總共贏了她五百零一兩。

  只是,這還無妨,不到最後一刻,就不能保證誰是贏家。只要她能夠在第三個月扳回一城,弭平差距,還是有機會贏得這場比試。

  下次!

  她在心裡暗暗發誓。下次,她絕對要贏回來!

  銘  銘  銘

  第三次月結,比試結束,金金總共輸了一萬零九百一十五兩。

  當日她就親自登門,到嚴府拜訪。

  穿過碑林,上了石階,嚴燿玉居所的廳室映入眼簾。偌大的廳室內窗明几淨,沒有多餘的擺設,除了嚴燿玉外,還有兩個男人,一文一武,都是他從南方帶回京城的舊屬。

  沒人知道這兩個男人的來歷,只曉得他們同樣為嚴燿玉賣命。

  管帳的劉廣老謀深算,腦袋靈光得很;而另一個耿武,則是有著一身高強武藝,初來乍到,卻已是嚴府的首席武師。

  「少主,這筆酒樓的收入,您是打算如何處理?」圓胖胖的劉廣捧著帳冊,握著毛筆,邊記帳邊開口詢問。

  嚴燿玉一身白衣,在日光下看來格外出色。

  「先到城南去,那裡有幾間米行,跟嚴家素有往來。你就把銀子換成米糧,同這個月要出的貨,一併上船南送。」他吩咐道,意態從容,翻閱手中帳冊。

  「南送?」劉廣停下筆,錯愕的看著王子,猛吞口水。「呃,少主,您的意思是,八十幾萬兩全部都要買米?」

  「對。」

  「但、但、但是少主,米糧大量南送,南方米價勢必下跌,這麼做只怕是不敷成本。」劉廣擦擦額頭上滲出的汗,鼓起勇氣建言。他不明白少主為何這麼做,這可是穩賠不賺的生意啊!

  「我沒要你賣錢。」嚴燿玉擱下帳冊,神情若有所思,食指輕敲桌面。「前些日子,江南水患又犯,米價暴漲,不少糧商乘機哄抬價格。我要你南送的這批米糧,是用來賑災的。」眼角餘光一閃,他轉過頭,瞧見那個站在門邊的絕色女子。

  一抹淡淡的笑意,悄然浮現在黑眸中。

  嚴燿玉不動聲色,繼續吩咐。

  「耿武,這趟南下送糧,我抽不出身,麻煩你跟著,確實將米糧送到災民手中。」有耿武隨船護糧,盜匪們別說是妄想劫糧,只怕就連出現的膽子都沒有,全數都會躲得遠遠的。

  角落一個高大的男人,面容冷酷,微微點頭。

  「是。」他言簡意賅,領了指示就跨步走出廳堂,和金金擦身而過。

  那壯碩的身形和嚴酷的表情,形成強烈的壓迫感,教人心生畏懼。一旁的小紅,眨著雙眸,甚至下意識的一縮身子,膽怯的瞄著耿武。

  金金粉唇輕揚,淡淡吩咐。

  「小紅,你也下去吧。」

  「可、可是,呃,總管吩咐過——」她回頭瞧瞧那高大的男人,瑟縮了一下。「呃,我得跟緊您才行——」

  嗚嗚,小姐要把她一個人扔在庭院裡嗎?那個男人看來好可怕呢!

  「我有事要請教嚴公子,你到外面先等著。」金金輕移蓮步,踏入廳堂內,急著要把事情問個清楚。

  眼見靠山跑了,小紅只得鼓起勇氣,顫抖的跨出門檻,咚咚咚的跑到碑林那兒等著,小心的挑了角落,離耿武遠遠的,只敢從花葉之間偷偷瞧著他。

  劉廣捧著帳冊,看了金金一眼,表情有些心虛。他不敢久留,隨便說了個藉口,就低聲告退。

  偌大的廳堂內,只剩下兩人獨處。

  「這次比試,多蒙金金姑娘承讓。」嚴燿玉率先開口,口吻謙虛,沒有半分勝利者的傲氣。「天香樓裡美酒眾多,都是難尋的名酒,金金姑娘遠比嚴某費神,這次月華樓勝出,稱不上本事,只是僥倖。」

  「是我能力不足,嚴公子太客氣了。」她敘眉淺笑,禮貌得無可挑剔,清澄的眸子,只在瞥見桌上的帳冊時,略略一黯。

  月華樓的帳冊,她出門前就已經翻閱過數次。只見上頭記載著,本月的營收一日勝過一日,甚至到了最後的幾日,收入甚至是以數倍在成長的。

  「那麼,金金姑娘今日登門拜訪,是有什麼事需要嚴某效勞嗎?」嚴燿玉問道,黑眸鎖牢她,毫不掩飾的欣賞那如花嬌靨。

  「我想知道,自己是哪裡犯了錯。」她認真的說道,視線還在帳冊上轉來轉去,柳眉顰蹙。

  黑眸中,閃過一絲訝色。

  聰明是一回事,懂得認輸,卻又是另一回事。而眼前的錢金金,不僅僅是認輸而已,她甚至還拉得下面子,誠懇的登門請益,這可就更難得了!

  遲遲等不到答案,她忍不住抬頭,卻見他似笑非笑,默默瞅著她。

  「怎麼了?」她輕咬下唇,有些羞窘,被那目光看得不知所措。

  微風輕拂入室,嚴燿玉嘴角一勾,溫文的一笑。

  「你沒有犯錯。」

  「既然沒有犯錯,為什麼你能夠勝了我?」她不懂。

  門上突然傳來輕敲,大總管不知何時又踅足回來,恭敬的低語。「少主,老爺有事,請您即刻過去一趟。」

  嚴燿玉點頭,從容起身。「煩請金金姑娘等我一會兒,好嗎?」

  金金微微頷首,目送他離開。直到那高大的身影離去,她才鬆了一口氣,壓在心頭的大石,頓時落了地。

  不知為什麼,只要有嚴燿玉在場,她就會不自覺的緊繃,心兒怦怦亂跳。他帶給她的影響,一次強過一次,尤其是他的笑——

  輕風拂起,吹得窗欞外的竹林翠影搖曳,竹葉沙沙作響。

  金金閉上雙眸,等到稍微恢復冷靜,才又睜開眼,走到一旁,在廳堂內隨意瀏覽,想轉栘注意力。

  牆上的字畫,有幾幅的落款,都是嚴燿玉。

  盯著他的字畫,她的心湖又起了些許漣漪。

  她冰雪聰明,早已看出端倪。說穿了,這場商場比試,不過是讓他們熟悉彼此的一項手段。

  商場詭譎,而聯姻無疑是最穩固的合作關係。況且嚴燿玉俊雅無儔、文武雙全,放眼天下,只怕也尋不見更出色的男子,爹爹對他可是滿意極了。

  這個男人頂尖俊彥,甚至還能勝了她,令她不得不佩服他的能耐。倘若真嫁了他,此後夫唱婦隨,攜手商場,那也——

  金金臉兒一紅,用力搖頭,在心裡暗罵自個兒如此不知羞,八字都還沒一撇,就在這兒胡思亂想。

  輕風拂入室內,將桌案上的帳冊吹翻了幾頁。她走到書桌前,瞧著那帳冊,想到那相距頗大的利潤,心裡又是一陣酸溜溜的,忍不住伸手翻閱,想從其中找出蛛絲馬跡。

  這一低頭,她卻嗅見了一抹酒香。

  石硯旁擺著一罈酒,酒罈上貼著月華樓的紅紙,壇口上的封泥已被敲開,雖有木蓋子暫時先封著,但酒香仍隱約飄散在空氣中。

  那抹酒香,很淡很淡,卻也有些似曾相識——

  她慢慢的靠近壇口,仔細的聞嗅,秀眉輕蹙,心裡的疑問張牙舞爪的冒出來,搔得她無法克制。

  禁不起心中堆疊的疑惑,她確定四下無人,才小心翼翼的掀開木蓋子,倒出一小杯,湊近嫩嫩的紅唇——

  才喝了一小口,俏臉就陡然變得慘白。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這酒香、這口感、這色澤,分明就是——

  金金瞪著杯裡的酒,像被點了穴,全身僵硬,一動也不動。

  無巧不巧,身後傳來腳步聲,嚴燿玉就在這時回來,慢條斯理的跨進門裡。

  「金金姑娘,怎麼不坐——」瞧見她手裡的酒,他先是微微一愣,然後嘴角一勾。

  「這就是月華樓裡販售的酒?」她很慢很慢的問道,晶亮的眸子充滿困惑與不解。

  「對。」他的臉上,仍掛著神色自若的笑容。

  「這是玉龍?」她又問,仔細確認。

  「玉龍」乃是宮中御造,極為珍貴,專供給皇上享用,文武百官們只在有功時,才能偶爾得到賞賜。

  酷愛杯中物的錢大富,大費周章才弄來三壇,仔細的藏在地窖裡,比藏財寶還要費心。金金雖然只嘗過幾回,但是「玉龍」那特殊的香氣口感,她是絕不可能認錯的。

  她一直以為,月華樓賣的酒成本偏低,賣的絕不可能是好酒,哪裡知道,嚴燿玉販售的,竟是天下第一的「玉龍」。

  「對。」嚴燿玉回答得斬釘截鐵,毫不隱瞞。

  是玉龍?真的是玉龍?

  金金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全身發軟,絲裙下修長的腿兒,因為這驚人的事實,抖得幾乎要支撐不住。

  他迅速伸手,體貼的牽著她,將她纖細的身子擱上一旁的椅子。

  「來,喝些酒定定神。」嚴燿玉溫柔的說道,執起她持杯的手,將美酒餵入她的口中。

  香醇的美酒,一口口滑入喉中,溫暖了她的身子,千萬個疑問也同時在腦子裡飛轉,令她方寸大亂。她的小臉雪白,瞪著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接連被餵了好幾口酒,才有辦法再開口。

  「你——這些酒是哪裡來的?」

  他伸長手臂,將酒杯擱回桌案,輕描淡寫的開口。

  「你還記得,三個月前,官酒司的杜大人被彈劾的事嗎?」

  三個月前那樁彈劾案,鬧得滿城風雨。杜大人身為官酒司,擅用職務之便,私釀數批「玉龍」,妄想中飽私囊。只是,還沒來得及享用到半滴美酒,消息就走漏,皇上震怒,下令彈劾抄家。

  金金記憶力絕佳,腦中飛快的閃過彈劾案的種種傳聞,神情更加困惑而不解。

  「這就是當初那些被沒收的『玉龍』?但是,那些酒不是沒釀成,全成了醋嗎?」她明明記得,爹爹惋惜的說,查驗時才發現,不知是哪兒出了差錯,美酒全成了酸醋,只能全數銷毀,扔進運河裡。

  「不,釀造並沒有失敗,那些酒的確是釀成了。」嚴燿玉語帶神秘,輕彈了一下手指,目光中閃爍著某種神秘的笑意。

  她柳眉一蹙,還想再問——

  等等!

  某些環節,在他的提點下,慢慢銜接起來,事實如一道響雷,轟然在她腦中響,過。

  「老天,是你把那批酒換成了醋?」她陡然醒悟過來,終於明白他話裡的涵義。

  數千壇的「玉龍」,不知被嚴燿玉用什麼方法,巧妙的偷天換日,全換成了劣醋。美酒與劣醋之間的價差,超過百倍,他只要用極低廉的價格,搜羅劣醋,就能換來大量美酒,這可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你果然是個聰明的女人。」他的話,間接承認了她猜測的一切。

  「那、那帳本呢?」她追問。

  「假的。」劉廣是管帳的高手,作假帳這種小把戲,還難不倒他。

  假的?!

  轟!

  金金眼前一黑,像是一朵煙花陡然在腦子裡炸開,轟得她昏頭轉向,腦中一片空白。

  「你作弊!」

  嚴燿玉保持優雅的笑容,一派心平氣和。

  「這不算作弊。」他懶洋洋的開口。「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所以,我這不算作弊。」

  「你這個奸商!」金金緊握著椅把,粉頰嫣紅,氣得頭頂都冒煙了,先前對他的好感,此刻早已煙消雲散,半點都不剩。

  她先前所學所知,都是光明正大的行事作風,像他這種卑鄙的手段,她不但不曾鑽研,甚至想都沒想過。

  噢,她怎麼會盲目到這種地步,竟會被他虛偽的溫柔蒙蔽,以為他和善斯文、以為他卓絕群倫,甚至覺得這個男人足以托付終身?

  這男人、這傢伙、這這這——

  這無賴!

  嚴燿玉不以為忤,反倒朗聲大笑。

  「金兒,奸商奸商,商人若是不奸,哪能稱為商人?」卸下溫文儒雅的面具後,他無賴的本性顯露無遺。

  「別那樣叫我。」她氣得全身發抖,伸手指著他,水蔥兒般的指,差點要戳上那張俊臉。「行商買賣,最重信用!哪能像你這樣,半點也不光明正大——」就算她教養再好,也無法接受這種惡劣的戲弄!

  他挑眉輕笑,雙手交疊在寬闊的胸膛上,睨望著眼前的小女人。

  日光之下,她的肌膚晶瑩得宛如琉璃,綺麗難言。因為憤怒,她的粉頰嫣紅、雙眸閃亮,更教人移不開視線。

  「這是做生意,誰能賺得到錢,誰就是贏家。金兒,作弊可也算是技巧之一啊!」他輕聲說道,詫異她竟連生氣的模樣都如此美麗。

  她的確聰明,但是卻太嫩了些,尚未明白人世險惡,商場上的變化更是波譎雲詭。論商謀與計劃,他或許不如她,但是說起心機,他絕對遠勝於她。

  金金快氣昏了!

  「你——你——」

  她氣得說不出話來,白嫩的指抖啊抖的,繡衫下的少女豐盈,因為喘息而有了誘人的起伏。

  嚴燿玉居然還有話可說。

  「酒擱在宮裡也是擱著,若收藏不妥,遲早佳釀也會變酸醋,倒不如讓天下人共飲對酌,豈不皆大歡喜?」他把一串歪理說得理所當然,沒有半分罪惡感。

  「謬論!」她尖叫。

  從小接受的良好教養,全被憤怒擠到九霄雲外去了,她簡直想撲上前,親手撕掉他那可惡的笑容。

  「金兒,不是每個人都照著商譜來做生意的。人有千百種,該要隨機置換,才能出奇制勝。」嚴燿玉端起酒杯,用指撫過曾沾了那櫻桃小口的杯緣。

  一場比試,原本被他視同兒戲,只想應付了事。直到金金開口,要求他全力以赴,他才對她刮目相看,知道她不是尋常的干金小姐,對比試認真起來。

  事實證明,他的眼光沒有出錯,她絕對是個值得一戰的對手。

  只是,氣壞了的金金可察覺不到他的讚賞,她正握緊粉拳,被他那不知悔改的態度,刺激得火冒三丈。

  「嚴燿玉!你休要猖狂,我這就去告訴他們,讓他們知道你是用這卑劣的手法才能取勝的。」她惱怒的扔下警告,扭頭就走。

  倏地,一陣輕風席捲,那高大的身影轉眼趕到,像座小山似的杵在地面前,擋住她的去路。

  「我可以斗膽,請你為我保守這個秘密嗎?畢竟這件事要是洩漏,會讓我十分困擾。」

  「我拒絕。」

  她怎麼可能為這寡廉鮮恥的男人保守秘密?她迫不及待要告訴爹娘、要告訴皇上,更要昭告天下,把他的惡劣行徑傳遍京城。

  這場比試,該是她贏了才對——

  嚴燿玉歎了一口氣。

  「難道你就這麼絕情,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嗎?」

  她一言不發,只是繞過那高大的身軀,轉身又要踏出門,鐵了心要去揭他的底細。

  黑眸一閃,笑意讓俊容添了幾分邪氣。

  「是嗎,那也沒辦法了。」嚴燿玉輕聲說道,話聲方落,有力的臂膀迅如驚雷,猛然出手,轉眼已經圈握住她的纖腰。

  這一招來得詭異無比,毫無前兆,金金雖然還有些武功底子,卻連一點招架之力都沒有。

  「啊!」她驚呼一聲,跌進他的懷裡,熱燙的男性氣息,侵佔了她的所有感官——

  金金年方十五,連嫩嫩的小手都不曾被男人碰過,更何況是被緊緊的圈抱在懷中?到了這緊要關頭,任憑她再聰明,也是跟尋常少女一樣,被嚇得全身僵硬,根本動彈不得。

  那張帶著三分邪氣的俊臉,一寸寸、一寸寸的逼近,近到她能在那雙黝暗的眸子裡,瞧見自個兒被嚇白的小臉。

  「金兒,這是你逼我的。」嚴燿玉用最輕最輕的聲音說道,嘴角浮起一絲令人心顫的笑意。

  「放開我!聽到沒有?!你這個——」金金心慌意亂,才想要掙脫,他已經俯身低首,吮住她柔嫩生澀的唇舌。

  驚慌的咒罵陡然中斷,紅嫩的唇瓣,被霸道的男性薄唇緊緊封緘,剩餘的字句,連同她芬芳的喘息,全被吞入他的口中。

  嚴燿玉使出最無賴的手段,逼得她不得不閉嘴——

  他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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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3:20:17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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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廳堂之內寂靜無聲。

  金金僵直不動,眼兒瞪得圓圓的,被這惡劣的手段嚇壞了。

  嚴燿玉薄唇準確地找到她,熱燙的唇舌勾纏著嫩嫩的舌尖,格外放肆,奪去她最嫩甜的初吻。

  他的雙手也不安分,緊緊攬抱纖細的腰,黝黑的大掌則揉握著少女的豐盈,把連波的火焰揉進她的身子裡,撩撥某種陌生的、她尚未理解的酥軟。

  隔著幾層衣料,她仍能感覺到,他的身軀堅硬如石,與她的柔軟截然不同——

  半晌之後,他才結束這個吻,流連的輕啃著那嫩如花瓣的唇,欣賞她顫抖失措的模樣。

  「金兒,你要是敢洩漏這件事,我就立刻登門提親,把你娶回府裡,然後——」他的額頭與她相抵,笑得好溫柔,卻也好邪惡。

  「欺負你,一、輩、子。」

  他的視線鎖著她,舉起那柔嫩的小手,擱在唇邊,緩緩摩挲,然後輕輕的啃著每一寸肌膚——

  金金的粉唇輕顫,無法相信世上竟有人,能夠如此卑鄙下流。急怒攻心,她想也不想的揚手,想打掉那張俊臉上的笑容——

  小手才揮了出去,卻被嚴燿玉輕易握住。

  「你別妄想,我絕不會嫁給你的!」她氣憤極了,卻掙脫不出那鐵臂大掌,被他啃咬的肌膚,傳來奇異的酥麻,讓她更慌。

  他輕笑著,薄唇遊走到她耳畔,低語威脅,俊逸的臉上帶著說不出的邪惡戲謔。

  「那麼,我會告訴他們,你我已經私訂終身。」

  「他們不會相信的!」金金用力搖頭,怒叱他的無稽之談。

  嚴燿玉笑得像一匹狼,湊得更近。

  「不,他們會相信的。」他不規炬的手指,輕捏著她的下巴,才又笑著重複。

  「金兒,他們會信的。」

  那一瞬間,巨大的驚慌與恐懼,從心裡竄出,讓她顫抖不已。

  她陡然明白,嚴燿玉並非虛言恫嚇,一旦他開口,所有人就會相信,他們已經私訂終身。現在,爹爹相信他是個好歸宿、娘相信他是個好男人,全天下的人,哪個不相信嚴家公子溫文儒雅?

  他天生就是有讓人信服的力量,若不是她發現了那罈酒,察覺他的詭計,肯定也要被他騙了!

  更可怕的是,她相信,他絕對是說到做到。

  連皇上的酒他都敢偷天換日,搬回自個兒店裡賣,還有什麼是他不敢的?這個男人可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倘若她真敢洩漏半句,只怕下場就是被爹娘打包送上花轎,成為他的妻子。

  想到要跟這個好話說盡、壞事作絕的男人相處一輩子,她就全身冰冷,抖得更厲害了。

  粗糙的指,滑過嫩軟的紅唇,勾回她的注意力。

  「所以,金兒,你就乖乖聽話,為我保守這個秘密,好嗎?」嚴燿玉輕哄著,那溫柔的態度,要是讓旁人瞧見了,絕對不會相信,他正在威脅她。

  「你——你——」

  有生以來,金金從沒受過這種羞辱,打又打不贏,逃又逃不了,只能任他欺負,在那邪惡的笑容下,她甚至吐不出半句話來。

  「你——你——」

  「嗯?」

  他極有耐心的等著。

  「你——你——」

  「你想說什麼嗎?」

  「你——你——」

  「金兒,貓叼了你的舌嗎?」他淺笑。

  她又羞又氣、又驚又慌,卻無計可施,一時悲從中來,委屈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突然湧出眼眶,一顆一顆的滾落粉頰。

  「你——你——嗚嗚——你——」她抽噎著,「你」了半天,卻還是想不出任何咒罵,足以匹配他無賴的行徑。

  她的眼淚,倒讓嚴燿玉略微一怔。

  那滴落的珠淚,染濕了他的衣襟,楚楚可憐的嬌容,讓他心裡陡然一動,不自覺鬆開鉗制她的大手。

  誰知道,才剛剛鬆手,她逮到機會,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的打中目標,聲音響亮極了。

  金金愣住了,沒料到他閃也下閃,就杵在那兒任由她打。憑他的身手,要是真心想躲,她就是費盡全力,也絕對碰不著他的衣角。

  「氣消了嗎?」他伸手拭去連串的珠淚,黝黑的臉龐上已經有了明顯的紅痕,看來就很痛的樣子。

  「你走開——走開——」她用力撥開那雙手,撇開小臉,咬著微顫的下唇又輕泣起來,哭得好委屈。

  他為什麼不閃開?為什麼被打後,也不見半分憤怒,仍舊笑得那麼溫柔?千般思緒、萬般糾葛,全都剪不斷理還亂,她不曾經歷過這些,心裡慌亂極了。

  嚴燿玉沒有退開,反而大手一伸,將她嬌小的身子攬入懷中,愛憐的輕拍她的小腦袋。

  「乖,別哭了,等會兒哭腫了眼,可就不美了。」

  「你這個無賴——」她又氣又恨,哽咽的推開腦袋上的大掌,拒絕他的觸碰。

  他嘴角輕揚。

  「為什麼哭呢?嫁給我很可怕嗎?」

  「我才不會嫁你——」她悶聲啜泣辯駁。

  「你會的。」他的微笑,帶著十成十的篤定。

  金金一陣惱火,仰起小臉。

  「我才不會!聽到沒有,我不會嫁給你、我不會、我不會、我不——」

  紅嫩的小嘴在眼前一張一合,實在是個難以抗拒的誘惑,嚴燿玉微笑歎息,毫不抵禦體內的男性衝動,再度吻住了她。

  她羞窘氣怒到無以復加,全力的掙扎,但是男女的力道,天生就有差距,任憑她是再氣再羞,卻還是掙不開他有力的鉗制。

  這個吻很綿長,嚴燿玉霸道的要她承接他的溫柔,在她淚水還未彙集前,結束了這個吻,稍稍離開她紅嫩的唇,啞聲開口。

  「金兒,記著,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可別說出去。」

  最後,他又啄吻她一口,這才轉過身,從容的離開廳堂。

  金金瞪著那瀟灑離去的背影,完全不敢相信,世上怎會有這麼惡劣的人。他欺騙她、戲弄她,還欺負她,奪走她的吻。偏偏,這些悶虧她全得自個兒吞下,不得對外聲張,否則就必須嫁他為妻——

  天啊,她怎麼會遇上這種事?怎麼會遇上這種人?

  羞憤到極點的金金,握緊粉拳,站在廳堂中央,對著他的背影尖叫。

  「嚴、燿、玉,我跟你勢不兩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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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梁子一結就是十年!

  十年後的如今,金金與嚴燿玉之間的爭鬥尚未落幕,而東市天香樓仍是日日賓客滿門,熱鬧非凡。

  天香樓的二樓,有間臨窗雅房,從不對外開放。

  錢家特在二樓辟開一室寬闊的花廳,廳內美輪美奐,正中有著一張紅木嵌螺鈿石桌,四周圍著幾張月牙凳,上頭墊著絲絨墊兒,桌上香茶裊裊,各式小點琳琅滿目,引人垂涎。

  靠窗處,擺了一張軟榻,軟榻中間擺著小几,右側則坐著一個模樣俊秀的少年。

  那少年玉樹臨風,頭上戴著頂紫緞頂冠,身上穿著件藍底綺羅,面如冠玉,長得比女人還要漂亮。

  他隔窗賞雨,慢吞吞的從刺繡扇套裡,抽出金邊折扇,再慢吞吞的舉杯,喝了一口茶。

  一個絕色美人蓮步輕栘,走到窗邊。

  「敢問旭日公子,這茶的滋味如何?」軟軟的聲音問道。

  旭日端杯,慢條斯理的又啜了一口。

  「嗯,溫而不澀,入口甘美,稱得上是極品。」

  「原來是上等極品,那也難怪旭日公子您鎮日什麼事都不做,只會坐在這裡喝茶了。」

  「是啊——咦?」

  這嗓音好悅耳、好嬌甜、好、好——好——

  奸耳熟啊!

  旭日忐忑的回頭,跟身後的女子打了照面,嘴裡那口茶險些嚇得噴出來。

  啊,是大姊!

  「還是?!」金金嬌聲冷笑,拿著帳冊,從他後腦勺重重打下去。「我在為生意奔波,你倒是清閒啊,窩在這兒偷懶。」

  「大姊,此言差矣。」挨了揍的旭日見是金金駕到,忙起身讓位。「小弟我當然不是在偷懶,只是在等消息。」

  「消息?」金金皺著眉,在軟榻上坐下。

  她才坐下,旭日就連忙捧著茶杯,諂媚的送上來。

  「大姊,喝茶。啊,慢點喝,可要小心燙喔!」

  明眸瞄了他一眼,柔弱無骨的小手接下茶,嘴上卻仍忍不住叨念幾句。

  「怎麼?難道你還在搞那胡說八道的雜報?」

  身為錢家獨子,旭日卻擱著家裡的偌大家業不管,辦了份京城雜報,每逢初一、十五出刊,專印些京城的文人軼事、商家要聞、官府新政等等五花八門的消息。

  總之,京城裡的大小事,他可是全都一清二楚。

  「那不是胡說八道,所有消息都是透過特殊管道,再經由我親自查證,才會刊出的。」旭日猛搖頭,正色辯駁。

  金金擱下茶杯,纖纖玉手一伸。

  「拿一份我瞧瞧。」

  旭日連忙回身,拿起桌案上一份剛印好的雜報,親自捧了上來。

  「這東西有賺錢嗎?」她翻閱手裡的雜報,淡淡的問道。上頭印刷精美,圖文並茂,看起來還頗有那麼一回事。

  「有,當然有!」旭日雙眼一亮,獻寶似的直點頭,差點沒扭了頸子。「我這京城雜報開辦半年來,訂戶不斷成長,雖然之前紙有些問題,但後來遇到嚴大哥——」

  唉呀,糟糕!

  他緊急搗住嘴,但是說出口的話,卻早已收不回來了。

  「嚴家的?」金金抬起頭來,柳眉一挑,美目射出精光。「你用的是嚴家的紙?」

  旭日連連乾笑,被大姊那一眼瞟得冷汗直流,連忙解釋。

  「大姊,您知道的,放眼京城,也只有嚴家的紙質最好,嚴大哥又說可以給我些折扣,所以我才——」

  錢府與嚴家,表面上競爭得激烈,私下交情卻不惡。大姐處處挑釁,嚴燿玉卻不以為意,甚至稱得上是手下留情,對其他幾個人,更是疼得有如自家弟妹,一聽見他需要用紙,二話不說,立刻給了他上好的紙,還要嚴家旗下的墨刻坊盡力配合,讓他感動得痛哭流涕。

  一聽到那個「嚴」字,金金的俏臉就沉下來了。

  「易牙祭」空前成功,她特地跑去嚴府耀武揚威,明明以為自個兒贏了嚴燿玉,但是一趟回來,卻又被他吃了豆腐,無論怎麼算,她都是虧大了。

  乘興而去,敗興而歸,讓她心情格外惡劣。

  「哇,你這沒用的傢伙,成天就只懂得這些風花雪月。」她一臉寒霜,把雜報扔到一旁。

  旭日忙陪笑,站在一旁,拿著扇子替大姊捤涼。「嘿嘿,府裡的大小事都有大姊處理,哪裡還有小弟我插手的餘地呢?」

  「把扇子拿開,天氣這麼涼,外頭還下著雨,你存心讓我著涼是不是?」

  「是是是,大姊罵的是,是我粗心,這就拿開、這就拿開。」旭日才剛挪開扇子,門前垂簾一響,小紅走入花廳,嬌聲通報。

  「大姑娘,陳管事來了。」

  「請他進來。」

  「是。」

  等在外頭的陳管事,捧著厚厚的帳冊進門,恭敬的上前,詳盡報告這個月內,各地商行的營收狀況。

  見金金轉移了注意力,旭日才鬆了口氣。他悄悄溜到角落,側過頎長的身子,唰的一聲打開扇子,俊臉藏到扇子後頭。

  「大姊是怎麼了?」他小聲的問道。

  小紅也湊到扇子後頭,用同樣的聲量回答。「大姑娘上午才去過嚴府。」

  喔,難怪脾氣這麼壞呢!

  旭日恍然大悟,在角落坐下。他端起茶碗,啜一口熱茶,瞧著窗外對面的月華樓,一臉若有所思。

  他號稱京城內的萬事通,卻唯獨不明白,這兩人之間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這對男女,沒有成為親家,反倒成了冤家。大姊執掌錢家生意後,把嚴大哥視為眼中釘,卯足了勁兒搶他生意、壞他計謀,猛扯他後腿。

  這兩年來,她更是不擇手段,把姊妹們當成籌碼,全給嫁了出去。如今,錢家的幾位姑爺,在全國各地雄霸一方,每一個都大有來頭,商行在金金的操控下,簡直就是穩如泰山。

  想到這裡,旭日悄悄歎了一口氣。

  眼下,幾個姊姊們都被大姊一軍——呃,不,是嫁出去了,只剩他這個男丁可供利用。他不禁開始不安,深伯大姊又會為了某樁生意,把他踹出去「聯姻」。

  唉,該怎麼辦呢?

  旭日搖動扇子,看著軟榻上的金金,反覆思索著,是不是該暫時避避鋒頭,遠離京城。

  還是,他該把握機會,先下手為強,把大姊給——

  窗外薄雨轉濃,雨勢逐漸轉大,秋意更濃了幾分。一陣寒風穿透竹簾,捲入室內,正在審閱帳冊的金金,纖細的肩膀輕輕一顫。

  小紅心思細膩,立刻曉得,那件桃紅撒花襖兒難以抵禦風寒,主子肯定是冷了。她走到軟榻旁,輕聲說道:「大姑娘,下了這場雨,等會兒只怕會更冷些,我先去一趟冬織坊,拿回您訂製好的銀狐裘,好嗎?」

  「嗯。」金金沒有抬頭,淡淡應了一聲,注意力仍在帳簿上頭。

  小紅福了福身,撩開門前的垂簾,靈巧的奔下樓去,跑出天香樓,急著要去拿回毛裘。

  因為這一陣急急的寒雨,玄武大道上,行人們跑的跑、躲的躲,寬闊的街道上,頓時只剩小貓兩、三隻。

  驀地,馬蹄聲響起,一輛馬車停在對街的月華樓前。

  駕車的耿武,一身黑衣,面上仍是毫無表情,那嚴酷的氣質讓人心裡怕怕,連視線都不敢跟他接觸。他扯住韁繩,兩匹桀驚的駿馬,到了他手中就變得既乖且馴。

  車簾撩開,嚴燿玉俐落的步下馬車,接著轉身,從車裡扶出一個嬌弱貌美、衣著華麗的少女。

  「咦?不會吧,她還在京城裡?」旭日兩眼瞪得老大,訝異的喃喃自語。

  「誰還在京城裡?」金金抬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只見月華樓前,站著一對男女,男的俊朗、女的嬌美。雨急風涼,少女禁不住寒風,打了個冷顫,嚴燿玉立刻解下披風,體貼的替她披上,還為她繫上披風的衣帶。

  少女幼嫩得很,看著他的眼光滿是崇拜,粉臉因為害羞,或是其他原因,浮現美麗的淡紅。

  他還低下頭,輕言細語的對她說話,一副關懷備至的模樣——

  那個畫面,讓金金陡然無名火起。她咬住紅唇,纖手不自覺一用力,手裡的帳本頓時被捏得縐巴巴的。

  「嘖嘖,真是郎才女貌啊!」旭日沒察覺她臉色變了,還在搖著扇子,觀賞那美麗和諧的畫面。

  咚!

  金金掄起粉拳,賞他一顆當頭爆栗子。

  那一敲的力道大得離譜,敲得他眼前金星亂冒,整個人暈頭轉向,差點沒翻出窗子,跌到街心上去。

  「唉啊!大姊,為什麼打我?常打頭會變笨的耶!」旭日痛得齜牙咧嘴,摸著後腦勺,一臉委屈的問。

  「我高興。」金金滿臉寒霜,睨著他。「你哪裡不滿意?」她心情不好,正愁沒地方可以發洩怒氣。

  「沒有沒有沒有,大姊高興打,小弟哪敢不滿意?」旭日陪著笑臉,忙不迭地說著,心底卻莫名的想哭。

  嗚嗚,果真是暴政猛於虎,難怪那幾個姊姊,一旦嫁出門,找著如意郎君,就全不肯回娘家了,剩他這個無辜的弟弟,可憐兮兮的成了靶子——

  金金伸出小手,指著樓下。

  「那少女是哪家的千金?」

  「咦?誰?喔,大姊是問她啊!」旭日反應過來,連忙再用雙手送上前期雜報。「那位姑娘姓沈,是嚴府的表親,今年剛滿十五,前些日子,陪同長輩到嚴府作客。我原本聽說,她前兩天就該回鄉了,沒想到如今還在京裡。」

  金金的臉色更難看,望著月華樓前那對男女,胸口被怒火燒燃得剌痛不已,幾乎無法呼吸。她好生氣,卻又不知道自個兒是為什麼在生氣。

  那女孩才十五歲?

  想當年,她也是十五歲,嚴燿玉就對她——

  無辜的帳冊,再度慘遭蹂躪,在她的掌中發出慘叫,已經縐得不成樣子了。

  雅房內氣氛緊繃,樓外卻傳來驚喜的歡呼,聲音大得讓人側目。

  「啊啊,是旭日公子!」

  「旭日公子!這兒啊、這兒,我們在這兒——」

  「哇,旭日公子!」

  月華樓的門口,不知何時冒出四個一模一樣的小丫鬟,胖胖的身子上,都裹著厚厚的襖兒,圓潤得像是塞滿餡的包子。

  一聽到她們的聲音,旭日就覺得頭痛。只是,這會兒都被瞧見了,總不能躲起來吧?他暗暗歎了一口氣,硬著頭皮站在窗前,揮著扇子,對那四顆小包子乾笑。

  四個小丫鬟是劉廣的女兒,一胞四胎的姊妹,個個可愛活潑過了頭,還對旭日愛慕有加。一發現他在對面樓上,包子四姊妹亂跳亂蹦,八隻小手同時揮動,興奮得小臉紅撲撲的。

  這陣騷動,引得嚴燿玉抬起頭。黑眸一睞,就掃見對街樓內,那纖細熟悉的身影。

  他的薄唇上,浮現一抹淡笑,轉向四個小丫鬟,交代了幾句。

  包子四姊妹齊聲歡呼,吵吵鬧鬧的奔進月華樓裡,半晌過後,又吵吵鬧鬧的跑出月華樓,滾過玄武大街,咚咚咚的進了天香樓,大搖大擺的往二樓沖,不一會兒就闖入雅房。

  「大姑娘好!」包子四姊妹捧著漆盤,笑得好開心,動作一致的請安。

  金金點頭,明眸轉至她們手中的漆盤,發現上頭擺著各種精緻小巧的蘇杭小點,紅菱餅、珍珠酥、水晶鴛鴦糕、玫瑰粽子糖等等,簡直讓人垂涎欲滴。

  「怎麼把這些小點端到我這兒來了?」她問道,看著那些小點,心裡還惦記著窗外的嚴燿玉,對懷裡少女萬分慇勤的模樣。

  看到他對其他的女人那麼好,不知為什麼,她心裡有些小小的酸、小小的疼。那種情緒好陌生,陌生到她不知該如何稱呼——

  「我們家少主吩咐。」劉甲兒笑得眼睛瞇瞇的。

  「他說,謝謝大姑娘先前的鱉湯。」劉乙兒接話。

  「還有其他。」劉丙兒繼續補充。

  「這些,是給您的回禮。」劉丁兒做了總結。

  四人依序說完,話語間銜接得天衣無縫,沒有任何停頓。她們同時擱下漆盤,爭先恐後的擠到旭日身旁,各自從懷裡掏出平安符,旭日被她們擠得不斷後退,只能像壁虎般貼在牆壁上。

  「旭日公子,你看!」劉甲兒扯住他的袖子,讓他不能動彈。

  「這是咱們昨天陪表小姐去廟裡求來的平安符。」劉乙兒拉開他的衣襟,差點連他的衣服都要剝下來。

  「來,您要收好喔!」劉丙兒把平安符塞進去,還順便偷摸了一把。

  「我家少主還在等著,不能和您多聊,我們先走了,要小心保重身體喔,還要記得想我們喔!」劉丁兒替他把衣襟拉好,噘起小嘴,在他臉頰上響亮的親了一口。

  包子四姊妹達成任務,愉快的揮揮手,鬧烘烘的來,又鬧烘烘的去,臨下樓前,乙兒又想到什麼,轉身衝回雅房,從垂簾後冒出一顆圓圓的小腦袋。

  「唉呀,對了!大姑娘,少主還吩咐,要我們務必告訴您。他說,滋味好極了!」乙兒盡責的轉達完畢,匆匆轉身,跟著姊妹們跑下樓去了。

  一陣熱燙瞬間襲上金金的粉頰,她深吸一口氣,羞得面紅耳赤,立刻知道,他是在暗示著她的吻——

  這個男人,十年如一日,仍是無賴得讓人咬牙切齒!

  她回頭看向窗口,羞惱的瞪著樓下的嚴燿玉,幾乎想拿起滿桌的蘇杭小點,往下砸去,狠狠砸掉他臉上那可惡的笑。

  「什麼東西滋味好極了?」剛逃過八隻小手蹂躪的旭日,狼狽的整理衣衫,一面困惑的望著她。「嚴大哥指的是什麼?鱉湯嗎?還是其他?」

  看大姊羞惱不已的模樣,他偷偷猜測,在嚴府裡肯定發生了某些事。只是,他可沒膽子問出口,就怕到時候大姊惱羞成怒,會拿出鉗子,親手把他嘴裡的牙全數拔光。

  金金殺氣騰騰的回頭,手中帳本飛出,直襲笨蛋小弟,神准無比的敲中目標。

  「你,給我去西川收租!」

  「唉呀,好痛!」旭日含淚哀叫,揉著腦袋的腫包。「去西川?那裡很遠啊!」西川離京城有十來天的路程,更糟糕的是那兒偏僻得很,非得騎馬才行。

  一想到自己嬌生慣養的屁股,必須在馬背上又磨又贈,磨得疼痛不已,他的眼角還真的滲出幾滴哀怨的淚水。

  金金可不管他的屁股疼不疼。

  「收不到錢,我就讓你娶那四個丫頭。」她火冒三丈的丟下這句話,等不及小紅拿回銀狐裘,冒著風雨走出天香樓,逕自登轎離開。

  四個?娶那四個?那他不是遲早得被她們「蹂躪」死了?

  「我去我去,嗚嗚,大姊,我立刻就去啦!」旭日以火燒屁股的速度,一路衝回錢府,用最快的速度籌備,準備出發收租。

  嗚嗚,那四個丫頭送的什麼鬼平安符啊?怎麼收了平安符,他不但沒有「平安」,反倒災星當頭,不但被多敲了一下,還得扛下這吃力的工作?

  他狐疑的掏出平安符,仔細端詳,卻差點沒昏過去。

  只見平安符上,用金漆大大寫著兩個字——

  安胎。

  JJ     JJ      JJ

  濛濛細雨為繁華京城添上些許詩意。

  大街上,偶有幾人撐著傘匆匆來去,然後又被雨聲籠罩遮去其他聲音。

  小紅走出冬織坊,一手抱著用錦布包妥的狐裘,一手撐著油傘,急沖沖的想趕回天香樓去。

  過橋的時候,一輛冒失的馬車達達達衝了過來。她往旁閃避,天雨路滑,她腳下沒站穩,就跌進寒凍的河水裡——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啊——咕嚕嚕——咕嚕嚕——」才剛發出一聲驚呼,大量的河水就灌入她的嘴裡,十月的河水寒冷透心,凍得她無法掙扎,才一會兒,手腳就冷得逐漸僵硬起來了。

  小紅心裡正慌,一隻大手就破水而入,拎住她的衣裳,把她撈了起來。

  她凍得直發抖,唇兒發青,小嘴猛咳,半晌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只看見眼前有個模糊的人影。她顫抖的撥開濕淋淋的頭髮,看清那高大的身影。

  救了她的,是嚴家的耿武。

  兩個主子斗了那麼多年,她對耿武已經十分熟悉了。當初,她還好怕這星目森冷的男人,以為他嚴酷無情,每回見到他,就躲得遠遠。幾年下來,她才知道他是寡言,卻絕非殘酷,有幾次她甚至看見,他救助京城內的小乞丐。

  「耿、耿耿耿耿耿——」小紅試著開口問安,卻冷得牙齒打顫,連話都說不好。

  「會冷?」

  「會、會會會——」她身子單薄,自然耐不住河水的冰冷,空氣透進濕透的衣裳,讓她更是冷得筋骨發疼。

  耿武瞧見她手裡的錦布,上頭繡著冬織坊的字樣,知道裡頭肯定是錢金金的衣物,一雙剃銳的濃眉擰皺起來。

  這女人真是笨,把主人的衣物看得比性命還重要,都跌進河裡了,還不曉得該拋開包袱求救,反倒抱得緊緊的,堅決不肯放開,要不是他恰巧經過,她肯定要淹死在河裡。

  耿武雙手搭在她顫抖的肩頭,潛運內力,充盈渾厚的熱流穿透她的身子,溫熱了她的經脈,暫時祛走寒冷。

  體內的暖意,讓她鬆了一口氣,小臉由青紫轉白,再逐漸紅潤起來,兩排碎玉牙兒也不再顫個不停了。

  「好些了?」他沉聲開口。

  「嗯。」小紅拚命點頭,潮濕的頭髮不斷滴水,看來可憐兮兮的,像只小落水狗。

  耿武一言不發,抱起濕答答的小紅,逕自往河道旁的嚴府商行走去。

  「耿、耿耿耿、耿爺——」她又開始結巴了,不過這回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羞窘。

  男女授受不親,耿爺這樣抱著她,實在不恰當。但是她全身濕透,衣裳都浸飽了水,根本走不動,而耿爺的身子又那麼暖,靠著他,可比靠著火盆還要溫暖呢……

  耿武健步如飛,大步跨入商行之中,把她交給看得雙眼發直的管事。

  「找套干的衣服讓她換上。」他言簡意賅,交代完畢就轉身要走。

  「耿爺——」小紅連忙開口。

  他在雨裡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臉上還是那麼冷漠。

  她還抱著那個錦布包袱,既尷尬又害羞,粉臉紅潤潤的,一邊滴水,一邊小聲的道謝。

  「呃,多謝耿爺的救命之恩。」

  那雙黑玉似的眸子,默默望著她。半晌過後,耿武才點頭,沉默的轉身離開,高大的身影在雨中漸行漸遠。

  她就站在門口,粉臉上紅潤未褪,望著他挺健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完全看不見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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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y7
勳爵士 | 2009-2-17 13:20:58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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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涼好個秋。

  滿樹的綠葉在天氣轉涼後跟著變紅,然後隨風飄落。

  達達的馬蹄聲停在錢府大門口,見到熟悉的嚴府車馬,守門的家丁很快迎上前去。嚴燿玉走下車來,未等下人跟上,就逕自入了門去。

  兩家下人們習以為常,互相打了招呼,只有耿武亦步亦趨的跟上,再來就是畏冷又還沒睡醒的甲乙丙丁。四個丫頭睡眼惺忪,姍姍下了馬車後,才提著竹籃,追上主子的腳步。

  穿過一進又一進的庭院門堂,嚴燿玉走上迴廊,迴廊曲折迂迴於園林間,遇水飛渡便成了橋。

  過了橋,又經過幾個院落,他才看見金金居住的珍珠閣。

  珍珠閣美輪美奐,貴氣逼人。

  門外的鏨銅鉤上,懸著紅綢軟簾,地上則鋪著大紅氈毯。

  嚴燿玉跨入門檻,耿武習慣性的停在門外候著,四個丫頭依序才到,卻貪暖的跟了進去,縮在角落裡,把握時間再偷睡一會兒。

  「嚴公子早。」小紅見到他來,立刻福身迎接。

  他點頭。「她在裡頭?」

  「是的,大姑娘早晨醒來,喝了薄粥,這會兒正在休息。」

  前幾口秋涼又下了雨,金金沒穿暖,在京城內巡視各商行的情形,回府後就開始輕咳。小紅勸她歇息,她偏不聽,邊咳邊忙,小小的風寒一拖再拖,到了昨日終於再也支撐不住,病得癱軟在楊上,無力起身。

  嚴燿玉聽到消息,覷了個空,親自來錢府探病。

  「這兒有些補氣祛寒的珍品,分次加入她的湯藥裡。」他指著甲乙丙丁手裡的竹籃,逐一吩咐。「另外,這是邊疆的皮襖,記得給她添幾件衣裳。」

  「多謝嚴公子。」她收下竹籃,點頭稱謝。

  「知道該怎麼處理?」

  「是的,照舊處理,無論是湯藥還是皮襖,都不會讓大姑娘知道是嚴公子贈與的。」她微微一笑,早明白這心照不宣的安排。

  「她服過藥了嗎?」

  「剛剛端進去了,但是——」小紅欲言又止,苦笑的看看寂靜無聲的閨閣。

  「我知道了。」

  嚴燿玉簡單的說道,嘴角一勾,微微頷首,高大的身軀穿過垂簾,走入了內室。

  JJ    JJ     JJ

  珍珠閣裡,精緻的窗欞下,美人在臥。

  金金躺臥在床榻上,眼兒緊閉,那尖尖的瓜子臉,彎而細的眉,有另一種柔美的嬌弱。

  她的長髮披散,如流水、如絲緞,隨著她睡夢中不自覺的動作,長髮隨之擺動,身上的紗衣也滑開些許,露出水嫩香肩。

  嚴燿玉步履無聲,來到床榻邊,發現即使睡著了,她小手中,仍舊緊握著一本商冊不放。

  「好強的小東西。」他嘴角輕勾,拿開那本商冊,在床榻邊坐下,替她拉好絲被。

  掌心一空,夢中的金金柳眉輕顰,小手揮動,在床榻上摸索。

  嚴燿玉無聲淺笑,沒去撿商冊,反倒伸手給她,任由她握著。她的手很小、很軟,柔弱無骨,纖弱得像是一捏就要碎了。

  他凝望著沉睡中的小女人,一時間幾乎要忘了,她清醒時有多麼跋扈無理。他俯下頭去,薄唇在她額上印下一吻,享受她難得不生氣、不鬧彆扭的寶貴時光。

  深幽的黑眸,只有在無人知曉的一刻,才不自覺的變得柔和。

  桌上香爐,燃著淡淡沉香,室內只有金金輕淺的呼吸,她的柳眉愈蹙愈緊,不知是夢見了什麼——

  「嚴燿玉!」金金尖叫著醒來,額上冷汗涔涔,小臉發白。

  奸可怕!

  她夢見十年前的那場比試,她輸得一塌糊塗,整整三個月,人人議論紛紛,把她當作聊天閒嗑牙的話題。而那可惡的無賴,竟還笑著逼近她,威脅地不得洩漏半旬廣——

  「我在這裡。」溫柔的男性嗓音,在好近好近的地方傳來,粗糙的大掌抹去她額上的汗珠。「怎麼,你夢見我了嗎?」那聲音又問。

  金金噩夢初醒,急忙轉過頭來,赫然見到夢裡那張俊臉近在咫尺,怒火更熾,反射性的一舉就揮了過去。

  「你作弊!」

  惱怒的尖叫聲陡然響起,傳遞錢府每個角落,奴僕們先是一呆,接著聳肩,露出理解的笑容,低頭繼續手邊的工作。

  啊,聽大姑娘這嘹亮的尖叫聲,想必是嚴公子來了!

  多年來的「交情」,讓嚴燿玉太清楚她的壞脾氣。他反應迅速,大掌一伸,輕易接下迎面而來的粉拳,沒被打著。

  「都過了十年了,你怎麼還記著這件小事?」他歎了一口氣,擱下手裡的商冊。

  「小事?這怎麼會是小事?!」如果是她技不如人,當真敗北也就罷了,偏偏從頭到尾,他根本就是耍詐作弊——

  嚴燿玉淡淡一笑,好聲好氣的安撫,耐心驚人。「好,那麼,為了你,我願意公告天下,告訴全京城,當初那一場比試是我作弊,贏的人其實是你,這樣總行了吧?」

  行?行個鬼啦!

  她怒瞪著他,滿腹的憤怒不曾消減,反倒更加洶湧。

  這就是她最氣惱的一點。

  嚴燿玉的偽裝太過成功,人們被他騙了十年,總誇讚他宅心仁厚,以為他是聖人轉世,絕不可能做半點壞事。

  積非成是,如今就算他說了實話,當眾坦白,說當年是用卑劣的方法贏了比試,人們非但不會相信,說不定還會懷疑,是她脅迫了他,讓他受了委屈!

  這傢伙在人前人後,可是截然不同的面貌,總把握任何機會逗惹她,惹得她火冒三丈。旁人只看見她火爆的性兒,以為她仗勢欺人,卻不知道,她私底下被這惡劣的男人欺負得多慘。

  瞧她抿著紅唇,媚眼含怒的模樣,嚴燿玉再度歎了一口氣。

  「我是說真的,只要你能高興,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認真的說道,俊臉上有著溫柔的笑。

  「省省那些甜言蜜語,向別的女人說去!」

  「我的甜言蜜語,只對你一個女人說。」

  「你有什麼企圖?」她還是不相信,臉上的憤怒慢慢轉為謹慎,狐疑的瞪著他。

  這個男人城府極深,做事機深詭譎,一舉一動,總是別有用心。打死她都不信,這奸詐狡猾的傢伙,會為了討她歡心,就輕易賠上經營多年的形象,出去告訴所有人,他其實是只卑劣的狐狸。

  那戒慎的表情,讓他唇上的笑意,變得有些感傷。

  「我只是想對你好,難道這也不行?」

  看來,十年前,他是真的把她激得過頭了些。事到如今,一切都只能說是他咎由自取,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這個小女人都不會相信,反倒會朝最壞的地方想去。

  「誰希罕你的好。」她冷冷的拒絕,沒察覺他那不尋常的神情,反倒小手一推,想把這礙眼的男人推下床去。「另外,如果沒事,麻煩您盡快離開。」她不客氣的下了逐客令。

  只可惜,他的臉皮厚,健碩的身子非但黏在床榻上,硬是不肯起身,甚至得寸進尺,大手一揚,將嬌小的她拉進懷裡。

  強大的力量,扯得金金無法反抗,小臉被迫貼上他寬闊的胸膛,氣得她掄起小粉拳猛槌,想要逼他放手。

  「喂,放手,嚴燿玉你——」她一陣亂打,但是他肌理剛強,胸膛硬得像銅牆鐵壁,全然不將這小小的掙扎看在眼裡,疼的反倒是她自個兒的雙手。

  「金兒,小聲點,再吵下去,只怕就要引起旁人注意了。要是有人闖進來,瞧見你我像麻花卷似的半躺在床上,傳出去豈不是壞了你的名節?」他好心的提醒。

  「我的名節?你何時在乎過我的名節?」她打得更用力,甚至考慮甩他巴掌洩憤。

  這十年來,他可沒放過任何欺負她的機會,她被他騙去、偷去、奪去的吻已經是數都數不清了!

  「反正不也沒人發現?」嚴燿玉俯下俊臉,在她耳邊輕笑。

  這就是他的邏輯,沒人發現,他所做的種種惡劣行徑就全部不算數。

  「你這個無賴!你——你——咳咳咳——」先前染了風寒,玉體違和,這會兒又罵得太過激動,她一時岔了氣,立刻嗆咳起來。

  黝黑結實的大掌,順著她纖細的背部輕撫,替她順順氣兒。他撫摸她的姿態,輕緩又溫柔,像是在撫觸著專屬於他的珍寶。

  「冷靜些,小心別氣壞了身子,否則我會心疼的。」

  嚴燿玉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她卻聽得滿臉通紅。「心疼我?我哪有你家表妹幼嫩嬌柔,值得你心疼?」

  「你這是在吃醋?」他變得很感興趣,黑眸像燃燒的炭火,逼近她的小臉。

  她用力轉開臉,不肯面對那足以洞穿人心的銳利視線。

  「誰會吃你的醋?」她不斷掙扎,卻發現他的鉗制看似溫柔,其實強大得掙脫不開。「老牛吃嫩草,都三十好幾了,竟還去沾惹小女孩,你羞是不羞啊?」

  嚴燿玉挑起濃眉,很禮貌的詢問。

  「你的意思是說,你我二人比較匹配嗎?」

  「誰跟你說這個。」她粉臉更紅,口不擇言。「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嫁給你!」

  黑眸一瞇,大掌滑到她的小臉上,輕捏那尖得惹人憐的下巴。

  「金兒,話不要說得太早啊!」他的唇上帶著笑,平日的溫文儒雅褪得半分不剩,此刻的他,眉宇間反倒帶著一股邪氣,不像正人君子,倒像是浪蕩不羈的匪徒。

  那笑容,讓她一陣膽戰心驚。

  她太過瞭解他,知道這個男人為達目的,可以多麼不擇手段——

  頸背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金金咬著紅唇,不再逞口舌之快。

  「我很累了,想要休息,可不可以請你出去?」她也學乖了,硬的不行,乾脆來軟的。

  「不行。」

  可惜,他軟硬都不吃。

  「該死,你到底是想要——」她的火氣又冒上來了!

  修長的食指點住她的唇,制止她滔滔不絕的怒罵。「要我走也行,你先把藥喝了,我就走。」

  「不要?」他既不是大夫,也不是她的爹娘,憑什麼管她吃不吃藥?

  「你不乖乖喝藥,我就用嘴餵你喝。」他雖然不是言而有信的人,但是能佔便宜的事,他絕對是說到做到。

  金金懊惱的瞪著他,陷入進退兩難的處境。既不想讓他佔便宜,又不願意喝那苦得嚇人的湯藥。

  「怎麼了?堂堂錢家大姑娘,京城內名聞遐邇的錢金金,莫非是怕苦啊?」他面帶笑容,存心激她。

  「誰說的,我——」她倔強的抬起下巴,死要面子,隨口掰了個理由。「它涼了。」

  嚴燿玉一挑眉,開口喚道。

  「小紅。」

  話聲方歇,閨閣外的那層珠簾晃動,小紅端了一碗早已備妥的溫熱湯藥,小心翼翼的走進來。

  「小紅,你——」金金不敢置信,沒想到連最忠心的丫鬟,這會兒竟也倒戈了。

  小紅擱下湯藥,假裝沒看見主子惱怒的表情,也假裝沒看到床上那兩人不合禮教的姿勢,把湯藥擱在小几上,然後腳底抹油,趕緊又溜了出去。

  「小紅!」身後傳來懊惱的尖叫。

  噢,沒聽到、沒聽到,她什麼都沒聽到——

  她胡亂哼著歌,用食指塞住耳朵,三步並作兩步的跑回花廳,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到。

  唉,沒辦法,大姑娘雖然才智卓絕,堪稱無所不能,那張利嘴能讓男人跪地求饒,卻也有個不為人知的弱點。一遇上苦口良藥,她就沒轍了,就算加了蜂蜜調和,她也不肯喝藥,每回生病都要折騰上好些時日。

  只是,老是不喝藥,病哪可能會好?小紅知道,只有嚴公子治得了大姑娘,每回遇上這情形,她都得硬著頭皮當叛徒,暫時對不起大姑娘。

  溫熱的湯藥被送到金金面前,她只是聞到那味道,就覺得喉頭一陣的發苦。

  「這碗是熱的了。」嚴燿玉好整以暇的說道。

  這男人就愛看她受苦!

  「太燙了。」她不斷往後縮,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他沒再逼迫,反而鬆開了鉗在她腰上的大手,慢條斯理的拿起藥碗裡的調羹,舀了一匙黑漆漆的湯藥,將它吹涼了些,再送到她嘴邊。

  「喏,不燙了。」他輕聲開口,聲音跟眼神都好溫柔。

  他低頭為她把湯藥吹涼的模樣,那眼神、那口吻、那姿態,都讓她心頭五味雜陳,明明氣惱他的霸道,卻又覺得有些暖甜。

  「再不喝,我可真要餵你了。」嚴燿玉用最溫柔的口吻威脅。

  好漢不吃眼前虧。金金瞪著那匙藥,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勇氣,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微啟紅唇。

  黑色的湯藥,順著調羹滑進嘴裡,苦得嚇人,讓她忍不住一陣反胃,眼裡頓時淚花亂轉,美麗的小臉也皺成一團。

  金金忍住幾欲奪眶的淚,不肯示弱,賭氣似的吞嚥苦藥,在心裡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嚴燿玉審視著她發綠的臉兒,微微一笑。

  「金兒,淮南鹽商的生意,你放棄吧!」他淡淡的說道。這句話,有效的將她的注意力從苦口的湯藥上轉開。

  金金猛然抬頭,一臉錯愕。

  民以食為天,而又以鹽的成本最低廉,利潤最豐厚。

  但鹽業由政府專賣,許可證都握在兩淮鹽商手上,他們獨佔鹽場,長年壟斷六省二百五十餘州縣的銷鹽市場,販私鹽一旦查獲,超過百斤,便要斬首。

  金金雖然貪財,但取之有道,也沒必要觸法,為財富押上性命。她退而求其次,想攬下運鹽的生意。

  要知道,兩淮的鹽要運送到京城,諸如水路、陸路交通工具的銜接、交通路線的選擇等等,事關重大,雖然比不上販鹽的暴利,但也非常可觀。

  「該死!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她火大的質問。

  這可是她近一年來,緊鑼密鼓籌備的重大交易。為了慎重起見,她甚至早就派了妹妹前往南方布線,搜羅鹽商資料,整件事保密到極點。

  「我自有情報來源。」嚴耀王神色自若,又送了一匙湯藥入她嘴裡,回答得避重就輕。

  她無意識的吞下湯藥,含恨的想起,他的情報網遍及大江南北,絕對不容小覦。

  再者,早先她就曾聽說,還有其他人在競爭這樁生意,放眼天下,有能耐與她競爭的,除了嚴燿玉,不做第二人想。他會在這時提起淮南鹽商,只是證實了她當初的猜測。

  「為什麼不是你放棄?」她反問,除了氣憤他多事,卻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敏銳。

  嚴燿玉沒有回答,只是極有耐心的勸說。「你如果執意要去的話,最好再延遲一段時間,臘月之後再出發。」

  「怎麼,你怕這單生意談不過我?」

  他持著調羹,再餵她一匙湯藥。

  「這陣子,前往淮南的路上並不安穩,不少盜匪據山為王,強搶過路商旅。在官府還未派兵清剿之前,來往淮南並不明智。」

  「是嗎?」她挑起柳眉,鳳眼來回在那張俊臉上挪栘,心裡琢磨著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那麼,你也準備延遲南下?」

  嚴燿玉微微一笑。

  「我懂武,對付得了那些盜匪。」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也回以甜笑。

  「你別忘了,我也懂得武功。」

  錢大富堅持幾個兒女都得練武,一來健體、二來防身,免得一遇上危難就成了軟腳蝦。除了銀銀貪睡,每次練功都偷懶外,其餘的子女從小習武,練出不差的身手。

  「總之,這生意我談很久了,絕對不會中途放棄。你也別多費唇舌,妄想嚇唬我,拿那些強盜土匪當借口。你若是不打算延後,又有什麼資格勸我延緩動身?」她鳳眼斜睨,食指一伸,不客氣的戳著他的胸膛。「我想,閣下根本是打算乘機偷跑,搶先一步去南方吧?」

  接掌錢家生意多年,什麼驚險場面她沒見過?就算是真的遇見盜匪,她也有自信,能夠應付得來。

  再說,富貴險中求,想要賺錢哪裡能不冒點險呢?

  嚴燿玉直視著那雙多疑的眸子,難得的坦白。「我沒有這個意思。」他徐徐說道,態度誠懇。「只是,我親口答應過你爹娘,會好好照顧你,不讓你受到絲毫損傷。」

  兩家的父母自從卸下重擔後,就時常相偕遊歷天下名山勝水,幾年前去了四川,酷愛那兒的山明水秀,索性就築了宅子,把事情都丟給兒女,放心的養老,不回京城了。

  前往四川定居前,錢大富可是握著嚴燿玉的手,只差沒含淚懇求,要他好好照料金金。

  她哼了一聲,否決他的坦白與誠懇,還將之歸類為居心叵測。

  「我可還用不著你來照顧。」

  是啊,不知是誰,剛剛還因為藥苦,差點哭出來呢!

  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擱下已然空淨的白玉碗,神情卻有幾分無奈。

  「金兒,我只是捨不得你在途中遇險。」他伸出手,用拇指抹去她唇上的褐色藥汁。

  「用不著嚴公子費心。」金金扭開小腦袋,躲開撫觸,大膽的撂下戰帖。「反正,到時咱們各憑本事,就看誰能取得運鹽的資格。」

  只是,縱然嚴重懷疑他另有圖謀,但是每回,當他用這溫柔的口吻說話,或是做出什麼親暱事兒時,她表面看似鎮定,其實心湖仍被他輕輕的撩出一圈圈的漣漪。

  這不明所以的心緒,反倒讓她更氣惱。

  該死啊!她不是氣極了這個男人嗎?不是早就知道,他根本只是在戲弄她嗎?既然如此,為什麼她還是抹殺不掉,那絲隱藏多年的淺淺心動?

  JJ      JJ      JJ

  嚴府的書齋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肥嘟嘟的劉廣跑進門,急得額頭冒汗。他一抬頭,就瞧見嚴燿玉坐在書案前,手握狼毫筆,正在振筆疾書。

  「少主,您找我嗎?」傳話的奴僕說,少主找他找得急呢!他吃飯吃到一半,立刻扔了筷子趕來,半點不敢怠慢。

  「嗯。」嚴燿玉沒有抬頭,揮毫至信尾,在信箋上落款簽名。「先將這兩封信送到南方去。」修長黝黑的指,將信箋折好,擱入信封封妥,再屈指一揮,兩封書信翩然落在劉廣面前。

  「是。」他把信封慎重的收好,不敢多問。

  書案後頭傳來問話。

  「另外,上回的書畫展,咱們賠了多少?」

  「這個——」一提到書畫展,劉廣的冷汗就滴滴答答的落下來了。他深吸一口氣,趴在地上不敢起身。「盤點過後,書畫賣了六成,仍賠了十八萬兩左右。屬下辦事不力,無法回本,還請少主責罰!」想起那些銀兩,他又想哭了。

  「責罰就不必了。」嚴燿玉望著窗外,嘴角浮現一抹笑。那笑,有他一貫的溫文,卻也藏著幾分讓人猜不透的興味。

  「但是,少主——」

  「別急,我有件事要讓你去做。」

  劉廣一躬身抱拳,義憤填膺,激動得下巴三層肉都在抖動。

  「少主吩咐的事,屬下必定肝腦塗地、竭盡心力,就算是少主下令,要我去放火燒了錢家的樓,我也會照辦!」

  「倒也不必肝腦塗地,更用不著去燒錢家的樓。」他緩緩拾起書桌上,她先前遺忘的紅紗絨扇,握在掌中隨意把玩。「我只要你去對付錢金金。」

  劉廣磕頭如搗蒜。

  「屬下遵命!」  

  哼,錢金金,瞧見沒有,少主認真了!

  「好。」嚴燿玉劍眉一揚,交代細節。「限你在她出發去南方之前,給我連輸六樁生意,賠上百萬兩銀子。」

  「啊?連輸六樁生意,賠上百萬兩銀子?」劉廣呆了,急忙把耳朵掏乾淨,才敢再確認。「少、少主?您沒說錯了吧?連輸六樁生意?賠上百萬兩銀子?」

  「沒說錯,只許你輸,不許你贏,無論錢金金在何處布線、做何種生意,你都跟她競爭,一交手你就輸。要是在期限之內,沒有丟掉六椿生意、賠上百萬兩銀子,就別回來見我。」他交代完畢,起身往書齋外走去。

  嗚嗚,完了完了,不好了啊,少主被那女人逼得神智不清了!

  劉廣急忙追上去,扯住嚴燿玉的袖子,急得連話都不知該怎麼說了。「少主——但是——可是——」

  老天,要他賠錢?怎麼賠啊?他從小學的就是賺錢的方法,可從沒學過該怎麼賠錢啊!

  「你不是說,我吩咐什麼,你都會照辦嗎?」嚴燿玉笑得十分和藹可親,持著紅紗執扇,輕拍屬下圓圓的胖臉。

  那幾下輕拍,讓劉廣頭皮發麻,只能頻頻點頭,汗水隨之四濺。

  「是、是是,屬下會照辦——」

  跟隨嚴燿玉多年,他知道主子是內斂而絕非無害,任何指示一旦出了口,就容不得半分折扣。

  「那就去吧!」笑笑丟下這句,嚴燿玉就跨出門檻,瀟灑離去。

  呆看著少主漸行漸遠的背影,劉廣欲哭無淚,抖著肥胖的身軀站起身來,緊跟著也衝去找救兵了。

  嗚嗚,拜託啊,誰來教他該怎麼賠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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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3:22:11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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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寒意更深。

  從口鼻中呼出的氣,散至空中立刻成了茫茫白霧。南方的天候比北方暖一些,雖還未降雪,路面卻已結了一層薄霜。

  寂靜的官道上,驀然響起一陣馬蹄聲。十六名帶刀武師,全數勁裝疾行,護送著一輛四馬大車飛馳而過。

  黑色的駿馬拉著馬車,穩穩向前飛奔,馳入一處狹窄的峽谷。套上鐵鏈止滑的車輪,輾碎路面薄霜,冰晶四濺,很快便化為泥水。

  官道旁的山崖上,一名黑影趴在地上,鬼鬼祟祟的觀望,探看底下那列車馬。一確定馬車上頭,刻著京城錢家商號的特有浮雕後,他往後縮回山崖內,掏出一枚銅管,猛然往峽谷內砸去。

  銅管墜地,發出一聲轟然巨響,聲動四野。峽谷前後兩株十人合抱的巨木竟也同時倒地,橫亙在官道上,截斷前後的通路。

  「有狀況!」騎在最前頭的幾名武師吼道,警戒的拉住韁繩,頓時馬嘶急鳴。

  後方的車馬及武師,眼看情況有異,也緊急停下,所有武師同時抽出兵器,訓練有素的圍住車廂。

  在馬車裡休憩的小紅,被那聲巨響嚇得醒過來,連忙掀起門簾。

  「怎麼回事?」她問道,好奇的探出小腦袋。

  「小紅,別出去!」金金反應得快,厲聲喝令,扯住她的衣裳往後拉。

  咻——

  一支長箭突然從天飛射而下,驚險的擦過小紅髮際,咚的一聲,正中車門上,箭尾飛羽還因強大的力道而嗡嗡震顫。

  小紅驚喘一聲,跌回車廂裡,清秀的小臉嚇得慘白。

  剛才要是大姑娘的手腳再慢一些,或是她的腦袋再往外探出半寸,那支羽箭就不會是射在車門上,而是會嵌進她的腦袋瓜子裡。

  同一時間,無數支飛箭劃破青空,有如下箭雨一般,然後跟著就是驚天動地的馬蹄聲,伴隨著無數喊殺聲的咆哮,連地面都為之震動。

  「該死,有強盜!」帶頭的武師大暍一聲。「保護好大姑娘!」

  「是!」眾人齊聲應喝,揮動大刀,將身前飛來的箭矢全數打落。

  上百名面目猙獰的強盜,手持各式兵器,口中發出呼嘯,緊跟在箭雨之後,從前後兩路衝殺出來,將錢家的車隊團團圍住,轉眼間已與武師們正面交鋒,兵器交擊,發出鏘然響聲,夾雜著咆哮與馬嘶,場面一片混亂。

  縱然盜匪凶悍,錢家的武師們卻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們個個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加上護主心切,自然不可能讓對方佔著便宜。

  一陣廝殺下來,人多勢眾的盜匪們反倒落居下風,在武師的刀劍下,被砍殺了大半。

  「老大,這些人不好對付!」一個盜匪吼道,拋開被砍得卷刃的刀,從一個掛點的兄弟手上搶下長劍。

  「再加派人馬過來,我就不信這些人全是鐵打的!」混戰的人群中,傳來極為囂張的狂笑。

  又是一枚銅管墜地,青紅火花四進,更多的盜匪收到訊息,躍過巨木,前仆後繼的湧來。

  盜匪的人數愈來愈多,顯然是有備而來,武師們的力氣逐漸耗盡,就算是武功再高,也不敵對方的人海戰術,在紛亂的刀光劍影中,兩方的戰勢丕變。

  又是一陣箭雨落下,全數招呼到馬車上,飛箭貫穿拉車的駿馬,馬兒慘叫嘶鳴,再也支撐不住,頹然倒地,連帶扯著巨大的車廂也跟著跌了地。

  車簾翻飛,一個嬌小的身影提了雙刀,掀簾飛身而出。

  她一身藍襖衣兒,身手俐落,在人群中飛旋,繡鞋踹踏盜匪賊臉,手中雙刀飛舞,順勢替幾名武師解了圍,姿態柔雅綿密、曼妙無比,出手卻是刀刀見血,毫不留情,令人歎為觀止。

  只見她一腳一個,接連踹倒十來個盜匪,被踹著的傢伙都歪著脖子,慘叫著飛了出去。

  她輕巧的落在車頂上,絕美的小臉冷若冰霜。

  「誰是頭頭,給我報上名來!」金金沉聲嬌喝,刀光映著眸光,讓那雙眸子看來更為明亮。

  乍見到這貌美如花的姑娘加入戰局,眾盜匪們瞬間傻眼,還以為是天仙下凡,全都看呆了。

  倏地,長笑響起,一個目光淫邪的男人,持劍竄上車頂。

  「好氣魄!見了我的兄弟們,居然沒有腿軟,還敢拿刀迎出來。」男人讚道,閃過金金的雙刀,閃電般伸手,打算一舉擒下她。

  她格開對方的祿山之爪,舞起雙刀,和他對打起來。

  一時之間,場面又混亂起來,武師們無法脫身上去幫忙,眼見金金在馬車上頭打得險象環生,也只能在心底乾著急。

  兩人一來一往,從車頂上打到官道上,刀劍之氣激起飛沙走石,金金刀法高明,卻是輸在內勁,不敵這草莽匪徒的蠻力。

  時間一久,她氣力不濟,在長劍的威脅下節節敗退,一個不注意,對方的長劍已經當胸刺來——

  「小姐,小心!」躲在車廂裡的小紅見狀,奮不顧身的衝出來。

  「別過來!」她以刀擋開長劍,莽撞的小紅卻已衝至。

  對方冷笑,長劍再揮。

  這回,小紅擋在前頭,金金的刀法根本施展不開,眼見劍尖筆直襲來——

  當!

  就聽得一聲金石交鳴,一把飛刀從旁射來,神准無比,及時打偏了長劍。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一道黑影搶入場中,掠走小紅,幾個縱躍就脫離戰場,飛身到崖上。

  「啊——」她驚叫連連,本能的環住對方頸項,就怕會跌下去,摔得四分五裂,直到雙腳踏上山崖的頂端,才敢抬頭。

  一雙冷戾眸子,正狠狠的瞪著她。

  是耿武。

  小紅目瞪口呆,茫然的看著他,幾乎想捏捏自個兒的大腿,看看眼前的耿爺,是不是她緊張過度,才瞧見的幻覺。

  唔,不對,幻覺不會有溫度、更不會有這麼結實的臂膀——

  她這時才醒悟,自己的雙手還抱著耿武不放,一張小臉羞成了紅蘋果,簡直想挖個洞當場鑽進去。

  耿武卻是臉色陰沉,氣得破口大罵。「不懂武還衝出去,你是不要命了?」

  這一罵,倒把她罵回魂了,一顆心又飛回戰場上。

  「只要能保護大姑娘,我的命算什麼。」小紅跳下地,笨手笨腳的就要爬下山崖,急著再趕回去。

  眼見她如此忠心,耿武莫名的惱火,伸手將她拉了回來。

  「那種女人,不值得你用性命保護。」他的聲音冷,雙眼更冷,默默旁觀,拒絕為那可惡又可怕的女人加入戰局。

  小紅瞪大了眼,對耿武的膽怯與好感,咻的一聲全都飛走了。她想也不想,憤怒的揪著他的衣領,對著那張嚴酷的臉龐喊叫。

  「不許你污辱大姑娘!」她叫囂著,眼角瞄到下方戰況又有變,連忙收回小手,又要往下爬。

  這回,耿武乾脆將她扛上肩頭。「用不著你下去攪和,那女人自會有別人去救。」他簡單說道,縱身往莽林間竄去。

  小紅在他肩上掙扎,雙手胡亂槌著他的背,卻收不到任何成效,只能任由他扛著,逐漸遠離戰場。

  「放手啊!我要去救大姑娘,啊,放開啊,大姑娘——」

  JJ      JJ      JJ

  峽谷之中,一柄長劍指住金金的咽喉。

  她花容失色,頸上感覺到劍鋒的寒氣,勉強格刀想擋,但是刀尖才動,對方手腕一抖,劍刃倏忽來回,震飛她手裡的雙刀,又閃電般回到她的頸項。

  「美人兒,你可沒轍了吧?」男人長得還算端正,但是那雙淫邪的眼睛,讓他看來面目可憎。他扯過金金,跳上車頂,對四周大吼。「通通給我住手!」劍的尖端,抵住她的喉頭,稍稍用力。

  她不敢呼吸,知道這人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刺穿她的喉嚨。

  眾武師見狀,臉色發白,深怕金金有個閃失,立刻停下動作。

  「繳了他們的刀劍,全給我綁起來!」男人命令道,指著幾個屬下。「去搜搜車裡,看看有些什麼值錢貨。」

  盜匪們聽了頭子的話,立刻照做,朝車廂奔去,將裡頭的雜物全數翻出來,隨意扔了一地。

  男人冷笑幾聲,視線回到金金身上。

  「美人兒,我勸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乖乖把身上銀兩全交出來,否則——嘿嘿嘿嘿——」他眼中淫火燎燃,伸出手玩弄著她的長髮。「否則就別怪我親自搜你的身子了。」

  所有人哄笑出聲,鼓噪不已。

  「這妞兒夠標緻啊!」

  「老大,剝了這妞兒的衣服,讓大夥兒開開眼界!」有人吼叫著。

  「是啊,剝了她!」

  「嘿嘿,老大等你嘗完了,別忘了把她賞給兄弟們啊!」

  男人們的視線都集中在金金身上,個個看得垂涎三尺、雙眼發直,猜測她裹在衣衫下的身子,該是如何的標緻模樣,言詞也愈來愈不堪入耳。

  她力持鎮定,面容冰冷。

  「你難道不曉得我是誰?」

  「我當然曉得你是誰,錢家的專屬武師,是吧?」男人淫笑著,靠近她那絕美的小臉。「嘿嘿,美人兒,你武功不錯,長得又這麼美。我看,你就別替錢家那個年過二十五歲,還嫁不出去的醜婆娘工作了,不如就來當我的押寨夫人,我會好好疼你的。」他猖狂的說道,得意極了。

  二十五歲?

  嫁不出去?

  丑、婆、娘?

  連串的侮辱入耳,金金杏眼圓瞪,氣得眼前發黑、七竅生煙,衝動的出手,狠狠賞了對方一巴掌。

  那男人萬萬沒想到,劍都架到她脖子上了,她竟然還敢妄動。那一巴掌打得他腦袋一偏,口角進出些許血絲。

  孰料,他抹掉嘴角的血絲,沒有動怒,反倒哈哈大笑。「好啊,性子夠烈,老子就是喜歡像你這種又辣又嗆的美人!」

  「很抱歉,能否恕在下打擾一下?」

  慢條斯理的男聲,在兩人身後響起。

  嚇?!身後有人?

  強盜頭子倏然一驚,抓著金金迅速回身,就見身後站了一名俊逸絕塵,身著白衣長袍的美男子。

  「你是什麼人?」他沉聲問道,訝異這人竟能無聲無息欺到身後,而他竟然絲毫未曾察覺。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慢吞吞的開口。

  「在下嚴燿玉。」他看向神情錯愕的金金,笑意不減。「抱歉,這女人是我十年前就訂下的,可能無法讓你帶回去當押寨夫人。」

  嚴燿玉?!

  這三個字,讓峽谷內陷入一陣死亡般的寂靜,氣氛乍變,濃重的緊張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盜匪們瞼上原本勝利的笑容,全轉為深深的恐懼。

  為首的那個男人更是臉色煞白,連退數步,差點跌下車頂。

  「該死!」他對著一個嚇呆的屬下大吼。「你先前不是說,嚴燿玉仍在京城裡嗎?」

  十年前,嚴燿玉為了一批賑銀,以寡敵眾,舉劍剿滅黑虎寨,砍殺當時最為凶狠狂悍的黑虎寨寨主,讓綠林中人人自危。從此之後,南方的不法之徒,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就膽戰心驚,不敢輕舉妄動。

  傳說中,他手舞長劍,浴血時的模樣如同修羅惡鬼,驍勇得無人能敵。

  盜賊們在干大買賣前,總會先多方打探,確認嚴燿玉的行蹤,要是一聽見他要離開京城,就會收斂許多,就怕災星當頭,會遇上那可怕的男人,到時候搶劫不成,只怕連小命都要賠上了。

  「探子回報,說那男人是在京城沒錯啊!」那人竭力恢復鎮定,指著車頂上的白衣男子。「老大,你別被這人誆了。這斯文的傢伙,怎麼可能會是一劍砍下黑虎寨頭子的高手?」

  也對,眼前的白衣男子溫文儒雅,那雙手看來該是拿筆,而非拿劍的,實在不像是那個傳說中鬼神皆懼的嚴燿玉。

  「媽的,竟敢唬你老子!」盜匪頭子嘴裡不乾不淨的罵著,長劍倏地刺出。

  他處變不驚,身子動也不動,那薄唇一勾,扯出淺淺的笑意。

  「為什麼我難得說實話,卻總沒人願意相信?」他頗為無奈的歎了一口氣,一振長袖,一把清亮如秋水的長劍從袖裡滑出,白衫迎風鼓起,如鷹如隼,一道青光直劈而來。

  盜匪頭子心頭大驚,無力進攻,只能防守,連忙橫劍環守。

  只聽得「鏗」的一下暴響,火光乍進,一截斷劍飛了出去。

  嚴燿玉手裡的青鋒銳不可當,劈斷對方的兵器後,勢子未停、力道未減,直直劈向對方的肩膀。

  變化來得極快,那盜匪頭子甚至還沒看清,他究竟是如何來到身前的,手裡的兵器就給繳了,連帶抓著人質的右臂也被削砍落地,肩膀處空蕩蕩的,頓時鮮血狂噴。

  「啊!」一聲痛叫響徹雲霄。

  嚴燿玉伸手一勾,圈住金金的纖腰,將她攬入懷中。人尚在半空中,他長劍再度揮出,同時劈出三道劍氣,青光疾閃,寒氣颼颼,凌厲無匹。

  劍氣破空,週遭十來個盜賊哀嚎出聲,頓時紛紛倒地,個個被挑斷手或腳筋,終生不能舞刀弄劍,全被廢了武功。

  無論是匪徒,或是錢府的武師,全都驚駭得說不出話來,眼見二人如天外飛仙,輕巧的落地,衣袂飄飄,身上連一滴血都沒沾到。

  「你怎麼會在這裡?」金金急著追問。

  剛剛那危急的一刻,他及時出現,她的確是又驚又喜。只是,一想到自個兒狼狽的落在盜匪手中,還要靠他來出手相救,她又覺得很不痛快。

  「跟著你來的。」他低下頭,視線挪栘,確定她毫髮無損,黑眸中的戾色才褪去了幾分。

  「你跟蹤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淡淡的說道。

  「本姑娘是淑女,但你卻絕對不是君子!」

  兩人站在一團混亂中談話,旁若無人,爭論淑女與君子的問題,盜匪們全都呆了。

  半晌後,也不知是哪個人先反應過來,大叫一聲。「老天,真的是嚴燿玉!」

  這聲大叫倒把眾盜匪喊得回神,他們面色如土,扔下受傷的兄弟,爭先恐後四散奔逃,就怕逃得慢些,也會在那把長劍下斷手斷腳。

  金金挑起柳眉,目睹這逃難的場景,心中著實詫異。

  「十年前你在南方到底是做了些什麼?」她好奇的問。

  「開鑿運河。」

  「只是開鑿運河,那些人會這麼怕你?」

  「你可以說,我是聲名狼藉。」

  他說得輕描淡寫,冷眼望向四散奔逃的盜匪,突然仰望天際,氣聚丹田,發出一聲長嘯。

  那聲嘯音清亮綿長,震動山野,讓所有人心頭一顫,靠得最近的金金甚至覺得頭昏眼花,必須快快收攝心神,才能勉強抵抗,沒被嘯音中的強大內勁震倒在地。

  嘯音未逝,山崖前後已經湧現嚴家的人馬,行伍嚴謹,行動無聲無息。盜匪眼見前後路都被截斷,場面變得更加混亂。

  「少主!」為首的那個騎著一匹駿馬,策馬跨過巨木,趕到最前頭來。

  「全給我剿了,盡數綁去官府,一個都不許溜。」嚴燿玉長劍一揮,劍尖上血滴緩緩落地,血光映照著那張俊容,看來奇詭無比。

  上百賊寇投降的投降、求饒的求饒,其中少數冥頑不靈的,全被嚴家兵馬制伏,不消片刻,峽谷內已是戰勢底定,逞兇的盜匯全淪為階下囚。

  在車頂上搗著肩頭的盜匪頭子,眼見情況不對,不敢硬拚,忍痛自行點穴止血,覷了個機會,拔身往另一頭飛逃。

  「還想跑?」金金得勢不饒人,不肯放過那傢伙,抓起雙刀就追了過去。

  這人攔轎搶劫,傷了她一票武師不說,最嚴重的是,這人竟然還說她又老又醜又嫁不出去,哪個女人忍得下這種批評?

  她握緊雙刀,急著想把對方抓回來剝皮,讓他為失言付出慘重的代價。

  「媽的,這女人還敢追來?」強盜頭子低咒一聲,回手一揚,便射出漫天暗器。

  金金江湖經驗不足,不曉得窮寇莫追的道理,壓根兒沒料到對方還有這一招,無數的黑影朝她招呼過來,帶著颼颼的風聲。銳利的暗器,劃破她的衣衫,幾處肌膚陡然一疼,她慌得發出一聲輕呼。

  她躲避不開,迎面就撞向那漫天暗器,眼看就要被戳得千瘡百孔——

  糟糕!

  「金兒!」

  驀地,一聲咆哮響起,整座峽谷像是都在震動。

  身後狂風大作,嚴燿玉閃電般飛身趕上,手腕一繞,將她護在懷裡,長劍瞬間施展開來,劍光織成天羅地網,護住兩人全身。

  無數的暗器打在劍身上,進出點點火光,被他盡數擋下,叮叮噹噹的落了一地。

  當長劍停下時,強盜頭子早已溜得不見蹤影。

  「啊,那人跑了!」剛剛脫離險境,金金竟又想去追人。只是腿兒還沒邁開,纖腰上就被緊緊一把,嚴燿玉猛地把她扯回來,她火大的回頭。「你快放手,我要——」

  他的表情,竟讓她說不出話來。

  嚴燿玉默默看著她,黑眸灼亮得駭人,平日悠閒的神態,已被出鞘般的鋒寒取代,全然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令人膽寒。

  她從不知道,他的臉上會露出這種神情。

  JJ     JJ      JJ

  風聲呼嘯,四周景物迅速飛逝。

  金金被圈抱在堅實的男性胸膛上,不斷掙扎抗議。「喂,你帶我去哪裡?放我下來,嚴燿玉!」

  他充耳不聞,在林間飛奔。

  「姓嚴的——」

  不管她怎麼叫喚,他就是不吭聲。直到他終於停步,金金這才發現,兩人已來到大運河畔。

  他足尖一點,就擁著她拔地而起,輕易躍過十來丈的距離,落在一艘精緻絕倫的畫舫上。

  蹲在船頭的甲乙丙丁,原本等得睡著了,臨著大運河點頭釣魚,一聽到那腳步聲,立刻醒來,急忙迎了上來。

  「公子!」

  「您可回來。」

  「啊,您把大姑娘帶回來了。」

  劉丁兒還沒來得及開口,嚴燿玉已經沈聲下了指示。

  「拿熱水和乾淨的布,還有藥箱到我房裡來!」他腳下未停,筆直的往艙房走去。

  「是!」甲乙丙丁一聽,咚咚咚的跑開,準備東西去了。

  金金卻很有意見。「為什麼是你的房裡?我不要去你房裡,聽見了沒有?嚴燿玉,你——」

  他置若罔聞,踹開房門,匆匆將她抱到床上。

  接著,那雙大手開始脫她的衣裳。

  「你要做什麼?別以為救了我,你就可以——啊!」金金花容失色,掙扎得更加厲害,死命想保住衣裳,但是嚴燿玉太過霸道而強硬,她身上的遮蔽,都在那雙大掌的肆虐下迅速消失。

  那件藍襖衣兒,盜匪沒能碰著,卻被他輕易剝下,隨手拋開。

  她總算開始緊張了,又羞又氣,要不是雙刀遺落在路上,這會兒早就剁下他那雙行徑惡劣的手。

  「姓嚴的,我慎重警告你——」

  警告無效。

  嚴燿玉握住她揮動的小手,點住她的穴道。

  白綢褻衣、肚兜、羅襪、繡鞋全遭到同樣的對待,一一被拋開,轉眼間她已經徹底赤裸,白馥香軟的身子上不剩半條絲兒。

  自始至終,他都是面無表情,只在瞧見她左胸上方,那抹被暗器劃傷的刺眼的血紅時,眼角一抽。

  那盜匪頭子放出暗器時,他急忙趕上去,卻還是慢了一步。

  金金的傷勢不重,暗器只傷了皮肉,傷口已不再滲出鮮血。但這長約兩寸的傷,出現在她的冰肌玉膚上,就是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嚴燿玉胸中一疼,像是被人戳了一刀。

  他一向冷靜、一向理智,但是當金金迎面闖入漫天暗器時,他簡直是嚇得魂飛魄散,神智陡然被憤怒蒙蔽。要不是擔心她的傷,他當真會衝上前,親手把那盜匪大卸八塊。

  沒有人知道,他只是偽裝得好,卻不是全然不受影響。

  這個小女人,就是他最致命的弱點。即使他城府再深沉、心機再詭譎,當她受傷的那一瞬間,滴水不穿的自製立即被撕裂,潛藏在體內的殺戾,陡然進裂而出——

  「少主、少主!」劉甲兒撞開房門,闖進房裡。

  「熱水端來了。」劉乙兒跟進來。

  「藥箱也拿來了。」劉丙兒停下腳步。

  「還有布——唉啊!」劉丁兒一頭撞上前頭的三個姊姊,不解的抬起頭來,赫然瞧見少主坐在床沿,而他懷裡的大姑娘,竟然是光溜溜的——

  哇!

  甲乙丙丁震驚過度,在門口撞成一團,手中東西差點摔在地上。

  黑眸掃來,嚴燿玉冷聲喝叱。

  「出去。」

  包子四姊妹在嚴府待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瞧見少主的臉色這麼難看,俊臉上沒了笑容,有種說不出的可怕氛圍。四顆胖嘟嘟的肉包,頓時嚇得縮成小籠包,擠成一籠拚命往後退。

  「東西留下。」

  「是!」甲乙丙丁一聽,連忙又轉身,端著熱水藥箱滾回來。

  這回,她們可不敢多看一眼,甚至連大氣兒都不敢多喘一下,只是七手八腳的將東西擱下,就匆匆溜出艙房。

  嚴燿玉擰皺劍眉,替金金清洗傷口,再上藥包紮,雙手在她赤裸的嬌軀上遊走,卻不帶分毫的情慾,專心一志的治療著那處傷。他的動作很謹慎、很輕柔,彷彿把她當成最重要的珍寶。

  包紮完畢,他仔細的將她全身檢查過一遍,確定沒有其他傷口,才將她攬入懷中,緊密的壓在胸膛上。

  金金費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衝開啞穴,全身早已羞成了粉紅色。

  「放開我。」她懊惱的說道,還是無法動彈。

  「等我的手不抖了,我就會放開。」他收緊雙臂,埋在她的頸窩中,感覺她規律溫熱的脈動,才能確定她仍安然無恙。

  金金瞧不見嚴燿玉的表情,卻能感覺到,那雙從來剛毅無匹的手,當真因為她的傷而微微顫抖,彷彿她的受傷,對他來說是極大的震撼——

  可能嗎?

  難道,這男人是真的在乎她?

  她咬著紅唇,心中一軟,但是隨即又警戒起來。

  不,不可能!她不會受騙,嚴燿玉一定又在耍她,等到她一軟化,他又會恢復成那個可惡的無賴——

  「我早告訴過你,前往淮南的路上並不安穩,有盜匪作亂,為什麼還要強行南下?」嚴燿玉低聲問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收到的消息,是她預備春節後才南下,哪裡知道她略施計謀,成功的騙過他的耳目,覷了機會就溜出京城,走官道前往南方。

  知道錢家的武師,護衛著那輛馬車已經摸黑出發,他心急如焚,快船日夜兼程的追趕,還飛鴿傳令運河兩岸的嚴家人馬戒備。

  金金太過美麗,那些盜匪不會放過這到嘴的肥肉,而以她倔強的性子,絕對會為保全清白而反抗,一場惡鬥勢必難以避免。

  「倘若等到春節後再南下,你必定會趕在我之前,搶下鹽商的生意。」她低聲說道。

  嚴燿玉抬起頭來,臉色難看。

  「金兒,那些盜匪,個個殺人不眨眼,我要是沒有趕上,你不是死在他們手上,就是遭遇比死更可怕的事情。」鐵掌把住她的肩膀,緊得讓她雙肩發疼。「這跟什麼該死的勝負都無關,你到底懂不懂?」

  他急如星火的追來,莫非真的是想保護她?

  「我怎麼知道你及時趕到,不是因為在京城裡輸怕了,才追來南方想挽回劣勢。」金金望著他,縱然心裡真的有些動搖,嘴上卻仍強硬。

  這兩個多月來,她穩佔上風,連贏六樁生意,賺了幾十萬兩銀子,著實大大挫了嚴家的鋒芒。

  京城裡開始有些流言耳語,懷疑嚴家的生意,在嚴燿玉手上出了什麼差錯。她早料到,他不會放任流言繼續擴散,在近期內絕對會有所動作。

  嚴燿玉沒有辯駁、沒有解釋,更沒有開口,只是冷冷望著她,目光嚴厲到極點。

  強烈的壓迫感就鋪天蓋地而來,讓金金胸口一窒,幾乎要難以呼吸,她本能的感到膽怯,下意識的掉開視線,不敢迎視他的雙眸。

  眼前的嚴燿玉,冷戾寒凜,甚至比那個盜匪更加駭人——

  艙房內有半晌寂靜,當他再度開口時,口吻已經恢復了以往的冷靜,目光中的森冷,轉眼全數斂去。

  「你要南下,可以。」他拉起絲被,將她赤裸的嬌軀包裹好。「只是,我們得一起走。你要是堅持獨行,我就立刻叫船掉頭回京城去。」

  金金拉回視線,惱怒的瞪著他。

  「都已經走了大半路程了,你要我現在回去?」

  「那就跟我一起走。」他簡單的說道。

  她緊閉著紅唇,過了好一會兒,才悶哼一聲。

  「隨便你!」情勢比人強,此刻只怕她說什麼都沒用了。

  他唇角一揚,表情緩和下來,輕捏她的粉頰。「別那麼不甘願,坐車顛簸得很,坐我的船,還有我親自伺候,保證很舒服的。」

  金金的回答,是一聲更不悅的悶哼。

  伺候?天曉得這無賴會怎麼「伺候」她!

  嚴燿玉大手一伸,重新將她攬入懷中,抱著她在床上躺下,躺得舒舒服服的。

  「你又要做什麼?」她警戒的問,雙眼瞪得圓圓的。

  「睡覺。」他淡淡的說道。

  「睡覺?!」她尖叫。

  睡覺?!她跟他?他們一起?!

  他躺在榻上,將她牢牢圈在胸口。「金兒,我為了趕上你,幾日幾夜未曾合眼,早就累壞了。看在我剛剛救你一命的分上,你就陪我休息一會兒,這不算過分吧?」

  金金咬著唇,想要抗議,卻又悲觀的知道,這男人一向恣意妄為慣了,一旦下了決定,再多的抗議都是枉然。

  她靠在他懷中,聽著那強而有力的心跳,賭氣的閉上雙眼,不想看他。

  船兒如搖籃般,隨水輕晃,而嚴燿玉的身體很堅實、很溫暖,躺在他身上格外的舒服。

  屬於他的呼吸與氣息,充盈她的感官,淡化了先前那場驚險。直到這會兒,她才願意承認,當盜匪將劍抵在她頸間時,她有多麼不安。

  好吧,因為他的英雄救美、因為他替她包紮、因為他的失控、因為他的顫抖,她就暫時可憐他,陪著他休息一會兒。

  就一會兒,只是一會兒、一會兒——

  一會兒而已——

  金金的呼吸逐漸均勻、逐漸和緩,不消片刻就沉入黑甜的夢鄉中。她的身體比她的神智,更早接納了他的擁抱。

  在睡夢中,他的雙臂始終抱著她,整夜不曾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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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psy7
勳爵士 | 2009-2-17 13:22:47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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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兒在水上輕晃,窗外飄起了細雪。

  一時半刻後,運河兩岸的景物,都抹上淡淡銀妝,連畫舫上也蓋了一層薄雪。

  嚴燿玉側臥在榻上,瞧著懷裡女子的睡顏,抬指輕撥烏潤纖細的秀髮,撥出了一絲撩人的軟滑青光。

  只有在沉睡時,她才會乖乖的倚偎在他身邊。

  他的指背,輕輕滑過那粉臉、玉頸、鎖骨,然後是她雪白的裸肩,再至滑嫩的豐盈,和其上的傷痕,手指憐惜的撫過那道痕。

  酥癢如蝴蝶翼輕刷過肌膚的感覺,讓她從迷濛夢境中醒來。恍惚之間,可以看見,身旁正躺著那個她厭惡了整整十年的男人。

  那張俊朗的面容上,有著難得一見的溫柔,深邃的眼,注視著她的傷,瞳眸中透著一絲不捨。

  她是眼花了,還是仍在作夢?

  這個人真的是嚴燿玉嗎?他怎麼可能真的對她好、對她溫柔?

  黝黑的大手,將那一絡發送到薄唇邊,印下一個淺淺的吻。

  一陣輕微的酥麻,由發端傳來,那感覺太過奇妙,簡直像是被火花刷過身子似的,金金再也無法裝睡,紅唇間逸出一聲輕喘。

  嚴燿玉抬眼,和她對上了視線,這時才察覺她醒了。

  他不慌不亂,薄唇一勾,竟張嘴咬住她的發,緩緩的、徐徐的、輕輕的,一口一口的啃著,那眸光深幽黝亮得像深夜裡的星。

  金金的心口一熱,粉臉燙紅,無法轉開視線,即使知道他這舉止放肆得該要被千刀萬削,卻也罵不出半個字。

  她像是遇著天敵的小動物,被那幽暗的視線催眠,無法反抗,此時此刻,只能束手就擒。

  氣氛很曖昧,她可以聽得嚴燿玉的呼吸,愈靠愈近。那灼熱的氣息,逐漸的逼近她的唇瓣——

  突然,一聲巨響傳來,敲碎船艙內奇異的氛圍。

  畫舫劇烈震動一下,而後完全靜止下來。門外的甲板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包子四姊妹喧鬧的奔來跑去,嬌笑歡呼著。

  嚴燿玉挑眉。

  「看來,我們已經到達目的地了。」他微笑開口,卻還是動也不動,維持著相同的姿勢,手指仍把玩著她的發。「金兒,你要不要起來把衣服穿上?」

  衣服?

  那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重重敲進她的腦海。直到這會兒,她才赫然發現,自個兒仍裸著身子,大好春光早讓他的雙眼享用盡了!

  「啊!」金金尖叫一聲,手忙腳亂的抓起絲被,遮掩嬌美的身子。

  老天,雖說這幾年來,被他輕薄過不知多少次,但是可從未像這次,「坦白」得這麼徹底的!

  一想到自個兒的身子,全由得那雙黝暗的瞳眸一覽無遺,她就羞得無地自容,不知道是該殺了他滅口,還是去跳運河自盡。

  她本想要趁他熟睡,再摸黑溜走,哪裡知道,自己竟會貪戀他的體溫與懷抱,枕在他的胸膛上睡得好沉好沉——

  她揪緊絲被,翻過身子,發出懊惱的呻吟,不敢面對他。

  「金兒。」嚴燿玉輕輕喚道。

  然後,背脊處倏地一陣酥麻,男人粗糙的指,緩緩滑過那優美光潔的線條。

  她倒抽一口氣,連忙轉身,因為那煽情的輕觸而顫抖不已。

  「你做什麼?」

  他嘴角笑意更濃。

  「只是稍微提醒你,顧了前頭,也別忘了後頭。」

  金金縮在床角,抓起絲被亂裹,包成個小粽子,不讓他再瞧見什麼美景。

  可惡,這一切還不都是他的錯!要不是他昨天以敷藥的名義,硬剝了她的衣裳,她哪會如此狼狽?

  「我的衣服呢?」她問道,眸子滴溜溜的在艙房內轉了一圈,觀察艙內擺設。

  「在桌上。」

  剛問出衣裳的下落,她就過河拆橋,裹著絲被乘機偷襲,抬起小腳猛踹。

  嚴燿玉反應極快,矯健的翻身下了床,在地上站定時,金金已經胡亂抓起桌上的衣物,飛身躲進屏風之後了。

  光潔的地板上,遺落了一小塊桃紅色的絲綢。

  他挑起眉頭,撈起那塊菲薄的布料。

  「金兒。」

  「離我遠一點,你敢再過來,我就殺了你!」她正在屏風後頭,手忙腳亂的想穿上衣裳,偏偏翻遍了這堆衣裳小山,還是找不到肚兜。

  「我想你需要這個。」嚴燿玉語帶笑意,把手探入屏風。

  她火速回頭,愕然看見那只黝黑的大手上,正拎著她最貼身的衣物。她萬分尷尬的搶下肚兜,卻聽見屏風外頭,傳來他毫不掩飾的低笑。

  可惡!

  金金羞惱的喃喃低咒著,用顫抖的小手,勉強將肚兜穿上。

  一想到他粗糙的指,曾經觸摸過這塊絲綢,她就俏臉發燙,全身都不對勁,腦海裡滿是半夢半醒間,他把玩著她秀髮的景象——

  「需要幫忙嗎?」他在屏風外頭問道,非常樂意提供協助。

  「不用。」她迅速回絕,忙亂的穿上貼身綢衣,再綁好衣帶,就怕他真的闖進來。但是,姑娘家的衣裳繁複得很,她愈忙愈穿不好,而這些事情,從來都是由小紅替她打點的——

  啊,小紅!

  金金抽口氣,顧不得衣衫不整,連忙從屏風旁探頭。

  「對了,小紅人呢?她在混亂中被救走了,你的人有沒有看見她?」

  他淡淡一笑,欣賞她那衣衫凌亂的嬌慵模樣。「救她的人是耿武,沒讓她傷著一根頭髮絲兒,昨晚就已經回到船上來了,我見你睡得熟,所以沒有吵你,先讓她去休息。」

  金金這才鬆了一口氣,縮回小腦袋,垂首將外衣穿好。

  敲門聲在此刻響起。

  「公子,我是小紅。」小紅嬌柔的語音,在門外響起。「船已經靠岸了,我可以進來幫大姑娘梳妝嗎?」

  嚴燿玉走到門前,替小紅開了門,又低聲吩咐了一些事,才走了出去。

  踏出房門前,他抬起頭,對著那面屏風多望了一眼,眼神中有著不可錯認的寵溺。

  銘  銘  銘

  初雪停了,天邊露出些許難得的陽光。

  走出船艙,映入眼簾的,是在湖中心的一座小島。島上的碼頭,鋪著石階向上延伸消失在林中,林子裡隱約能見到一座豪門大宅。

  整座湖以一灣水道銜接大運河,隸屬於兩淮第一鹽商的周謙,他把宅邸建築在湖心的小島,防衛得格外森嚴。

  「大姑娘,請往這兒走。」小紅輕聲說道,領著金金往左邊甲板走。

  一道浮橋架在畫肪與碼頭之間,甲板上站著兩個男人,俊朗高大的是嚴燿玉,俊美風雅的則是旭日。

  「你怎麼會在這裡?」金金停下腳步,沒想到會在這兒瞧見弟弟。

  他一臉無辜,習慣性的搖著扇子。「我在京城裡遇見嚴大哥,他說要來南方,有好吃的、好玩的,問我要不要順道跟來。」他聳肩,雙手一攤。「所以,我就來了。」

  她明眸一轉,睨了嚴燿玉一眼。

  「就不怕他把你拐去賣了?」

  「不怕!」旭日嘻皮笑臉的說道:「有大姊在,嚴大哥怎敢不買您的帳呢?」

  這小子,還懂得灌迷湯呢!

  金金冷眼看著他,考慮著等回到京城裡,再跟他好好的把帳算清楚。光是背著她,跟嚴燿玉「暗通款曲」這件事,就得罰他在爹爹的金算盤上跪個兩個時辰。

  旭日渾然不知,回京後要面對什麼可怕的酷刑,還慇勤的扶著金金,護送她來到浮橋邊。

  等在前頭的嚴燿玉,對著她低頭一笑,頗有風度的退讓,往旁站開幾步。

  「你先請。」

  金金保持鎮定,極力不讓那抹淺笑動搖她的冷靜。她不去看他的表情,維持著雍容華貴的儀態,提著絲裙踏上浮橋。

  眾人在周府家丁的帶領下,踏上那層層石階,走入林中,才拐個彎,就瞧見巍峨的朱紅大門。

  廳堂之內,周謙親自迎了上來。他年約三十,一身華服,臉上堆滿了笑,眼裡卻有著精明狡獪的光芒,一看就知道是個城府極深的商賈。

  「周大人。」金金斂裙福身,紅唇上噙著禮貌的笑。

  「免禮、免禮,錢大姑娘風華絕代,果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哪!」周謙伸手扶她,笑瞇瞇的說。

  「大人說笑了。」她回以微笑,不著痕跡的避開對方的手。

  看來,銀銀在搜羅的資料上,特別註明「好色」二字,是千真萬確的事。周謙的目光雖然不下流,卻打從進門就黏在她身上,拔都拔不開,顯然是個花叢老手。

  「咦,嚴公子,你也到了?信上不是說,你是春節之後才會來我這兒嗎?」周謙直到這時,才發現杵在一旁的礙眼傢伙,竟是嚴燿玉。

  唉,可惜啊可惜,既然正主兒如影隨形的跟在一旁,那麼,眼前這美人兒,他肯定是沾不著了。

  一旁的金金,警覺的瞇起明眸。

  他寫信給周謙?

  該死,嚴燿玉的手腳竟比她還快!

  「周大人,您可還記得金金先前提的生意?」她開口說道,笑容甜得像要滴出蜜來,輕易得到周謙全部的注意力。

  那柔軟的嗓音,讓周謙的神魂都飛了一半,他雙眼發直,被她這麼一笑,簡直是神魂顛倒——

  驀地,背脊處傳來一陣惡寒。

  周謙陡然回神,發現嚴燿玉始終一言不發,笑容裡卻帶著明顯的警告。他連忙乾笑兩聲,拉回視線,就怕再看下去,到了夜裡,這雙眼睛會被「不明人士」剜出來。

  呼,再難得的美人,可都比不上小命重要,他寧可去惹怒一頭獅子,也不願意惹怒眼前這笑裡藏刀的男人。

  「呃,生意的事先擱下,兩位一路上舟車勞頓,肯定都累了,不如今晚就先住下歇息。明天晚上,就由我作東道主,設宴好好款待兩位。」他舉手擊掌,一個丫鬟連忙恭敬的走上前來。「甜兒,先帶錢大姑娘到百花齋歇息,仔細伺候著,不得怠慢。」

  金金壓根兒不想休息,更不想先離開,知道自個兒一離開,嚴燿玉就能與周謙獨處,這麼一來,無疑是讓他搶了先機。

  只是,主人都開口要她先進院落,她要是這時拒絕,等於是不給周謙面子,情況只會更糟。

  她腦子裡迅速盤算,決定暫時離開,另外再找機會對周謙下手。

  「那麼,我先告退了。」她輕聲說道,斂裙行禮,從長長的眼睫下,丟了個警告的眼神給嚴燿玉,這才在丫鬟的帶領下離開。

  瞧著那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周大人摸著兩撇小鬍子,嘴裡嘖嘖有聲,用著監賞珍寶的口吻讚歎。

  「大江南北的傳聞沒錯,這錢金金果真是個難得的美人胚子。」

  背脊上的寒冷,這回刺得他骨頭髮疼。

  周謙連忙轉過頭。「嚴兄,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不好。」嚴燿玉淡淡的說道,嘴角帶著笑。

  周謙一陣的尷尬。

  「啊?」這傢伙該不會是在介意,他多看了錢金金兩眼吧?

  嚴燿玉的食指,輕扣桌面,眸光深斂,讓人難以看穿。「有件事情,要請你幫忙。」

  「什麼事?」周謙暗暗鬆了一口氣。

  「借我幾個好手,我要用。」

  「現在?」周謙一愣。

  才剛到南方,連杯茶都還沒喝,嚴燿玉就要借人手?

  「對,現在。」他冷聲說道,黑眸中的慵懶,轉為冷冽噬人,視線銳利得猶如刀刃,四周的空氣在一瞬間冷凝。

  周謙收起笑容,猜出事態嚴重。他沒詢問原因,甚至沒多問,嚴燿玉借人手是打算去辦什麼事。

  「出來。」大手一揚,四名黑衣男子倏地現身,跪在面前,周謙輕描淡寫交代道。「你們和嚴公子一塊兒去,他的話,就是我的話。」

  「是。」四人應答一聲。

  「多謝。」嚴燿玉微一頷首,大步走出廳堂。

  周謙坐在椅上,瞧著自個兒的貼身護衛,跟著那利若刀刃的男人一起離開。

  他一手摸著鬍子,一手端著熱茶,好奇的猜測,到底是哪個不知死活的笨蛋,竟有那麼大的膽子與本事,惹火了嚴家這位冷靜自持、總偽裝得溫文儒雅的少主。

  自從十年前,一夜間滅了黑虎寨後,他就再也不曾見過,嚴燿玉露出那麼重的殺氣了。

  JJ     JJ      JJ

  明月上枝頭,將一地未融的雪照得發亮。

  百花齋中,一扇門被輕輕推了開來。

  金金穿著紅錦厚絨襖兒,謹慎的左看看、右看看,確定四下無人,這才悄悄跨過門檻,匆匆穿過庭院。

  可是才剛出了院落,踏入一片梅花林,她就險些迎面撞上一副偉岸的胸膛。

  「啊!」她撫著胸口抽氣,才一抬頭,就認出這擋路者的身份。「嚴燿玉,你待在這裡做什麼?」

  可惡!他不是失蹤了一下午嗎?她原本打算,趁他不在,先下手為強,潛去找周謙商談生意的事。

  「我就住在隔壁。」嚴燿玉挑眉,早就料到她絕不會安分的待在房裡。「這麼晚了,你想去哪裡?」他雙手疊在胸前,在月色下,打量她那張嬌美的臉兒。

  「你又是想要去哪裡?」金金不答反問,繡鞋一轉,輕易繞過他,往前廳走去。

  他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從容漫步。

  「周謙那傢伙,可是個好色胚子,一見到美女,就管不住雙手,你這麼晚去找他,難道不怕被他吃了?」他挑起濃眉,開口又問。「還是,你並不介意當他第十二個妻子?」

  金金回眸,懷疑的看了他一眼。

  「你跟周謙是舊識?」

  他點頭。

  「十幾年前,我在南方開鑿運河時,曾經受過他不夕幫助。」

  唔,這麼說來,她的勝算又減少幾分了——

  「好啊,你打算利用這層關係,從我手中奪下這筆生意嗎?」她揚起下顎,認定他是居心不良,想搶她的銀兩。

  嚴燿玉無聲的歎了一口氣,那張俊臉上,竟有著前所未有的疲憊。

  「金兒,你非要與我針鋒相對嗎?就這麼一個晚上,你難道就不能對我和顏悅色些?」他注視著她,溫柔的黑眸裡還藏著某種炙熱的情緒。

  或許是因為月光,或許是因為他溫柔的眼神、他無奈的口氣,她胸口竟湧現一股不明情緒。原本還想逞強,諷刺他幾句,偏偏她喉頭有些緊縮,擠不出一句話。

  她站在一株梅花下,垂著小臉,望著地上零落的花辦,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開口。

  「現在才要我對你和顏悅色,難道不覺得太晚了點?」他們已經鬥了十年了,除了這些憤怒與猜疑,她其實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面對他。

  隱約都知道,他們之間有些事情,該要發生,卻沒有發生。兩個人都不服輸,一再爭鬥,沒有人肯先低頭、肯先承認,於是就在這死胡同裡,一困就是十年——

  金金轉過身,想看看他的表情,卻赫然發現他胸膛上有著一大片刺眼的鮮紅。

  是血?!

  「你怎麼了?」她大驚失色,俏臉發白,沒來由的一陣慌亂,想也沒想就撲上前去,小手拉開他的衣襟。「你受傷了?怎麼回事?你剛剛是去了哪裡?是傷在哪裡?」他的衣衫濕濡,才一碰就染了她一手的血。

  金金無法克制的顫抖著,把嚴燿玉推到牆邊,瞪大眼睛,想找出他究竟是傷在哪裡。

  老天,他傷得很重嗎?這麼多的血,他——他——

  咦?

  她搜尋的速度,慢慢緩了下來,小手摸著他結實的胸膛,從上摸到下,再從左摸到右,徹底的找了一逼,小臉上的焦慮逐漸轉為狐疑。

  怪了,沒有?

  嚴燿玉整個人完好無缺,裸露的胸膛和小腹,連一丁點擦傷都沒有,結實優美的肌肉線條,在月光下一覽無遺。

  「金兒。」他輕輕喚道。

  她粉唇微張,呆愣的抬起頭來,兩隻小手還擱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直到這會兒才知道,染在他衣衫上的,並不是他的血。

  嚴燿玉嘴角一勾,黑瞳深幽,啞聲緩緩開口。

  「如果你很急,我們可以進房去,看是你的房間,或是我的房間都無妨,我不介意你繼續。」他何止是不介意,簡直是歡迎之至、求之不得!

  她閃電般縮回手,滿臉通紅的連退好幾步,終於想到這舉止有多麼莽撞不得體。

  一瞧見他胸上的血,她就亂了分寸,急著檢查他的傷,硬是把他壓在牆上,還當場剝了他的衣裳,讓他上身裸了大半,要是讓別人瞧見,肯定要以為,她正在「非禮」他——

  一想起自己先前的所作所為,她就忍不住想躲進被窩,羞窘的大叫。

  「胡說,誰要跟你繼續。」她胡亂說道,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急沖沖的回身要走。「夜深了,我要回房歇息了。」

  這會兒,無論是周謙還是生意,全都被她拋到腦後了。她極為難得的,率先打了退堂鼓,急著想避開他。

  嚴燿玉仍靠在牆上,維持被她擺佈出的「香艷」姿態。

  「金兒。」他又喚道,雖然只是簡單兩個字,那語氣卻親暱得讓人臉紅。

  「做什麼?」

  「你走錯了,百花齋在另外一邊。」他含笑提醒。

  金金深吸一口氣,仰起小巧的下顎,維持殘餘的尊嚴,鎮定的往回走。

  直到拐了彎,確定那雙黑眸再也瞧不見她時,她才拉起裙擺,紅著臉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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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3:23:37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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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雪融化,落滴湖中。

  周謙的府邸築在煙波浩渺的湖中,富麗堂皇的程度是不用多說了,不同於北方高宅大院的是,這宅子內共有二十四座橋,不論是曲橋、拱橋或是廊橋,座座都是精雕細琢。

  倚虹橋旁的水心榭,今夜點上宮燈,鋪上錦褥。外頭還朔風緊刮、銀雪紛飛,水心榭內卻烘著碳火,暖如春天。

  周謙下令設宴,款待遠道而來的貴客,奴僕們格外慎重,忙進忙出,端上各式珍品佳果。

  一個冰裂大瓷盤被擱上桌,盤裡是鮮美的荔枝,殼如紅繒、膜如紫綰、果肉潔白如冰雪。這種只產於夏季的水果,要保存到這大雪紛飛的隆冬,需要許多麻煩的功夫,極不容易。

  身為主人的周謙,坐在主位上,最得寵的十夫人則倚偎在他懷裡,一雙蘭花指慢慢剝著荔枝。

  周謙笑意盎然,指著桌上瓷盤。「這個冰裂瓷盤,錢姑娘想必是不陌生吧?」

  金金挑起柳眉,從容回答。

  「這是南宮家窯場裡的作品。」

  說起南方最好的瓷器,那就非南宮家窯場的莫屬,許多高官的府裡,都是非南宮家的瓷器不用。半年多前,錢家開始大量收購南宮家的瓷器,運送到北方販售,兩家合作愉快,賺得不少利潤。

  周謙點點頭,還瞄了嚴燿玉一眼,那笑容變得幸災樂禍。

  「怪了,嚴兄啊,我記得,京城裡的瓷業,原本該是由嚴府獨佔鰲頭,怎麼如今反倒讓錢家搶了?」

  獨門生意被搶,肯定是損失慘重。只是,錢家次女銀銀,如今可是南宮家的少夫人,全家疼寵極了,身為長姊的金金一開口,言明有意購買瓷器,南宮家哪可能說個「不」字?

  客座上的嚴燿玉,修長的指拙著杯,輕晃著杯中色如琥珀的女兒紅。

  「我跟金兒,是誰得到這樁生意,都沒差別。」他刻意把對她的暱稱,喚得格外親暱,暗示兩人之間關係匪淺,不分彼此。

  「是嗎?對我來說,差別可大了。」金金笑靨如花,眼裡卻進出點點火光,藏在絲裙下的腿兒,朝他重重一踹。

  桌子稍微晃動,一顆荔枝滴溜溜的滾了出來,嚴燿玉卻是皮厚肉粗,全然不覺得疼,還對著她寵溺的一笑。

  「金兒,別這樣,還有外人在場。」他輕聲說道。

  這不要臉的傢伙!

  她眼兒一瞇,再接再厲的又是一踹……

  咦?

  繡鞋兒沒踹著任何東西,腳踝處卻陡然一緊,鐵條似的鉗制,箍得她無法動彈,根本抽不回腿兒。

  嚴燿玉黑眸灼灼,握住她自投羅網的腿兒,沿著紅綢羅襪,滑過她的小腿,粗糙的指腹最後逗留在最細嫩的腿窩,悠閒的摩挲……

  火燎般的觸感,從他接觸過的地方傳來,讓她全身一顫,又羞又怒,鳳眼噴火的瞪著他,恨不得用筷子在他身上戳幾個洞。

  桌面上看似平靜,桌面下卻熱鬧得很,周謙全看在眼裡。他抓著十夫人的手,低頭吞下一顆荔枝,換了個話題。

  「今早官府傳來消息,說是梟山上的賊寨,一夜之間讓人給剿了。」他舉杯喝酒,神情中透露出幾分的佩服。「匪徒們聚到官府前,跪地自首。至於盜匪頭子,則是被人卸了一條膀子,連同證物,一起扔在城門口。」

  一個讓官府頭疼不已的賊寨,竟在一夜之間,被剿滅得乾乾淨淨,這件事傳遍大運河兩岸,人人議論紛紛。

  嚴燿玉神色如常,那張俊臉沒有洩漏任何端倪,大手倒是放開她的腿兒,端起酒杯啜飲。

  「官府會怎麼處置?」

  周謙又吞了顆荔枝,視線在兩人身上轉過來又轉過去。

  「罪證確鑿,絕對是秋後問斬的下場。」當然啦,這也要看那個只剩半口氣的盜匪頭子,是否還能撐到秋後。

  「知道是誰下的手嗎?」金金問道,想起昨夜在月光之下,嚴燿玉胸前那攤來歷不明的血跡,當時他身上沒有傷,卻染了一身的血。

  會是他嗎?

  是他在一夜之間敉平那個賊寨,擒下那個曾經傷了她的盜匪頭子,替她報了仇?

  「匪徒們嚇破了膽,只敢透露那個帶頭剿匪的,是一個全身白衣、殘厲如修羅惡鬼的男人。」周謙還記得,傳話的人一臉不可置信,懷疑匪徒們是在胡言亂語。

  十夫人聽得心驚膽戰,偎進丈夫懷裡。「聽起來,這人甚至比那些盜匪還嚇人呢!」

  周謙擁著美人兒,瞄了嚴燿玉一眼,沒有笨到在這時揭曉謎底。「據說,他手舞長劍,氣勢冷絕,驍勇得無人能敵,一個時辰不到,整個寨子就讓他剿了。」

  唉,替一個女人報仇,比當初搶回賑銀,所費時間更短,由這點就不難看出,那女人在他心上的份量有多重了。

  「別說了,說得讓人家心裡好怕。」十夫人嬌瞠著,小手搗住周謙的嘴。

  「好好好,不說不說。」周謙猛點頭,揚手招呼。「把菜端上來,可別餓著我的貴客!」

  丫鬟們連忙撤下桌上的瓷盤,鋪上錦布,再擺上幾副精緻的餐具。等在門外的奴僕,則端著香味四溢的佳餚,魚貫而入。

  十夫人一瞧見菜餚上桌,嬌媚的臉兒唰的變白,火速跳出丈夫的懷抱,一邊後退一邊吞吞吐吐的解釋。

  「呃,我有點事,所以……呃,先行告退……」話還沒說完,她已經拎著裙子,飛也似的逃了。

  周謙不以為意,像是早已習慣這類事情,他舉起筷子,津津有味的進食,還不忘興高采烈的招呼著。

  「來來來,兩位別客氣,這幾道都是我府裡才有的好菜,包管你們吃了後回味無窮。」他得意至極,頻頻示意兩人用餐。

  金金敷衍的一笑,心有旁騖,還在思索賊寨被剿,是否與嚴燿玉有關。她漫不經心的舉筷,挾了一塊入口,紅嫩的嘴兒輕輕咀嚼……

  平靜的小臉,倏地轉為驚恐。

  老天!

  這是什麼?!

  她小嘴微張,舌頭發疼,像是一股火從嘴裡往腦子裡沖,燒得她腦中發白,差點不顧禮貌,當場把那口食物吐出來。

  鹽商的家中都有專屬名廚,佳餚用料精緻,包括蔥蒜等等,每樣都講究得很。只是,眼前這道菜加入大量辣椒,整盤紅艷艷的,才咀嚼了一口,金金就辣得頭皮發麻,眼淚都快淌出來了。

  一旁的小紅,僅是瞧見盤裡的辣椒,就覺得胃部一陣痙攣。

  「怎麼樣,味道不錯吧?」周謙還獻寶似的直問,指著那盤艷紅色的菜餚。

  「這辣子雞啊,看來紅通通的,唬人得很,其實辣得頗為溫和,最適合拿來開胃了。」

  溫和?!

  金金咬著紅唇,就怕一張口,就會吐出那塊辣死人的雞肉。她額際冒出一層薄汗,死命硬吞,趁著周謙不注意時,趕緊喝了口清水,緩和火燒似的辣味。

  登門作客,最不能失了禮數,她這個千金小姐,要是在宴席上當場吐出主人的菜,那這樁生意根本就不必談了。

  現在,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十夫人一聽見上菜,就嚇得拔腿開溜,活像身後有鬼在追了。周謙吃辣的程度,根本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來,嘗嘗這道炒田螺,一盤就六、七兩的頂級燈籠椒。」周謙一邊慇勤介紹,家丁們一邊將菜送上。

  端上桌的菜餚,一道比一道艷紅,金金的臉色也愈來愈蒼白。

  「還有啊,這道菜是用四川的小米椒、二筋條干辣椒同燒的海鮮佳餚,正好把川味的香辣、濃郁、鮮醇表達得淋漓盡致。」他愈說愈興起,把辣椒挾進嘴裡,滿臉陶醉的咀嚼著。

  看著滿滿一桌紅呼呼的山珍海味,她只覺得胃在翻攪,拿在手裡的紫檀筷子微微發顫。

  「金兒,你不舒服嗎?」嚴燿玉瞧著她,態度關切,眼裡卻閃過幾分戲謔的光芒。

  「沒有,我很好。」她硬扯出微笑,紅潤的菱唇卻有些顫抖。

  「怕辣嗎?」他挑眉開口。

  周謙一聽,轉過頭來,驚訝的問道:「錢姑娘怕辣嗎?」他那神情,就像聽見有人不愛錢一樣。

  「怎麼可能。」她連忙否認,又挾了幾道菜。「請別聽他瞎說,我最愛吃辣了。」

  周謙愉快的點頭。

  「呵呵呵,那就好,這世上就是有人不懂得吃,不懂得辣乃是百味之冠,沾了一點辣就哭爹喊娘,那種人啊,我甚至懶得跟他做生意。」

  金金唇上在笑,心裡卻在哭,筷子抖個不停,每吃下一口菜,就必須喝下好幾口水,舌頭早已被辣得沒有味覺。

  奴僕們走到桌邊,捧上一個中型的青花瓷盅,盅底鋪著碧綠的青菜。她鬆了口氣,像是在暗夜裡見到曙光,幾乎要喜極而泣。

  呼,好險好險,至少有一道菜不是辣的了!

  「錢姑娘既然愛吃辣,那就絕不能錯過這道菜。」周謙說道。

  辣?哪裡有辣?盅裡明明只有青菜啊!

  還在疑惑著,奴僕已經在盅裡撒上小山似的花椒,轉眼之間,滿盅又是通紅一

  片,看不見半絲綠意。

  金金的臉色變了。

  「這道菜的味道可好極了……」

  另一名奴僕,在花椒小山上澆淋辣油。

  金金驚慌的瞪大雙眸。

  滋啦……

  紅色的煙往上冒,整鍋沸騰的辣油,啪啦啪啦的亂滾亂冒。

  「來來來,多吃點、多吃點,甭客氣!」周謙好客,怕她臉皮薄,不好意思挾菜,所以親自動手,舀了一匙紅油浸菜到她碗裡。

  嚴燿玉也開口了。

  「金兒,周謙的辣椒宴天下無雙,你可千萬別辜負他的一番好意。」他嘴角含笑,悠閒的吃著那些紅麻嗆辣的名菜,臉不紅、氣不喘,甚至連汗都沒流一滴,神色泰然自若。

  那笑容看在金金眼裡,無疑是一種挑釁。她這輩子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輸給他。

  可惡,輸人不輸陣,拚了!

  金金一賭氣,挾起由綠染紅的辣菜,硬著頭皮送入小嘴裡……

  轟!

  霸道的辣味頓時麻到咽喉,辣得她眼淚直流、香汗涔涔,眼前一片發黑,幾乎要當場昏過去。

  嗚嗚,天啊,好辣好辣!

  「錢姑娘,這菜還合口吧?」

  「合口。」她微啟麻掉的唇,憋住幾欲奪眶的淚,勉強擠出笑容,伸手想叫人送白飯上來,卻聽到周謙再度發表關於辣味的高論。

  「人間難尋好知己,未想今日就遇到兩位同好。有些人啊,來我宴席上,竟還要叫白飯來吃?你們說說,這行徑惡不惡劣?根本是浪費了我一桌的好菜!」

  舉到一半的小手,慢慢垂下來,她被辣得悲從中來,只能握著絹帕,擦拭奪眶的淚水。

  餐桌上的兩個男人,卻是你一杯、我一杯,喝著紅通通的辣油,兩個男人把「辣」言歡,吃得不亦樂乎。

  「好兄弟啊,夠豪爽!」周謙猛拍嚴燿玉的背,朗聲大笑,揚手對奴僕招呼。「來人啊,再多送幾道菜上桌,今日我定要與兩位吃個痛快!」

  眼看數道辣菜又被端上桌,她粉唇微顫,笑容早已僵掉了,心裡更是悲泣不已。

  嗚嗚,救、救命啊……

  銘  銘  銘

  宴罷席散,夜更深沉,百花齋裡的紗燈,把門廊外照得半亮。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臨水長廊的另一端緩步走來,身後還跟著四顆圓滾滾的小球兒。

  嚴燿玉走到門前,輕叩紗門,小紅從裡頭開了門。

  「金兒呢?」

  「大姑娘不太舒服,正在屋裡休息。」吃了那場可怕的辣椒宴,任誰都會撐不住的。

  唉,那些菜哪裡是尋常人能吃的呢?大姑娘就是太逞強,不肯認輸,才會吃足了苦頭,一張櫻桃小嘴,被那些菜辣得又麻又腫。

  「我帶了些糖藕粥來,讓她解解辣。」嚴燿玉淡淡的說道,走入內室,四顆小球兒跟著滾了進去。

  垂落的紗帳後,躺著一個嬌小的身影。金金卷在床楊上,柳眉緊蹙,粉臉蒼白,水嫩的紅唇有些微腫,彷彿被狠狠的吻過似的。

  他伸手掀開紗帳,在床邊坐下,傾身叫喚。

  「金兒?」

  緊閉的鳳眼睜開一條縫兒,瞧見是他,立刻又閉上,還頗不給面子的翻身埋進錦枕裡,連看都不想看他。

  「滾開。」錦枕裡傳來模糊的聲音。

  嚴燿玉當作沒聽到,仍舊賴著不走。「起來喝些糖藕粥,會舒服些的。」他接過甲兒送上的荷葉青瓷碗,再撒下小碟上的清香桂花,緩緩攪拌。

  「用不著你這只黃鼠狼來給雞拜年。」金金還在嘴硬,卻忍不住偷偷吸了一口氣。桂花落入熱粥中,散發出甜甜的香氣,誘得她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真不要?」他又問道,舀起一匙糖藕粥,緩緩吹涼。「據說,這糖藕粥可是解辣的良方,你若是不吃,那辣味恐會在嘴中持續十天半個月。」

  錦枕裡的小臉,總算抬了起來,卻比先前更加慘白。她一聽見,那辣味將在口裡縈繞不去,胃部就一陣痙攣。

  嚴燿玉擱下調羹,把那碗香甜的糖藕粥挪近一點,含笑注視著她臉上掙扎不已的表情。

  「虧我怕你今晚辣著,還特地要人煮了這碗粥。既然你不吃,那麼……」他把那碗粥拿開,伸手召喚門旁的四顆小球兒。「來,拿去倒了吧!」

  啊?要倒了,不能賞她們嗎?

  甲乙丙丁滿臉渴望,眼巴巴看著那碗桂花糖藕粥,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眼看面前的糖藕粥被端走,金金連忙出聲喊道:「喂,給我住手!」

  「怎麼?」嚴燿玉挑眉。

  「我又沒說不要。」她瞪著那碗粥,悶聲開口。

  甲乙丙丁的肩膀同時垮下來,知道跟那碗粥注定無緣。她們含著眼淚,一塊兒往外頭走去,想去跟小紅討些糖來吃,好緬懷糖藕粥那香甜的味兒。

  嗚嗚,糖藕粥,再見了!

  微風拂起紗帳,金金坐在床沿,一匙匙吞下那熬得細緻如漿的粥,清澈的鳳眼微揚,瞧著這送粥來的不速之客。

  不知怎麼的,她竟覺得,這男人近來變得有些體貼、有些不同。就連注視她的眼神,都像是比以往更炙熱了幾分……

  「我不曉得你那麼嗜辣。」她開口說道,想起他在宴席上,一口飲盡辣油的模樣,她就不寒而慄,胃又開始發疼。

  那場辣椒宴,活像是閻羅王的菜單,她要不是靠著對賺錢的強烈執著,絕對會在第一時間落荒而逃。

  「我沒有。」嚴燿玉淡淡一笑。

  「沒有?」

  他點頭,輕描淡寫的開口。

  「我事先吃了藥,麻痺了味覺。」他跟周謙相識多年,自然是知道辣椒宴有多可怕。

  藥?可惡,她就知道有鬼!

  金金握緊調羹,忍住把整碗粥扣到他頭上的衝動。

  「你怎麼不告訴我,手上有這種藥?」難怪他可以面不改色的吃下那些菜,她還真以為他的胃是金剛不壞呢!

  「藥呢?」她追問,雙手已經在他身上開始亂摸。她嘴裡到這會兒還辣得難受,非把那藥搶來吃不可。

  嚴燿玉沒有反抗,雙手一攤,敞開胸懷任她剝衣搶藥。

  「擱在我懷裡的暗袋內,還有十來顆左右。」軟嫩的小手,在胸膛上摸來摸去,帶來極為銷魂的觸感。他輕笑著,靠在她耳邊低語。「金兒,你最近似乎很喜歡剝我的衣裳。」

  金金置若罔聞,以找藥為第一要務,小手摸進暗袋東摸摸、西摸摸,撈了半天,總算找出那個裝了藥的小錦盒。

  「金兒,別吃。」嚴燿玉靠在她耳邊,熱燙的呼吸吹拂著她的耳。

  她粉臉一紅,連忙退開,鳳眼斜睨著他。「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這藥你能吃,我卻不能吃?」

  開玩笑,要是不吃藥,她豈不是還要被辣上數天?要是讓周謙瞧出,她根本不是「同好」,說不定連生意都不用談,立刻就被轟出門外。

  「金兒,你聽我說……」

  她才不聽呢!

  「小紅,端茶來!」金金喊道,一邊打開小錦盒,倒出藥丸。

  門外的小紅還沒進來,嚴燿玉倒是體貼的先端上清水,她揮手搶過來,把藥丸拋進嘴裡,仰頭一飲而盡,咕嚕嚕的全數吞下。

  藥效很快,口中的辣味迅速消失,她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個兒搶了他的藥,總算不再被那可怕的味道折磨。

  哼,接下來看是辣椒苦瓜,還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她可是準備齊全,半點都不怕了!

  嚴燿玉瞧著她志得意滿的模樣,無奈的歎了一口氣,慢條斯理的開口。

  「金兒,這藥雖能麻痺味覺,卻不能吃太多,舌頭麻痺過頭,可是連話都說不出來的。」他微笑著,伸出一指,點著她小巧的鼻。

  什麼?!

  不能說話?那她該怎麼談生意?該怎麼跟周謙洽談細節?

  金金氣急敗壞,猛然跳起來想罵人,但是一張嘴卻只能發出呵呵的聲音,舌頭麻得沒半分感覺,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該死,她中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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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士 | 2009-2-17 13:24:26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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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個晚上,金金用盡辦法,麻掉的舌頭依然不聽話。

  眼看天已大亮,一會兒就要到前廳去談生意,向來伶牙俐齒的她,這會兒竟被嚴燿玉弄得啞了,簡直像是一頭母獅子被拔光嘴裡的牙,殺傷力頓時銳減。

  她在屋內指天咒地,無聲的罵了兩個時辰,才硬著頭皮走出百花齋,決定見機行事。

  只是,才踏人大廳,她就看見嚴燿玉坐在那兒,一派優雅從容,與周謙相談甚歡,見到她進門時,眼裡還閃過一抹促狹的笑意。

  兩人身旁,還坐著俊雅的旭日。他正端著茶碗,啜飲好茶,一瞧見大姊駕到,立刻縮縮頸子,努力想裝作不存在。

  周謙首先開口,神情關切的起身。「咦,錢姑娘不是身體微恙嗎?怎不多休息會兒?」他揮手示意,要奴僕們端茶伺候。「關於那樁南鹽北運的承銷生意,嚴兄已跟我提了,既然你們已經達成協議,錢姑娘決心退讓,大夥兒能不傷和氣,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退讓?她什麼時候說過要退讓了?!

  「唔、唔唔唔唔唔——」金金提著絲裙跑進廳內,小腦袋搖得像博浪鼓,激烈的抗議。

  「唔?」周謙當然聽不懂,開口追問。「錢姑娘的意思是?」

  「唔唔唔——」她張口結舌,努力想辯駁,痛斥嚴燿玉的胡說八道,無奈舌頭仍舊不聽使喚,只能發出焦慮的唔唔聲。

  男人們瞪大雙眼,看著她激動的在廳內比手劃腳。

  「錢姑娘是對那椿生意還有什麼意見嗎?」周謙表面上關心,心裡卻樂得有好戲可看。他能夠確定,這伶牙俐齒的小女人,一夜之間失了聲音,肯定跟嚴燿玉脫不了關係。

  「唔!唔唔唔——」有!她有意見!

  嚴燿玉懶洋洋的開口,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她沒有意見。」

  金金全身發抖,滿臉酡紅,長髮好似無風自動,鳳眼兇惡的瞪著他。如果眼神可以殺人,他肯定已經死過千百遍了。

  「唔——唔唔唔唔唔——」她衝到旭日身旁,揪住他的衣襟用力的搖晃,焦急的指著桌案,手腕疾抖。

  旭日被晃得一陣頭昏腦脹,眼淚都差點被晃出來了。

  「嗚嗚,大姊你說什麼?我不懂啊!」縱然姊弟連心,但是要他立刻猜出她的意思,也太過強人所難了些。

  嚴燿玉倒是懂了。

  「她要筆墨紙硯。」他擱下茶碗,徐緩的說道。

  「喔!」旭日恍然大悟,立刻三步並作兩步的衝去,沒一會兒就捧著文房四寶回來,乖乖的把紙攤平,再磨好墨,等著大姊動筆。

  金金拿過狼毫筆,挽起絲綢袖子,下筆行雲流水,轉眼就寫了兩大張。

  一張給了周謙,上頭是鉅細靡遺的合作細節;另一張則扔到嚴燿玉面前,在字裡行間痛罵他的卑鄙惡劣。

  連篇絕無重複的「精彩」內容,讓他挑高濃眉,俊臉上只帶著笑意,不見半分惱怒。他仔細把信看完,再慢條斯理的折好,收進袖子裡。

  「金兒,你寫的『情書』,真是讓我印象深刻。」他倒是不知道,這小女人連罵人都這麼厲害,用字遣詞針針見血。

  情書?!

  誰會寫情書給這個天殺的可惡傢伙I:

  「唔——」金金氣得全身發抖,卻有口難言,吐出口的全是無意義的單音。

  「情書?」周謙興致盎然的盯著二人,眼睛根本不曾瞄向那張合約,一聽見那兩個字,他裝模作樣的表達關懷之意。「難道嚴兄與錢姑娘,你們已經——」

  看來,昨夜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周謙懊悔不已,惋惜忘了在百花齋外埋伏奴僕竊聽。

  「正是。」嚴燿玉打蛇隨棍上,回答得從容不迫。「我與金兒早已私訂終身,過一陣子,就會去四川提親。」這個小女人,可是他十年前就已經訂下的。

  一旁傳來惱怒的尖叫。

  正是?正是什麼?!

  金金氣得眼前發黑,恨不得親手掐死他。她氣急敗壞的衝過去,揮手打向那張俊臉,再重重踹向他的胯下,打算讓這卑劣的傢伙絕子絕孫,以免繼續危害人間。

  嚴燿玉面帶微笑,伸手擋下她每一次的攻擊,沒讓她佔到半點便宜,也沒傷到她半分。

  「金兒,你這麼刁鑽,我要是不娶你,你怎麼嫁得出去?」他長臂一撈,就將她反手帶入懷中。「別害羞,我還想請周謙明春到京城,喝你我的喜酒呢!」他靠在她氣得嫣紅的粉頰旁,輕聲說道。

  「既然是兩位的喜酒,我當然不能錯過,到時我絕對會送上厚禮祝賀。」周謙反應極快,拚命點頭。

  「多——」那個謝字還沒出口,一記粉拳又迎面而來。嚴燿玉低頭一閃,避開奇襲,倒是鬆開了對她的鉗制。

  「唔、唔唔唔唔唔!」金金得到自由,指著他的臉痛罵,雖然聽不明白罵的是什麼,但是從她激動的表情看來,內容肯定跟那封「情書」一樣精彩。

  「金兒,你想說什麼?」他火上加油的問。

  「唔!」

  「嗯?」

  「唔唔唔唔——」

  啊,真是氣死人了!

  金金忍無可忍,猛一跺腳,掉頭就奔出大廳。

  「呃,大姊、大姊,你冷靜點啊!」旭日就怕她氣昏頭,連忙追了出去。

  果不其然,半晌之後外頭就傳來刀劍舞動的聲音。

  「大姑娘,請住手啊!」小紅氣喘吁吁的喊道。

  「啊,大姊,這不是咱們家,不可以拿刀子來砍嚴大哥啊!」旭日也忙著苦苦相勸,冷下防一刀從面前揮過,差點削下他的鼻子。

  眼看貴客拿刀要衝進大廳,周府的奴僕們奮勇護主,擋住惱怒的金金,不讓她入內。只是擋了一會兒,他們就抱著腦袋,被她手中的雙刀追得滿院子亂跑,求饒聲此起彼落。

  廳堂內的兩個男人互望一眼,任憑外頭吵翻了天,兩人仍是不動如山,坐在椅子上喝茶。

  「你的女人,脾氣可不太好。」周謙咧嘴一笑,視線追著那憤怒的美人兒跑。

  嚴燿玉嘴角輕揚,淡然開口。

  「我知道。」

  「兄弟,我告訴你,聽聽我過來人的經驗。」周謙伸手搭著好友的肩,語重心長的歎氣。「老婆啊,一個就夠了,所以你挑選的時候,可要格外小心。」

  「一個娶了十一個美嬌娘的男人,竟然還有臉說這種話?」

  「嘿,這可是我長年的心得,要不是看在交情不錯的分上,我還不肯跟你分享呢!」

  嚴燿玉微微一笑,注視著正在外頭追著人砍的金金。

  「放心,我的眼光比你好。」幽黯的眸光,只有在看著她的時候,才會洩漏真摯的情緒。「十年前我就知道,這輩子,我是非她不娶了。」

  JJ     JJ     JJ

  清晨的湖水,在晨光下輕輕蕩漾。

  晨霧之中,身段窈窕的美人兒出現在碼頭,她一身紅襖,美若天仙,俏臉上卻蘊滿怒意,讓人又愛又怕。

  金金走過浮橋,登上停泊在港內的嚴家畫舫,身後的小紅,提著大包小包的行囊,也跟著上船。

  「大姑娘,您這麼早登船,是有什麼吩咐?」船工一見她們上了船,有些驚訝,連忙迎了上去。

  「開船。」她冷著臉下令,舌頭還有些麻。

  「開船?」船工一愣,抓抓腦袋。「現在嗎?」

  「對,現在,我要馬上回京。」她逕自朝艙房走去,揮袖下令。「這船能走多快就走多快,給我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京城。」

  「呃,可是——」船工一臉遲疑,偷偷瞥了眼岸上大宅,周府的大門緊閉,裡頭靜悄悄的,人們大多還在沉睡之中。

  少主呢?少主上哪裡去了?大姑娘開船離開,少主知道嗎?

  見到船工還愣在原地,金金回眸,鳳眼一睨。

  「可是什麼?」

  那一眼可比鞭子還厲害,嚇得船工連連搖頭。

  「沒有、沒有,我馬上去叫人,即刻就開船。」他咚咚咚的跑過甲板,去叫醒其他人,用最快的速度啟錨開船。

  風帆一揚起,嚴家的畫舫離開島上碼頭,駛入碧波澄澄的湖中。

  金金站在船尾,瞧著那緩緩遠去變小的湖中島,冷笑了幾聲。

  「大姑娘,我們這麼做不太好吧?」小紅隨侍在旁,清秀的小臉滿佈憂慮,心裡更是忐忑不安。

  她們把嚴公子扔在周府,卻搶了他的船潛逃耶!這種行為——呃——似乎不太正派吧——

  「不太好?」金金餘怒未消,一想起嚴燿玉就咬牙切齒。「那傢伙設計陷害我,奪走了這樁生意,我不給他點顏色瞧瞧,難道還要微笑道謝嗎?我沒剁了他,只是搶了他的艙離開,已經算是便宜他了!」

  這樁南鹽北運的承銷生意,利潤非常豐厚,如今由嚴燿玉攬下,先前一段時間,在京城內,因不明原因而產生的嚴重虧損,應該就可以損益相抵——

  該死,她竟然還擔心嚴家的生意!

  金金深吸一口氣,繡鞋一轉,掉頭就往艙房走去,決心把那個可惡的男人拋在腦後,盡速趕回京城重振旗鼓。

  船行一日一夜,從湖泊進入大運河,天際又降下皚皚白雪。

  入夜之後雪仍末停,小紅端著晚膳,輕輕走入艙房。

  「大姑娘,用飯了。」

  「我吃不下,統統撤下去。」金金連頭也不抬,仍舊低頭審視商冊。

  藥效褪了些,她只是能夠說話,味覺卻還沒完全恢復,所有食物吃來都是味如嚼蠟,根本就沒有半點食慾。

  「可是大姑娘,你已經數日不曾——」話還沒說完,外頭就傳來一聲巨響,整艘船劇烈震盪了一下。

  金金反應得快,一拍桌案,立刻飛身而出,拉住差點跌倒的小紅。

  「怎麼回事?」她高聲問道,心中隱約浮現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外頭沒人回答她的問題,反倒是傳來喧鬧的人聲,以及刀劍交擊聲。整艘船又開始晃動,甲板上傳來無數重物落地的聲音,似乎正有大批人馬,從另一艘船跳上嚴家的畫肪。

  看來,最近她的運氣可是糟糕極了,不但生意被搶,短短幾日還連續遇兩次強盜。

  「你留在這裡,別出來!」金金抓起雙刀,飛身出去幫忙。

  「啊,大姑娘,外面危險,您別出去啊!這回嚴公子不在,您要是有了什麼閃失——大姑娘,您回來啊——」小紅跟在後頭,也追了出來,急著要把她拉回安全的艙房裡。

  雪下得更急,而甲板上到處都是人,一群黑衣蒙面人駕著一艘黑船,在運河上襲擊,他們手持刀劍,攀上畫舫,和嚴府人馬打了起來。

  船尾已經被點了火,熊熊的火光照亮夜空,燒得天際一片通紅。

  金金揮刀加入戰局,一刀解決一個,轉眼間就傷了不少黑衣人。她嬌美的身影在戰局中穿梭,火光照紅了粉頰,威風凜凜,卻也不減嫵媚。

  眼看她的雙刀難以對付,一聲森冷沙啞的號令響起,黑衣人們立刻退讓。

  「退下!」

  刀光一閃,一把大刀劈頭斬了下來,人未到,倒是刀刃先到,要不是金金閃得快,這會兒大概已經被劈成兩半。

  她狼狽的退了幾步,這才看清揮出那一刀的,是一個高大的黑衣人。他沒有蒙面,卻戴了一張銀面具,在火光之中,那張銀面具看起來詭異到極點。

  「報上名來!」金金力持鎮定,打量著對方,卻看不出任何端倪。眼前的銀面人,全身透露出難以抑止的殺氣,令人從骨子裡感到一股寒意。

  銀面人一言不發,揮刀又砍。他的刀勢奇重,下手毫不留情,她光是抵擋,就被震得虎口發麻,雙臂酸疼,根本無法還擊,只能眼睜睜看著左手的刀飛了出去。

  兩把刀都擋不下對方的攻勢了,何況只剩一把?

  還來不及喘口氣,大刀又迎面砍來,她咬緊牙根,抬刀架擋——

  鏘的一聲,一截斷刃飛了出去,咚的插入船桅,刀尾顫動不已。留在金金手中的,只剩一柄斷刀。

  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整個人往後摔跌出去,重重摔在甲板上。

  銀面人不肯善罷干休,舉刀又揮砍過來——

  突然,一個嬌小的身影竄了出去,伸手擋在金金面前。

  「住手,別傷我家大姑娘!」一見情勢不對,小紅又衝出來,用最笨、也是最直接的方法,證明她忠心護主的決心。

  刀勢一頓,驚險的停在她的頭頂,削落她幾絲頭髮。

  銀面具後的黑眼,危險的一瞇,冷聲開口。

  「讓開。」他警告。

  瞧著那近在眼前亮晃晃的刀尖,小紅頻頻吸氣,雖嚇出一身塗汗,仍不肯離開半步,挺起纖細的肩膀,怒瞪著對方。

  「要殺就先殺我,我來替我家大姑娘!」

  握刀的大手一緊,瞪著她的目光更為凌厲。那人的殺氣,不知為何,竟轉為濃濃的怒氣,銀面具後的眸光比先前更加駭人。

  「好,就拿你來替!」

  小紅咬著唇,閉上雙眼,準備為主子捐軀。

  「小紅,讓開!」被撞得頭昏腦脹的金金,心中大驚,連忙伸手要把這個傻丫

  頭推開,誰知銀面人手裡的大刀沒有砍下,反倒閃電般抓住小紅,往後一甩。

  「哇啊——」

  小紅尖叫著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完美的拋物線,接著咚的一聲,被另一個黑衣人牢牢接住。

  見到小丫鬟沒被活活摔死,金金鬆了一口氣,眼角銀光閃爍,逼得她再度回頭,銀面人手裡的大刀竟又招呼了過來。

  她翻身再閃,躲得萬分狼狽。眼見小紅被送往另一艘船,她心急的想去救人,卻又被飛閃的大刀逼得自顧不暇。

  銀面人步步進逼,很快的把她逼到了船尾。

  她無處可躲,心裡發冷,只能瞪大了眼,看著那把刀當頭揮砍下來——

  鏘!

  千鈞一髮之際,長劍從旁冒出,及時擋下那一刀,刀劍交擊,進出點點火光。她驚魂未定的轉過頭去,立刻認出救命恩人的身份。

  嚴燿玉!

  她從沒有想過,自己竟然會有高興見到他的一天。

  嚴燿玉搭乘一艘快船,不知何時趕上這艘畫肪,正手持著長劍,與那個執意殺她的銀面人過招。兩人招式飛快,使的都是搏命的功夫,四周只聽得見金鐵交鳴,到後來,她的雙眼甚至追不上他們的動作。

  「大姊,你沒事吧?」旭日匆匆從另一艘船上跳過來,見她萬分狼狽的坐在地上,小臉慘白,瞪著纏鬥不休的兩人。

  她搖搖頭,看著在桅桿間飛躍交戰的兩個男人,擔憂像巨石一樣,重重壓在她的心口,讓她無法呼吸。直到這生死交關的時刻,她才願意承認,這個男人對她來說格外的重要。

  她從未像氣憤他那樣,去氣憤別的男人。

  她從未像痛恨他那樣,去痛恨別的男人。

  她也從未像在乎他那樣,去在乎別的男人——

  雪仍在飄,干擾著她的視線。

  該死!他沒事吧?

  她曉得嚴燿玉武功高強,但那銀面人卻也不差,兩方勢均力敵,難分勝負,才打沒幾招,桅桿就已經被轟掉大半,無數斷裂的木料紛紛掉落。

  轟!

  一聲爆炸聲響起,整艘船劇烈震動,黑衣人扔下大量火藥,把船炸出一個洞,冰冷的河水迅速湧入,燃燒中的畫肪開始傾斜下沉。

  金金撐著發軟的雙腳站起身,仰頭關心戰況,卻什麼都看不清。她握緊粉拳,心焦如焚,就怕他會敵不過那銀面人。

  這邊打得激烈,那邊卻見甲乙丙丁正被黑衣人追得滿場亂飛,驚慌的求救。

  「旭日公子,救我啊!」劉甲兒尖叫。

  「啊,救命啊!」劉乙兒跟著叫。

  「我好怕啊,啊——」劉丙兒叫得更大聲。

  包子四姊妹齊聲高叫。

  「旭日公子!」

  金金被那吵鬧的求救聲引得回頭,這才發現四姊妹竟也跟著上船,大概是想趕來救人,偏偏武功不如人,上了場只有高聲求救的分。

  「你還不去救人?」她一顆心都懸在嚴燿玉身上,無法離開半步。

  「她們四個輕功好得很,刀子砍不著,肯定不會有事的。」旭日乾笑幾聲,假裝沒聽到那些叫喚聲。

  唉,嚴大哥這根本是詐欺嘛!說什麼南方有好吃、好玩的,把他拐來後,卻老是帶著他往刀光劍影裡闖,前不久帶著他去剿滅盜匪,把他累得半死,這會兒又帶著他來搶救大姊,跟他幻想的悠閒假期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歎息著自個兒命不好,左右張望了一會兒,俊美的臉上浮現疑惑。

  「對了,大姊,小紅呢?怎不見她的人影?」

  金金倒抽一口氣,這才想起貼身丫鬟還身陷險境,如今生死不明。以那銀面人的冷血看來,要不快些救出小紅,她肯定凶多吉少。

  「她被帶走了。劍給我!」金金搶下旭日的劍,轉身就要去救人。她對付不了銀面人,但是要撂倒其餘的黑衣人,絕對不是問題。

  冷不防,一聲巨響又起。

  轟隆隆的聲音蓋過打鬥聲,整艘船劇烈震動起來,船首又冒出火光。

  在半空中交戰的兩個男人,倏地分開。嚴燿玉落在甲板上,長劍上已經沾了些許血跡。對方受了輕傷,卻不受任何影響,施展絕倫輕功,飛身回到黑船上。

  另一聲巨響再起,嚴燿玉坐來的快船,竟也冒出火舌,所有的東西都燒了起來,嚴家的船工像下餃子似的,撲通撲通的跳下水去,迅速游離著火的船。

  銀面人長嘯一聲,黑衣人們收到指示,立刻收起刀劍,回撤黑船。

  金金抓著劍,足尖一點,奮不顧身的追上去。

  「別走,把小紅還我!」她怒目嬌斥,長劍一揮,在河面上激出一道破碎的水花。

  「找死。」銀面人冷笑一聲,躍出黑船,健腕借勢橫揮,刀勢比先前更猛。

  只聽得鏘鏘兩聲,才交手兩招,金金手裡的劍又被砍斷,身勢更是因無處藉力,筆直的往下墜,眼看就要掉入冰冷的河水中。而銀面人順勢逼近,大刀再度揮來,她絕望的閉上雙眼,準備承受利刃穿透身軀的劇痛——

  耳畔的風聲突然停止,她只覺得週身一熱,整個人被抱入熟悉的男性胸懷。

  嚴燿玉抱住下墜的她,沒讓她受到半點傷害,迅速持劍回身,一刀一劍再度交鋒,剌耳的重擊聲,尖銳得讓人難以喘息。

  他一手護著她,毫不戀戰,藉銀面人的氣勁,彈射回著火的畫紡。落地那一瞬

  間,向來平穩的腳步,反常的有些踉艙。

  他沒有多加逗留,腳才一點甲板,又抱著她離開下沉的畫舫,飛身越過運河,落回安全的河岸上。

  「他們要逃了!該死,小紅——」金金才一落地,就連忙推開他,不屈不撓的想再去救人,卻見那黑船得了風助,迅速遠離,轉眼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河面上火光沖天,兩艘船都被燒得沉沒,而河岸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四周連匹馬都沒有,根本無法追上去救人。

  嚴燿玉站在她身後,輕聲開口。

  「別擔心,小紅的事,我會讓耿武去處理的。」

  金金回過身來,卻看見在火光掩映間,他的臉色看來異常蒼白。

  「你沒事吧?」她焦急的問道,小手情不自禁的擱到他身上,擔憂他真的受了傷。

  嚴燿玉望著她,任由她審視,嘴角綻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你擔心我嗎?」

  他的反應,讓她立刻想起幾日前的月夜,心中的擔憂頓時被惱怒覆蓋。

  可惡,他又在戲弄她!

  「誰會擔心你!」她怒叫道,轉身掉頭就走,心裡好氣好氣自己,為什麼還要掛念這個可惡的無賴——

  才一轉頭,身後就傳來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

  「啊,少主!」

  「救命啊、救人啊!」

  「好多血、好多血啊——」

  「嗚嗚嗚,少主,你別死啊!」

  金金聞聲回頭,就見嚴燿玉頹然倒地。他的背部,被大刀劈出一道極深極長的血口子,大量的鮮血正源源不絕的湧出,迅速染紅他的衣衫——

(上集完)

[ 本帖最後由 tipsy7 於 2009-2-17 13:26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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