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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吉
大公爵 | 2009-3-27 23:56:48

簡介:

  唉,這年頭工作真是越來越不好找了,
  不過是應徵管家,卻來了成千上百個美女搶著要面試,搞得像選美大會,
  而以她身高一六二公分、體重六十公斤的條件,看來是沒了指望。
  好在她祖上積德,靠著○.一分的運氣,再加上九十九.九分的傻氣,
  奇跡的以壓倒性的黑馬姿態脫穎而出,成為衛家四個難纏小鬼頭的管家,
  可惜的是,她知道她這只胖麻雀永遠也飛不上枝頭當鳳凰,
  只能努力使出十八般武藝,任勞任怨為他照顧四個小鬼頭,
  讓他沒有後顧之憂的專心賺錢養家、付她薪水,
  但不知是她定力太差,還是太需要愛的滋潤,
  面對如此英俊帥氣的他,她竟然開始作起春夢……

楔子

  床頭的鬧鐘十分善盡它吵死人不償命的職責,徹天響著尖銳刺耳的鈴聲,怕叫不醒主人似的吼著。

  直到一隻肥胖的手神準地將它一掌打趴在地上,解體後不再哀嚎,結束它二十六天的短暫壽命,加入角落那票解體的同伴當中。

  生亦何歡,死亦何悲,嗚呼哀哉。

  「嗯嗯……」床上棉被裹成的一團大白球裡透出舒服的咕噥聲,蠕動了會兒後又宣告無聲,仍是一顆大白球。

  磅!房門由外向內硬生生貼上牆壁再反彈,張玉瑛一雙火眼金睛瞪著還死賴在床上、蜷成一團的大白球,吸氣吸氣再吸氣,一把火燒在肚子裡,降下了溫。

  而大白球裡猶傳出不知死期將至的幸福打呼聲,更讓張玉瑛的火氣上升一成,一步一腳印,燒著勃然大怒走向床側,猛地把棉被拉開,扯開喉嚨大吼——

  「要死了妳!都幾點了知不知道啊!妳娘我一大早爬起來,衣服洗好曬好、菜市場逛過好幾圈、老朱的麵線也吃了一碗回來,妳還給我縮在這兒當球!都幾歲的人了,比隔壁王媽媽的小女兒還不如,人家十五、六歲,每天不用人叫就自己起來,上學從來沒有遲到過!妳都二十五歲了,連個工作都沒有!」

  恨啊!她張玉瑛就只生下這個女兒,為了她,她不知讀了多少《育嬰手冊》跟《如何讓你家的孩子成為小淑女》這類的育兒書,巴望著女兒像她一樣漂亮又美麗,結果呢?

  「嗚嗚……」想到這兒她就傷心。「妳媽我看的明明不是『養豬大全』、『增胖大補帖』,怎麼會把妳養成這個樣子?嗚嗚……」想她張玉瑛到現在還是說腰是腰、說身材有身材,都五十歲了還保養得像三、四十歲,可是她女兒——

  「明明才二十五歲,看起來卻像個歐巴桑!妳知不知道巷口那個老林上次見到我說什麼?他說我這個當媽的這麼漂亮,怎麼會生出這款查某囝仔,是不是在醫院抱錯了孩子?我——」

  「我起來了……」張芊舉起小胖臂,撐開仍然迷糊的朦朧雙眼投降。「媽,我起床了。」

  什麼鬧鐘都比下上她娘的Morning   Call,她的鬧鐘不是用來叫醒她,而是提醒老媽來叫她的,百試百靈。

  「起床我還是要說!」她上輩子是做了什麼缺德事?嗚嗚,老公跟人跑了,女兒教養成這個德性,真是紅顏多不幸啊她!「妳看看妳都幾歲了,連個工作都沒有,妳媽我有錢歸有錢,也是我拼死拼活賺來的,能養妳多久啊?」

  「我又沒叫妳養我……」張芊嘟著唇嘀咕。

  「妳說什麼?!」

  「沒,我什麼都沒說。」

  「沒說就好,還不起床刷牙洗臉,準備吃飯!」

  「噢。」張芊打個呵欠,搔搔頭,乖乖照做。

  ※  ※  ※  ※  ※  ※  ※  ※

  走進浴室,張芊很難不看見母親因為愛美而讓人在浴室裝嵌的全身鏡,當然,也很難不看見自己的模樣。

  她靠近鏡子,左瞧瞧右照照,其實她還好嘛——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巴長在鼻子下面,也沒偏到哪兒去,還有兩個可愛的小酒窩,不過就是胖了點,一百六十二公分的身高加上六十公斤的體重,說不上胖,只能用壯來形容——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覺得啦。總之,也沒嚴重到哪兒去嘛,老媽大驚小怪什麼,天天都要念上一頓,呿。

  不過,有件事她老媽倒是說對了。

  她,二十五歲,正值青春年華,應該是為未來向前衝刺的時候,可卻——

  沒有工作,在家吃老媽,成為失業潮中的一員、社會的蛀米蟲,而且還是頗有分量的那一隻。

  「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人家我也是有一技之長的嘛,可是工作不給我做,又有什麼辦法?」

  照理說,商職幼保科畢業的她,應該能在幼稚園找到工作才對。

  再者,她喜歡小孩,也很能和小朋友打成一片,就因為如此,在認知自己沒有本事跟別人在高中、五專卡位——雖然她很會擠公車,卻不代表在聯考中也能擠上一位——國中時就打定主意要念幼保科,將來當個幼稚園老師,和可愛的小朋友一起玩、一起度過快樂的每一天。

  哪知道——

  當她從幼保科畢業,臺灣的幼稚園已經往雙語教學的路上疾奔,速度好比磁浮列車,幼稚園老師不是大學畢業,也要全民英檢達到某種程度以上,她這個雙語——台語加國語——的人連買車票都不夠格,輾轉流浪數家幼稚園,只能當個實習老師,要不就是育兒保母,領領單薄的鐘點費。

  落淚啊……她明明是念幼保科,還是第一名畢業的,卻連個幼稚園老師都當不上,嗚嗚。

  一晃眼都二十五了,唉……時勢比人強,她能怎麼辦?

  半個月前被幼稚園以「雖然妳很會照顧小朋友,但是在這競爭激烈的時代,小朋友需要更好的教育,在未來人生的起跑點上……」一堆她都忘了一大半的理由給丟出門,回家吃自己之後,她就留在家裡當「散戶」——閒散沒事幹的一戶,天天被老媽盯得滿頭包。

  砰砰!浴室門傳來幾聲重敲。

  「芊芊!妳是又給我睡在浴室裡了是不是?!還不快出來,菜都涼了!」

  「就來了啦!」張芊打開水龍頭,哇啦哇啦,三兩下匆匆洗臉刷牙。

  ※  ※  ※  ※  ※  ※  ※  ※

  一出浴室,張芊真恨不得自己剛才睡在浴室裡,這樣就不用聽她老媽嘮叨了。

  「我說妳啊——做什麼事都慢吞吞,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妳知不知道前幾天我到妳阿姨家,那個婉如啊,聽說她都要結婚了,新郎還是個電腦工程師,妳知道人家去年年終獎金拿多少嗎?聽說配股配了一千多萬哩!婉如真好命,找到這麼有前途的老公,聽說還長得不錯。」

  「是是。」她也不是每件事都慢吞吞,至少,照顧小朋友她一向很勤快。

  「說到這個,妳要是再找不到工作,乾脆找個疼妳又死忠的老公嫁出去算了,讓他養妳一輩子,不愁吃不愁穿,也好過現在這樣把妳老媽吃得死死的,每天都要花不少菜錢在妳身上,要是養得出一個漂亮的女兒就算了,偏偏……嗚嗚,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明明我年輕的時候是個大美人,還當選過屏東之花哩!我屏東之花的女兒怎麼會變成國產小豬,嗚嗚……好想哭。」

  「妳已經哭了二十五年了,老媽。」張芊一點也沒感染到母親的哀愁,手上的筷子依舊動得很勤。「再說,老媽,我這樣才能證明妳的廚藝精湛嘛。想想看,妳是張玉瑛耶!是臺灣家常料理的代名詞哩!看看這糖醋黃魚,黃魚的表皮炸得金黃酥脆,裡頭的魚肉鮮美多汁,加上妳特製的糖醋醬,甜中帶酸、酸中含醋的滋味棒極了,吃起來又酥又軟又可口,唔……好好吃。」

  沒錯,她母親張玉瑛正是臺灣赫赫有名的美食料理家,只要說到家常料理,想得到的食譜、美食節目,幾乎每個都和她沾得上邊。

  「真的嗎?」張玉瑛又驚又喜。「妳真的這麼想?」

  「所以囉,我吃得愈胖就代表老媽做的料理愈好吃嘛。」張芊漾起甜甜酒窩,白胖胖的臉瞇起燦亮笑容。

  「我好感動噢——」張玉瑛左右開弓捏住女兒胖胖的臉頰,瞬間變臉。「妳以為老媽我這麼容易被騙啊?死囝仔,妳老娘我在外面煮得要死要活,妳在家裡吃得又胖又壯,妳以為這麼說,我就會讓妳窩在家裡享福?」

  「咿咿唔唔唔咿……」張芊想抗議,無奈雙頰被掐住,痛得她根本說不出話來。

  「我告訴妳,不管是女工也好、搬磚的也可以,這個禮拜之內,妳要是不給我找到工作,我就安排妳去相親,找個可靠的長期飯票,把妳塞給他,省得我還得出去拋頭露面賺錢養妳!」

  「唔唔咿啞咿……」她這個老媽光是抽版稅、隨便上上電視,就有大把大把的鈔票進帳,哪裡辛苦了?嗚嗚……她的臉頰好痛。

  「妳聽清楚沒有!」

  「嗯嗯……」張芊趕緊點頭。

  「很好。」張玉瑛鬆手,把報紙丟到女兒面前。「吃飽後就給我安安分分找工作,要是找不到——」眉筆劃染的柳眉挑了挑,哼哼直笑。「就別怪妳老媽我無情!」

  「妳本來就沒有什麼情,哪有人把自己的女兒說成國產小豬的。」張芊小聲咕噥。

  「妳說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張芊趕緊低頭,安靜地扒她的飯。

  嚇死人,要是說了還得了,萬一被她老媽拿去當烤乳豬的材料,她還能活在這世上嗎?

  「妳噢——」張玉瑛搖搖頭,已經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才好。

  這個女兒能不能不要這麼漫不經心地過日子啊?她張玉瑛是個敢愛敢恨、有話直說、有脾氣就發的隨性女人,怎麼會生出這麼一尊不動明王?

  打小就這樣胖嘟嘟的,雖說小時候胖不是胖——可活到二十五歲就不能算小時候了吧?她這個女兒還是一樣肉肉的,唉……女孩子被笑胖,應該會想要減肥,可她的女兒——

  他笑由他笑、他橫任他橫,依然是明月過山崗、河川入大江——我胖隨我胖,不動如山,依然愛吃,而且很會吃也很挑吃。

  唯一像她的,就只有那張挑吃的嘴和手藝,唉……

  「好了啦,媽,都幾點了,妳不是有個節目要上嗎?跟那個最近竄紅的帥哥美食家一起出外景對吧?再不去就來不及了喲。」

  「啊!」張玉瑛看看牆上的鐘。「都是妳啦!記著我剛說的話,還有剩下的菜要——」

  「我知道怎麼做啦!」張芊揮揮手,吁一口氣,心想總算能安靜吃頓飯了。

  「記住我剛說的話。我這次是認真的,不要以為撒嬌我就會心軟。」

  「是、是,嗎,妳快來不及了啦!」

  磅一聲,張玉瑛關了門,出門工作去。

  「呼……」真服了老媽,都五十歲的人了,還這麼有活力。

  有時候,她真覺得她應該和老媽換過來,她來當五十歲的歐巴桑,老媽做二十五歲的小姐,絕對搭。

  不過想歸想,她還是二十五歲,她老媽還是五十歲,年齡容不得人來操縱。

  但是——讓老媽一個人辛辛苦苦養了二十幾個年頭,再這樣吃她、喝她的,她小小的良心也是會過意不去的。

  「還是得趕緊找個工作。」一塊咕咾肉配一大口飯送進嘴巴,張芊空出手翻到報紙的征人廣告欄。

  占去四分之一版面的廣告輕而易舉地入了她的眼——

  征管家一名

  限女性,善廚藝,具保母經驗,包吃住,月薪三萬起,可再議。

  意者請洽……

  具保母經驗——這五個字在張芊眼前放大再放大。

  保母……她這個幼保科出身,又具多家……呃,臨時保母、實習老師經驗的應該可以吧?

  還包吃住……

  想了想,她連忙找出筆在上頭畫了個大圈。

第一章

  「經理,這是下午面試者的資料,十分鐘後開始面試。」身材婀娜多姿的女秘書江菁,纖細的玉手送上一疊幾乎要淹沒她的應徵資料。

  「還有這麼多?!」何勝明哀嚎,一張堪稱俊帥的臉趴在桌上。「找別人面試行不行?」

  「衛總說了,這件事由你負責。」雖然覺得他可憐,但她的直屬上司威嚴更不容小覷。「在找到適合的人選之前,面試不能停止。」

  「啊啊——」何勝明又是一陣哀嚎。為什麼這件事會落在他頭上?「我又不是人事部經理,這該由人事部負責吧。」

  「你是衛總的好朋友兼屬下,為了朋友好、為了善盡屬下職責——」玉掌拍了拍那疊資料。「認命吧!經理,十分鐘之後開始面試。」

  「嗚嗚……」何勝明翻開第一份,用不著看也知道內容是什麼——

  美麗不可方物的沙龍照、姓名、年齡、身高、體重、家世背景、特殊專長……千篇一律,所有的人事資料說穿了,跟相親資料差不多。

  他是要替他的老闆兼好友找一個管家兼保母,不是找一個床伴兼太太,嗚嗚……這麼多花枝招展的美女怎麼選啊!

  成千上萬的人事資料裡,難道就沒有一個樸素又上不了�面的管家嗎?

  「我可不可以用電風扇找?」選吹得最遠的那一張。

  「如果你在公司找得到一台電風扇的話。」江菁提醒他,很是同情。「別忘了公司整棟樓採用中央空調。」

  「啊啊——」何勝明搔搔頭,連連慘叫。「這什麼爛公司,連台電風扇都沒有。」

  「這可是股價逼近四百大關的『爛』科技公司。」江菁刻意強調。不過說到底,這罪也是他自找的。「當初是你不想透過介紹所,要人事部經理刊廣告征管家的不是嗎?」

  「我後悔了行不行?」他哪知道會變成相親大會啊。

  衛劭傑,他的老闆,也是他的好朋友,是這家科技公司的大老闆,也是四個孩子的爸。

  照理說,有四個孩子的事實,應該足以讓一個俊帥多金的男人身價貶抑一半,甚至歸零才對;但是,三年前離婚的消息,讓他重新榮登黃金單身漢排行榜,非但如此,因為離婚的原因未明,反而在社交界引發種種傳聞,至今仍餘波蕩漾,使得他因為神秘的陰鬱氣息又加分不少。

  天曉得現在的女人腦子裡裝些什麼,可以忽略衛劭傑有四個孩子的事實,著迷於他從來也沒在好友身上看見的男人味、充滿憂鬱氣質的魅力……諸如此類的怪東西。

  他只看見更投入工作、更怪裡怪氣、更嚴肅、不苟言笑的衛劭傑。

  「就當是為了衛家的孩子,你也很疼他們的不是嗎?」

  「誰疼他們了!」那票怪裡怪氣的小鬼!想到他們,何勝明忍不住打哆嗦。「因為老媽跟人跑、老爸不疼,就變得陰陽怪氣,活像這世界所有人都對不起他們一樣,誰疼得下心!」

  「說是這麼說,你還不是很疼他們?至少你就很疼小傑。」

  「那是因為他小,才四、五歲的孩子——」

  「好了好了,面試再過三分鐘就要開始,趕緊看資料吧,親愛的經理。」

  「是。」嗚嗚……

  他是招誰惹誰了,嗚嗚……

  ※  ※  ※  ※  ※  ※  ※  ※

  要往哪裡走?抱著一份報紙和一張單薄的履歷表,張芊左看右望,怎麼都不覺得這裡是應徵管家的地方。

  明明外頭寫著什麼科技公司的字眼,這種地方也需要管家嗎?

  「有什麼事嗎?」一個挺有「分量」的人在眼前晃來晃去,要總機小姐裝作沒看見也難。

  「我是來應徵管家的,請問是不是在這裡?」

  「妳來應徵?」不會吧?「憑妳也想應徵?」總機小姐瞄了瞄眼前明明穿著最近流行的小碎花洋裝、看起來卻很難不讓人聯想起鄉下歐巴桑的張芊。

  這幾天來應徵的女人要多美就有多美,若不是知道自己連漂亮都稱不上,她早就跟著去應徵了,畢竟近水樓臺先得月,誰不想藉由這次機會攀上枝頭當鳳凰?

  可是,眼前這尊小碎花彌勒佛……哼,她都不敢送上履歷表面試了,她還想去跟樓上那些漂亮的小姐競爭?真好笑!

  「我很會煮飯,喜歡小孩子,也很會照顧小孩子。」不明就裡的張芊對於總機小姐的輕蔑眼神早習以為常,但在這方面她也很有自信,並不認為自己會輸人。

  「那又怎麼樣,衛總不可能看上妳的。」

  看上?「管家要什麼看上?」

  「別裝傻了,誰不知道衛總是黃金單身漢啊,就憑妳也想勾引衛總?哼,為了妳好,還是快回去吧,免得自取其辱。」

  黃金單身漢?自取其辱?張芊完全無法理解。

  「我是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請問應徵的地方在哪裡?」她不動如山,口氣依然平穩如初,沒有因為總機小姐的嘲弄而染上一絲怒氣。

  「左邊電梯上去七樓。」真煩,好心勸她打道回府,不聽拉倒。「妳待會兒就不要哭著跑出來。」

  「謝謝。」她有禮貌地點點頭,朝總機小姐指示的方向前進。

  叮咚一聲,電梯門打開,張芊舉步走進,和從電梯裡沖出來的人撞個正著。

  結果她穩如泰山,撞上她的人卻踉蹌退回電梯。

  「幹什麼妳?!」嬌氣的聲音帶著怒火直射而來。

  「呃……對、對不起。」張芊趕緊道歉。「是我不小心。」

  「豬啊妳!這麼胖走路還不小心點!撞人會痛的,妳知不知道?!」

  「那個——」張芊開口想說清楚她才是被撞的那一個,卻被電梯裡的美女潑辣打斷。

  「還堵在電梯口做什麼?!胖子!」

  張芊聞言,趕緊讓路,不遠處,吃吃的笑聲也毫不留情地入了耳。

  說不難堪是騙人的,但也許是她早已習慣,也許是如張玉瑛所說,不動如山的個性使然,她並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目送一雙修長的美腿踩著高跟鞋離開。

  好漂亮的女人,如果個性再好一點就好了。

  這是她此刻唯一的想法。

  ※  ※  ※  ※  ※  ※  ※  ※

  七樓一到,電梯門一開,張芊發現自己成了眾人注目的焦點。

  面對電梯門的走廊上站滿了美女,像選美似的,每個人的目光都因為電梯門叮咚一聲開啟而齊掃向她,然後又有志一同地哼了聲,轉回去。

  這又是什麼情況?她摸摸頭,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請問——」出了電梯,她就近找位小姐問:「這裡在應徵管家嗎?」

  這一問,讓美女們的眼神再度回到她身上。

  「憑妳也想應徵管家?」其中一位美豔的小姐踩著高跟鞋,以一百七十三公分的身高和模特兒般完美的身材,俯睨在她眼中只能用「Everyday  」——矮肥短來形容的張芊。

  怎麼又是這句話?樓下總機小姐這麼說,這位漂亮的小姐也這麼說。「是的,我來應徵管家。」

  她一答,美女們開始交頭接耳,嗡嗡嗡的私語聲不斷,笑聲摻和其中。

  「就憑妳也想攀上衛劭傑?」

  衛劭傑?「什麼?」她完全搞不清楚現下是什麼狀況。

  「滾回去,這裡不是妳這種胖女人能來的地方。」

  「我很需要這份工作。」如果今天應徵失敗,她就真的得去當搬磚工了。

  無論如何,就是不能讓老媽真的替她安排相親,要不然她會死得很難看。

  深知自己先天條件非常不足、後天條件嚴重失調,她老媽要是找個老榮民把她秤斤論兩賣了,那還得了。

  這個工作是上上之選,一來有錢賺,二來包吃住,可以讓老媽和她的男朋友更自在些,所以,就算前方有重重阻礙,而且每個應徵者都漂亮得讓她久久不見的自卑感又悄悄浮上心頭,她也要來試看看。

  「發生什麼事?」聽見辦公室外頭的吵鬧聲,江菁走出來,看到被圍在中間的張芊。「請問有什麼事?」

  「妳好。」她溫和的態度讓張芊感動莫名,在這個莫名其妙就強敵環伺的戰局中,竟然出現一個溫柔的天使,教她好感動。「我叫張芊,是來應徵管家的。」

  「應徵管家?」江菁打量著她,發現她神情認真,不同於在場其它別有用意的面試者。

  「是……是的。」她犀利的眼神讓張芊有些遲疑。該不會……溫柔只是錯覺吧?

  「妳知道我們應徵的資格嗎?」

  「知道,要女性、會煮飯、會照顧小孩。我很會煮飯,以前在幼稚園當過實習老師還有臨時保母,而且我很喜歡小孩子。」

  「知道要女性還來?又不是要應徵一頭豬。」美女之中有人哼聲冷諷。

  這支冷箭狠狠刺了張芊一下,令她身子一顫,巴不得找個洞鑽。

  她……好像來錯了。

  就算待遇再好,眼前這麼多人選,怎麼也不會挑上她,就像樓下總機小姐所說的,她何必自取其辱?

  唉……太久沒遇上這等陣仗,讓她的防護罩減弱了好幾層,以前還能裝作不在乎的說。

  「方才說這句話的是哪一位?」張芊的瑟縮,江菁看得一清二楚,她壓抑心頭火,笑容可掬地轉向眾人。

  「是我。」美女群中走出一襲紅影。

  「原來是展榮企業總經理的千金田小姐。」她頷首致意。「妳也來應徵啊。」

  「誰都知道這不是單純的管家工作。」田文淑雙手叉腰,氣焰高張。「我只是實話實說。」

  「很可惜,這真的只是單純的應徵管家而已,不是挑床伴,也不是選妻,田小姐身分尊貴,我們衛總請不起。」

  「妳什麼意思?」美目瞇出火氣。

  「意思就是——」江菁指向電梯。「不送。」

  「妳敢!」

  「要是衛總知道妳剛說了什麼話,又是什麼態度,田小姐,恐怕妳會得不償失。」

  「妳只是個秘書,憑什麼——」

  「憑我是這次的面試人員。」看不慣田大小姐的驕氣,江菁蹙起眉頭。「妳出局了,田小姐。」

  「妳、妳給我記住!」

  「我很快就會忘記了。」揮揮手,不送。

  跺、跺、跺跺——高跟鞋恨恨踩進正巧打開的電梯門。

  啪啪啪啪——

  哪來的掌聲?江菁看看四周,發現聲音來自張芊兩隻白胖的小肉掌。

  「妳好厲害。」張芊真心道,漾起可愛的小酒窩,圓圓胖胖的笑臉有種讓人心頭暖呼呼的奇妙影響力。「謝謝妳。」

  看著她,江菁也抿唇微笑。「妳的履歷表呢?」

  「哦,在這裡。」她拿出乏善可陳的單薄履歷。「我可以參加面試嗎?這裡是在應徵管家吧?」

  「是的。」

  「那就好。」張芊吐吐舌,笑得很可愛。「我還以為是在選美,那我就真的跑錯地方了。」

  「呵呵……」她老實的話逗笑江菁。

  「哇,妳笑起來好漂亮。」

  「謝謝。」她話裡的真誠毫無虛假,更讓江菁印象深刻。「請在這兒稍等。」

  「謝謝。」張芊點頭,給這位頭一個對她釋出善意的美人一個微笑。

  就在這時——

  「啊——失、失火啦!」

  一聲尖呼從辦公室傳出,立刻引起眾美女驚慌失惜,四處亂竄。

  ※  ※  ※  ※  ※  ※  ※  ※

  「搞什麼鬼!」

  何勝明咒�,既是罵眼前這失控且不斷發出尖叫的女人,也是罵自己幹嘛想出這個餿主意!

  為了考驗應徵者是不是真有一手好廚藝,他讓人把瓦斯爐搬進辦公室。這下好了,才第二個就搞成這德性,媽的!

  而眼前最重要的是——

  「誰來救火啊!」

  「啊——」

  「經理!」江菁沖進來,見到大火在鍋子上燒,一時也嚇得下知如何是好。「這、這是——」

  一道人影跟在江菁後頭,越過她沖進辦公室,先是關緊瓦斯桶,再拿起鍋蓋,接著就近握了一把鹽巴往冒出大火的鍋子灑,最後俐落地蓋上鍋蓋,撲滅可能延燒的火勢。

  「好了,沒事了。」張芊擦了擦胖臉上的汗,這滅火的過程雖短,可對她來說,要這麼俐落的動作,需要使出的力氣比一般人來得多,不冒汗也難。

  她回頭,扶起嚇得軟坐在地上的美女。「小姐,妳沒受傷吧?」

  「我……我沒……」美女被嚇得花容失色,一臉慘白。

  「沒關係,沒事的,這只是小火,人沒事就好。」確定對方沒事,她這才放心,回頭看向其它仍在驚嚇中的人。「你們沒事吧?」

  「沒事。」何勝明像看見神蹟似的盯著張芊。

  「謝謝妳。」江菁呼了口氣。

  要是被衛總知道,面試一個管家差點燒了整棟大樓,她和何勝明都會被砍得屍骨無存。

  都怪何勝明,想出這什麼餿主意!

  「還好有歐巴桑在。」鎮定回神的何勝明咧開笑容。「謝謝妳了,歐巴桑。」

  「何勝明!」聽見他叫人家歐巴桑,江菁一時情急,竟直呼他的名字。「她是……」

  「我才二十五歲。」張芊笑應,並沒有動怒。「我是來應徵管家的。」這句話每見一個人就得說一次,都變成慣性了。

  「咦?啊?呃……」何勝明傻眼。

  「下次用瓦斯爐要小心點,沒事的話,我出去排隊了。」她向他點點頭,往外走去。

  「慢著!」就是她!就決定是她了!

  「有事嗎?」

  「就是妳!」光看剛剛她救火的模樣,就知道她在廚房混得夠久,又長得一副歐巴——呃,樸素的模樣,一來十分具有安全性;二來也不可能動什麼歪念頭——除非她想自取其辱;三來又不會讓那票小鬼誤以為她別有所圖,想染指他們的老爸,安全又實用,真是再適合不過的人選了。何勝明宣佈,「妳被錄取了!」

  「什麼?」

  「不用面試,管家就是妳了!」

  ※  ※  ※  ※  ※  ※  ※  ※

  拿著錄取證明和寫明工作地點的單子,張芊還是覺得莫名其妙。

  先是被批評得體無完膚,接著是被奉若神明,她不過是要應徵管家,怎麼會發生這麼多怪事?

  「真是奇怪。」該不會連管家的工作也很奇怪吧?她想,心裡開始發毛,但是又不想放棄這麼優渥的工作。

  「再怎麼樣也不至於騙色吧。」她自言自語,樂觀的慶幸自己用不著擔心會被騙色,也不用憂心被騙財,因為她的銀行存款只剩四千六百五十一塊錢。

  嘀嘀咕咕地走進電梯,由於她始終低著頭,一不小心又撞上了人。

  對方的文件落地,散成一片凌亂。

  「對、對不起!」該不會又撞上一位小姐吧?「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沒關係。」頭頂落下低沉如曲的好聽聲音,沒有火氣也沒有情緒地說出這三個字。

  沒有想像中的冷嘲熱諷,張芊暗自慶幸,立刻蹲下身幫忙撿拾。「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我說了沒關係。」男人也蹲下身,撿起散亂一地的文件。

  「真的不好意思。」她將文件整理成疊後,遞給他。「對不起。」

  「嗯。」男人的態度很冷淡。

  「我平常不會這樣的,只是今天發生很多事,我來這裡是為了應徵管家的工作,結果剛剛在一樓的時候——」

  「妳很吵。」

  「啊?」她抬頭,看見聲音的主人,不由得驚呆了。

  不是因為他醜得很可怕,而是他——

  好看過頭了!

  如刀雕刻出來的輪廓線條分明,卻不失柔和,因為兩人都蹲在地上,她可以就近看見他挺直的鼻樑,抿起的唇薄而性感,濃黑的劍眉恰如其分地飛揚著,還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哇哇!真的好帥!

  「妳還要蹲多久?」早已站起身的衛劭傑,按下關門鍵,俯看地上的圓臉,眼神平淡。

  「啊?呃?」醒神的張芊趕緊起身。

  因為起來得太急又太快,她一時重心不穩,竟向那俊得不可思議的男人倒去。

  沒料到會發生這等狀況,衛劭傑來不及阻止,也阻止不了,就這麼成了六十公斤圓球下的肉墊。

  文件再次散落,啪啦啪啦落在兩人身上。

  「該死!」腳踝的劇痛逼出男人一聲咒�。

  「呃……」張芊和臉一樣圓的眼盯著身下的男人,不知道該說什麼。

  被當成肉墊的男人,漂亮的眼睛正冒火地死瞪著她。

  「這個時候說對不起還有用嗎?」她吶吶地問。

  「妳說呢?」咬牙切齒擠出三個字。

  該死的!要不是專用電梯維修中,他也不會搭一般電梯,要不是搭一般電梯,他不會遇上這——這個像米其林輪胎的胖、女、人!

  「好像沒用對不對?」

  「妳——」

  叮咚——電梯門一開,外頭等著搭上樓的男男女女見到電梯內的景象,紛紛倒抽一口氣。

  「衛、衛總?!」

  該死的!衛劭傑低咒一聲,難掩怒氣。

  而電梯外頭的人心頭暗想——

  什麼時候衛總對女人的口味轉變,改走唐朝風了?

第二章

  看著眼前的鐵柵門,張芊深吸口氣,訝異於前院的荒蕪和後頭不相稱的透天別墅,忍不住覺得可惜。

  「這院子要是能種點什麼,一定很好看。」她想,既然來這裡是做管家,那她也有權利種點什麼吧?

  像是一些蔥啊、蒜的,要不然種一些小豆苗也不錯,最近不是流行什麼生機飲食嗎?

  提著皮箱到這兒,想到老媽送她出門時的熱切神情,難免心痛。

  嗚嗚……都做了二十五年的母女,竟然送她送得這麼快樂,好像巴不得她馬上離開一樣,唉……誰教她老是當電燈泡,而且瓦數頗大,直逼五百。

  「胖女人,妳站在這裡做什麼?想偷東西啊!」粗啞得像在變聲期的聲音,拉回張芊的心神。

  回過頭,一張桀騖不馴的俊臉,正皺起濃眉瞪著她。

  「不、不是啦。」她指著鐵門。「我是這裡的新管家。」

  「妳是我們家的新管家?」少年身後探出一張相似的臉,一樣防備地瞪著她。

  雙胞胎?「你們是雙胞胎嗎?好帥!」張芊兀自欣賞著眼前兩名約莫十四、五歲的國中男孩。

  「胖女人,妳到底是誰?!」衛仲文瞪著她,愈看愈覺得她很討厭。

  「我、我叫張芊,是來這裡當管家的。」

  「何叔說過會有新管家。」衛仲凱提醒弟弟。「還說她長得很安全。」

  「看她這副樣子也知道有多安全,危險的是爸。要是她這麼大一尊來個泰山壓頂,爸不死也半條命。」

  「呵呵。」衛仲凱笑了笑。「沒那麼嚴重。」

  「妳給我聽清楚,妳是管家、是傭人,不是來暖床的女人!」衛仲文惡劣地提醒。

  暖床?張芊搔搔頭。「我是管家,當然會幫你們洗床單。」他是指這個嗎?

  「妳——」

  噗哧!「呵呵……」衛仲凱忍不住笑了。

  「你們站在這裡做什麼?」遠遠走來,看見門口站了這麼多人,衛仲琪皺起眉頭。「凱、文,她是誰?」

  「我們的新管家。」衛仲文挑了挑眉。

  「這個胖女人?」她秀氣的眉頭皺起不悅。「何叔的眼睛是瞎了嗎?」

  好漂亮的女孩子!張芊看著衛仲琪,推測眼前這三個孩子的關係,相似的輪廓其實很好猜,這女孩一定是妹妹。

  她一向喜歡孩子,而漂亮的孩子得人疼,自然更教人喜歡。是以,對於衛仲琪的冷言冷語,她恍若未聞。

  「呵呵……」妹妹的說詞讓衛仲凱發笑,一邊用電子卡片開門。「進來吧,何叔跟我們提過妳,妳叫張芊是吧?」

  「嗯。」年紀這麼小,卻很沉穩,真不愧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張芊提起皮箱跟進去。

  他們兄弟長這麼帥,妹妹又這麼漂亮可愛,爸爸、媽媽也一定很好看。

  真幸福啊……她邊走邊想像著一幅畫面——美美的母親、帥帥的父親,美美和帥帥的小孩子——全家福,真幸福!

  她期待看見老闆和老闆娘。

  「爸,何叔說的管家來了。」衛仲文邊上樓邊喊。

  「文,一起去扶爸下樓。」衛仲凱示意弟弟將書包交給妹妹。

  兄妹三人走上樓,沒人招呼初來乍到的張芊。

  張芊也不以為意,她來這兒是做管家不是客人,算起來,他們也是她的小老闆和小老闆娘。

  唔唔……真可愛,雖然他們的年紀離幼稚園時期已經很遠了,但還是很可愛的孩子。

  美麗的事物總是讓人心神愉悅,她和其它人一樣,也喜歡美麗的事物,雖然她自己一點也不美麗,但欣賞嘛。

  叮咚叮咚——門鈴聲響起。

  環顧四周沒人,她這個新上任的管家開始尋找對講機。幸好,就像一般家庭一樣,對講機就在大門邊。

  她走過去,按下對講機:「請問哪位?」

  對講機那頭愣了會兒才開口:「妳好,我是保母,送小傑回來的。」

  小傑?還有一個孩子?她訝異,這戶有錢人家真「多產」,有四個孩子哩。

  「稍等一下。」她應聲,開門出去迎接。

  「妳是——」鐵門外站著一個中年婦人,一年約四、五歲的孩子正趴在她身上呼呼大睡。

  「我是新來的管家,小傑交給我就好了。」難怪征人廣告上特別要求要有保母經驗,原來還有一個小孩子啊。「哇啊,他好可愛,將來一定是個小帥哥!」抱過熟睡的孩子,張芊滿心喜悅。

  她這個擁有幼保科資歷的管家,總算能派上用場了。

  「衛先生長得一表人才,小傑當然好看了。」這小姐看起來很和氣哪。保母心想。「衛先生一家人就拜託妳了,管家小姐。」

  「哪裡的話。」

  「妳都不知道,以前的管家雖然長得漂亮,但是脾氣很壞,又不盡責,說是管家,其實根本連菜都不會煮,把衛先生家裡搞得烏煙瘴氣的,妳——應該不會吧?」婦人擔心地看著眼前這張胖胖臉。

  「妳放心,我雖然長得不漂亮,但是很會做飯,也會整理家務。」她很自豪從老媽那兒學來的好手藝。「妳放心吧。」

  「那就好,我想以後應該不會需要我這個臨時保母了,雖然少一筆收入很可惜,不過,小孩子在家裡長大比待在保母身邊好,以後小傑就麻煩妳好好照顧了。」

  「我會的,他那麼可愛,我好喜歡他呢。」張芊笑看著孩子細嫩的皮膚,啊啊,她簡直愛死了!

  婦人看著她笑瞇的胖臉,心頭暖暖的,總算安心下來。「那我走了。」

  「謝謝妳送小傑回來。」張芊空出手揮了揮,關上門走進屋內。「真是可愛的小孩,唔唔……好嫩的皮膚、好可愛!」

  一抬頭,就見衛仲琪纖秀的身影來到面前,張開手。「小傑還我。」

  「啊?喔。」張芊愣愣地將孩子轉交到她手中。

  目送她上樓後,她的視線回到客廳,才發現多了三個人。

  而其中之一竟是——

  「啊啊——」

  ※  ※  ※  ※  ※  ※  ※  ※

  「閉嘴!」衛劭傑皺起眉頭,這一、兩天因為腳踝骨折,以至於不能去公司,讓他十分火大。

  再從何勝明口中得知,那個罪魁禍首竟然是新任管家,他更火大了。

  但眼下,他的確需要一個管家——一個貨真價實、不會企圖摸上他的床的管家。

  具高度安全性、幼保科畢業,又會下廚,整理家務也沒有問題——這是何勝明說服他留下她的理由。

  再看她方才抱著小傑時的小心翼翼,的確比那些別有用心的女人好太多,是以,他可以不計較她害他骨折這件事。

  「害你受傷……我真的很抱歉。」慘了,冤家路窄,這下工作鐵定泡湯。

  老媽會讓她回去家裡窩嗎?還是……她將流離失所?

  嗚嗚,這下子真的要去當搬磚工人了,要命啊……怎麼會這麼巧?

  「喂,胖女人,妳那是什麼臉?!」像一攤被車輾過去的鮮奶油,真噁心。

  「對不起,我不知道何經理說的衛先生就是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也是意外,我——」

  「再吵就出去。」衛劭傑不耐地開口。

  「啊?」張芊愣愣看著他。

  他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吵,就可以留下來當管家?」

  「七點準時開飯。」他看表,還有一個半小時。「有問題嗎?」

  「沒!」聽懂他的意思,張芊動動脖子猛搖頭。「我馬上去做飯!」

  來不及管皮箱,張芊先往廚房沖去。

  「爸,你真的要讓她做我們的管家?」有陌生人闖入家門,衛仲文很不習慣,也不喜歡。「我討厭她。」

  「我倒覺得她比以前的管家好。」衛仲凱說。起碼長得很安全。

  衛劭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在廚房裡忙碌的黑影。

  像個大黑球。他想。

  ※  ※  ※  ※  ※  ※  ※  ※

  準七點,衛家的餐桌上出現睽違了一個多月的熱騰騰家常菜。

  「那個——」她站在餐桌邊,擦擦滿頭的大汗,囁嚅道:「因為冰箱裡沒什麼材料,所以我只做了一些簡單的菜,有蒸蛋、炒青江菜、清炒蝦仁、糖醋排骨和紫菜香菇湯,如果不夠,我再去買材料回來——」

  「哈!想不到妳這個胖女人能做出這麼多東西來。」衛仲文這話也不知是褒是扁,刺得張芊漲紅一張圓臉。

  「文。」早熟的衛仲凱扯了弟弟一下,吃進一口蝦仁。「很好吃。」

  真的,不像之前的管家,只有一副臭皮囊能看,卻什麼部下會。

  但願她還會做別的事,除了爬上他爸的床之外。

  「謝謝。」張芊感激地看著心思複雜的衛仲凱,單純地只想道謝。「衛先生、衛小姐也一起嘗嘗看好嗎?我不知道你們的口味怎麼樣,太鹹太淡都可以告訴我,以後我會注意。」

  「我不吃。」衛仲琪放下筷子,走上樓。

  「衛小姐!」張芊想追上去。

  「不用理她。」衛劭傑喊住她。

  張芊乖乖站住,注意力落在剛動筷的一家之主身上,很緊張地瞅著他。

  任衛劭傑有再好的食欲,也會在這種「油膩」的注視下驟減。

  「妳看什麼?」

  「合不合你的胃口?」她很緊張。「不合胃口的話,我會——」

  衛劭傑放下筷子。「一個月五萬,供食宿,每個月家裡的開支在月初向我拿,這樣有問題嗎?」

  「那就是合胃口囉?」呼……她鬆了一口氣。

  「我問的是有問題嗎?」

  「有。」

  「什麼問題?」還不滿意嗎?

  「薪水太多了。」她表情認真。「這裡供食宿,如果我一個月還拿五萬塊就太多了。」

  「妳還要照顧仲傑。」他給保母的薪水,一天也有上千。

  「那還是太多了。」

  「為什麼?」

  「因為……」張芊紅著臉,低下頭小聲地說:「因為我很會吃,家庭開銷方面可能會因為我的伙食費變……很多。」

  「噗……咳咳!」這是什麼理由?!衛仲文嘴裡的湯噴了出來,連咳好幾聲。

  「呵呵……」衛仲凱較有風度,只是低笑。

  「我真的很會吃。」這理由有這麼好笑嗎?可她是說真的啊。

  衛劭傑終於第一次抬頭正視她。「那妳想要多少?」

  「嗯……」張芊扳著手指頭算了算。「征人廣告上說三萬塊,那我就拿三萬塊。」剩下的兩萬塊應該可以抵她的伙食費吧。

  這個女人不但胖而且笨,五萬不要,只要三萬。衛仲文瞪著她。「妳是笨蛋嗎?三歲小孩都知道五萬跟三萬哪個多。」就她這個癡肥女人不知道!

  「剩下的兩萬塊就當是抵我的伙食費。」她說出自己的想法。「可以嗎?」

  「我如果怕多一個人吃飯,就不會請管家。四萬,這是最低的底線,不要就走人。」頭一遭,他不是壓低人家的薪水,而是設法提高薪資雇人。

  很奇怪的經驗,他必須強迫一個人接受較高的薪水。

  錢,誰會嫌多?就她這個怪女人下滿意。

  「那——謝謝衛先生。」

  「從今天開始,妳搬進一樓的客房。」

  「是的,謝謝你,衛先生。」這工作算穩定了吧?張芊笑瞇眼,心底鬆了口氣,這下子用不著當搬磚工人了。

  衛劭傑瞥見她的笑臉,皺起眉頭。

  就像何勝明說的——

  具高度安全性。

  ※  ※  ※  ※  ※  ※  ※  ※

  「哼哼哼啦啦啦……」張芊邊洗碗盤邊哼著小曲,自得其樂得很。

  「不要以為進了我們家就可以勾引我爸。」

  她回頭,見衛仲琪就站在廚房通往飯廳的通道口。

  「衛小姐,妳是不是肚子餓了?」她記得她沒吃晚飯。「我炒個飯給妳吃好不好?」

  「別假了!妳以為我不知道妳的目的嗎?」裝出一張和藹可親的臉是想騙誰啊!「我告訴妳,我爸不會喜歡像妳這種胖女人,妳識相的話就快滾,要不然有妳好看的。」

  「妳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感受到強烈的敵意,張芊覺得莫名其妙。「什麼勾引不勾引?誰勾引誰?」

  「妳勾引我爸!」

  「我為什麼要勾引衛先生?」

  「別裝傻了,我爸衛劭傑妳會不知道是誰?!」

  「原來衛先生的名字叫衛劭傑啊。」對喔,何經理好像提過。她這才想起來。

  「妳——」她的傻不像裝出來的。「妳真的不知道我爸是誰?」

  「小姐說過了,先生叫衛劭傑是吧。」她隨口應,還是對另一件事比較感興趣:「妳的肚子會不會餓?我炒飯給妳吃好不好?」

  「用不著妳假惺惺!」這白癡!衛仲琪轉身跑上樓。

  「不吃晚飯會餓的……」來不及留人,張芊很挫敗地回到水槽前洗碗。

  唉,這個家庭很奇怪——

  首先,晚飯過後,沒有人留在客廳看電視,大家上樓回到房間各做各的;再來,是小孩子不可愛的敵意,尤其是衛仲琪;接著,一整個晚上她都沒有看見女主人。

  這個家是怎麼回事?還是有錢人家都這麼奇怪?她滿腦子疑惑。

  「方便做點東西給小傑吃嗎?」衛仲凱的聲音拉回她的心神,他不知何時已來到廚房。

  「什麼?」

  「小傑醒了,鬧肚子餓。」他指指懷中正揉著眼睛的么弟。

  「喔?好。吃稀飯可以嗎?」

  「嗯。」衛仲凱看著她的一舉一動,思前想後,覺得也許她可以在這個家待久一點。「剛才我聽見仲琪跟妳說的話了。」

  「喔。」她不知道要接什麼,只好輕應一聲。

  「在這個家有很多禁忌,希望妳記著。」

  禁忌?這個字眼讓張芊頓下動作。「禁忌?」

  「不准勾引我爸是第一點。」

  勾引?這幾個孩子怎麼開口、閉口都要她不准勾引他們老爸?張芊不禁嘆息,「就算衛先生真的很帥,但是他已經結婚,也有了你們;再說,我這個樣子能勾引誰?小孩子怎麼會想這麼多,衛太太——」

  他打斷她。「第二點,不准妳提起『衛太太』三個字,衛家沒有女主人。」

  「呃?」

  「我爸已經離婚了。」

  難怪沒有看見女主人。張芊了悟,那麼這些孩子不就是單親家庭的小孩了嗎?跟她一樣。

  「第三,不准用同情的眼光看我們!」衛仲凱冷冷的聲音透著不悅。「我們並不可憐!」

  「對、對不起。」張芊懊惱地低下頭。

  她以前也不喜歡別人用同情的眼光看她,尤其她是單親家庭的孩子,又是個小胖妹。「真的對不起。」

  「只要記住這三點,妳就可以在這個家待得比較久。」

  「是嗎?」她感到欣喜,不知怎的,比起應徵時,現在她更想留在這裡當管家,想為他們多做點事。「謝謝。」

  「但是,只要讓我發現妳對我爸有非分之想,我一定會攆妳出去。」

  張芊訝異會聽見這種話,但也從中抓出重點,「你們一定很愛衛先生對不對?才會這麼重視他,怕他被搶走。」

  「妳——」這個女人在說什麼?少年臉上浮現兩團火紅。

  「我明白了。不過,你們實在擔心過度了,我這麼胖,很有自知之明的;況且,我是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要不然就得去當搬磚工人了。」她才不會自找死路。

  「妳知道就好。我叫仲凱,仲文是我雙胞胎弟弟,仲琪是老三,最小的是仲傑,妳以後可以直接叫我們的名字。」

  「好。」她點頭,轉身煮稀飯去。

  ※  ※  ※  ※  ※  ※  ※  ※

  可是,衛仲凱沒有告訴她第四點——

  他們不吃早餐,也不帶便當!

  望著滿桌的吐司、培根、火腿、荷包蛋,張芊欲哭無淚。

  她很會吃,可也不代表能一個人吃掉這麼多啊,嗚嗚……還有要給他們三個帶的便當,嗚嗚……

  「姨姨——吃蛋蛋。」唯一自願幫忙的只有四歲的小仲傑,可惜人小胃不大的他,也只有吞下一片吐司、一顆蛋,再加一杯牛奶的本事,嗚嗚……好哀怨。

  「為什麼呢?我煮得不難吃啊。」她伸手輕捏小仲傑的臉頰。「蛋蛋好不好吃?」

  小小的頭顱猛點,給了她肯定的答案,「好吃,蛋蛋。」

  嗚嗚……好感動,這個家的第一份善意,竟來自這個可愛的小天使。「姨姨愛死你了。」啵一聲,豐豔的唇壓上小仲傑的臉頰,留下淡淡紅印和一點點口水。

  倏地,她想起家裡還有一個人。

  「啊啊——」

  她滿腔的熱情被三兄妹的冷淡澆熄,完全忘記樓上還有一個人——

  這個家的一家之主。

  ※  ※  ※  ※  ※  ※  ※  ※

  他應該聽何勝明的話,請個看護的。

  衛劭傑皺著眉頭,狠瞪著腳上的石膏,懊惱此刻自己的無能。

  嚴重的骨折讓他連走路都有問題,才三、四公尺遠的浴室,竟像在一公里之外!

  那個胖女人到底有幾斤重?弄得他複雜性骨折,必須休養一個月!

  叩、叩。

  門響後,傳來詢問聲:「衛先生?」

  「進來!」腳痛加上不能忍之急,衛劭傑很難有好口氣。

  門外的人似乎感應到他的情緒,遲疑了下,還是決定進來。

  「我做了早餐,想到你腳不方便,所以幫你送了上來。」面對他,張芊還是很怕,雖然他長得很好看,是女人——不,就算是男人也會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但是,因為和他有過節,所以她心裡的害怕遠比欣賞來得多,能離多遠就離多遠。

  「你要在床上還是別的地方吃?」她指著落地窗旁的矮桌。

  「東西放下,過來。」他的腳傷因她而起,也該由她盡點責任。

  「喔。」張芊依言將餐盤放在矮桌上。

  「扶我起來。」

  「這怎麼可以。」他腳受了傷,還想去上班嗎?會錯意的張芊連忙阻止,「你的腳受傷,不能起來的。」

  「扶我起來!」

  「可是衛先生——」

  「我要去浴室!」該死!這個女人不但胖,而且還很笨。「天殺的,我當然知道不能去公司!妳腦子裡除了脂肪,還有沒有其它的東西啊?!」既拉不下臉,又被她的蠢笨弄得火大,衛劭傑不假思索地吼出傷人的話。

  「呃……」張芊愣了愣,這才明白他之所以要下床的原因。「我知道了。」說著,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他一手拉過肩,讓他靠在自己身上。「那間嗎?」下巴朝浴室一揚。

  「嗯。」衛劭傑已冷靜下來,知道自己剛剛的話太傷人,卻又開不了口道歉,只好淡淡應了聲。

  「衛先生,」張芊平靜的聲音首先打破這份尷尬。「我的力氣很大,你可以靠在我身上沒關係。」她說,也真的很輕易便扶他進浴室。

  「呃,那個……我在外面等你,好了就喊我一聲,我再進來扶你。」

  「嗯。」

  「請小心。」直到走出浴室,關上門,她都沒有抬頭。

  唉唉,一日之計在於晨,而她從一早開始就受挫到現在,這個管家還真難當啊。張芊靠在門上嘆氣。

  不一會兒,門板傳來叩叩兩響。

  「好了嗎?」她問,得到一聲「嗯」的肯定答覆,這才打開門,進去攙扶衛劭傑回床上。

  「妳——」

  「我真的很對不起!」沒等他開口,張芊彎腰鄭重地道歉。她沒想到會害他傷得這麼重,唉,頭一遭覺得自己的胖是種罪惡。「那個……醫藥費請從我薪水裡扣,我、我會負責照顧你的,有事只要叫一聲,我馬上就來,還有……衛先生,你的早餐要在哪裡吃?」

  她說了一串話,卻依舊沒敢抬頭望他,除了因為濃濃的歉意外,還有難堪和羞窘。

  她應該早就習慣旁人譏中帶諷的冷言冷語,但也有承受不住的時候;通常在這種時候,她會低頭等待這種感覺過去。

  「衛先生,你的早餐要在哪兒吃?」得不到回應,張芊很緊張,胖胖小手指不安地扭絞著。

  該不會又是一個不吃早餐的吧?那她怎麼吃得完?要命啊!

  「在床上吃。」久久,床上的男人終於丟來了回應。

  呼——幸好。

  張芊咧嘴而笑,心情一輕鬆,頭也跟著抬起來。「你等一下,我端過來給你。」

  訝異會看見她的笑臉,衛劭傑愣住,看著她走到落地窗前的矮桌,端著餐盤走回來。

  「你慢慢吃,如果不夠,樓下還有很多。」啊,她忘記端飲料上來了。「先生要喝咖啡?牛奶?還是茶?」

  「咖啡,不加糖。」他打量著她,不解她為什麼能像沒事人一樣。

  他的話不傷人才有鬼,但她為什麼還笑得出來?

  「好的,請等一下。」總算銷掉一份早餐了。張芊轉身,踏著愉快的步伐離開。

  「張小姐。」衛劭傑忍不住出聲叫住她。

  「還有什麼事?」一雙染上笑意的眼圓亮亮地回望他,沒有一絲偽裝,也沒有一絲勉強,讓人看了心頭不自覺泛暖。

  也因此,道歉的話更難出口,何況衛劭傑是鮮少向人道歉的人。

  「沒事。」

  「啊。」她想到一件事。「衛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以後就叫我張芊吧,我是你請的管家,叫張小姐就太奇怪了,對吧?」她笑說,轉身離開。

  真愉快,終於有人願意吃她做的早餐了。

  ※  ※  ※  ※  ※  ※  ※  ※

  就在張芊哼著小調煮咖啡的同時,門鈴響了起來。

  「哪位?」透過對講機,她朝氣十足地問。

  「江菁。」

  啊啊,是上次幫她的那位美女小姐。

  「等等,我開門。」她神情愉悅地迎接她當管家第一天來的第一個客人。

  門一開,就見一張燦爛的笑臉,江菁不自覺也跟著笑了起來。

  「江小姐早安。」張芊興奮地打招呼。

  「早安。」

  「吃過早餐了嗎?要不要一起吃?」她熱情的招呼著。

  「吃過了,我來找衛總。」

  「衛先生在樓上,請等一下,我去通報。」

  「麻煩妳了。」

  「不會,我還要謝謝妳上次的幫忙呢。」她邊說,手也沒停,沒忘記自己正在煮咖啡。「先來一杯咖啡好嗎?」

  「謝謝。」有管家就是不一樣。江菁心想,感覺這個家多一個人,似乎變得有活力多了;還是——因為多的人是她,這個笑臉迎人的女人的關係?

  「對了,還有錄取我的事情,謝謝。」張芊送上一杯咖啡。

  「那是妳自己爭取來的。」江菁接過香醇的咖啡,細心的張芊還在咖啡盤上放了方糖和奶油球。

  看來何勝明這回真的找對人了。等會兒回公司,她要跟他說這個好消息,省得他又擔心跟以前一樣找錯人。

  「妳先等等。」張芊在端著咖啡上樓前,又對她笑了笑。

  江菁點頭,視線在客廳裡隨意掃動,看見小仲傑正坐在飯桌旁安靜地喝著牛奶,也看見桌上還留有不少早餐。

  沒多久,張芊笑吟吟地回到一樓。「衛先生說請妳上樓。」

  「張小姐——」

  「叫我張芊或芊芊就可以了,我媽和我的朋友都叫我芊芊。」她熱切地說道,很想和眼前這位美麗又有好心腸的女人做朋友。

  「那妳也叫我江菁吧。」她的熱忱和直率,讓向來戒心極強的江菁也忍不住收起防備。「我想問……妳早餐一向都煮這麼多嗎?」

  「呃……」回頭瞄了餐桌一眼,張芊一張笑臉垮下,垂頭喪氣的。「他們都不吃。」

  「仲凱他們嗎?」

  「嗯,也許是不喜歡西式早餐吧。」她決定明天改煮稀飯,再做點爽口的小菜。

  「芊芊,妳應該也注意到衛總家有些問題。」

  問題?「妳是說衛先生離婚的事嗎?」

  「嗯。」江菁點頭,希望能提點還不知道衛家複雜背景的她一些事。「除此之外,還有其它的事,只要妳細心一點就會注意到。」

  她和何勝明都是衛劭傑的大學同學,同樣關心他,也希望這個難得像管家的管家能真的管好這個家。

  不知為什麼,張芊的笑臉讓她有絲期待。

  「什麼事?」

  見張芊一臉茫然,她笑了笑。

  「反正,如果妳在這個家能待上一段時間,慢慢就會知道了。」

第三章

  第二天:稀飯加清淡小菜——取悅不了三兄妹。

  第三天:燒餅、豆漿加饅頭——被恥笑LKK。

  第四天:漢堡、牛奶和生菜沙拉——被罵太奢侈。

  第五天:白飯配味噌湯的日式早餐——被當成哈日族。

  第六天——回到第一天的英式早餐,因為張芊已經想不出還有什麼菜色可以和三兄妹鬥法了。

  她會煮飯,但不代表會做各國料理,跨國到美、英、日已經是極限,再多就不行了。

  唯三的善心人士就是老闆,和最小的小老闆,還有第三天到家裡來、意外吃到一頓早餐後就常常來的何經理,至於那三兄妹,只有在吃晚飯時會露臉,在一家之主面前安安分分地吃頓晚餐。

  「唉……」將咖啡端上矮桌,張芊滿懷心事,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這引起了坐在矮桌兩旁談公事的兩人注意。

  「怎麼了?」先開口的是何勝明,他注意到她那張圓圓的笑臉垮成了苦瓜相。

  「沒什麼,我先下去了。」張芊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孩子不吃飯,肯定是她這個管家有問題,到底是哪裡出錯了呢?她想著,邊走出門。

  圓圓胖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何勝明轉回臉,看見對桌的上司兼好友正盯著門板。

  「劭傑?」何勝明推推他,喚好友回神。

  衛劭傑如他所願地轉回注意力,看著手中的文件。「剛說到哪兒?」

  何勝明不答反問:「你家那尊笑彌勒怎麼回事?怎麼變成了苦瓜臉?」

  「不知道。」他只有在偶爾心血來潮時,會由衛仲凱兄弟倆扶下樓吃晚飯,其它大多時候都待在房裡,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該不會你家那幾個小鬼開始給她排頭吃了吧?」

  「不知道。」

  「喂喂,你還是不是一家之主啊?!」一問三不知,天天在家的人可是他哩!

  他的話換來一記狠瞪。

  「當我沒說。」

  突然——

  「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種在小園中……」開啟的落地窗,模模糊糊傳來唱歌的聲音。

  「不會吧?」都什麼年代了,還唱這麼古老的歌。何勝明循聲往陽臺走去,低頭就見一顆白色圓球蹲在前院,不知道在忙什麼,而四歲大的小仲傑也蹲在旁邊,像顆淺藍色的小球。

  他回頭,訝異地看著好友。「她在唱歌?」

  「嗯。」衛劭傑見怪不怪,很顯然,這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她在幹嘛?」忍不住好奇,看著樓下一大一小兩顆球形成有趣的畫面,何勝明露出微笑。

  「她說要在院子裡種點東西。」這個管家很稱職,他得謝謝何勝明,「你找對人了。」

  「是嗎?嘻嘻……」看著兩顆球動來動去,何勝明忍不住笑出聲,同時向好友招手。「你來看看。」

  「你想我能過去嗎?」衛劭傑瞪著他。

  「啊,差點忘了。」何勝明過去扶他來到陽臺,指著下面。「很有趣的畫面對不?」

  衛劭傑低下頭,看見一白一藍、一大一小兩顆圓球,白球不時晃動,還冒出歌聲,而小藍球也跟著啦啦啦地應和。

  這畫面……激起心頭莫名的情緒,令他怔仲了下。

  「看來她跟你家的小傑很投緣。」就不知道跟那三個大的處得怎麼樣。

  底下的小藍球突然抬頭,看見他們,舉高手中的小鏟子,興奮地揮手打招呼。「巴巴!輸輸!」

  輸輸?何勝明絕倒。「難怪我打牌沒贏過。」

  哼唱《蘭花草》的歌聲停了下來,跟著小仲傑抬頭,又低下頭糾正:「是爸爸、叔叔。」

  小仲傑點點頭,學得很快,「爸爸!叔叔!」

  然後,一大一小兩顆球再度專注於手邊的事,大球又繼續哼著《蘭花草》。

  樓上兩個男人忍住笑,走回房間。

  「嘿嘿……江菁說她天生是當管家的料。」

  「是嗎?」坐回竹藤編制的休閒椅上,衛劭傑應得漫不經心,像在想些什麼。

  「聽江菁說,小鬼們似乎不吃早餐。」他說,仔細看著好友的表情。

  「不吃早餐?」衛劭傑回神,挑起眉。

  「這件事似乎很讓那尊笑彌勒傷腦筋。」也許剛才的苦瓜臉就是為了這件事吧。

  「怎麼回事?」

  「喂喂,你這做老爸的還不瞭解那三個小鬼嗎?」這老爸是怎麼當的。「那三個小鬼頭可不像小傑那麼容易哄,家裡突然冒出一個陌生人,要他們怎麼習慣?而且……以前的管家你又不是不知道,男管家嘛,怕仲琪一個女孩子危險;女管家嘛,又心術不正,老想爬上你的床。現在這個雖然長得很安全,到底還是個女人,萬一哪天也想爬上你的床染指你……唉,也難怪他們防著她。」

  「不是每個女人都想爬上我的床。」

  「但是,大部分的女人都想當衛家的女主人。」他提醒。「那尊笑彌勒也只是遲早的問題,誰教你長成這副德性。」

  「你要我去整型嗎?」衛仲傑口氣裡多了分怒氣,不知道是因為好友的話,還是其它不知名的原因。

  「你如果要整型,我就要投胎轉世換張臉了。」何勝明笑道,「我只是提醒你,就算她稱職,就算她又胖又不起眼,到底還是個女人。」

  「人是你找的,該負責的人也是你。」衛劭傑冷冷說道。

  「你在氣什麼?」終於聽出不對勁的何勝明,奇怪地看著他。

  「我沒在生氣。」他別過臉,把注意力放在文件上。

  不知為什麼,好友的話讓他——

  覺得悶。

  ※  ※  ※  ※  ※  ※  ※  ※

  就算飯菜再怎麼可口,在一雙眼睛的強烈注視下,也會像在咬石頭。

  衛劭傑抬頭,看向視線來源處。「有事?」

  「嗯……」張芊搓著手,一臉為難。

  「有事就說。」

  「我煮的東西不好吃嗎?」她終於問出口,臉上的笑容不再,連信心也跟著日漸消逝。

  衛劭傑淡淡地說:「不好吃的東西,我連一口都不會碰。」

  「那就是勉強能吃了……」喪氣啊!難怪那三個孩子不肯吃早餐。

  「妳的手藝很好。」看不慣沒有笑容的她,衛劭傑終於說出老實話。

  垂頭挫敗的張芊眼睛一亮,咧開笑。「真的嗎?」

  她的笑容莫名地減輕他說出實話的困窘,讓接下來的話更容易出口:「我沒必要說謊。」

  「那、那就不是我的問題囉?」

  「妳有什麼問題?」

  「仲凱他們都不吃我做的早餐,所以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我煮得不好吃?小傑年紀小,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只好來問你,既然不是我煮得不好吃,那就是別的問題了。老實說,我不太喜歡生氣,可是辛辛苦苦煮的東西,他們都不吃,這點我很生氣。」對於料理,她雖然沒有老媽的執著,卻也有自己的堅持。

  「妳生氣了?」他問,因為表面上實在看不出來。

  張芊鼓起臉頰,正式宣告:「我很生氣。」

  她是鈍,但不代表沒有脾氣。

  噗哧!「咳咳……」

  「衛先生?」她生氣有那麼好笑嗎?

  不過,呃……他笑起來很好看。第一次看見他對著自己笑,張芊傻了眼,覺得臉上一陣火熱……

  「妳生氣的樣子很像河豚。」

  啊?「你想吃河豚?」剛回過神的張芊反應不及,很緊張地說:「我不會做河豚料理耶!」怎麼辦?聽說料理河豚要有執照,這該怎麼辦?

  「哈哈!哈哈哈……」

  「衛、衛先生?」他幹嘛一直笑?張芊覺得莫名其妙。

  衛劭傑勉強收住笑。「我沒有要吃河豚。回到正題,仲凱、仲文還有仲琪他們三個人的問題,妳想怎麼做?」

  「我可以決定要怎麼做嗎?」她問。

  「妳是管家。」他聳肩。這件事由她來解決也未嘗不可。

  「那——我可以發脾氣囉?」

  「請便。」

  「你不會介意嗎?」

  「我不希望他們繼續用這種方式對人。」

  「那我就不客氣了。」燦亮的笑臉如陽光般和煦,張芊向他鞠了躬。

  有了老闆授權,她便可以放手去做了。

  「明天早上,如果樓下有什麼奇怪的聲音,請衛先生不要在意。」

  不要在意?

  衛劭傑看著眼前白胖的圓臉,有種不妙的預感。

  ※  ※  ※  ※  ※  ※  ※  ※

  突擊目標:衛家惡質三兄妹。

  方法:趁人未醒前,強行帶走。

  目的地:飯桌。

  目的:逼他們吃早餐。

  現況:惡質三兄妹此刻身穿睡衣被銬在飯桌旁,動彈不得。

  「妳這個大胖豬!醜女人!這是什麼意思?!」衛仲文扯開喉嚨大吼,在清晨六點半的此時,顯得特別大聲。

  「小聲點!衛先生和小傑還在睡覺。」張芊提醒。

  「妳這個肥豬,放開我!」衛仲琪瞪著她,一雙美目帶火。

  只有衛仲凱比較冷靜,但是臉色很臭。「張芊,我們沒有犯到妳,妳憑什麼這麼做?」

  「憑我是管家。」白胖的手臂交叉胸前,張芊瞪著三兄妹。「為什麼不吃早餐?」

  「誰要吃妳做的東西!」衛仲琪哼聲,別過臉。

  「既然如此,為什麼吃我做的晚飯?」

  「……」小女生答不上話。

  「我們是陪爸吃飯,不是吃妳做的飯。」衛仲文火氣很大。「放開我們!」

  「你爸爸吃的飯也是我做的。」頓了下,她又補充:「而且,衛先生只有偶爾才會下樓吃飯。」

  「……」衛仲文啞口無言。

  「我們不歡迎妳。」衛仲凱冷冷看著她。「我們家不需要妳。」

  「難道你們自己會洗衣服、煮飯、打掃內外、照顧小傑?」

  「小傑都是我照顧的!」衛仲琪瞪著她。「都是妳!小傑本來是由我照顧的!」

  「妳能把他帶到學校去嗎?妳上課時能照顧他嗎?」

  「我——哼!」

  三張同樣倔強的臉,讓張芊悄悄嘆了口氣。

  「你們聽我說幾句話好嗎?」

  「不要!」三人有志一同地吼出。

  「不想聽我也要說。」張蘋拉開椅子坐下。「早餐很重要,不吃對身體不好。」

  「我們自己會到外面買,用不著吃妳做的。」衛仲文瞪著她,忍不住又罵一聲:「大肥豬!」

  張芊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忍住一時的難堪。

  「我七歲的時候,老爸丟下我跟我媽,和別的女人跑了,連一聲再見都沒有說哦,就把我跟我媽丟在屏東。」

  她頓了頓,發現六隻眼睛都直直地看著她。「想聽嗎?」

  「誰要聽!」衛仲文別過臉。

  「誰理妳!」衛仲琪低下頭。

  「……」衛仲凱則是一臉狐疑地看著她。

  「我媽叫張玉瑛,我不知道你們知不知道,她是很有名的料理家,很漂亮——」

  「那怎麼會生下妳這麼胖又醜的女兒?!」衛仲文口沒遮攔地冒出這麼一句。

  「基因突變吧。」張芊聳聳肩,朝他一笑,並不以為意。「不過在我媽成名之前,我們可是一窮二白哩,因為我老爸把家裡所有的錢都帶走,什麼都不留,連房子也偷偷賣給別人,我和我媽就這樣被買主趕了出來。後來我媽跟朋友借了點錢上臺北,又在餐廳工作好一陣子,她從以前就很會做菜,不過當然沒像現在這麼厲害,而我從小就看著我媽做菜,然後試吃,我會這麼胖,可能就是吃太多了——」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是。」衛仲琪撇撇嘴。她才不要像她一樣咧。

  「說得也是。」張芊呵呵直笑。「不過啊,我還是覺得很幸福,至少,我跟媽媽在一起。以前雖然有點窮,但是現在我媽很有錢了。」

  「既然妳媽很有錢,妳幹嘛來我們家當管家?!」衛仲文心直口快地說。

  「因為我不能老是讓老媽養我啊,我都二十五歲了——」

  「才二十五?」衛仲琪張大眼。

  「好吧,我承認我看起來是老了點……」嗚嗚……真是狠心的孩子。「總之啊,我覺得有人做飯給我吃,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這關我們什麼事!」衛仲凱還是黑著臉。

  「我做的飯並不是不好吃對吧?」她看三人都沒有反對,才又繼續說:「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想,但我覺得,不管是只有爸爸、還是只有媽媽的單親家庭,並不一定就不幸福。拿我來說,我就覺得只有媽媽也不錯,因為她會煮東西給我吃,雖然把我養得這麼胖。」她呵呵憨笑,又說——

  「你們的爸爸雖然不會煮飯給你們吃,但是他為了你們在外面辛苦工作不是嗎?因為知道自己沒時間煮飯,也沒時間整理家裡,才會想請個管家來幫忙,那麼,你們是不是應該配合一點,免得傷衛先生的心?」

  「每個女管家都想爬上爸爸的床,當我們的媽媽!」衛仲琪瞪著她。「妳也是。」

  「沒錯。」衛仲文哼了聲,「編那什麼爛故事,誰信啊。」

  她搖搖頭。「你們怎麼這麼多疑啊?現在的孩子真是傷腦筋,怎麼會這樣呢……」

  「妳以為我們不知道妳在打什麼如意算盤嗎?」不多話的衛仲凱,一開口就是一長串的冷言冷語,「先討好我們,再想辦法爬上爸的床,然後從管家變成衛家的女主人、星亞科技的總裁夫人,哼,我勸妳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妳以為這方法有用嗎?我們不會讓妳得逞的。」

  「有些話並不適合從你們嘴巴裡說出來。」天,這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說出這麼世故的話呢?張芊為他們感到難過。

  至於對她的侮辱,她暫時沒心思多想。

  「我說對了?」衛仲凱冷哼。

  「我不知道什麼星亞科技,那是什麼?」

  「妳少裝蒜了!我爸是星亞科技的總裁,妳會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該知道嗎?張芊茫然的看著他們。該不會——「你們是有錢人家的小孩?很有錢的那種?」

  「廢話!」這癡肥女!衛仲文十分不耐,「我爸的錢多得可以拿來當衛生紙!」口氣裡難掩對父親的崇拜。

  「什麼嘛!」張芊顯得異常激動。「怎麼不早說!害我一天到晚想著要怎麼替你們家省錢,拼命做一些經濟又實惠的菜……原來你們那麼有錢,我真是笨啊!這麼省是何苦來哉?」

  衛仲凱看著她,她的表情不像在說假話,而且真的和以前的女管家不一樣。

  「妳真的不知道我們家很有錢?」衛仲琪試探地問。

  「知道就不會這麼省了。」她很激動。

  「妳是白癡啊?!」衛仲文毫不留情地刺她一箭。

  「我沒想那麼多啊。早知道你們那麼有錢,我就不會壓低自己的薪水,還在想。要怎麼開源節流好替你們省錢,也不用在院子裡種有機蔬菜了,誰知道你們家的鈔票多得可以拿來當衛生紙,嗚嗚……白忙一場,你們為什麼不早說!」

  「誰知道妳那麼笨!」衛仲文瞪著她,不罵罵她,心裡就是不爽。

  「妳……噗!哈哈哈……」衛仲凱先笑了出來。

  「凱?」衛仲文和衛仲琪一同看向哥哥,噗哧兩聲,也跟著笑出來。「呵呵……真是笨死了!哈哈哈……」

  「有那麼好笑嗎?」兀自沉溺在鬧笑話的哀怨中無法自拔的張芊,皺起苦瓜臉瞪他們。「沒良心的孩子,嗚……」

  樓梯口,一陣笑聲落下。

  三兄妹止住笑聲,一起抬頭。「爸?」

  「衛先生?」張芊也跟著抬頭,臉漲紅一片。

  「仲文,我錢很多,但從沒有拿來當衛生紙。」衛劭傑笑聲暫歇,瞥向孩子們。

  衛仲文漲紅臉。「我只是比喻而已。」

  張芊在心裡哀嚎。要死了,這麼丟臉的事被他聽見了。

  「衛先生,你怎麼下床了,不是說請你不要在意樓下的聲音嗎?」

  「我很好奇妳打算怎麼說服他們吃早餐。」就是因為聽到聲音,他才忍不住半跳半拖地走出房間。他掃了眼三個孩子腕上的手銬。「很特別的方法。」

  「我……只是想先將他們留在飯桌旁。」她囁嚅著。

  「就這一點而言,妳成功了。」把他們銬在飯桌旁?虧她想得出來。

  「還不放開!」衛仲文扯扯手銬。

  「可是,你們還沒有答應我要每天吃早餐。」張芊仍不放棄。

  「我這樣要怎麼吃啊!白癡!」

  「你答應了?」圓眼睜大,興奮地看著衛仲文。

  「我們都會吃,這樣可以了吧?」身為老大,衛仲凱代表三兄妹做了保證。

  就信她這一次,如果她也像前幾任管家一樣別有目的,他會把她趕出去,並且要求爸爸不要再請管家。

  「還是老大懂事。」張芊好感動。「那仲琪呢?也吃早餐嗎?」

  「我在減肥。」衛仲琪扔下一句。

  「這怎麼可以!」張芊苦口婆心地勸她,「妳這個年紀的孩子最需要營養,要知道,不吃早餐是會影響發育的,而且妳已經很瘦又很漂亮了,再減下去就沒有肉了,女孩子要有點肉才好看——」

  「妳有很多肉,好看嗎?」她堵了回去。

  「呃……」好厲害的嘴巴,張芊啞口無言。「就是太多了才不好看……」

  「噗!哈哈哈……」又是一陣笑聲。

  「可是不吃早餐會影響發育,胸部會長不大。」她努力說服。

  「我沒說不吃,只是要吃生菜沙拉。」這總行了吧。

  「我馬上去弄!」圓眼中的挫敗消失不見,浮現興奮之色。

  這一仗算成功了吧?她問自己,至少孩子們願意吃她做的早餐了,好感動!「妳等等,我馬上去弄。」

  「等一下!」衛仲文叫住她。這笨蛋完全忘了還有一件事沒解決。

  她回頭。「你也要減肥嗎?」

  「豬啊,我們這樣怎麼吃?」牙沒刷,臉也沒洗,手還被銬在椅子上,吃個鬼啊!

  「對喔。」她都忘了。

第四章

  「等一下!」張芊叫住正要出門的三兄妹。「還有中午的便當啊!」

  「誰理妳啊!學校有營養午餐啦!」這笨女人!衛仲文嗤了聲,出門去。

  早說嘛!害她做那麼多便當,天天做、天天自己吃,結果到今天才知道現在國中還有供應營養午餐。

  好哀怨……

  「小傑,中午幫姨姨吃便當。」她向唯一的支持者求救。嗚嗚……這幾天連撐三個便當,不胖也難。

  「便便——」

  「不是便便,是便當。」

  「當當——」

  「便當。」她糾正。

  「呵呵……」第一次在早餐時間出現的男主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提醒了張芊,飯廳還有一個人。「啊,我馬上去煮咖啡。」

  不過幾分鐘,一杯香醇的咖啡立刻送到衛劭傑手邊,還附上一份報紙。

  他訝然看向她,卻發現她的注意力已經轉向小兒子。

  「乖乖坐著等姨姨,知道嗎?」

  「知道。」小頭顱點了點,自己喝起牛奶來。

  圓胖的手在小仲傑頭頂輕拍一下,開始忙著收拾飯桌。

  衛劭傑看著她穿梭在廚房和飯廳的身影許久,視線又落在喝牛奶喝得不亦樂乎的小兒子身上,半晌,才收回目光,攤開報紙。

  很奇妙的,安靜的氣氛並不顯得異常突兀或尷尬,彷彿自然而然就該是這個樣子。

  這是許久以來衛家人第一次共同享受的早餐時光。

  有多久沒有這樣了?

  誰都記不得了。

  ※  ※  ※  ※  ※  ※  ※  ※

  「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杜鵑花開在小溪旁……多美麗啊……」女人的歌聲依舊荒腔走板。

  「啊——」小孩子童稚的聲嗓只能抓住最後一個音。

  這等人工噪音,最近常常出現在衛家。

  原因無他,全因為新來的女管家。

  「我的媽!」何勝明捂住耳朵,擋住「多美麗啊」拉高八度的殺雞似的歌聲,看向好友。「你受得了?」

  「習慣了。」衛劭傑不動聲色地品嘗手中的曼特寧黑咖啡,苦澀的味道入喉,卻回甘成淡淡的笑意——不知是滿意咖啡的香醇,還是為了其它原因。

  「提醒我以後吃完午飯就走,不要留下來。」這女人能煮得一手好菜,卻有一副天生的破鑼嗓子,要命。

  「如果你想挑吃飯的時間來談公事,就得習慣它。」言下之意,是他的管家每到下午就會出產人工噪音。

  「你在說笑話?」

  「我是說真的。」

  「那我會帶耳塞過來。」待會兒回公司,他得提醒江菁幫他買耳塞。

  「戴上耳塞能聽到我說話隨你。」

  「呃……」何勝明傻眼。「是我的錯覺嗎?你最近好像變得有點……幽默?」

  「我還是我。」衛劭傑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改變。「回到正題,新潮網的評估報告怎麼說?」

  「想在競爭激烈的網路世界搶下一片天,老實說,現在起步是有點晚,我們畢竟是做硬體起家,如果強要介入,將有一場硬仗要打。」

  「你以為這種評估報告我會滿意嗎?」他挑眉。「我三個多禮拜沒進公司,各部門就開始懶散了嗎?」

  「我會再請評估部門進一步評估可行性。」

  「軟體方面呢?」

  何勝明還未回答,可怕的歌聲再次傳來——

  「南屏晚鐘……隨風飄送……它好像是敲啊敲在我心坎中……」

  「中——」小仲傑開心地唱和著。

  衛劭傑貼著杯口的薄唇抿起微乎其微的笑意。

  何勝明一心想在魔音穿腦的痛苦中維持理智,並沒有察覺。「這方面的進展很順利,四個月之後就能上市,行銷、廣告各方面都已經安排好了,也找來人氣最旺的偶像為這套網路遊戲代言。」

  「很好。」衛劭傑點頭。

  「你什麼時候拆石膏?」

  「鎮不住董事會了嗎?」他反問。

  「不是這樣,只是少了你,上班很沒意思。」何勝明聳了下肩。

  「我以為有我在,員工壓力會倍增。」

  「是沒錯,但是壓力愈大,愈能激發員工的潛力;再說,老闆不進公司像話嗎?」

  「我的腳骨折了,還記得吧?」他瞄了眼自己受傷的腿。

  「是這樣沒錯,可是——」何勝明遲疑了下。

  「有話就說。」

  「還記得兩年前的車禍吧?你那時傷得比這次嚴重,結果第二天就堅持要坐輪椅去公司。」

  衛劭傑抬頭正視好友。「你想說什麼?」

  「你會不會突然戀家了?」

  「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只是覺得你的表情變得輕鬆多了。身為你的好朋友,我當然很高興你能過得輕鬆些,繃得太緊,對你、對孩子都不好。」他很高興好友的轉變,只是更好奇原因是什麼。

  「我沒變。」衛劭傑重申,啜了口降溫的咖啡。「再過幾天,腳上的石膏就能拆了。」

  變冷的咖啡略帶苦澀,令他皺眉。

  叩叩,敲門聲響起。

  「進來。」

  「不好意思打斷你們的談話。」張芊走進來,手上托著餐盤。「我烤了些餅乾,還煮了咖啡,如果不介意,喝喝下午茶也不錯。」她說,邊將餐盤送到矮桌上,換掉冷掉的咖啡。

  這咖啡送得恰是時候,衛劭傑微訝地望著她一連串的動作,直到何勝明的聲音敲醒他——

  「哇哇!妳簡直是什麼都會嘛!」嘴饞的何勝明不客氣地先拿起一塊餅乾,咬了一口。「好吃!」

  「真的嗎?」

  「不蓋妳,我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餅乾。」

  他的讚美太直接也太誇張,讓張芊害羞地紅了臉。

  圓圓的臉上浮漾著兩朵紅雲,何勝明訝異地發現她這模樣看起來挺可愛的。「嘿,妳臉紅的樣子真像蘋果!」

  「啊?」張芊愣了愣,看向他。「我像蘋果?」

  「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他打趣道,心血來潮想逗逗這個胖管家。

  「呃……」頭一遭有人這麼說她,張芊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傻傻地看著他。

  她該說什麼?謝謝嗎?

  「出去。」衛劭傑的嗓音低沉命令。

  「衛先生,你不試試這餅乾合不合你的口味?」她滿懷期待,想儘早知道衛家每一個人的口味。

  「我不吃甜食。」他的聲音毫無一絲溫度。

  「哦……」她的聲音添上一抹失望。「那、那我先出去了。」

  原來,他不喜歡吃甜的啊……

  不知為什麼,他冷淡的語氣讓她覺得有點難過。

  ※  ※  ※  ※  ※  ※  ※  ※

  敲下衛劭傑腿上的石膏,老醫生看了看,放心地露出笑容。

  「恢復的狀況很好。」老醫生說,轉頭看向一旁的張芊。「一定是太太很用心在照顧,才會恢復得這麼快。」

  「不是啦!」張芊連忙搖頭澄清。「我是衛先生的管家,不是太太。」

  「我誤會了啊?」老醫生看看眼前的男女——男的長得很俊,女的嘛……「妳太胖了,女孩子要瘦一點才好看,也比較健康,妳的臉長得不錯,瘦下來一定很好看。」

  「呃……謝謝。」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張芊只好說謝謝。

  很多人說過同樣的話,但這是頭一次,她尷尬得想找地洞鑽。

  老天,他就在旁邊耶!

  躺在床上的衛劭傑抑忍不住笑意,輕笑出聲。

  唉……張芊暗嘆。

  早該發現的,站在好看的人旁邊,老是會被拿來比較,她這團胖綠葉老是在襯托紅花。

  她恐怕得早點習慣這個事實,衛家每一個人都那麼好看又漂亮,嗚……哀怨哪。

  「好了,我要走了。」老醫生收拾著東西。

  聞聲,張芊拋開自怨自艾,連忙送老醫生離開。

  衛劭傑拿起床頭的書,趁最後一天空閒閱讀。

  突然,門輕輕推開的聲音吸引了他注意,一抬頭,就見小小的頭顱探了進來。

  「爸爸!」小仲傑跑向他,撲跳著上床。「姨說爸爸的痛痛飛走了。」小臉上閃過快樂的燦笑,拍拍他的腳。「痛痛飛走了。」

  他不太懂小兒子的意思,但聽得出他在擔心自己的傷。「爸爸沒事。」

  「爸爸好了?可以和我一起玩了?」

  「只有今天。」他微笑,都快忘記有多久沒有抱過這個小兒子了。「想玩什麼?」

  「睡覺。」小仲傑重重點頭,趴到爸爸胸前,閉上眼睛。「爸爸跟我比賽,看誰先睡著。」

  這是什麼比賽?衛劭傑想開口問,但胸前溫暖的小小身體竟已沉入夢鄉,還發出細微的鼾聲,成為這場比賽的勝利者。

  「小傑?小傑?」外頭,張芊的聲音響起。「人跑哪兒去了?小——」轉頭看進衛劭傑的房間,終於看到人。

  原來在這兒。她走進房,父子相疊的畫面很溫馨,也很好笑。

  她從沒看過老闆抱著兒子睡覺,很有趣。

  「睡著了?」她壓低聲,指指小仲傑。

  衛劭傑點頭,劍眉皺起。「他說要跟我比賽誰先睡著。」

  「是嗎?」沒想到這麼有效。

  「怎麼回事?」

  「沒有啦,小孩子要養成睡午覺的習慣比較好,之前他一直不喜歡午睡,我想了好久,才想到跟他玩比賽睡覺的遊戲——」似乎想到什麼,張芊趕緊澄清。「不過我沒有睡著哦,我都等他睡著以後就起來,沒有真的睡著啦。」

  「我並沒有說什麼。」衛劭傑微一挑眉。她這麼緊張做什麼?

  「我怕你誤會,所以先告訴你。」她張開手想抱孩子回房。

  他輕輕推開。「就讓他睡在這兒。」

  「呃……不會妨礙你做事嗎?」

  「今天是我最後一天休假,以後就沒有那麼多時間陪他了。」

  「說到這個,我……」她不知道該不該說。

  目光從孩子移到她身上,衛劭傑等著下文。

  「我可以說嗎?」

  「什麼?」

  「希望你不要介意,不過……其實不單是小傑需要你,仲凱、仲文還有仲琪他們三兄妹也很需要你,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但是,我想他們也很希望你能天天和他們一起吃飯、陪陪他們,之前是什麼情形我不知道,不過,這是我這段日子以來的觀察。以前你不常陪他們一起吃飯嗎?」

  「我的工作很忙。」

  「再忙也要抽出時間陪孩子,他們很寂寞。」

  「他們很獨立,不需要人擔心。」

  「單親家庭的孩子看來獨立,只是一種錯覺,其實他們很怕寂寞的。」

  「妳懂什麼!」衛劭傑別過臉,不想聽她說教。

  「因為我也是在單親家庭長大,所以我很清楚他們逞強、假裝自己很獨立,偏偏又比任何人都怕寂寞的感覺,因為我小時候也是這樣。」她把一直放在心底的話告訴他——

  「他們是很體貼的好孩子,怕帶給大人麻煩,什麼事都藏在心裡,所以我才希望衛先生能多留點時間給他們。你受傷在家——我不是故意這麼說,但是,他們似乎很開心,只因為能和你同桌吃飯,有時候你沒有下樓和他們一起吃飯,那天的菜就會剩好多。」這也是為什麼她會發現孩子們的寂寞的原因。

  「妳在教我怎麼照顧孩子?」衛劭傑沒來由地動了怒。

  「不是的,我是——」

  「照顧孩子是妳的工作,要不然我請妳來做什麼?」

  「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管家能夠——」

  「妳說那麼多,是因為不甘心只當個管家而已?」他冷冷哼道。

  「什麼?」

  「妳想圖謀什麼?」

  「我只是——」

  「做好妳的工作,不要干涉我和我家的事!」

  「可是——」

  「出去!」礙於小兒子睡在身邊,衛劭傑壓低聲音。

  「……是……」圓潤的肩膀無力下垂,張芊轉身沮喪地離開。

  早知道就別說了。她很後悔。

  唉……真是多管閒事。

  ※  ※  ※  ※  ※  ※  ※  ※

  晚飯時間,因為少了一家之主,整個飯廳陷入一片凝重。

  除了小仲傑仍拿著湯匙愉快地享用自己的晚餐之外,另外三雙筷子動也不動。

  張芊看著他們,知道原因出在哪兒,忍不住抬頭看向二樓。

  該不會因為她的多管閒事,他連偶爾和孩子們一起吃飯都不願意了吧?

  她實在不明白,和孩子們一起吃飯不好嗎?她小時候就很喜歡和媽媽一起吃飯,雖然機會不多。

  「快吃吧,飯菜都要涼了。」

  「我不吃!」衛仲琪站起身,決定回房間。

  「妳不吃飯,他也不會知道。」坐在旁邊的衛仲凱拉住她。「坐下,吃飯。」

  「你又吃得下了?」她就不相信。

  「肚子餓吃飯很正常。」衛仲凱逞強地動起筷子,他才不會被這種小事影響胃口。

  但是,弟弟、妹妹的不配合,讓他在夾起一塊肉之後,火大地把筷子丟在桌上。「你們就算餓死,他也不會知道!」他們到底清不清楚狀況啊!

  「那個……」張芊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才對。「我想衛先生一定是在忙,所以沒有下來吃飯,你們——」

  「閉嘴啦!胖豬!妳沒來之前,我們在外面吃一點事都沒有,妳來了以後,只讓我們覺得更難堪!這什麼菜!難吃死了!」衛仲文火大得只想找人出氣,而張芊就成了最現成的代罪羔羊。

  「我——」張芊低頭,委屈得想掉淚,卻也為他們感到心酸。

  「不要把氣出在別人身上。」衛仲凱瞪向弟弟,沉聲警告。

  「我……我沒有關係的。」張芊勉強笑了笑。

  「爸爸!」突然,小仲傑咧開嘴,很有精神地朝樓梯口大叫,「爸爸吃飯!」

  「你們在做什麼?」衛劭傑走進飯廳,坐在主位上,看向女兒,「怎麼不吃飯?又想減肥了?」

  「呃……」衛仲琪低頭,坐回大哥旁邊,小聲道:「沒有……」

  「好了好了,大家可以開動了。」幫衛劭傑添了碗飯,張芊連忙開口,試著打破僵凝的氣氛——

  「知道你們家鈔票多得可以當衛生紙之後,我就很努力在花錢買菜。你們看這盤糖醋魚,這條黃魚花了三百塊耶!還有這個鳳梨苦瓜雞,我選了最貴的烏骨雞熬的,烏骨雞的肉吃起來又嫩又香,還有食補的功效,很棒的!還有這道什錦蒸蛋,我用高湯下去蒸的哦!裡面還有花枝、蛤蜊、青豆、玉米、紅蘿蔔……很好吃哦!」

  「……」四人的沉默,讓她的多話顯得很沒有意義。

  啪!一聲輕響,讓眾人的視線移向小仲傑。

  只見一顆黑色小頭顱在盤子上浮沉,再拾起來已經是滿臉蛋花,嘿嘿嘿地直笑,露出換牙中的門牙洞。

  「嘿嘿,蛋蛋好好吃哦……」

  「笨小弟!」衛仲琪第一個笑出聲。

  「耍白癡啊。」衛仲文又笑又咳,拿起餐巾往小弟臉上抹。「笨蛋,就算好吃也不用整張臉巴上去吃啊,小笨蛋。」真受不了。

  「呵呵……」小仲傑回給二哥一陣傻笑。

  衛仲凱先是望向父親,望見他唇邊的笑意,這才鬆懈下來,跟著露出微笑。

  感覺到氣氛的改變,張芊心情頓時輕鬆不少。

  人家說小孩子是天使,真的沒有說錯耶!她愈發覺得自己當初選擇念幼保科,真是再正確也不過的決定。

  她好喜歡小朋友,天真單純又可愛,還能在無意之中改變氣氛。

  「大家開動了。」看著四雙筷子動了起來,她眼眶沒來由地發熱。

  不是難過,而是——莫名其妙覺得這畫面好美。

  她歸因於衛家人——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都有副出色長相的緣故。人在受到美麗的事物震撼時,都會忍不住掉淚。

  「啊!」她差點忘了,「廚房還有一道甜點,杏仁布丁,我用代糖做的,口味還不錯,也不會發胖,仲琪妳可以放心地吃。」

  「我才不怕胖!」衛仲琪紅了一張白皙瓜子臉。「我又不是妳。」

  「是是,那下次我就用純糖做。」心情一輕鬆,小女生的彆扭在她眼裡也變得萬分可愛。

  好開心,他們又一起吃飯了。

  真好,不是嗎?

  ※  ※  ※  ※  ※  ※  ※  ※

  「哼哼……啦啦……」

  模糊的小調哼唱停在門外,來人還沒有敲門,房裡就傳來聲音——

  「進來。」

  門被打開,圓胖的身影走了進來。「衛先生知道我在外面啊?」

  「我聽見妳唱歌。」

  「是嗎?」笑臉不變,兩頰的酒窩讓帶笑的圓臉看起來多了分可愛,張芊端著咖啡走進書房。「我煮了咖啡。」

  「謝謝。」

  「不客氣。」說完,五音不全的小調重新回到她嘴邊,轉身退離。

  「張芊。」

  「衛先生還有事?」

  「今天下午的事——」

  「下午?」張芊故意裝迷糊。「有什麼事嗎?」

  衛劭傑起身,看著她。「我不是不懂得反省的人,今天下午的事我很抱歉。」

  「衛先生,」從來沒有人向她道歉,他是第一個。「我的記憶力一向不好,事情記不了太多、也記不得太久,你說的事我都不知道、也不記得了。」

  只可惜,他不信她那一套,當時那張圓臉上受傷的表情,讓他印象深刻。

  「我會發脾氣也許是因為……妳的話讓我覺得難堪。」

  嗄?!她抬頭,看見他垂下的視線,忙又低下頭。「對不起,我不知道——」

  「妳說得沒錯。」他打斷她。「對於孩子,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近他們,因為很多事情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他們的母親、我的前妻……給這個家留下了太多痛苦的回憶。」

  「嗯……」沒料到他會向自己說這些話,張芊不安地搓著手。

  「我只是想解釋下午動怒的原因,沒有其它意思。」察覺到她的不安,衛劭傑又說:「我沒想到勝明會找到像妳這樣的管家,在妳之前的管家,對孩子並沒有用心。」

  「我多少感覺到了。」她並不像老媽說的那麼遲鈍,她喜歡小孩,對孩子的情緒感受很敏銳。

  「不,妳不知道。」關於他一直壓在內心深處的事,她並不知道。「我很清楚之前的管家有多不盡職,但我選擇逃避,因為我不想面對這些孩子,也不知道要怎麼照顧他們,說穿了,我在自欺欺人,告訴自己有人會照顧他們,事實上,我很清楚他們並沒有得到完善的照顧,直到妳出現為止。」

  「呃……」她啞口無言。

  「妳是第一個真正替他們著想的管家。」他朝她露出迷人的笑容。

  張芊害羞地低下頭,遲疑了會兒才吶吶開口:「我很喜歡小孩子,當幼稚園老師一直是我的夢想。」

  衛劭傑盯著眼前黑色的頭顱,久久才開口:「妳很適合。」

  「真的?」紅透的白胖臉蛋因為他的肯定而抬起,綻露出晶亮的神采。「你真的這麼覺得?」

  「嗯。」他點頭,她興奮的模樣令人莞爾。

  「很高興聽見你這麼說。」她滿足地笑著,卡在心裡一整天的結啪地一聲解開。她很快樂,比看見他們一家人一起吃晚飯時還開心,而心情一好,話也不自覺多了起來,「告訴你喔,我啊……」

  瞧著她嬌憨的傻笑,一抹笑浮上衛劭傑唇角。

  她是個很奇特的女人,擁有一手好廚藝,個性也溫和,就算是生氣——呵,如果早餐事件那次也算生氣的話——並不像他所認識的女人那樣無理取鬧、歇斯底里,不,他懷疑她真有生氣的時候。

  孩子們的冷言冷語,他不是沒聽見,但卻驚訝於她的不以為意,就連他偶爾失控地惡言相向,她也一笑置之,全數包容。

  「……可是現在的幼稚園和以前都不一樣,我以為畢業後就能找到工作,和小朋友天天在一起,誰知道幼稚園開始流行雙語教育,我的英文程度很差,所以只能當臨時保母,要不就是實習老師——」張芊驀然驚覺自己似乎說了太多,「啊,對不起,我又拉拉雜雜說了一堆,忘記你不喜歡吵……」還是馬上閉嘴走人的好。「我出去了。」

  「我並不覺得吵。」

  「咦?」張芊停下腳步,依稀記得第一次在電梯裡,她只說了幾句話,他就嫌她很吵……

  老闆真的很奇怪,前後不一的態度,讓張芊忍不住偷瞄他。

  這一看,讓她再度認知自己的老闆有多出色,比電視上的偶像明星要好看上百倍哪!她忍不住在心裡這麼讚嘆著,同時又嘆口氣。

  這樣的男人,應該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婚姻和家庭生活才對。

  真的是太可惜了,如果這個家能有個和他一樣出色的女主人,補全全家福的畫面就好了。

  不過……到時候她怎麼辦?

  冷不防想到這問題,她粗粗的稻草眉打了結。

  女主人會留她繼續當管家嗎?

  想到有可能要離開這個家,張芊心頭莫名變得沉重。

  她想在這個家多待一些日子,不只因為這份工作待遇優渥,也不單因為衛家的孩子都很可愛——雖然說話很毒,還有——

  她暫時想不起來的種種原因。

第五章

  到底是誰答應這個女人的?!

  衛仲文火氣特大地猛戳眼前一小塊乾硬的泥地。

  他為什麼要在這裡像個白癡似的玩挖土遊戲?

  「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我輕輕地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

  還有,他為什麼要聽這五音不全的魔音穿腦?

  「你不要打混好不好?!」旁邊的人同樣很不耐煩,也同樣冒火,推了他一把,秀細的嗓音滿是抱怨,「你打混做不完,我和凱就要多翻一塊地,很累耶!」

  「仲琪說得對,不要偷懶。」衛仲凱手上的小鏟子在說話時也沒停過,只想早點做完,回到冷氣房裡,避開愈來愈烈的太陽。

  「是誰答應幫那個女人翻院子裡的土?」衛仲文氣得忘了始作俑者姓啥名誰。「哪個傢伙這麼閒,還拖人下水!」

  兩把鏟子指向正發出魔音的大圓球身邊的小小球。

  「……的虹……」小球隨著大球的歌聲應和。

  「可惡!」衛仲文咬牙低咒。

  為什麼他一句——「哥哥,挖土好好玩,種瓜瓜,一起長大,好吃」,就讓他推掉和朋友的鬥牛賽?

  難得的假日,他為什麼要蹲在這兒種什麼瓜瓜?!

  「可惡!」我戳戳戳,戳死你這個大豬頭!

  「土不必翻這麼深沒有關係。」真是個勤奮努力的好孩子啊。在衛仲文背後看見他腳前翻起的坑洞,張芊十分感動。「這裡要種的是小番茄,不必挖太深,小番茄的根不會鑽得那麼深。」

  「不要跟我說話,妳這個——女人!」消失在喉嚨裡的字眼,只有衛仲文自己明白。

  該死,以前明明說得很順的,為什麼現在說不出口?他有些火大。

  「你不要嗎?」

  「什麼?」

  一杯滲著冰涼水珠的杯子落在火氣正旺的他面前。

  「麥茶,冰過的哦。」

  他回頭,這才發現只剩他一個人蹲在地上猛戳土,其它人早躲到和前院隔著一扇落地窗的客廳裡休息。

  @井*&◎……什麼跟什麼,竟然讓他一個人在這兒耍白癡!他老大不爽地拿著麥茶沖進客廳,一雙冒火的眼掃過大哥和小妹。

  衛仲凱和衛仲琪兩人樂得很,輕鬆地回他一記可惡的笑容。

  媽的咧!衛仲文正想開罵,張芊的聲音引走他的注意力——

  「只剩下一點點了。」

  回頭看向前院,除了之前已種了荷蘭芹和小白菜的一小塊地方外,其它地方經過翻動後變得鬆軟,就像月球表面的坑坑洞洞。

  「幸好有你們幫忙,只有我和小傑,要想翻完院子裡的土實在是太難了,謝謝。」

  「院子裡種些東西的確比較好。」衛仲凱看著忙了一下午的成果,淡淡地說。

  「你也這麼覺得?」胖胖的圓臉亮起興奮光彩。「我也是這麼想,種些花啊草的,和一些有機蔬菜,這樣仲琪減肥的時候,就可以用有機蔬菜做沙拉,也不必擔心農藥殘留的問題。」

  「我沒有要減肥!」衛仲琪紅著臉叫道。

  「可是妳之前一直說要減肥。」

  「那只是——」她猛然住口,不想承認那只是排斥她、拒絕吃她煮的飯菜的理由而已。

  「只是什麼?」張芊歪著頭問。

  「要妳管!」她逃到沙發上看電視。她才不會告訴她咧!

  「笨蛋!」衛仲文邊喝麥茶邊罵。

  「衛仲文!」衛仲琪大叫,「你敢再說一遍試試看。」

  「笨、蛋!」外加一個鬼臉大放送。

  「你——」衛仲琪氣得跳腳,狠瞪著他。

  「哥——姊——吵架不好哦。」衛家最小的小鬼頭殺人一觸即發的戰局中,搖搖小頭顱。「會吵,打架會痛痛——」

  「呃……」讓最小的弟弟調停,兄妹倆霎時不知道要怎麼吵下去。

  小仲傑雙手托頰,不知道想起什麼,呵呵憨笑著:「不吵架、不打架,大家一起吃蛋蛋……好好吃喲,甜甜滑滑——香香的,軟軟的哦!」

  那是什麼蛋?年長的三兄妹無法理解,這世上怎麼會有甜甜滑滑又香香軟軟的蛋?

  在場的人恐怕只有張芊能夠理解。「啊,我差點忘了,冰箱裡有蛋糕,我昨天做的巨蛋蛋糕,巧克力口味的,很好吃喲。」

  「妳不怕變胖啊!」衛仲琪直言。

  她來了之後,三天兩頭不是做甜點,就是做蛋糕,不胖也難。

  「因為我愛吃,所以完全沒想過要變瘦。」張芊老實說,「做東西和吃東西一樣,都很幸福。」

  「幸福——」小仲傑跟著應和。「吃蛋蛋!」

  三兄妹這才知道,小仲傑口中那又甜又滑又香又軟的蛋蛋是什麼東東。

  嘖,連個「糕」字部不會說。

  「他總有一天會跟著變成小肥豬。」衛仲文看著小弟,最近抱他的時候覺得變重不少。「妳也是,不瘦一點,誰會看上妳啊?」

  「我又不在乎。」張芊鼓起臉頰。「喂,這是大人的事,你少給我管。」真是!

  「我是好心提醒妳,小心這麼胖沒人要。」

  「沒關係啊,反正我現在有工作,賺的錢存起來當養老金就不怕了。」說完,她轉身進廚房拿蛋糕。

  「嘖!」說不過她,衛仲文搔搔頭,看向院子。

  夏日午後,一陣風吹來,拜衛家位在地勢較高的高級別墅區所賜,送進客廳裡的微風,清涼中帶有綠草的沁甜。

  ※  ※  ※  ※  ※  ※  ※  ※

  「我都不知道窗戶打開,吹進來的風會這麼涼。」衛仲文懶懶道。「吹得人直想睡午覺。」哈——呼,打了個呵欠。

  「是啊。」衛仲凱臉朝落地窗的方向,下知道在想些什麼。

  對於雙胞胎哥哥常陷於沉思的怪癖,衛仲文早已見怪不怪,一點也不在乎。

  「凱、文,我們家好像變得有點不一樣。」正和小弟在玩的衛仲琪如是道。和兩個大剌剌的哥哥不同,女生畢竟是女生,有她纖細的一面。

  「哪裡不一樣?」粗線條的衛仲文一點感覺都沒有。

  倒是衛仲凱接腔:「妳也發現了?」

  「嗯。我覺得……」和小弟玩的好處,是可以有藉口不用把視線移到說話的人身上,更能避開說話時的困窘。「這樣挺好的。」

  「是嗎?」他可不敢這麼早下定論。

  大人總是表裡不一,說是一套、做是一套,他不知道該不該信,也不知道這樣的情況能持續多久。

  「住在這裡真好。」張芊出現在客廳裡,邊說邊將切好的蛋糕和冰麥茶遞給大家,然後站到一旁拉拉汗濕的襯衫。忙了一個下午,她的衣服像淋了雨似的濕得透徹。「風景漂亮,風又清涼,真羨慕你們能住在這裡。衛先生一定很努力工作,才能讓你們住在這個人人欣羨的別墅區。」

  「我爸現在就算不工作,我們也能住在這裡。」衛仲凱莫名其妙說出這話。

  「沒錯,根本沒必要連假日都工作。」衛仲琪附和。她真不懂,為什麼爸要工作得這麼辛苦?

  難得的假日,一家之主卻早早就到公司,只因為之前休息一個月,有太多公事擱著等他處理。

  「對一個男人來說,工作不只是為了錢,也是為了理想和目標。」張芊搖搖手指頭,趁機來個機會教育,「如果因為錢夠多就不再工作,那剩下的時間要做什麼,你們說是不是?像你們就很好,不用擔心家裡的經濟問題,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學自己有興趣的東西,很棒的。我以前一直很希望能像你們這樣,不過那時候沒有辦法,但是我從我媽身上也學到不少東西,我會煮這麼多菜都是她教的。」

  三個大孩子沒說話,因為這話說得實在。

  他們能學鋼琴、學騎馬、學跆拳道,學任何他們有興趣的事物,全是因為他們有個有錢的老爸,而且還是商業雜誌報導過的黃金單身漢,即便有了四個孩子,還是令很多女人垂涎三尺。

  除了眼前這個有點胖、甚至稱得上壯,卻連星亞科技都沒聽過的怪女人之外。

  突地,開門、關門的聲音引得正在客廳喝下午茶的大夥兒抬頭,只見一家之主走上玄關,進了客廳。

  「爸!」三兄妹很訝異父親回來得這麼早。

  「耶!爸爸回來了!」丟下蛋糕,小仲傑咚咚咚跑去抱住父親的腿。

  很顯然的,衛劭傑這個父親的地位,在小仲傑心目中比又甜又滑又香又軟的蛋蛋高上一級。

  「院子是怎麼回事?」把西裝外套和公事包交給張芊,衛仲傑抱起么子。

  「都是這個女人啦!」衛仲文趕緊指向正往樓上書房跑的始作俑者。「她說要在院子裡種菜,要我們幫她翻土。」

  「不只種菜,還有花啊。」張芊停下腳步,補充一句才又繼續上樓。

  衛劭傑視線掃了前院一眼,又回到孩子們身上。「你們?」

  「嗯。」三個孩子點頭。

  「是嗎……」他微笑,唇角淡淡勾起。

  三個大孩子著迷地看著帥老爸的笑容。

  過去,他們很少和老爸坐在客廳裡。從爸媽離婚後,這個客廳只是擺著好看的,重新啟用是在什麼時候?

  嗯,好像是上上個禮拜五,他們的新管家不知道是哪根筋接錯線,說要看恐怖片,等小弟睡著後,拉著他們一起看,看到一半,加班回家的老爸開門的聲音,嚇得他們差點尿褲子,之後老爸也被影片吸引,連衣服都沒換,就這樣和他們一起窩在客廳裡,看電視上噁心的頭顱跑來繞去、倒立的女鬼娃……直到半夜。

  之後,爸爸不時會下樓和他們坐在客廳,看電視也好、聊天也好,因為張芊總是會幫他們準備好吃的點心放在客廳茶几上。

  習慣好像特別容易養成,就這樣,衛家的客廳又恢復它正常的功能。

  「爸爸吃蛋蛋!」衛家么子叉了一塊蛋糕,作勢要塞進抱他的爸爸嘴裡。

  衛劭傑張口吃進兒子的愛心,又看向三個大孩子。「都弄好了?」

  「還有一小部分。」衛仲凱代表發問:「可以嗎?」

  「什麼?」

  「她擅自作主把前院弄成那樣。」

  「不好嗎?」衛劭傑仍是微笑,看向大兒子,總覺得他沉穩的個性很像自己。

  爸比以前常笑。衛仲凱心想,趁喝麥茶時遮住自己的表情。「沒有不好。」

  「那就隨她去。」衛劭傑喂小兒子一口蛋糕,沒有反對的意思。

  「我……我也覺得種些東西很好。」衛仲琪紅著臉說,語氣有些生澀。

  她是家裡唯一的女生,一直不知道要怎麼和爸說話,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大家愈來愈常聚在客廳,一起坐著看電視或聊天或做其它事,但——

  她很喜歡。

  「拜託,我們家又不是種田的。」衛仲文抿抿嘴。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你沒聽過嗎?」下樓的張芊正巧聽見這句話。「等種的菜可以吃之後,我炒給你吃,你就知道是什麼滋味了。」她好期待呢。

  「那些菜種不種得活還是個問題哩!」他就是忍不住要潑她冷水。

  「我有朋友是學園藝的,答應我會來幫忙——咦?衛先生,你不是不喜歡甜食?」看見衛劭傑吃進小仲傑喂的蛋糕,張芊轉移注意力。

  「……並不是那麼討厭。」他淡淡說道,有點找不到臺階下的困窘,卻又因為她記得這件事而莫名地感到微喜。沒想到一個多月前的事,她還記在心上。

  「不用勉強,我有準備鹹餅乾,這麼熱的天氣,喝杯冰咖啡如何?」

  他頓了頓,看著幾上的五杯麥茶。「麥茶就好。」

  「可是有加糖耶。」她提醒,死記著他說不喜歡吃甜食的那句話。

  「沒關係。」

  「那好吧,等一下哦。」

  「等等,」他開口,叫住她進廚房的腳步。「順便切塊蛋糕給我。」

  「喔。」他不是不喜歡吃甜食嗎?張芊皺著眉,不明白一個人的口味怎麼能變得這麼快。

  孩子們看著老爸,眉頭各自皺起不同的波紋,卻同樣都帶有狐疑。

  最後,由心直口快的衛仲文代表發言——

  「爸,你什麼時候不喜歡吃甜的?」

  他們記得很清楚,爸爸什麼都吃,並不挑食。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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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吉
大公爵 | 2009-3-27 23:57:39

  隔天,衛家的一家之主很難得的沒有出門,甚至還當起臨時農夫,在院子裡翻動最後一塊硬土。

  除了自得其樂的小仲傑外,三個大孩子不時用一種無法理解的眼神掃向老爸。

  「呃……衛先生,這是我該做的事,你不用——」張芊試著阻止他。

  「我做得不好?」衛劭傑挑眉。

  「不是啦,是……是……」圓眼珠轉了轉,想半天才找到理由,「你難得休假,應該好好休息才對。」

  「我之前已經休息了一個月。」

  「可那是因為你受了傷。」說到這個,她又開始愧疚起來。「真是很對不起,害你的腳骨折,都是我太胖了,才會害你受這麼重的傷。」想來就覺得丟臉。

  「我說了沒關係。」一開始他的確很生氣,但現在——「妳不用一直放在心上,我沒怪妳。」

  「謝謝。」小酒窩隨著燦笑浮現雙頰。

  「哼,拖我們下水就算了,現在還拉著爸下海!」衛仲文忍不住開口。這個女人很過分哦!

  「總不能都讓你們忙吧。」衛劭傑搶先一步開口,「偶爾勞動一下也不錯。」

  「爸,你太好說話了。」他就是看不慣,老爸還是比較適合穿西裝、坐在辦公室裡發號施令。

  「爸,你平常工作就很辛苦了,難得休假在家,應該好好休息才對。」衛仲琪說著,臉泛起潮紅。

  一隻大手拍上她髮頂,讓她訝異地忘了低頭掩藏自己的臉紅。爸他……拍她的頭耶!

  「就當是運動又何妨。」衛劭傑薄唇抿笑。女兒的貼心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已經遺忘了許久。

  「我覺得仲文說得對。」張芊難得和衛家次子站在同一陣線。「如果讓女孩子看到你這樣,一定會哭的。」

  他挑眉,站起身俯看矮自己一個頭的管家。「為什麼?」

  「你長得這麼好看,卻捲起褲管、拿鏟子翻土,雖說長相出色的人做什麼都很好看,�這完全不符合你白馬王子的形象,要是被喜歡你的女孩子看到,一定會傷心落淚的。」

  多心酸啊,白馬王子竟然蹲在地上翻土。

  「我沒看到妳的眼淚。」衛劭傑突然冒出這句。

  「啊?」他、他說什麼?她圓圓的眼珠瞪大。他……是在逗她嗎?

  「我渴了。」沒等她反應,他又開口。

  「啊?哦,我、我去拿麥茶給大家。」她呆呆地轉身進屋。

  「爸。」衛仲凱突然出聲,拉回父親目送張芊進屋的視線。

  是他多心嗎?突然覺得大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微妙,但是,變的人不是胖管家,而是自己的爸爸。

  「什麼事?」

  「我——沒事。」

  張芊端茶出來。「大家先休息一下再——」

  叭叭!兩聲喇叭適巧打斷她的話。

  「芊芊!」鐵柵門外,一聲興奮的熱絡吆喝傳進眾人耳裡。

  目光轉向聲音來源處,一輛小貨車停在外頭,駕駛正伸長手朝他們直揮。

  「阿揚!」張芊將麥茶交給衛仲琪,開門迎接。「你送來了啊。」

  「妳要的東西,我怎麼敢不馬上送來給妳。」林志揚下車,一見面就是熟悉的招呼方式——捏住她多肉的雙頰輕拉。「妳還是一樣肉肉的。」

  「嘿嘿……」兩人是在念商職時認識的,張芊早已習慣他打招呼的方式。

  「之前才聽妳說失業,現在竟然當起管家來了。」他打量著眼前的別墅。「不錯嘛!在有錢人的家裡當管家。」

  「還好啦。你也不錯啊,一畢業就接下你爸的花店,做得有聲有色的。」她笑應,探頭看看他送來的花種和菜苗,漫不經心地問:「女朋友呢?什麼時候請我喝喜酒?」

  「就看妳什麼時候答應跟我結婚囉。」他吊兒郎當地回道。

  「又在開玩笑了。」她睨他一眼。「幸好你女朋友不在這兒。」

  林志揚陽光般的笑臉黯了下,很快又恢復正常。「放心啦,就算她在這兒,也不會相信我會為妳放棄她。」

  這笨女人,到現在還是這副傻樣,老把他的話當玩笑。想到這兒,他又忍不住捏捏張芊的臉頰。

  「唔唔唔……」她捂著雙頰。「痛痛……」

  「痛死妳算了。」他笑說。「好了,要我幫妳移到哪裡?」

  「放在——」

  「他是誰?」衛仲文老大不爽地打斷他們敘舊。搞什麼鬼啊,只顧著跟那個男人聊天,把他們晾在這邊。

  「他是我念商職的同學,也是好朋友,林志揚。」她為兩邊做介紹。「這是我老闆,還有小老闆。」

  「什麼老闆、小老闆的,神經女人!」而且——這個男人很討厭,他看了就不爽。

  衛劭傑來到張芊身邊,伸出手正要自我介紹時,林志揚首先叫出聲——

  「你是衛劭傑吧!」林志揚瞠大眼,伸手一握,轉向張芊。「老天!妳在這麼有名的人家裡當管家?!」

  「有名?」

  「我上個禮拜在電視節目上看到他的專訪,天啊!妳不知道他是臺灣商界十大名人之一?」

  「什麼?」圓臉還是茫然。

  「衛劭傑啊!妳不知道嗎?星亞科技,今年股價直逼四百大關的超級股王耶!」

  「我又不玩股票。」她轉頭看向衛劭傑,一臉莫名其妙。

  「哇!真羨慕妳!」林志揚一把抱住軟軟的她。「當名人的管家,薪水一定很高對吧!想不到只能當臨時老師、要不就是保母的妳,竟然一下子變成了名人的管家。」

  「什麼啊。」半強迫地被塞進他胸膛的張芊哭笑不得。「很熱耶。」

  「不會啊,我們這麼久沒見面了。」讓他吃吃豆腐又不會怎樣,就當是他暗戀了她六年的小小福利嘛!

  看見這情景,衛劭傑嚴峻的劍眉莫名地鎖起不悅。「那些要搬下車嗎?」

  對喔,都忘了。「都是你啦。」張芊捶了林志揚一記。

  「哦!小豬神拳。」他表情誇張,吃痛地叫道。

  「神經!」這麼久不見,他還是這麼愛鬧她。「幫我移到院子裡啦!」

  「No   Problem!」一彈指,林志揚吹著口哨開始工作。

  「男朋友?」衛劭傑狀似不經意地問。

  「怎麼可能。」張芊笑了笑。「他在念商職時,是全校女生的白馬王子,跟很多女孩子交往過。」

  「包括妳?」

  「我?」他的問題讓她大笑不已。「別開玩笑了,我這個樣子怎麼可能和他交往!我們是好朋友,不知道為什麼,從以前就很談得來。」

  衛劭傑看著在院子移植菜苗的男人。「妳不喜歡他?」

  「嗯……老實說,」微壯的肩膀一聳,她吐吐舌。「我以前也偷偷暗戀過他。小女生嘛,何況他對每個女孩子都很好,對我也是。」

  「現在呢?」

  「就是好朋友囉。畢業後,他接下家裡的花店,比較忙,我們很少見面。」她笑,轉頭看著他。「有問題嗎?」

  這一問,倒問愣了他。

  為什麼會在意那個男人?

  在他找到答案之前,嘴巴已不受控制地說出口:「他看妳的眼神很特別。」

  同樣是男人,他知道什麼樣的眼神代表對一個女人有好感。

  而林志揚看她的眼神,不單單只是流露出好感,還多了感情。

  「有嗎?」她完全沒感覺。「在學校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我習慣了。」

  如星的黑眸閃過複雜難辨的情緒,他沒有說話。

  「喂,芊芊,妳就站在那邊看我一個人瞎忙啊!」發現只有自己在勞動,林志揚吆喝著。「沒道義,枉費我這麼用心對妳。」

  又來了。「他老是愛開玩笑。」她轉頭向衛劭傑解釋,然後從貨車上搬下一箱花苗。

  「我來。」衛劭傑接手。

  「這會弄髒你的衣服。」她急急說。「我來就——」

  「妳會洗不是嗎?」他說,展露近來愈來愈常出現的笑容。

  「嗯……」張芊望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什麼,臉突然紅了起來,心跳也加快不少。

  慘了……她在心底暗叫不妙,想起剛來這個家時,衛仲凱警告她的話——

  第一點,不准勾引我爸……

  她有自信無法勾引他,卻沒有自信不會喜歡上他。

  糟糕了……

第六章

  開門聲打斷了衛劭傑投入工作的全神貫注,抬起頭,就見何勝明一臉興奮地走進辦公室,身後還跟著俏臉緋紅的江菁。

  「是哥兒們就恭喜我吧!」劈頭就這麼一句話,教人莫名其妙。

  衛仲傑放下筆。「我沒打算升你的職,恭喜你什麼?」

  「我沒要你升我的職,我的工作量已經夠多了。」別開玩笑了,他又不是工作狂。「我要結婚了,所以恭喜我吧。」

  「那又乾我的秘書何事,要你拖她下水?」他明知故問。

  「沒有她,哪來的新娘啊?」何勝明瞪他一眼。「你的幽默感讓人笑不出來。」

  衛劭傑咧嘴一笑,起身伸手與好友一握。「恭喜。」

  他一臉得意,忽然心生一個絕佳的主意,「為慶祝我第九十九次求婚成功,請你的可愛胖管家做一桌好菜祝福我們吧!」他挺想念那位胖妹管家的手藝。

  「新郎說了算。」衛劭傑隨即拿起話筒撥電話回家交代,說著說著,嘴邊笑意不覺加深,似乎電話那頭的反應讓他覺得好笑。「……我知道……好。」

  收線後,辦公桌前兩雙眼睛直直看著他。

  「張芊要我轉告一聲恭喜,還有,院子裡的菜剛收成,她說會好好做一桌料理讓你們嘗嘗。」想起一分鐘前電話那頭的興奮尖叫聲,他莞爾一笑。

  「劭傑,不是我要說,你真的變了。」何勝明看向未來的老婆大人,試圖尋求支持。

  江菁頭一點,算是配合。

  「我還是我。」他答得簡單。

  「以前你很少準時下班回家吃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居家好男人?還是張芊的手藝真的好到沒話說?」

  「你也吃過她做的菜不是嗎?」

  「最近也很少聽說你跟哪個女人一起出現在公共場合。」

  「沒有時間。」他淡淡回應,注意力重新回到工作上。「如果沒事的話,回去工作吧。」

  「欸欸,很不夠意思耶!」人逢喜事精神爽,何勝明不但精神爽,還多話到近乎得意忘形的地步。

  他拿起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好友辦公桌上的相框,看著上頭的全家福。「這張照片只有父親跟孩子有什麼意思?加個女主人會更有看頭,你不覺得嗎?」

  他問的是未來的老婆,還是辦公桌後的男人,誰也不清楚。但,只要在辦公室裡,誰都聽得見。

  衛劭傑擱下筆。「你想說什麼?」

  「不要因為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草繩。我是你的好朋友,江菁也是,我們決定要攜手度過這輩子,追求屬於我們的幸福,當然也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衛劭傑躺進椅背,十指在胸前叉握。「我曾經有過幸福,也曾不幸……夠了。」

  「曾經不幸,不代表就沒有重新追求幸福的資格,再說,你很年輕,條件也好,沒理由繼續單身下去。」

  「那麼,身為好友的你有何建議?」

  「去找一個好女人,當然,江菁你就別想了,她死會了。去找一個愛你、而你也愛她的女人,你值得好女人愛,那些孩子也需要一個媽媽。」

  「我不覺得自己不幸。」衛劭傑微微抿唇。「現在這樣很好,沒有必要做什麼改變。」

  「再怎麼說,家裡還是需要一個女主人——」

  「我沒有再婚的打算。」

  「劭傑,天底下像你這樣的好男人不多了,那三個孩子根本不是——」

  「勝明!」江菁扯了何勝明一下,適時插嘴,「夠了。」她不是沒發現,衛劭傑早就黑了臉。

  「我還沒說完,其實你——」

  「如果你晚上還想到我家吃飯,就立刻回去上班,否則今晚就留在公司加班。」

  「你——算你狠。」何勝明氣勢頓時弱了一大截。「那下班後一起走吧。」

  「嗯。」目送兩人離開後,衛劭傑拿起前天張芊幫他們一家人拍的照片。

  離婚後,家對他來說不過只是個空蕩的房子,一起生活的孩子成為他極欲躲避的人,不為什麼,只因一看到他們,總難免會想到前妻,痛苦無法避免,憤怒更是如影隨形,雖然理智一再告誡他,婚姻的失敗,問題不在孩子身上,偏偏,情感無法跨過這條鴻溝,讓他坦然面對孩子們。

  一直到她出現——

  圓臉上總是帶笑,不吝惜讓人看見她臉上的酒窩。

  怎會有這麼愛笑的女人?

  她的笑有種活力,即使沒有出色的容貌,也是能吸引人的。

  林志揚不就是一個現成的例子嗎?

  意外想起那個男人,衛劭傑的眉心攏起而不自知。

  ※  ※  ※  ※  ※  ※  ※  ※

  一頓晚飯下來,熱絡的氣氛移師到客廳,不斷傳來的笑語聲,讓在廚房收拾的兩個女人忍不住笑開。

  「勝明就是這樣。」江菁笨拙地擦乾張芊洗好的碗盤。她能做英、日、德三國語言的同步翻譯,也能在幾分鐘內完成上司的行程安排,但是,卻也有著現代新女性共同的通病——不諳家事。「他老忘了自己已經是三十好幾的男人,就愛跟仲文鬥嘴。」

  「那也很好啊。」張芊沒有抬頭,一邊洗碗一邊聊天,「再一次恭喜你們。」

  「謝謝。」看著她圓潤的側臉,江菁忍不住開口:「妳對劭傑有什麼感覺?」

  「啊?」洗碗的手一頓,轉頭看她。「什麼?」

  「妳對劭傑有什麼感覺?」一頓晚飯吃下來,她發現張芊早已融入這個家,成為衛家的一分子。

  雖然,衛家的大人、小孩都沒有說,但是從他們之間的交談和氣氛看來,他們已經接受了她。

  這對一向排斥外人的孩子們來說,是非常難得的事。老實說,她很訝異張芊是怎麼辦到的。

  「什麼感覺啊……」難道她發現她喜歡上老闆了?張芊低頭洗碗,不想讓她看出端倪。「衛先生是個好老闆,要求很少,不會刁難人。」

  「只有這樣?」

  「嗯。」她點頭。「而且仲凱他們也都是好孩子,小傑更是可愛,我很喜歡他們。」

  「那劭傑呢?」

  「他是個好人。」很好的男人。

  「只有這樣?」

  「好奇怪,為什麼問我這些?」她反問,希望能轉移江菁的注意力。

  「從他離婚之後,這個家就很少出現笑聲,甚至可以用死氣沉沉來形容——不要說妳沒發現。」她搶先道,不給她辯解的機會。「但妳來了之後就不一樣了,妳改變了這個家。」

  「我沒想過要改變什麼,只是做我分內該做的事情。」

  「妳是個好女人。」

  「妳才是好女人。」張芊笑瞇了圓眼。「我很崇拜妳,妳長得漂亮,工作能力又強,商場上很競爭對吧,可是妳很成功。」

  「這樣的我,卻連顆蛋都煎不好。」

  「做菜並不能算是什麼能力吧。我是因為愛吃才會花時間在這上頭,再說,這也是我唯一會做的事啊。我的英文很差,如果能有妳的一半好,我就能通過英檢,更有機會找到正式幼稚園老師的工作。」

  「妳還想到幼稚園當老師?」江菁有些訝異。

  「我念幼保科就是為了當幼稚園老師。」她說得坦然。「我很喜歡小朋友。」

  「這裡四個孩子還不夠?」

  「總有一天我得離開的,比方說——」她頓了下,抿唇忍過心頭淺淺的一扯,笑著說:「衛先生再婚,這個家就不需要管家了。」

  「妳沒打算一直留在這兒?」

  她當然想,尤其是在察覺自己的心情之後,但是……「沒有。」

  下一秒,更勁爆的問題轟向她腦門——

  「妳難道沒想過劭傑再婚的對象——是妳?」

  「嗄?」

  �啷!一隻瓷碗摔到地上變成碎片。

  「對不起。」張芊立刻蹲下來收拾。她、她剛說什麼?心臟差點被這問題嚇到休克。

  「我是說真的。」江菁低頭看著她髮頂,雖然瞧不見她的表情,卻還是繼續說:「妳很好,是我看過第一個不垂涎邵傑的女人。」

  「妳、妳也是啊。」語氣微慌。

  「我曾經也是其中一分子。」過往的暗戀,如今提起並沒有任何感觸,一切在什麼都沒有發生之前就已經結束,沒什麼好感傷的。「不是我貶低女人,畢竟我也是女人,但我實在看過太多自動送上門來的女人了。妳還記得應徵管家時的盛況吧?」

  「嗯。」緩緩起身,張芊始終沒有抬起的臉,早就紅成一片。

  「就像相親大會一樣,其中不乏企業界的千金小姐。」

  「衛先生本來就該找一個配得上他的女孩子。」她是真心這麼想。

  「配得上?」江菁笑出聲,「是身家財富配得上?外表配得上?還是感情方面配得上?」

  「都配得上。」應該有這樣的女人存在。「衛先生的條件很好。」

  「條件好,只會為他招來一些不識相的女人。在各方面部配得上他的女人太難找了,芊芊,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感情的事要靠緣分,緣分一到就什麼問題都沒了。」

  江菁有些喪氣。「妳真的對劭傑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是個很好的老闆。」她只能這麼說。

  「妳真的跟一般女人不一樣。」太不一樣了!

  不,一樣的。張芊在心底暗想。她跟江菁所說的那些女人一樣。

  待在衛家愈久,她愈能瞭解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女人喜歡衛劭傑。

  她本來也以為自己不會,因為她早已認清事實,知道以自己這樣的外表,很難有人會喜歡、甚至愛上她。

  現實是殘酷的,她很清楚,更不會有不切實際的想法。

  醜小鴨變天鵝只是童話,灰姑娘仙度瑞拉雖然窮,至少也是個大美人——外表很重要,沒有美貌的人,除了認命、坦然接受之外,又能如何?

  她——只是個管家而已……

  「小傑!」

  突然間,客廳一聲驚叫尖銳響起,將她拉回現實。

  ※  ※  ※  ※  ※  ※  ※  ※

  沖到客廳,眼前的情景除了混亂,再也找不到任何形容詞。

  張芊只看見衛劭傑的背影,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

  衛仲琪似乎被嚇壞了,一個勁地哭,也沒辦法問出事情,而何勝明正忙著打電話,衛仲凱則慘白一張臉,衛仲文也呆立在一旁。

  「怎麼回事?」江菁問。

  收線的何勝明緊張地叫:「小傑不知道吞了什麼東西,現在……」

  沒等他說完,張芊沖到衛劭傑身邊,看見孩子的臉逐漸變得青紫,而衛劭傑正不停地拍打他的背,但是——

  姿勢不正確啊!

  「我來!」說話的同時,她搶抱過孩子,一手勾在孩子腰前,讓他靠在自己手臂上,另一手猛拍他後背,在腰上的手也同時有節奏地往後施加壓力。

  「唔、唔唔……」小小的臉愈發青紫,從脖子往上擴展到臉部,嚇壞了所有人。

  一雙圓亮的眼開始往上翻——

  「快呀、快呀……」張芊拍打的手未停,嘴裡模糊地喃喃念著,急得滿頭大汗。

  「咳……」第一聲咳嗽終於出口,接著又是一聲,一個不明物體從小仲傑口中吐出。「咳咳咳……」

  「吐出來了!」眾人興奮地驚呼。

  「咳!咳咳……」小仲傑痛苦地咳了好幾聲,然後開始嗚咽,最後嚎啕大哭。「哇——嗚嗚……」

  「沒事了,乖乖。」幸好來得及。張芊拍著孩子後背,不怕他哭得自己衣服一堆鼻涕、眼淚。

  只要孩子安然無恙,要哭髒她幾件衣服都可以。

  江菁最先回復神志,撿起差點奪了孩子小命的「兇手」。「是鈕扣。」

  「嗚嗚……」第二聲嗚咽發自嚇軟腿坐在地上的衛仲琪口中。「哇……還好沒事,嗚……」嚇死她了!

  衛仲凱也跟著回神,趕緊安慰妹妹。

  手臂上的痛拉回衛劭傑的心神,低頭一看,次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抓著他的手臂,手指都泛白了。

  「沒事。」他拍拍二兒子的手,安慰他,也像在安慰自己。「沒事了。」

  「他去哪兒找到鈕扣玩的?」何勝明問出口,看著每個人。

  呼……還好沒事,老天保佑。

  「是誰都不重要,以後大家注意小東西不要亂丟就行了。」衛劭傑神情緊繃。追究這些只會破壞家裡的氣氛,他並不想得到這樣的結果。

  「都是我不好。」張芊一雙圓眼痛苦地看著他,無法隱藏的自責在眼神裡、在語氣裡、在安撫孩子的動作裡,全都展露無遺。「如果我仔細打掃的話,如果我能再細心一點的話,小傑就不會——」

  「不是妳的錯,是我!」衛仲凱打斷她的自責。他明明就在客廳裡,卻沒能多分點心在小弟身上,全是他的疏忽。「是我沒有看好他。」

  「嗚……是我……我沒有嗚……」衛仲琪也哭著道。

  「是我,我應該看著他的,我——」衛仲文也同樣內疚。

  「誰都沒有錯。」衛劭傑沉聲打斷每一個自責的人。「我不要任何自責,小傑沒事就好,這不是誰的錯,聽清楚了嗎?」說話的語氣帶了薄怒。

  父親第一次動怒,很輕易就讓三個孩子點了頭。

  「張芊?」他轉向唯一下肯點頭的人。

  張芊仍沒有辦法原諒自己,小傑差一點就——她不敢想!

  一想,心就好痛!

  什麼時候開始愛極這個孩子的?她不知道,但是……她真的好愛好愛。

  幸好,來得及救他,幸好來得及……

  ※  ※  ※  ※  ※  ※  ※  ※

  送小仲傑去醫院檢查,確定沒事之後,衛家三個大孩子第一次堅持要和最小的弟弟睡在同一張床上,鬧了一陣,才肯乖乖地回到各自的房間。

  「很抱歉,本來應該是很開心的慶祝,結果……」自責的張芊送何勝明和江菁到門口,歉疚地說著,「不好意思。」

  「說什麼傻話。」江菁握住她的手,發現這雙手到現在還很冰冷。「別這樣,孩子沒事才是最重要的。」

  衛劭傑也立在門邊,沒有說話,臉色沉凝。

  何勝明拍拍好友的肩膀。「別這樣,小傑沒事就好了,不是嗎?」

  「嗯。」一家之主的臉還是繃得很緊。

  「真覺得欠我,下次再準備一桌好料就行啦,我和江菁很好商量的,我們要的不多,只要一桌好吃的菜就行。」他說,舌頭誇張地畫過唇一圈,發出大大的咂聲。

  「沒有問題。」張芊的笑容有些勉強。

  「就這麼說定囉。」握拳輕捶好友胸口一記,何勝明摟著未來老婆告辭了。

  回到屋裡,先進屋的衛劭傑聽見關門聲之後,還多出砰的一聲。

  他回頭,就見張芊跌坐在玄關。

  「張芊?」

  「我……沒事……」她聲音顫抖。「休……休息一下就好……」

  今晚過得太驚險,一切都沒事後,只覺得渾身虛脫。

  差點……差點就失去小傑了……

  想到這裡,她就——「嗚!嗚嗚……」縮起雙腳,她將臉埋進膝間,雙肩劇烈顫抖。

  「張芊?」衛劭傑蹲在她身前。

  她空出一手揮了揮。「嗚……不、不要理我嗚……我、我哭過就好嗚……」

  嚇死她了!真的嚇死她了!

  幸好她在學校學過急救法,幸好有用。

  「妳做得很好,是妳救了孩子。」

  埋在膝間的頭顱左右搖動,仍是哭個不停。

  「別哭了。」從沒想過她會哭,衛劭傑看了很不習慣。

  她向來都是一張圓圓的笑臉,而現在卻埋頭大哭,教他措手不及。

  「……孩子、孩子差點就……嗚……」

  「結果沒事不是嗎?」

  「不……」

  衛劭傑嘆了口氣,使勁將她拉進懷裡。「別哭了。」

  懷中軟軟的身子隱約帶著一股香甜的味道,讓他想起今晚的甜點——草莓慕斯蛋糕。

  「嗚嗚……我、我嚇死了……」像溺水的人一般,她抓住最近的浮木,一哭就停不下來。

  「沒事了。」

  「……我知道……可是……停不、停不下來……」她也想停下來,哭得好累,整個腦袋發脹,但就是無法停止。「我哭、哭得頭……頭好痛……」

  「呵。」充當浮木的男人胸口震出笑聲。

  他竟然還笑!張芊一時忘記這塊浮木是掌握她生殺大權的老闆,粉拳捶上眼前的胸牆。

  出於自然反應,衛劭傑握住那軟綿綿的手,免得再挨一拳。

  低頭想說話,不意卻碰上她抬起的唇,四片唇瓣意外擦過,頓住兩人的動作。

  這……這是怎麼回事?她、她她她竟然輕薄了自己的老闆?!

  張芊一張臉霎時火辣辣的,唯一慶幸的是玄關的燈沒有開。

  她想抽身,摟住她的雙臂卻沒有鬆開的打算。

  「停下來了。」頭頂上落下一道低沉的聲音。

  「什、什麼?」她錯愕又不解。

  「妳不哭了。」

  啊?張芊身子僵了僵。對喔,她停下來了。

  「那、那你可以放、放開我了。」她結巴起來,一是因為哽咽,二是因為緊張。

  感覺身上的束縛一鬆,她總算安了心。

  偷偷吁口氣,她垂著臉想起身,下巴卻猛然被托起,後背瞬間傳來一股施壓的力道。

  來不及意會,看不清的俊臉成為眼前唯一的特寫,擋住光線、擋住視野,也擋住她的唇。

  她發出一聲驚呼,微啟的唇讓對方有攻城掠地的機會。「唔……」

  溫熱的舌直探,霸道卻不失溫柔地搶攻帶有草莓慕斯味道的蜜津。

  這、這又是什麼回事?她茫然,整個腦袋嗡嗡作響,沾著淚的眼因為過於錯愕,無法「應景」地閉上眼睛,而大特寫的俊臉也因為距離瞬間拉近而變得模糊。

  這、這是……這是她的初、初吻耶!

  拜從小胖胖肉肉的豐腴體型所賜,她一直是乏人問津、沒沒無聞的小女生,戀愛史裡只有單戀、暗戀的紀錄,多到讓人想掬一把同情淚,感情世界始終白淨得像一本沒寫過的空白筆記本。

  而在此時此刻,竟然有人吻了她……

  是夢吧?她問自己。

  什麼時候她這個小豬妹也有狼的血統,竟然作起春夢?

  天,是夢吧?她一定是在作夢,一定是!她的老闆——那麼出色的男人怎麼可能吻她?

  一定是作夢,只要閉上眼睛再張開,夢就醒了。

  沒錯,一定是夢。

  她閉上眼,只想等待夢醒的一刻。

  ※  ※  ※  ※  ※  ※  ※  ※

  一個女人被吻該有什麼反應?

  沉迷?錯愕?驚訝?欣喜?憤怒?

  無論是什麼,答案都不該是睡著,甚至打鼾!

  何其有幸,他遇上一個特例。

  衛劭傑忍不住搖頭苦笑。

  第四次。何勝明翻翻白眼,瞪著眼前突然發出低笑聲的老闆大人。

  這是他進辦公室之後的第四次,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內。

  啪一聲合上文件夾,他蹺起腿。「我拒絕跟傻笑的男人談公事。」

  「呵呵……」衛劭傑揮揮手,要他別在意。

  「你是哪根筋不對勁了?」他皺眉,好友的行為太過反常。「該不會是昨天小傑的事把你嚇傻了?」

  他勉強斂住笑意,搖頭。

  「難不成我和江菁離開之後,又出了什麼事?」

  他還是搖頭,沒有說的打算。

  「到底怎麼回事?」

  「沒事。」

  「喂,你該不會被你家那尊笑彌勒給傳染了笑病吧?」

  「不要這樣說她。」這回衛劭傑真的收起笑臉,眉頭鎖起不贊同的情緒。「張芊有名有姓。」

  「嘿,你替她說話?!」他以前這麼叫她,他也從沒有反對過啊。「真是差別待遇,成了你兒子的救命恩人之後就完全不一樣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衛劭傑淡道。

  「要不然是哪樣?」何勝明挑眉,想到昨天的事,還是心有餘悸,「笑彌——好吧,張芊,小芊芊……這麼叫總行了吧。說真的,她很厲害,我們兩個大男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卻處理得非常漂亮,很冷靜。呵,看不出來她動作這麼俐落。」愈想,忍不住愈佩服她。

  衛劭傑只是微微一笑,隨他去揣測。

  私心裡,他想把昨天的事放在心裡,但也難免有個心得,就是——

  如果想順利抱起她,不是她減重讓自己輕一點,就是他得加強自己的臂力。

  「呵!」

  「老天,第五次。」何勝明忍不住翻白眼。「你到底怎麼回事?」

  「沒事。」

  「還給我一個正常的衛總行嗎?」他拍拍公文夾。「這個案子價值一億,是一億,不是一塊,OK?」他開始想念以前那個不苟言笑的老闆,雖然冷、雖然悶,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怪異得教人不安。

  唉,真讓人擔心,不知道他究竟是哪條筋接錯了。

  「呵……」又是一陣笑聲。

  老天,第六次!

第七章

  她作了一個怪異的……春夢。

  這幾天,腦海裡盤旋著那場似真、卻肯定是假的春夢,弄得張芊不知道該什麼面對衛劭傑。

  嗚嗚……她是大色女!

  怎麼會作那種夢呢?提著吸塵器上樓,張芊決定趁小仲傑著迷於「嚕嚕米」卡通時好好地吸它一吸,利用家事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以嗎?」衛家長子的房裡冒出聲音。

  這三個孩子也真奇怪,這幾天放學回來就窩進房間,不知在商討些什麼。

  好奇心作祟,她輕手輕腳地靠近衛仲凱的房間,貼在門縫旁偷聽。

  「爸會答應嗎?」衛仲琪的聲音透過不安。

  「我不知道。」衛仲凱的聲音也傳來。

  沉默了一陣,她才聽到衛仲文的聲音——

  「我不知道老爸會不會答應,但是她一定會吵著要去,那個女人最愛湊熱鬧了。」

  他並不知道,他口中的「那個女人」此刻正在房間外偷聽,而且,很清楚他口中說的「那個女人」是誰。

  因為,進出衛家的女人只有她和江菁,而他們一向叫江菁「江姨」。

  只有她——唉,老是被喂喂喂的叫,亂沒尊嚴的。

  「可是我想請爸去參加運動會……」

  「運動會是下禮拜二,比賽又是從下午開始,爸要上班,怎麼可能會去?」

  「不一定啊,你們想想看,我們現在都已經和爸這麼好了,說不定他會答應參加學校的運動會,這次我們都有比賽不是嗎?都進入了決賽,如果爸去加油,我想——」衛仲琪抱著一絲期望。

  「妳瘋了!」衛仲文劈頭就是這麼一句。「爸肯接受我們已經很好了,妳不要忘記,我們不是爸親生的孩子,我們只是拖油瓶。」

  「文!」衛仲凱的聲音添了分怒氣。「閉上你的嘴。」

  「我又沒有說錯。」他不甘願地回頂一句。

  「我、我們請她幫我們跟爸說好不好?」衛仲琪幫忙出主意。

  「拜託,爸怎麼可能答應?」衛仲文又倒下一桶冷水。「再說,就算爸答應,那女人也一定會吵著要跟去湊熱鬧,想像一下,老爸長得那麼帥,身邊卻跟著一個她,很丟臉耶!」

  「嗯……我才不要!」事關面子問題,衛仲琪不假思索便附和,頓了會兒才又開口,語氣為難,「但是……不說的話,今年又要請同學的媽媽幫我們準備水跟便當嗎?那樣很不好意思,而且心裡也很不好受……」

  孩子們的討論持續著,門外卻已沒有人。

  吸塵器的聲音也始終沒有響起。

  ※  ※  ※  ※  ※  ※  ※  ※

  這一夜,衛劭傑在公司加班到深夜才回家。

  一下車,走近家門,客廳柔黃的燈光在萬籟俱寂的深夜更顯突兀。

  誰忘了關燈?他這麼想著,悄悄地開門走進玄關。

  進到客廳,才知道並不是誰忘記關燈,而是有人刻意開著燈。

  而開燈的人,現在正睡在沙發上,不時發出細細的鼾聲,眉頭緊皺,顯然睡得很不安穩。

  他放下公事包,走近沙發,柔黃的燈光下,不知怎的,他自然而然地坐在茶几上,就近凝視那張只要清醒就會帶著笑容的圓臉。

  意外地發現這張臉雖然不是女人稱羨的細瘦瓜子臉,卻有另一種圓潤如珠的豐美,愈看愈耐看。

  「唔……」沙發上的人嚶嚀一聲,改為側躺,胸前的書順著手臂滑落地面。

  衛劭傑彎腰撿起,藍色封面上寫著《全民英檢初級考》,再翻看內容,對他來說再簡單不過的單字和文法下,有著密密麻麻的批註,顯示這本書的主人念得有多認真努力。

  「aback,anew,afresh……唔……」張芊連夢囈的內容都是令人發笑的基礎單字,可見她念得有多勤。

  呵……

  多特別的女人,就算現在的工作穩定,還是一心想完成自己的夢想。

  當她說要當幼稚園老師時,坦白說,他一開始是不信的,因為有這麼待遇優渥的工作,誰還會想要轉換跑道?

  然而,她卻是認真的,直到此刻,他才相信她的確一直努力在朝自己的目標前進,並未因目前的工作穩定就改變想法。

  她很努力,也很務實,認真地做每一件自己能做到的事。

  這樣腳踏實地的個性,帶給這個家一份無法言喻的安定,不管誰早回來或晚歸,總會看到一張笑臉迎接自己。

  而今晚,她怕是等門等到不小心睡著呵。

  等門——一個女人為他等門。

  修長的手指撫過散亂在她頰上的細髮,衛劭傑忍不住接近她,聞到奇異果的香味。

  他相信,冰箱應該還有一份奇異果派是留給自己的。

  一時情動,他俯低腰身,吻住那微啟的唇,柔嫩溫暖得一如她給人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流連再三,不想分開。

  直到一聲咕噥打破了這情咒,驚覺自己的情不自禁和欲望,向來嚴峻的輪廓染上兩抹淺不可見的淡紅。

  「唔……」似乎感覺到有人注視,她微掀眼皮,撐開一道細縫。「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慵懶,表情憨憨的,也暖暖的,完全沒發現一分鐘前自己的唇被偷襲了。

  「要回房睡嗎?」低沉嗓音隱含寵溺。

  可惜,睡得昏沉的張芊一點也沒發現,呆呆點了頭。「想吃點什麼?我可以幫你煮完再去睡,冰箱裡有——」

  「先去睡吧,我自己弄。」

  「唔……」嬌憨地點點頭,張芊拖著夢遊似的步伐往客房飄去。

  好奇怪……腦子像團麵糊的她思緒紛亂。

  為什麼又作起春夢來了?

  她好像又夢見衛劭傑吻了自己……

  ※  ※  ※  ※  ※  ※  ※  ※

  「運動會?」

  書房中,正忙於工作的男人抬頭,看著送咖啡進來的張芊。

  「嗯,下個禮拜二。」她笑著說。「他們參加決賽,如果有人為他們加油,而且還是他們最崇拜的爸爸,我相信他們的表現一定會更好。而且,中午休息時,一家人也能一塊兒吃便當,我可以準備很多好吃的東西,你可以看見他們揮汗運動的模樣,又能促進親子關係,很棒對不對?」

  衛劭傑放下筆,想了一下。

  「我知道要你空出禮拜二的時間很難,但是,他們真的很希望你去;而且運動會比賽下午才開始,你可以中午再從公司直接過去,大家一塊兒吃個飯之後再替他們加油,只要一個下午的時間就夠了。」說到最後,她雙手合十,語帶懇求,「可以嗎?」

  他笑了下。「我沒說不去。事實上,我很想去。」

  「太好了!」呼,張芊放心地吁口氣,才知道自己在等待答案時一直沒換氣,差點憋死她。

  她緊張的模樣加深他的笑意,而既然已暫時放下工作,他決定和她談談最近的事。「妳在躲我對嗎?」

  「咦?」話題急轉直下,張芊一時間意會不過來。

  他起身,走近她。

  站在辦公桌前的張芊,下意識隨著他前進的腳步退後。

  「妳在躲我。」他靠坐在桌沿,雙手環胸,語氣更加肯定。

  「怎麼會。」圓臉上的笑容不自然地僵了僵。「我不是送咖啡來給你了嗎?」

  「今天是一整個禮拜以來,妳第一次正眼看我。」他把話挑明瞭說。「怎麼?我長得很醜?」

  醜?張芊為之錯愕。他這樣算醜的話,世界上還有誰敢說自己好看?

  她搖頭。「不是。」

  「那妳承認自己在躲我了?」

  「呃……」無言以對。

  「為什麼?」

  「嗯——」因為我作了春夢,不只一次夢見你吻我,所以每次看你,就會忍不住注意你的嘴唇——這種話她能說出口嗎?

  誰來讓她忘記那些夢吧!真想哭……

  明明只是夢,為什麼真實得像確有那麼一回事?她甚至可以想像得出留在唇上的熱度!

  真的是發情發得太過頭,好丟臉。嗚……她厭惡自己。

  「張芊?」

  「什麼——赫!」他什麼時候離她這麼近的?

  她直覺想退,無奈一隻健臂橫檔過來,阻斷她的去路。

  「衛先生,那個……」為了避開他迫近的呼吸,張芊很努力地以腰力撐住往後倒的上半身,雖然這個動作對她來說非常具高難度。

  「什麼?」

  「我聽說……仲凱他們不是你的……你的……」接下來的話在嘴巴裡滾過一圈,就是說不出口。

  「他們是我前妻和上一任丈夫所生的孩子。」這件事她遲早會知道,因此他也毫不隱瞞。「這個家有點複雜,我的前妻在嫁給我之前已經有過一段婚姻,那時候仲凱、仲文才十歲,仲琪九歲。」

  「那小傑——」

  「是我和前妻的孩子。」他說。「我的前妻大我四歲。」

  「原來如此。」她點頭。這話題成功地轉移她的注意力,忘了兩人近得離譜的距離。

  「很奇怪?」

  她搖頭,咧開更亮眼的笑容。「你好厲害。」

  厲害?

  當年他決定和前妻步進禮堂,反對的聲浪多過祝福,但他仍堅持結婚,如今以離婚收場,他也沒有後悔過。

  他知道很多人在背後說他傻、笑他笨,但……厲害?這倒是頭一次聽到。

  「我是說真的,你視仲凱他們如己出,這對一個男人來說是很難的,而你卻做到了,沒有特別偏心,對每個孩子都一視同仁。你真的很厲害。」

  「在妳眼中,似乎沒有一個人是不好的。」

  「那是因為我遇到的人都很好啊。」她答得天真。

  「是嗎?」

  「呃……」他為什麼又突然靠近她?劇烈的心跳逼得她快要窒息,驚覺兩人過分的親昵。「那個……衛先生,我……」

  「什麼?」

  「廚房裡還有碗沒洗!」趁他呆住時,她拔腿以最快的速度沖出書房,動作俐落得不可思議。

  待衛劭傑回過神,懷中人已無蹤影。

  「這也……太快了吧?」低啞的笑聲從他口中逸出。

  被她吸引的程度,超乎自己的想像。

  一開始只是喜歡看見她的笑容、聽見她的笑聲,後來忍不住特別注意她的舉動,看她為孩子們忙碌,逐漸戀上她無微不至的關心和照顧,習慣她在家裡穿梭的身影和五音不全的小調。

  這樣的女人,美的不是外在,而是那顆心。

  一個心很美麗的女人——

  深深吸引著他。

  ※  ※  ※  ※  ※  ※  ※  ※

  「……我真的是衛先生的管家,這個籃子一定要交給他……不然請妳轉告江秘書,請她下來拿也是可以的,我——」

  「別開玩笑了!沒有預約就是不能上去,請妳不要妨礙我們上班好嗎?」

  「但是我——」

  踏進一樓大廳,剛出去辦事回來的江菁,看到總機小姐和人起爭執,又見那人的背影很熟悉,她叫出名字,「芊芊?」

  張芊回頭,放心地舒了口氣。「江小姐。」

  「妳來公司做什麼?」

  「沒有啦,今天是仲凱他們學校的運動會,衛先生答應要去學校替他們加油,我在家裡做了一些三明治還有飲料,想請他順便帶過去和孩子們一起吃,這樣也省了找地方吃東西的麻煩。」

  「的確,為了這件事,衛總還把下午的行程全部取消了呢。」江菁勾起菱唇笑了笑。「想不到妳的影響力這麼大。」

  「影響力?」張芊不解地望著她。「我影響什麼?」

  她沒回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走吧,我帶妳上去。」

  「不用了。」張芊站在原地,「我只是送東西過來而已。」

  「妳不一起去參加?」

  「嗯……」圓臉黯了下,隨即又咧開笑:「我托隔壁的陳太大幫我暫時照顧小傑,他還在等我呢。」

  「妳可以帶小傑一起去啊。」

  「不用了。」她連忙揮手。「小孩子到人多的地方不好照顧,萬一走丟就慘了,所以我和小傑在家等,有衛先生做代表就夠了。」

  「是這樣嗎?」江菁纖眉微揚。是她敏感嗎?總覺得她看起來怪怪的。「可是要衛總一個大男人提著竹籃,妳不覺得奇怪?」

  對喔,她怎麼沒有想到?「那可以麻煩妳和衛先生一起去嗎?」

  「這——」

  「妳和孩子們也很親,就順便去幫他們加油嘛!我做了很多三明治,不怕吃不夠,如果何先生也能跟著一起去,那再好也不過了,人愈多愈熱鬧。」

  「妳和小傑一起去會更熱鬧。」江菁握住她的手,「我相信衛總會很樂意開車載妳回去接小傑,再一起去幫孩子們加油的。」

  「真的不用了,家裡還有好多事要做,院子裡的雜草要——」

  「芊芊,妳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沒說?」她的一再推卻,讓江菁不得不這麼懷疑。

  「啊?」

  「妳不是這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

  「我想妳也很想去為他們加油對吧?」

  「嗯……我很想啊,可是家裡很多事要忙……」她垂下頭,愈說愈小聲。

  「真的只是這樣?」

  「真的。」她用力點頭,就怕聰慧的江菁不信,一眼看穿她在說謊。

  「那妳跟我一起上樓,看妳的老闆怎麼說,如果他不在乎家裡髒這麼一天,那妳就可以去了不是嗎?」

  「我不要!」緊張過度的她,控制不住音量地叫了聲。

  「芊芊?」被嚇住的不只是江菁,還有來來往往的職員。

  真丟臉,大理石地板能不能變出個洞把她給埋了?

  嗚……她老是在做一些蠢事。

  自卑的泡泡又冒出頭,張芊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呃……那個就、就這樣了!」她硬把籃子塞到江菁手上,臨走前不忘交代:「再不送上去就來不及了,加油時一定要幫我和小傑的份一起喊,啊,晚上順便一起過來吃飯,再見!」

  圓圓的背影就這麼倉皇而去,留下錯愕的江菁。

  「江、江秘書……」總機小姐膽戰心驚地喚。

  「什麼事?」

  「那個胖小姐真的是衛總家裡的管家?」

  她回頭,美目掃過緊張得臉色發白的兩個總機小姐,想起方才張芊被阻在外頭,不用想也知道是什麼情況。

  一把火冒上心頭,忍不住想嚇嚇她們,看她們以後敢不敢這麼勢利眼。

  「沒錯,說不定有一天妳們得叫她一聲總裁夫人。」

  不……不會吧?!

  嚇阻效果直達百分之兩百,只見兩個總機小姐精心妝扮的臉瞬間刷白。

  很好。江菁心頭火總算消了些。

  ※  ※  ※  ※  ※  ※  ※  ※

  砰!

  辦公桌一個震動,讓衛劭傑抬起頭,看見精緻的野餐籃。「不要告訴我,妳心血來潮想請假跟勝明去野餐。」

  「我衷心建議公司撤換總機小姐,那種狗眼看人低的態度實在要不得,就算長得再美,也不過是只花瓶罷了。」江菁一臉不悅,完全忘了自己秘書的身分。

  「什麼事讓妳氣成這樣?」衛劭傑頗感興趣地問。

  「如果你看見芊芊被擋在樓下的場面,反應一定會跟我一樣,甚至比我更火。」

  衛劭傑霍地起身。「她來公司了?」

  「她把東西交給我就回去了。」她指著籃子。「她說希望我們一起去學校參加運動會。」

  「是嗎?」衛劭傑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直接從家裡送過去就可以了,何必多跑這一趟?」

  「你不知道嗎?」真奇怪。

  「什麼?」

  「她沒跟你說,她跟小傑要留在家裡?」瞧見他黑眉皺起不解的波瀾,她又說:「她說家裡還有很多事要做,不方便過去。」

  看來他是真的不知道了,這到底怎麼回事?

  江菁很想問清楚,但眼角掃過手錶,時間指向十一點四十分。

  「這件事等回去以後再問個清楚,現在先到學校去吧,我怕那些孩子以為沒有人去而失望。你已經錯過很多次了,還想錯過這次嗎?」

  「我知道。」他點頭,拿起西裝外套。「叫勝明一塊兒去吧。」

  「呵,衛總好大的手筆,為了參加孩子的運動會,竟然讓兩名高層員工跟著你一起蹺班。」她取笑道,怎麼也想像不到他也會有這麼一天。

  而身為他的屬下兼好友,她樂於看見他這樣的轉變。

  ※  ※  ※  ※  ※  ※  ※  ※

  看見孩子們因為他們的到來,臉上出現又驚又喜的表情,顯然原本並不知道他們會來,為免破壞氣氛,衛劭傑一直等到運動會結束後才問出口。

  詳問之下,才知道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而有了進一步的推測——

  孩子們沒有請張芊幫他們說話,但她說了。而孩子們討論中所提到的話並沒有其它人知道,但張芊的確刻意不來參加運動會。

  結論就是——她無意中聽見他們討論的事情,而且,恐怕是聽得很詳細。

  這讓帶著好心情初次參加孩子們運動會的衛劭傑很生氣,回家的路上始終默不作聲。

  雖然三個孩子中,一個拿到跳遠冠軍,一個是長跑季軍,一個得到障礙賽亞軍,但是,仍無法撫平他知道事實真相後的怒氣。

  坐在後座的三個孩子也不敢吭聲,很清楚父親生氣有他的道理,而他們也真的太過分了。

  他們說得那麼難聽,而張芊卻不在意,甚至主動幫他們向爸爸提出請求,讓他們有個難忘的學校運動會。

  她本來可以不用做這些的,尤其在他們說了這麼難聽的話之後。

  可是她卻做了,略過他們惡劣的壞話不提,只向爸爸說出他們的希望。

  此刻,他們後悔極了。

  原本,他們可以瞞著爸爸,不必把討論過的話全盤托出,可是他們說了,因為這件事他們本來就有錯,活該被罵。

  「爸……不要生氣好不好?」受不了車裡沉默的氣氛,衛仲琪吶吶開口,「我知道我們惹你生氣,我們知道錯了,對不起……」

  駕駛座上始終沉默的男人嘆了口氣:「你們該說對不起的對象不是我,你們沒有對不起我。」

  那個傻女人,她還要寬容到什麼地步?

  他記得當問清事實之後,何勝明帶著驚訝的口吻喊了句:「老天,我幫你找了一個聖母瑪麗亞!」

  雖然知道他是為了緩和氣氛才故意這麼說,但他很難不把這句話放在心裡。

  「你們對不起的是她。」

  「我們知道。」

  「是嗎?」他挑眉,抬高目光望向後照鏡,三個孩子臉上的表情寫著明顯的悔意和沮喪,一點也沒有贏了比賽後意氣風發的樣子。

  看到這模樣,他也無法生氣太久,只是——

  張芊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女人?

  愈是在意她、愈是注意她,他愈是移不開目光。

  她的確不美,但有張耐看的臉;或許身材不像時下女人瘋狂追求的纖瘦、苗條,但也豐腴圓潤。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吸引他的地方,真正讓他目光流連再三的,是她的笑容和在他面前毫不做作的舉動。

  一個女人能吸引男人的是什麼?外貌?家世?財富?

  曾經,他被亮麗美豔的外貌吸引過;如今,他被美好無瑕的內在蠱惑。

  美不美,真有那麼重要嗎?

  待年華老去時,又有誰分得出美醜?

  他要的,只是與自己相契合的另一半,只是一個能牽動他的感情、撼動他的心靈的女人。

  這些張芊都做到了,不知不覺地用她自己的方式做到了這些。

  不是靠美貌所帶來的瞬間驚豔,而是如暖流般沁人心肺的溫柔,慢慢地淹沒他。

  一開始不自覺,等到發現時已經抽不開身,滅了頂。

  尤其是在經過這件事之後。

  回神再看後照鏡,有些話,他必須要先跟孩子們說明。

  「我希望你們能接受她。」

  三個孩子抬頭,對上後照鏡中父親的眼。

  「為什麼?」衛仲凱開口問。

  「我需要她。」「愛」字不該在當事人不在的時候說出來,因此他說得婉轉。

  「爸喜歡她?」衛仲凱開口,一語中的。

  「嗯。」

  「爸?」衛仲文不敢置信。

  「我會等你們願意接受她時再告訴她。」

  衛仲琪挑高秀氣的細眉。「她還不知道?」

  「我必須考慮你們的感覺。」

  「爸——」衛仲凱吸了口氣,緩緩地說:「你可以不必顧慮我們,畢竟我們不是你親生的孩子,我們只是——」

  「你們姓衛,就是我衛劭傑的孩子。」

  「我的意思是——」

  衛劭傑再次打斷大兒子的話。「我衛劭傑有四個孩子,過去是,現在是,以後也是,就算有變動,也只會多,不會少。」家就在眼前,他打了方向燈逐漸靠右。「仲凱,不要再說這種話,你們是我的孩子,一輩子都是,除非……你們不要我這個父親。」

  「我要!」衛仲琪激動地叫出聲。「爸!我……我喜歡爸爸!」說著,眼淚不受控制地滾出眼眶。「我要爸爸……」

  「我也要爸!」衛仲文瞪了雙胞胎哥哥一眼,責怪他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知道你擔心有一天我會不要你們。」這話,衛仲傑是對早熟的長子說的。「但那是不可能的,天底下沒有不要孩子的父親。」

  「可是……你為我們做得太多了。」

  「你們是我的孩子,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衛仲凱轉頭看向窗外,沉默好半晌才開口:「對不起,爸,以後我不會再說這種話了。」

  「很好。」他點頭,將車子滑進私人車位。

  到家了。

第八章

  曾經是荒蕪一片、如今成為社區裡最多彩多姿的衛家庭院,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蹲在小菜圃前,背對外頭的社區公用步道。

  「草硬硬!」童稚的聲音抱怨著,可以想像說話時那張小嘴嘟得有多高。「討厭討厭。」

  「不拔不行喔。要知道,雜草不拔掉的話,菜菜就長不大,菜菜長不大就不好吃囉。」

  「我拔!」戴著手套的小手二話不說地握住雜草,小小身子向後傾,用全身的力氣拔草。「呵呵……拔起來了!拔起來了!」

  「好棒好棒。」胖胖的身影疼愛地拍拍孩子的頭。「晚上姨姨煮大餐。」

  「好!」聽到大餐,孩子的聲音更興奮了。

  鐵柵門外的衛家四人都聽見了這段對話。

  而開車跟在後頭、剛剛才下車的何勝明和江菁錯過這段對話,只是很疑惑為什麼都到家了,他們還不進去?

  「喂,你們杵在這兒幹嘛?怎麼不進去?」何勝明忍不住開口,肚子早已餓得咕嚕咕嚕叫。

  聽見何勝明的聲音,院子裡的胖胖身影回頭。

  「回來了啊!」熟悉的笑臉還是一樣圓圓的,抱著小仲傑前來開門。「還在想你們怎麼那麼久還沒回來——怎麼了?」看見孩子們的愁眉苦臉,她漾著笑的唇斂起。

  「爸爸!」小仲傑趁機跳到父親身上。

  「怎麼回事?」她看著三個大孩子,不明就裡地望向一起回來的三個大人,希望能得到答案,卻沒有一個人願意開口。

  該不會比賽輸了吧?

  「沒關係啦,運動會嘛,好玩就好了,又不是非要得到名次不可,只要盡力就好,輸贏並不重要。不要在意啦,像我參加比賽就從來沒有贏過,尤其是跑步,我一百公尺跑二十六秒三,只比烏龜快一點而已,每次跑每次輸也都沒——」

  衛仲琪突然哭著沖進她懷裡。

  「怎麼哭了?誰欺負妳了?」張芊攬著她,安慰地拍拍她。

  「嗚……對不起……我真的不是、不是故意的……」為什麼還對他們這麼好?為什麼不罵他們?

  這樣……要她怎麼道歉?

  「嗚……我、我不該——嗚……」衛仲琪哭得說不出話來。

  「不要哭了。」天,到底發生什麼事?一頭霧水的她眼睛掃過後頭的三個大人,卻沒有一個願意解答她的疑惑。

  厚,真的是……算了。

  她摟著小女生進屋。「別哭了,勝敗乃兵家常事,沒什麼好哭的,我以前啊……」聲音漸行漸遠。

  還在原地的雙胞胎兄弟互望了眼,衛仲文勾著早他四分鐘出生的哥哥往院子走去,兩個人很有默契地蹲在地上拔草。

  「我、我也要!爸爸,下來!拔草!」小仲傑掙扎著要下來,跑了過去,跟兩個哥哥蹲在一塊兒。

  看著這一連串經過的三個大人,臉上都帶著淺淺笑意。

  「看來我真的是幫你找到了一個聖母瑪麗亞。」何勝明不禁佩服自己。「你要好好感謝我。」老天,她還真以為他們三個孩子輸慘了是吧。「你要怎麼跟她說他們拿了三面錦旗回來?」

  衛劭傑聳肩,看著眼前這幢房子。

  曾幾何時,這房子又重新有了生氣?他自問,也在心裡回答自己,知道這一切變化全都是因為她。

  「她是個很棒的女人。」把一切看進眼裡的江菁,敏感地發現他眼中掩藏的情意,走到他身邊如是道。

  「我知道。」

  「她跟我說過,這裡有了女主人之後就不再需要她,到時她會再去找工作,希望能當個正職的幼稚園老師。」

  「她不會離開這個家的。」因為他絕不會讓她離開。

  「哦?你想要芊芊在你家做一輩子的管家?」

  他回頭,聽出她的調侃,倒不以為意。

  「我是個聰明的男人,知道自己需要什麼。」

  「是嗎?有時候聰明反被聰明誤。」這不是詛咒,只是好朋友的提醒。

  「一旦知道自己要什麼,我就會去爭取。」

  「你一向如此。」她太瞭解他了。「我等著看。」

  至此,再聽不懂、看不懂,就真的是笨蛋白癡加N次方了。

  不會吧!「劭傑你——」何勝明接下來的話全化成驚愕的O字型。

  這、這是什麼樣的緣分啊?

  他——跟她?

  ※  ※  ※  ※  ※  ※  ※  ※

  怎麼回事?

  張芊停下筷子,一頓飯吃得詭異。

  飯桌上,除了她和衛劭傑以及小仲傑之外,在筷匙交錯間,其它五個人的眼神不時瞟向她。

  難道她臉上黏了飯粒?放下碗筷,她摸摸自己的臉——沒有啊。

  今天真的怪得很,先是仲琪哭得莫名其妙,只是一個勁地說對不起,直到剛剛好不容易才止住哭泣,願意下來和大家一起吃飯。

  其次,這對雙胞胎兄弟突然非常熱心地在院子裡幫忙拔草,一直到晚飯前才停下工作。

  最後,是對桌這兩位即將步入禮堂的新人,頻頻偷瞄她,尤其是何勝明,一雙眼老往她臉上、身上掃,像看見火星人一樣。

  她轉向隔壁。「小傑,姨姨臉上有沒有髒髒?」

  「姨——呵呵……」看向她的小臉沾滿了飯粒和蛋花,比誰都髒。

  「不要把臉埋到盤子裡嘛。」因為他怪異的吃相,餐巾紙已成為飯桌上必備的良伴,固定放在張芊手邊。「你看看,弄得這麼髒。」

  「好吃,嘿嘿……」

  唉,想從這孩子嘴裡得到答案是不可能的。

  跳過一個,她轉向另一個表現得和平常一樣的男人。「衛先生,我臉上黏了飯粒嗎?」

  「沒事。」衛劭傑夾塊肉放在幼子盤裡,不理旁人。「別理他們。」

  「還是飯菜有問題?」

  「跟平常一樣好吃。」他坦言。

  聞言,何勝明拉拉江菁。「妳聽見沒有?」

  「什麼?」

  「剛剛那句話確定是從他嘴裡吐出來的嗎?」他指著衛家男主人。

  「嗯,是從他嘴巴裡說出來的。」不欣賞未來老公的用詞,她改了個字。

  「我的天!」簡直是驚為天人、嘆為觀止、聞之色變哪!「他上一次說好話是什麼時候?一百年前?」

  「沒那麼誇張。」江菁開始懷疑自己答應他的求婚是不是太草率了。

  衛劭傑掃來一記冷眼。

  何勝明皮皮一笑,下甚在意。

  「你們在說什麼?」張芊完全聽不懂。

  「沒什麼。」衛劭傑瞪好友一眼,警告意味濃厚。

  收到暗示,何勝明乖乖轉移目標。

  「親愛的芊芊小妹……」

  「啊?」手中的筷子掉落桌面,張芊只覺得雞皮疙瘩從腳底板爬爬爬到頭頂。「什、什麼事?」

  「妳有沒有男朋友?」

  「男、男朋友?」她呆呆重複,不知道該把視線往哪兒擺,尤其是在成為眾人注目焦點的此時此刻。「怎——咳,怎麼突然、突然問這個問題?」她說得結巴。

  「別鬧了。」發現衛劭傑的表情陰沉,江菁拉拉何勝明,不想太早當寡婦。

  不怕死的何勝明還是嬉皮笑臉的。「沒有啊,只是好奇。妳有男朋友嗎?」

  「這個——」

  叮咚——門鈴響起,適時化解這份尷尬。

  「我去開門!」張芊興奮地站起身,感謝這來得及時的救星。

  趁她離開,衛劭傑瞇起黑眸。「你再多說一個字,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忙得像打轉的陀螺。」

  「心疼了?」何勝明呵呵笑,斜睨老友。「這麼珍惜她?」

  「與你無關。」

  「是與我無關,不過……難得你願意再接受另一個女人,我這個好朋友當然要盡我的『義務』,好好整你一番,不然太對不起自己了。」

  「不要太過分。」

  「我會儘量——過分的。」嘻嘻。

  「哼,到時候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笨蛋何叔。衛仲文瞥了他一眼。「七月半的鴨子。」

  「我的確是不知死活呵。」何勝明支著下顎,視線掃向三個大孩子。「奇怪,你們今天怎麼這麼老實,難不成這麼簡單就接受她?」

  「……」

  「不說話?不說話就當你們默認了。不過也真奇怪,她去應個門而已,怎麼這麼久還沒回來?」

  喀一聲,衛劭傑猛然放下筷子。

  「我去看看。」

  聲落,他已走向大門。

  ※  ※  ※  ※  ※  ※  ※  ※

  出來應門的張芊看到外頭的訪客,尖呼——

  「阿揚!」

  「嗨。」門外的林志揚朝她揮揮手。

  「你怎麼來了?」

  「來找妳。」他答得簡單。

  「吃飯了沒?進來一起吃,我做了很多菜,你——」

  「不了,妳出來一下可以嗎?」

  「怎麼啦?」今天他看起來怪怪的。「發生什麼事了?你看起來有點不一樣。」

  「不一樣?哪裡不一樣?」林志揚詢問的語氣添了一絲興奮。

  「不知道。」張芊說著,人也同時走出鐵柵門外。「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她抬頭,看向高出她許多的老友。

  「妳沒有男朋友吧?」雖然是詢問,肯定的成分卻多過質疑,似乎認定她絕對不會有男友。

  「真受不了你,問這什麼問題啊。你應該也很明白,像我這種胖女人,誰會看上眼?」她笑,捶了他肩頭一記。「神經!」

  「我現在沒有女朋友,事實上,過去幾年也沒有。」他眼睛定定看著她。

  他喜歡她,她的笑容會感染身邊的人,眼神總是溫暖的,坦率樸實,像塊不起眼、但一經琢磨便可看出內蘊光華的璞玉。

  「幹嘛跟我說這些?」

  「先回答我,妳有沒有男朋友?」

  「當然沒有啊!怎麼可能有嘛。」

  「喜歡的人呢?也沒有嗎?」

  「這個……」她的反應不像先前那麼乾脆。

  這讓林志揚的心吊得老高。「妳有喜歡的人了?」

  「嗯……」她喜歡的是站在金字塔頂端、她一輩子也摸不著的人,只有偶爾瘋狂的春夢能勉強安慰自己,唉……

  「芊芊!」林志揚伸長雙臂,拍住她圓軟的肩。她的反應讓他心慌。

  被他認真的眼神一懾,張芊站得挺直。「什麼?」

  「我喜——」

  「張芊!」未完的告白被屋裡冒出的男人聲音打斷。

  「衛先生?」注意力被成功移轉,張芊轉身的同時,也掙開了林志揚的箝制。

  衛劭傑走出門外,嚴肅地看著面前的男人。「林先生,找張芊有事?」

  「是的,想找她敘敘舊、聊一聊。」不認為眼前的男人會是情敵,林志揚很和氣地打招呼。

  「我們正在吃飯。」

  「沒關係的,衛先生,你先進去,我和阿揚在外面吃也可以,飯廳等我回來再收拾就好了。」單純的她沒想太多,只以為自己在外頭太久,才讓他出來看看訪客是誰而已。「你先進去吧,我和阿揚到外面吃就行了。」

  她選擇他。林志揚揚起的唇角,在衛劭傑看來,除了得意還是得意。

  「是啊,衛先生,我等一會兒就把芊芊送回來。」林志揚不認為像衛劭傑這樣出色的男人和自己會有敵對的關係,畢竟自己和張芊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而像衛劭傑這樣的黃金單身漢,與他們這種普通人壓根兒碰不到一塊兒。

  安穩平凡的生活,才是他們這種小老百姓該過的日子,張芊的想法一定也和他一樣。

  衛劭傑的沉默被張芊解讀為同意,離開前不忘交代:「冰箱裡有切好的水果,還有什錦布丁,麻煩你請江小姐在飯後端出來給大家吃,我先——」

  「江菁是客人,不是管家。」她當著他的面跟別的男人走?衛劭傑鎖緊眉頭,黑眸瞇起不悅的目光。

  他知道林志揚比他早一步看見張芊的美好,但感情並沒有所謂的先來後到,因此,他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她跟別的男人走。

  「衛先生?」張芊有些訝異於他冷硬的態度。

  「回屋裡。」他語帶命令。

  林志揚輕鬆的心情為之一凝,藉由屋裡透出的光線和路燈,端詳眼前這個出色的商界名人,一開始鬆懈的戒備也逐漸回升。

  該不會他也……

  他不敢相信這個站在社會金字塔頂端的男人會和自己欣賞同一個女人,懂得她內在的美好,進而——愛上她。

  這種有錢有勢的男人,要的應該是門當戶對的企業千金,不是像芊芊這樣樸實無華的平凡女人。

  張芊來回看著兩人,後知後覺地發現氣氛不對。「那個……阿揚,我想改天再約好了,現在家裡有客人,我這個管家走開也說不過去。」她試著緩和緊繃的情勢。

  「好吧,那……妳先收下這個。」林志揚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絨布盒。

  「這是什麼?」

  「下個月十號是妳生日,可是那天我必須下臺南辦點事,所以先送給妳,生日快樂。」

  「啊,我都忘了。」她收下,笑得燦爛。「謝謝,我好久沒有收到生日禮物了。」

  「那……改天再一起出去?」他語帶詢問。

  「好。」

  張芊毫不考慮的點頭回應,讓林志揚得意地向衛劭傑投以挑釁的一眼,揮揮手坐進小貨車,揚長而去。

  目送小貨車離開,張芊回身要進屋,卻發現衛劭傑還在身後,倒抽了口氣。

  「衛、衛先生。」嚇死她了!撫著心跳加快的胸口,她笑喘著:「你還沒進屋啊?」

  「下個月十號是妳的生日?」他問。

  「對啊,要是阿揚沒說,我自己都忘了。」吐吐粉紅小舌,她俏皮地轉了轉眼珠。「我有好幾年沒過生日了。」

  「妳喜歡他?」

  「阿揚是我的朋友,我當然喜歡他。」她不假思索道,沒察覺有什麼不對。

  然而,昏暗的燈光下,衛劭傑的表情更加陰鬱了。

  他知道自己有敵手,卻不知道在她心裡孰輕孰重。

  他自認條件不差,卻莫名感到挫敗。

  林志揚帶給他的威脅感太大,讓他變得煩燥,一時的衝動驅使他開口低聲問:「我呢?」

  「咦?」

  「在妳眼裡,我是什麼?」

  「這……」沒料到他有此一問,張芊紅著臉,低頭不語。

  她要怎麼說?

  理智上,她很清楚自己沒有條件喜歡像他這麼出色又迷人的男人,多年來感情的不斷觸礁,讓她學會了一個道理——沒有外在條件,就別奢望美麗的愛情故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可是情感上,她知道自己喜歡、甚至可以說是愛上了這個男人。

  一開始,他的態度真的惡劣到讓她害怕——沒辦法,誰教她害他骨折呢。可日子一久,在他身上,她看不見他對她外表的鄙視,反而從他的言行間,感覺到自己備受尊重。

  他是個好男人,值得更好的女人;而她——只是個管家,只是短暫介入這個家的外人,哪怕她是這麼喜歡這裡的每一個人;可愛的小仲傑,仲凱、仲文兩兄弟,彆扭但漂亮的仲琪,還有——

  這個家的一家之主,她真的好喜歡他。

  「張芊?」衛劭傑再次出聲。她不說話是什麼意思?

  「啊?」張芊尚未從思緒中回神。

  「妳還沒回答我。」

  「什麼?」

  「在妳眼裡,我是什麼?」

  「這個……你是我的老闆。」她不敢說出心底話。

  「只有這樣?」

  還不夠嗎?「嗯……是孩子們的爸爸。」

  「還有呢?」

  「還有、還有……」還有什麼?還有什麼是除了她喜歡他之外可以說的?她緊張地扭絞手指頭,冷汗直冒。

  眼下這種氣氛,令她想起國中時鼓起勇氣向男同學告白,結果不但慘遭滑鐵盧,還被其它同學恥笑馬不知臉長,讓她的國中生涯除了黑就只剩灰,黯淡無光。

  想起當時那個男同學鄙夷的表情,她的心就好痛!

  她不想再嘗到那種難堪的滋味。

  「妳喜歡我?」衛劭傑冷不防地問。

  張芊嚇得倒退好幾步,驚慌失措地瞪著他,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她沒說吧?她沒說出來過啊!

  這麼輕易就問出她對自己的心意,訝異的不單只有她一個,衛劭傑亦然。

  多麼單純可愛的女人呵。

  「妳喜歡我。」這回是肯定句,夾雜了些喜悅。

  「呃……我、我我……」

  他逼近她,逼她貼在門邊動彈不得。

  「妳喜歡我。」黑眸定在她身上,捨不得錯過她困窘紅透的表情。

  張芊覺得自己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

  沒想過會和他這麼接近,沒想過自己偷偷藏在心裡的情感會被他看穿……天,他會怎麼看她?

  「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你知道的,我……呃,該怎麼說?你長得很好看,對人也很好,很容易讓人忍不住喜歡上你……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她緊張得語無倫次,左張右望,就是不敢把眼睛對上他的臉,怕看見他鄙夷的表情。

  「妳真的喜歡我?」他的語氣充滿可惡的自得。

  「呃……」她低垂視線,頭顱上下點了點。「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

  「那個……被像我這樣的女人喜歡很倒楣,我又胖又醜又不起眼,一定會帶給你很多困擾,讓你丟臉,所以……對不起!」

  「誰說會倒楣?」他倒覺得幸運無比。

  「我、我不好看、又胖,看起來油膩膩的,一定很討人厭,我知道你人好,不會計較什麼,所以想拜託你一件事。」她頭垂得低低的。

  「什麼事?」她的話讓他好心疼。

  從她的害怕和自卑當中,他可以推測出她曾因為外表被嘲笑過,而且不只一次。

  他懊惱自己曾經對她說過的氣話。

  「妳想拜託我什麼?」

  「那個……我沒有其它地方可以去,請你讓我在這裡再工作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我會去找其它工作,我會很快找到的,我保證!等我找到之後就馬上離開,不會給你惹麻煩,真的,所以——」

  「不。」

  否定的答案讓她心一涼,低垂的圓臉倏地刷白。「是、是嗎……那我馬上去收拾行李,我先進去……」好想哭。

  衛劭傑拉住她。「妳是想到哪裡去?」

  「我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她老實說。

  「我的意思是,妳腦子想到哪裡去了。」長臂勾她入懷。天,她怎麼會這麼單純?「我說的不,是不讓妳走。聽見了嗎?我不准妳走。」

  「啊?」她是不是聽錯了?

  擁著自己的這個懷抱好不真實,像作夢一樣。

  是在作夢吧?他竟……抱著她?

  「沒道理讓妳走。」頭頂降下一道帶笑的嗓音。

  「為、為什麼?」

  他低頭,用吻代替答案。

  「不是夢,也不准睡著。」他移開唇,貼在她耳邊說:「是真的,我不准妳走。」

  「衛先生——」

  「叫我劭傑。」

  「我——」

  「進屋去。」他直接摟她進門。

  而張芊,還是迷迷糊糊的,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第九章

  「我呸!這是什麼味道?!」衛仲文簡直要捉狂了。

  為什麼炒芥蘭會是甜的?

  「好酸!」衛仲琪皺緊一張秀氣的小臉。

  為什麼東坡肉會是——酸的?

  「唔。」衛仲凱忍住嘔吐的衝動,抽張面紙將嘴裡的東西吐出來。

  為什麼清蒸鱈魚會——變成苦的?

  「唔……難吃——」小仲傑苦著一張臉,直接道出眾人心聲。「姨,難吃——」噁!

  一家之主衛劭傑從一開始就沒有動筷的打算,只有孩子們不信邪,硬是要試過之後,才願意相信這幾天桌上的料理突然變成足以挑戰人類味覺極限的可怕食物。

  一切的一切,都來自他們丟了三魂、少了七魄的管家。

  這幾天飯菜出現詭異至極的味道,全是她的功勞。

  「爸!」衛仲文再也忍不住了,再這樣下去他們還要吃飯嗎?呿!把他們的胃口養刁之後,開始做這些難以下嚥的東西,要他們怎麼吃啊?「你想想辦法好不好?再這樣下去我們會餓死的。」

  衛劭傑的目光從抗議的二兒子移到失神的張芊身上,她這幾天的表現的確讓人啼笑皆非。

  「張芊。」

  「什、什麼事?」張芊如驚弓之鳥般嚇得回神,聲音微顫。

  「到書房,我有話跟妳說。」他起身。

  啊?「要、要喝咖啡是嗎?」失神的她,把他的話聽岔到十萬八千里遠,起身要煮咖啡。

  可是,這幾天的咖啡——老實說,足以甜死一窩螞蟻,讓人望之生畏。

  衛劭傑索性握住她的手,就算她腳步時頓時退,堅持不肯配合,他仍拉著她往樓上走。

  有些話還是必須說清楚。

  他不逃避這份感情,自然也不容許她閃避。

  ※  ※  ※  ※  ※  ※  ※  ※

  「妳有話跟我說嗎?」

  衛劭傑率先開口,完全忘記自己是硬把人拉上樓的那一個,還把對方困在牆角下留退路。

  「不、不是你有事找我?」張芊囁嚅地問。

  「不要岔開話題。」他抱胸,俯首盯住她低垂的臉。「抬頭看我。」

  向來唯命是從的管家第一次忤逆,搖頭拒絕。

  「抬頭看我。」

  肩膀縮了下,但她還是拒絕。「不要。」

  「我就這麼讓妳討厭?」

  這話驚得她猛地抬頭。

  「不是討厭。」她喜歡他喜歡得讓深藏已久的自卑感重新浮上心頭,怎麼可能討厭他?

  她甚至……愛上了他呵。

  「那為什麼不看我的臉?」她這幾天刻意避開的視線和僵硬的笑容,讓他覺得被忽視,甚至暗暗吃醋她在孩子身上花的時間比他還多。

  「你——」

  「有話就說。」

  「為什麼那樣對我?」她不懂,那天他為什麼吻她?

  「因為我想。」

  「就這樣?」

  「一個男人吻一個女人有什麼目的,妳不會不知道。」

  「……一時衝動?」她裝傻。

  這個答案讓他想掐斷她柔軟的頸子。

  「妳再這麼閃躲下去,只會讓我生氣。」

  「我……我配不上你。」自卑感隨著時間愈積愈多,她不相信這種只有小說裡才會出現的情節,竟然會在現實中發生。

  他對她……不,絕對不可能!她搖頭,甩去腦海裡不切實際的念頭。

  「什麼不可能?」

  聽他這麼問,她才知道自己竟不小心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你跟我……」她搖頭,可才晃一下就被他捧住雙頰無法動彈。

  「如果不可能,現在我們不會在這裡。」

  「是你拉我上來——唔!」突然壓下來的唇舌吞沒了她下來的話。

  「再說一次。」他眼神略沉。

  被吻傻的張芊聽不出他話中的怒氣,竟真的又說了一遍:「是你拉我——唔!」

  她再一次因令人暈眩的吻軟了雙腳,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貼靠在他身上。

  知道自己重,她努力想撐起自己,但兩隻腳怎麼樣都不聽使喚,軟得像棉花糖似的,讓她原本就燒紅的臉變得更紅。

  她覺得圓滾滾的自己好笨拙,真丟臉……忍不住抬手捂住臉。

  衛劭傑拉開她的手,箝制在兩側。「不准遮臉。」

  「我……我很醜……」

  「不醜。」

  「我……我也很胖……」

  「是胖了點。」她瑟縮了下,惹他發笑。「但在我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她搖頭,微亂的髮隨之飄晃。「我不能——」

  「能,我說能就能。」

  「你會很丟臉。」那日孩子們的話重新湧上腦海,她縮了縮身子想退後,無奈他更收緊手臂,讓她反而被抱得更緊。

  「這些都不是問題,只要問妳自己——」他頓了頓,托起她的下顎,要她看他。「看著我,妳要我嗎?」

  「呃……」

  咕嚕……她彷彿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眼前的衛劭傑就像一道剛完成的甜品,讓人口水直流,蘇——好想吃。

  「妳想要我嗎?」

  他從不覺得自己的外表有什麼特別之處,更厭惡用盡心機想接近他的女人,但從她著迷失神的表情來看,他慶幸自己擁有能讓她垂涎三尺的外表。

  「妳的答案呢?想要我嗎?」

  「我……」迷迷糊糊之下,肯定的答案幾乎要脫口而出,無奈,理智霎時介入,讓到口的回答變成否定,「我要不起。」

  他瞇眼,逼近她。「再說一次。」

  「放、放開我。」無措之下,她雙臂曲起,下斷掙動,這才發現男人的力氣天生優於女人,就算她不是時下纖弱的美女,也還是贏不了男人的強勢。「放開我好嗎?」

  「不好。」要不起?這算什麼答案?!「妳要不起我什麼?」

  「你太好、太出色,又長得英俊瀟灑,阿揚說過你跟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又胖又醜,根本就配不上你,我跟阿揚——唔!」她的話再一次被他的吻堵住。

  「不要再提起林志揚!」他眼神陰暗。「如果不想讓我生氣,就別提他。現在是我跟妳的問題,與他無關。」

  「可是我——」

  「什麼叫兩個世界的人?妳跟我,都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不同。」

  「你懂我在說什麼。」她再次試圖推開他,卻一樣徒勞無功。「我、我不適合你,外面有很多比我好上千倍、百倍的女人等著你,你應該——」

  「妳想我扭斷妳可愛的小脖子就繼續自卑下去,嗯?」他一隻手掌壓在她喉前的鎖骨處。

  「赫!」她嚇得倒抽口氣,不敢妄動。

  「答應我,冷靜想一想。」

  「想、想什麼?」她戰戰兢兢,死盯著那只手不敢動。

  「想我跟妳的事,想我們的未來。」

  「我——」鎖骨處傳來一股壓力,令她立時住口。

  「答應我。」

  她嚇得立即點頭,不敢有絲毫遲疑。

  「很好。」他收手,一把抱住她,忍不住偷了個香。

  今天,她嘴裡的味道是檸檬派。

  ※  ※  ※  ※  ※  ※  ※  ※

  第二天,一頓微溫的早餐,和壓在桌上一張「我走了」的字條,驚動了衛家的孩子們。

  「爸!爸!」衛仲凱首次失去平曰的冷靜,沖上樓,焦急地敲著父親的房門。

  衛劭傑應門,還來下及反應,手裡已被塞進一張紙條。

  「什麼事?」

  「你看了就知道。」

  顧下得父親做何反應,衛仲凱趕忙下樓安撫弟妹們。

  「媽的!那女人把我們當作什麼?!搞屁啊!要走就走,什麼都不說算什麼英雄好漢!」衛仲文氣急敗壞,渾然忘了張芊是女人,本來就不是什麼「英雄好漢」。

  「是我們惹她生氣,她才走的嗎?」上回的運動會事件仍記憶猶新,衛仲琪擔心她其實並沒有原諒他們。

  「姨?姨姨呢?」小仲傑左張右望,卻找不著天天和自己玩在一塊兒的熟悉身影。

  半晌,二樓沖下一道身影。

  「爸!」孩子們被父親臉上的陰沉給嚇壞。

  這比上回生氣的模樣還可怕百倍!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父親氣得這般臉色鐵青。

  砰!大門發出巨響,衛劭傑沖了出去,客廳裡只剩四個孩子。

  「我第一次看見老爸這麼生氣。」當年老爸和老媽離婚時,也沒見他像現在這樣生氣。衛仲文吐吐舌,提醒自己以後要學乖一點,免得真的把老爸給惹毛。

  那副想殺人的樣子真可怕!

  衛仲凱呆立原地,完全沒想到一向沉穩內斂、教他崇拜的爸爸也會有這樣衝動的一面。

  衛仲琪抱著小弟,幾乎忘了呼吸。

  「姨,我要姨姨……」完全在狀況外的小仲傑仍吵著要張芊,嘴一癟,竟哭了起來。

  而這也提醒了另外三個大孩子——

  張芊,要倒大楣了。

  ※  ※  ※  ※  ※  ※  ※  ※

  回到睽違已久的家,張芊拎著皮箱一進門,就看見客廳裡「春意盎然」。

  沙發上交纏的男女沒想到會有人在這時候打擾他們,僵硬地停住不動,形成女上男下的尷尬姿勢。

  要死了!這女兒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偏挑這個時候回來礙眼!張玉瑛翻個白眼。

  「那個——」被壓在沙發下的男人吶吶地開口想解釋一切。

  「你們繼續,我回房了。」無視於眼前翻雲覆雨的激情畫面,張芊慘白著臉,逃難似的沖回房間關上門,把自己鎖在裡頭。

  怎麼回事?張玉瑛和新任男友相視一眼,女兒的反常讓她這個做媽的頓時失了「性趣」,拍拍男友,逕自起身整理凌亂不整的衣衫。

  叩叩,她敲了敲女兒的門。

  「女兒,妳還好吧?」說是去當管家,才四個多月就被辭退,這也太慘了吧。「又被開除了?」

  「沒事,不要理我。」房裡傳出「請勿打擾」的訊息。

  「到底發生什麼事?」張玉瑛很好奇。以前被開除,也不曾見女兒臉色如此灰敗過。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這更糟了。張玉瑛回頭跟男友說悄悄話:「她是我女兒,以後再讓你們好好認識。她以前從來沒這樣過,一定出了什麼事。」

  「會不會是感情的問題?」男友很熱心地提供思考方向。「女孩子好像只有遇到這種問題才會想要靜一靜。」

  「不可能。」張玉瑛非常果決地揮手否定這個可能性。「這丫頭跟我不一樣,不可能。」

  「但是——」

  「芊芊,給妳三秒鐘的時間出來,再不出來,妳媽我立刻砸了這道門!聽見沒有?!」

  「沒必要這麼凶吧?」雖然他愛上她潑——呃,辛辣明快的作風,但是……房裡的可是她女兒,沒必要這麼沖吧?

  「你不懂,這丫頭不凶不成器。」砰砰砰!粉掌拍上房門。「再不開門,我就踹門進去了!」

  「唉,我開就是了。」張芊情緒低落地前去開門。不是說家是最安全的避風港嗎?她怎麼覺得反而掉到另一個地獄?「媽,什麼事啊?」

  「妳管家的工作不是做得好好的,幹嘛突然跑回來?」張玉瑛揚眉問。

  「我辭職了。」

  「又被開除?」

  「是辭職,不是被開除。」

  「還不是一樣沒工作!」

  「我——」張芊突然注意到,老媽身邊的男友似乎和她離家前的那個不一樣。「他是——」

  「李立宏,我的男朋友。」張玉瑛答得自然。

  李立宏?!圓眼瞬間瞠大兩倍。「他、他不是之前跟妳一起出外景的美食家,那個……那個歐巴桑殺手,年輕俊俏的美食家李立宏?!」

  「嗯,我們就是在那次出外景之後開始交往的。」張玉瑛甜蜜地偎進男友胸膛。

  「他、他——」張芊指著他。

  「他怎樣?」

  「他、他才二十、二十——」

  「三十七歲。」李立宏搔搔頭,有點臉紅。「經紀人認為對外宣稱二十九歲比較有市場,實際上我已經三十七歲了。托這張娃娃臉的福,我看起來不像三十七歲。」

  就算是三十七歲,配她老媽也太年輕了!「媽,妳又不是伊莉莎白泰勒!」

  「當然不是。」張玉瑛一哼。「妳媽比那老婆娘漂亮多了。」

  「我也這麼覺得,玉瑛很美。」李立宏著迷地望著她,換來心愛女人踮腳一吻。

  「你們……」張芊錯愕得說不出話。

  先是衛劭傑眼睛被蛤仔肉糊到,現在又多了一個……

  「這個世界瘋了……」她呻吟。

  「妳這孩子在說什麼傻話!」張玉瑛怒瞪她一眼。「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愛就愛、不愛就不愛,真愛上了,哪管得了誰大誰小、誰美誰醜,別人怎麼看我管不著,嘴巴長在別人身上隨他去說,妳這丫頭跟著起什麼哄!」

  「沒錯,愛就愛了,誰管得著。」李立宏贊同女友的話,摟緊她。「我愛妳。」

  「我也愛你。」張玉瑛回以同樣的熱情。

  拒絕再看兩個「老人」談情說愛,張芊只想關進房裡,躲開這一切。

  衛劭傑要她想想他倆的未來,想了一整夜,她的決定是——離開。

  他跟她不適合,她甚至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選擇她。

  她不是美女,又胖又醜又不起眼;而他完全相反,天生就是眾人注目的焦點,挺拔英俊,才能出眾。他倆就像天與地、雲和泥,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雖說她喜歡的人也喜歡她,應該值得高興才是,而她也的確高興過,但立刻被現實和自卑擊垮,所以,離開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叮咚叮咚——門鈴聲響起。

  「又是誰?」

  張芊嚇得震回心神。「如果是來找我的,就說我不在。」

  「會有誰來找妳?」不知情的張玉瑛只當女兒在說笑,嘖了聲,前去應門。

  ※  ※  ※  ※  ※  ※  ※  ※

  「張芊在哪兒?」

  門一開,衛劭傑立即開口,語氣暴怒。

  「你是誰?」張瑛打量著眼前俊挺的男人。

  「衛劭傑。」長腳跨進門,環視四周。「張芊在哪兒?」

  「找我女兒幹什麼?」張玉瑛雙手抆腰,擺出母親護女的架式。

  「妳是……伯母?」眼前美豔的中年婦女讓衛劭傑微微訝異,消了點火氣。

  「別叫那麼好聽,找我女兒幹什麼?」

  「帶她回家。」黑眸再次染上怒氣,表情陰沉得足以嚇跑一頭獅子。

  「不勞費心,她娘在這兒,這裡就是她的家。」張玉瑛完全沒將他的怒火放在眼底。

  「我要帶她回到她將來的家。」

  將來的家?「你到底是誰?」

  衛劭傑掏出名片。「如果妳不介意,請把她交給我。」

  張玉瑛接過,看見上頭的頭銜後嚇了一跳。「你……喜歡我女兒?」上下打量他,認出他的確是商業雜誌上曾介紹過的那個衛劭傑,良久才說:「你瘋了不成?」

  商場上的黃金單身漢竟會看上她那個圓不隆咚的女兒?

  「我很正常。」

  「看上我女兒就很不正常。」

  「張芊是特別的女人。」

  「的確,她特別胖又醜,而且——」

  「伯母!」衛劭傑皺緊眉頭。「就算妳是張芊的母親,我也不容許妳這麼說她!」

  「喔?」看來是她這個做媽的不瞭解自己女兒的魅力囉。

  「她在哪裡?」

  「走廊盡頭那個房間。」

  「謝謝。」

  「等一下。」她叫住他,朝他扔去一個東西。

  衛劭傑回頭,直覺地伸手接住。

  「她房門鎖著。」張玉瑛俏皮地眨眨眼。

  「再次謝謝妳。」

  「不客氣。」

  ※  ※  ※  ※  ※  ※  ※  ※

  咦,外頭怎麼沒有聲音了?

  蒙著棉被學鴕鳥埋沙坑的張芊,其實一直很注意外頭的動靜。

  從門鈴響後,她就緊張地縮到床上,之前還聽見一點聲音,現在卻什麼都沒有,難道……他回去了?

  就這樣回去了?這麼乾脆?這麼果決?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原本很害怕他找來,現在他找來了,雖然她躲著他,可發現他離開之後,又是濃濃的失望。

  唉……這樣也好,反正她本來就配不上他,就這樣結束也好,免得以後尷尬。

  只是,她好想哭,難得有人——而且是這樣完美的人,不在乎她的外表,真正喜歡上她;而她也喜歡他,卻必須硬生生推開這份感情。

  她怯懦、她自卑,她就是清楚現實的殘酷,才會拒絕他。

  因為不想讓他被嘲笑,也不想看見他為了自己而被人嘲笑時,臉上後悔的表情

  張芊愈想愈委屈,心痛得掉下淚,索性蒙著棉被痛哭。

  也因此,她完全沒聽到門鎖開啟的聲音,直到床墊陷下一角,棉被裹起的大球動了動。

  「媽……是他嗎?」

  隔著棉被,她只聽見模糊的哼聲。

  「那……他走了?」

  一樣是模糊的應聲。

  「媽,我……我喜歡他——不,我愛他!媽,妳知道嗎?我愛他!」

  陷下的床墊一角明顯一震。

  看吧,連媽都嚇到了。她好沮喪。

  「我知道我在作夢,怎能愛上像他長得那麼好看又出色的男人,但我就是不小心愛上他……我一直以為自己不會愛上他的,因為我這麼醜又難看,還胖得要命,我知道我配不上他,可就像妳說的,愛了就是愛了,哪管得了誰美誰醜……但是,今天醜的人是我,我……我不想讓他丟臉。

  「我以為、以為自己可以一直偷偷愛著他,只要偷偷愛著他就夠了……我愛他,也愛那四個孩子,可是,我只能當個管家,也只適合當個管家,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誰、誰知道他會發現我的感情……如果他沒有發現,我就可以一直待在那裡偷偷暗戀他,一直到……到他結婚為止,可是……

  「他吻我,我好開心,真的!妳不相信就算了,但是他真的吻了我,我……我第一次被吻,吻我的人是他,真的讓我很高興,可是……唉,算了,妳先出去好不好?等我哭夠了,休息幾天就會再出去找工作,妳就別念我了,我會儘快搬出去,不當你們的電燈泡。」

  一串話說完,坐在床角的人依舊沒有要離開的跡象,張芊覺得奇怪。「媽,讓我一個人靜靜行不行?」

  還是沒回應。

  她跪坐起來,轉身。「媽,我說——唔!」

  衛、衛劭傑!

  他怎麼會在這兒?!被吻住的同時,張芊腦海裡只有這個疑問。

  ※  ※  ※  ※  ※  ※  ※  ※

  一吻結束,為了省掉她掙扎的麻煩,衛劭傑用自己的身體壓住張芊。

  「你、你你你你——」

  「如果沒有聽見妳剛說的那番話,我還在考慮是要狠狠打妳一頓,還是要五花大綁把妳綁回去。」陰沉的臉不減怒氣,但多了一絲和緩。

  「我——唔……」張芊才開口又被堵住。

  第二吻完畢,衛劭傑又說:「我不知道妳腦於裡到底裝了什麼,但是,如果妳以為我衛劭傑連自己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就太小看我了。」

  「我沒有——唔……」

  第三吻之後,完全不給她辯解的機會,他搶先道:「我也不是人云亦云、隨波逐流的男人,我身邊的閒言閒語多得超乎妳想像,我從沒有在意過,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是。妳以為我是什麼人?會沒有辦法應付那些無聊的蜚短流長嗎?」

  「我不是——唔……」

  第四吻抽離,他還是不讓她說話,「我選擇妳,是因為我愛妳、需要妳,妳認為妳長相難看,所以妳自卑、妳膽小、妳害怕,這些我都管不著,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要懷疑我的心意,因為我會非常生氣,記住,是非、常、生、氣!」他加重語氣。

  圓臉滑下眼淚,像水龍頭似的停不下來。

  她聲音哽咽:「對、對不起……」

  頓時,他滿腔的怒氣化成嘆息:「別哭了。」他還是不能習慣看見沒有笑臉的她,好心疼。

  「我……我很自卑,因為我、我很醜,配、配不上你,我只會煮飯洗衣服,其它的,我、我什麼都不會,你——唔……」毫無抵抗能力,她又被他吻住了所有話語。

  「在我眼裡,妳很漂亮。」

  她拼命搖頭。「你一定是瘋了,要不然就是近視,我怎麼可能——赫!」她因為他的舉動而嚇住。「衛、衛先——」

  「劭傑,叫我的名字。」衛劭傑解開她的襯衫鈕扣,低頭親吻那雪白柔軟的鎖骨。「妳很香。」

  「我……」陌生的情潮讓她慌得想逃。

  下一秒,探進襯衫底下的大手再次嚇住了她,火燒般的熱度一路從胸口滑到小腹,她尖叫:「我、我的肉、肉很多!」

  「那又如何?」他抬頭,低下身子親吻那柔軟的小腹,隱隱約約的,聞到甜甜的香氣。然後,雙唇又回到她耳畔,「妳不想要我?」

  「呃……」她喉嚨好乾、好渴。

  「不想嗎?」

  「我……」張芊很努力想找回理智,可惜眼前的男人太令人著迷,教她想逃也逃不開。

  「跟我回去?」探問的聲音因為情慾而顯得瘖�低沉。

  「現、現在?」

  感覺流連在她胸前的唇頓了下,一陣涼意襲來,讓張芊醒了神,又矛盾地覺得失望。

  下一秒,壓在她身上的男人又有了動作,解開她的胸罩,輕掬那豐滿的雪白渾圓。

  「啊……不、不是要回去嗎?」她漲紅著臉問,被情慾逼出的淚珠盈眶,晶亮地瞅著他。

  男人抬頭,薄唇勾起讓人失神的笑容。

  「等一下……」

  「唔,嗯……」

  這個「等一下」,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的事。

  ※  ※  ※  ※  ※  ※  ※  ※

  張芊的不告而別,很可悲的只維持了不到五個小時,之後在母親迫不及待的揮揮手帕「推銷」出門後,她又回到熟悉的衛家別墅。

  來不及整理的皮箱連開都沒開,就又被拎了回來。

  看著自己開關不下百次的鐵柵門,她怯懦地轉身想走。

  可惜,腰上的手臂顯然不願意放過她,硬是扣住她不放。

  「我——」想起衛仲凱當初的警告,現在落了個名副其實,她還有什麼資格回到衛家?

  衛劭傑一雙黑眸警告意味極濃,逼近她不安的圓臉。「還想逃?」

  「我、我……孩子們……會不會討厭我?」她好擔心。

  對他們來說,她一定是搶走他們爸爸的壞女人。

  「不會。」他也不允許。

  「可是,我答應過仲凱不會——」她頓住不語。

  「不會什麼?」

  她低頭。「沒什麼。」

  「妳又亂答應孩子什麼事?」她還有多少委屈和不平瞞著他?輕嘆口氣,他憐愛地道:「不要委屈自己。」

  「啊?」她抬頭,面露不解。「我委屈?」什麼委屈?

  「不要為了息事寧人而委屈自己,就像運動會的事,到現在我還是很生氣。」他挑明瞭說,知道她不會主動提起這件事。

  「我不覺得委屈啊,這個年紀的孩子很在乎同學怎麼看他們,不要怪他們,我不在意。」

  「這樣下去,妳會寵壞他們。」

  「才不會。」她反駁。「他們都是好孩子,才不會被寵壞。」

  「我不希望妳變成寵壞孩子的媽媽。」

  「母親愛孩子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她自然地答道,沒注意到不對勁之處。

  「這表示妳答應嫁給我?」他抓住機會問。

  「我——」她傻眼。他剛剛說了什麼?

  「可惡!妳這個女人跑哪兒去了!」早透過落地窗看見他們的衛仲文,久久等不到人進門,捺不住性子第一個沖出來。「都幾點了妳知不知道?!下午兩點耶!我們的中飯呢?我都快餓死了!」

  「我、我馬上去煮飯。」注意力很輕易地被移轉到孩子身上,張芊連皮箱都不管,匆匆跑進屋,只關心孩子們還沒有吃飯,會餓壞肚子。

  「快點啦!」衛仲文跟在後頭,沒有人看見他帥氣的年輕臉龐漲紅一片。

  一看見她,小仲傑興奮地直叫,「姨姨——姨——」

  「你們都還沒吃飯?」她問另外兩個大孩子,同樣得到搖頭的答覆。

  是她不盡責,才會害他們餓肚子。她愧疚不已,「對不起,我馬上去煮,再等一下喔。」

  「不……」衛仲琪拉住她,低聲囁嚅。

  「想吃什麼是嗎?告訴我,我馬上煮。」她以為孩子要指定菜色,耐心等著。

  「不要急,我、我幫妳。」衛仲琪白淨的臉紅通通的,好下可愛。

  「妳要幫我?」

  「嗯……我、我想學做菜。」

  愣了愣,張芊抬頭看向幫忙提皮箱進來的衛劭傑,紅唇開合一陣,卻說不出話來。

  胸口,心底滿滿漲著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覺,教她鼻頭發酸。

  衛劭傑只是笑了笑,不發一言。

  她別開臉,看著衛家長子,沒頭沒腦地問了句:「可、可以嗎?」她、她真的可以繼續留在這個家嗎?

  衛仲凱看著她期待的臉好半晌,又看看父親,終於吐出一句——

  「我不要吃苦的清蒸鱈魚。」

  圓臉揚起燦爛的笑容,眼眶濕潤潤的,淨是水氣。

  「我知道了。」

第十章

  這一晚,衛家三個大孩子將照顧小弟的責任攬上身,好讓兩個大人參加晚宴,而這份體貼也等於認同了兩個大人之間關係的改變。

  這一點,大大地出乎衛劭傑意料之外。

  一路上,他想著方才孩子們不自在的表情,覺得好笑。

  而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張芊顯然沒有他來得自在,不時摸摸頭髮、拉拉身上的衣服,要人看不出她緊張也難。

  「真的好嗎?」

  「妳已經問了第十二次。」

  「啊?」有這麼多次嗎?

  「我覺得……我還是不要去好了,很奇怪。」

  「為什麼?」

  「因為……」她囁嚅著。

  「因為什麼?」

  「你應該找一個漂亮的女人陪你去參加宴會才對。江菁說這是一場商業酒會,很重要的吧?我一定當不好你的女伴,會讓你丟臉、難看,天啊!我會毀了它!」她是醜小鴨,就算此時此刻穿上了天鵝的絨衣,還是醜小鴨——而且是胖胖的醜小鴨。

  離衛家愈遠,她愈緊張,腦子出現千奇百怪的幻想,幻想自己變成酷斯拉大鬧臺北、化身巨猩喬揚爬上新光五十層摩天大樓頂端咆哮。

  「妳想太多了。」

  「我一定會出糗的。」她有這自信,嗚……覺得人生一片黑暗。「我那麼醜……」

  「妳很漂亮。」

  「啊?你眼睛一定是瞎了。」她直覺反應,讓人覺得好笑。

  「我瞎了要怎麼開車?」方向盤轉左,車子彎進另一條路。衛劭傑看著前方,分心道:「我是說真的,妳很漂亮。」

  他很訝異,江菁帶她去挑的這襲晚禮服,完美地襯出她豐腴的優點,像極中古世紀雍容華貴的貴婦人。

  平常在家總是襯衫、牛仔褲打扮的她,經過一個下午的裝扮,完全不同於以往。開車回家接人時,乍見她的模樣,他呆了半晌。

  在他眼裡,她美得不可思議。

  「我們回轉好不好?」張芊貼在車門上,顯然有跳車的衝動,只是膽子小,不敢放手去做。「我想回去,冰箱裡還有一尾魚沒有煎,布丁不知道冰透了沒,也不曉得仲凱他們知不知道我把晚上的菜放在冰箱,只要微波一下就好了,還有湯在瓦斯爐上,我——」她緊張地說了一大串。

  「不要緊張。」他空出手握住她的。「只是一場宴會,又不會吃人。」

  「我就是緊張啊!」她從來沒有參加過什麼宴會,而且,身邊的男伴還是讓很多女人傾心的他,她簡直是怕死了!

  「有我在。」

  「但是——」

  「到了。」他說,將車子停在金碧輝煌的飯店大門前,將車鑰匙交給服務生。

  另一名服務生則負責為小姐開車門。

  只是——

  副駕駛座上的小姐顯然沒有下車的意願,讓開門的服務生為之愕然,不知如何是好。

  嗚嗚……她想回家。張芊縮在座位上,死都不肯下車。

  「張芊。」衛劭傑好氣又好笑,伸手向她。「把手給我,下車。」

  圓臉左右晃動,堅持不下車。

  「再不下車,我只好抱妳囉。」

  「我、我自己下車!」她幾乎是用跳的下車,怨懟地瞅著他。「你欺負人。」明知道她很重,還故意說這種話,存心欺負她。

  「是妳不配合,不能怪我。」他將她的手勾進臂彎,走進飯店。

  「真的可以嗎?」

  「第十三次。」他嘆氣。「張芊,我不能阻止妳對自己的自卑感,但是,就當是為了我,妳是我選擇的女人,在這一點上,妳要有絕對的自信。」

  「我懷疑。」她還是很不安。「我的字典裡沒有『自信』兩個字。」

  到現在,她還是無法相信自己和他會成為男女朋友。

  這一切,像夢一樣虛幻不真實。

  「你的審美觀太奇怪了,現在的男人都喜歡瘦瘦的女孩子,只有你,明明就長得英俊瀟灑,是女人心目中的白馬王子,為什麼眼光這麼奇怪?我——」

  「再說這種話,我就當場吻妳。」他語帶威脅。

  「赫!」她捂住半張臉,只露出品亮的眼瞪他。

  「乖乖配合我?」

  「嗯嗯!」她點頭如搗蒜,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然而,走進會場時,她第一個念頭就是轉身打道回府,萬分後悔自己為何要乖乖聽話。

  會場中,所有賓客的目光全集中向入口處的他們身上,僵了片刻之後,紛紛別過視線和身邊的人交頭接耳。

  張芊偷偷覷向四周,發現很多漂亮的女人正又妒又恨地射來凌厲的視線。

  那樣的眼神是如此的鄙夷和不屑,又如此地充滿敵意,彷彿在說——也不照照鏡子看自己是什麼德性,還敢站在衛劭傑身邊!

  不由自主的,張芊往身邊的人靠去,勾緊唯一的浮木。

  感覺手臂忽然一緊,衛劭傑轉過臉。「怎麼了?」說話的同時,另一手拍上她手背。

  她搖頭,因為他貼心的小動作而安心不少。

  「芊芊!」隨著一聲呼喚,朝他們走來的是新婚燕爾的何勝明夫婦。

  有認識的朋友,張芊顯得輕鬆了些。

  「劭傑,力誠企業的董事長也來了,他對我們公司的產品很有興趣,不妨去認識認識。」何勝明拉著好友,不放過任何一個能在商場上獲利的機會。

  「嗯。」他點頭,不忘交代,「江菁,照應張芊,我去去就來。」

  「沒問題。」

  張芊看著江菁落落大方的舉止,心裡好羨慕。

  反觀自己,可說是土包子一個,什麼都不懂,還要別人照應自己。

  除了整理家務以外,她真的一點長處都沒有,好沮喪,嗚嗚……

  「怎麼了?」注意到她的苦瓜相,江菁好笑地問。

  「我……我真的能和他在一起嗎?」她怯怯地問。

  「為什麼不能?」江菁不答反問。

  「我跟他不適合,他很好,我卻——」

  「妳也很好啊。」

  她搖頭。「我一點都不好,我長得不好看,又不聰明,從小到大我媽都說我呆呆的,很無趣,也沒有幽默感,還有——」

  「妳太低估自己了。」江菁誠心道。「妳帶給劭傑還有衛家的一切,多得超乎妳的想像。」

  「我只會煮飯、做家務而已……」

  「光是這樣就很了不起了。」

  「啊?」張芊不明白,這樣就很了不起嗎?

  「我和劭傑認識的時間不算短,衛家在妳出現之前是什麼樣子,我很清楚。芊芊,劭傑和孩子們需要的是能讓他們安心的人,一個讓他們想到要回家就覺得快樂的人,而妳就是那個人。」

  「我?我什麼都不會啊!我什麼也沒做,只是做好管家該做的工作而已。」

  「就是因為妳這樣的想法才吸引人。」她樸拙踏實、不愛出風頭的傳統性格,反而更難能可貴,在衛家人之間成為一股安定的力量。

  她迷糊地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但她的確為衛家帶來許多曾經失去的東西,這一點,旁觀者的她看得一清二楚。

  「不要想太多,只要做妳自己就行了,還有,要相信劭傑,他不是一個輕易談感情的男人,一旦談了,就會認真。」

  張芊紅了臉,低下頭。「我知道。」就是因為知道,才會認為自己配不上他。

  他太好、太優秀,跟她在一起真的太可惜了。

  「想不想喝點香檳?」

  「嗯。」她點頭,或許喝點香檳能讓自己鎮定一些。

  江菁轉身走向飲料區,留她一人在原地。

  ※  ※  ※  ※  ※  ※  ※  ※

  也許是會場中繽紛華麗的一切,和她所接觸過的大不相同,張芊不自覺地一直退,退到牆角看著眼前的景象。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跟這樣的世界有所牽扯,單純的只想做一個幼稚園老師,到現在,這個理想還是沒有改變。

  前些日子,她已經通過全民英檢的初級考試,下一個目標就是中級考試,她要……

  突然,一道黑影籠罩住她,打斷她的沉思。

  「江菁——」她抬頭,卻發現來人不是熟識的朋友,而是一群陌生的女人,其中一張臉似曾相識。

  「是衛劭傑帶妳來的?」田文淑雙手抱胸,趾高氣揚地問道。

  「是的,有事嗎?」

  「不要以為妳爬上他的床就了不起,他只是一時圖個新鮮,才會對妳這種胖女人有興趣,男人嘛,總是喜歡嘗鮮,若是當真就是妳太笨了。」

  她的話令人生厭,張芊皺著眉頭,只想離開。「抱歉,借過。」

  「別以為他對妳是真心的。」田文淑似乎沒有放人的打算,幾個姊妹淘將張芊圍住,不讓她走。「他只是在玩弄妳而已。想想看,他是什麼身分,妳又是什麼身分,真正能在事業上幫助他的,還是我們這些千金小姐,回家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灰姑娘的故事就算會在現實中發生,那灰姑娘也不會像妳這麼胖又醜!」

  說完,一夥人笑得張狂。

  張芊從不知道有人可以說出這麼惡毒的話,更不知道這些家世高人一等的千金小姐們,是從哪兒學到這種大家閨秀的「風範」。

  她訝異,卻不生氣,反而覺得她們好可憐。

  同情的圓眼凝視著眼前笑得樂不可支的千金小姐們。

  「妳、妳看什麼!」首當其衝的田文淑被看得直發毛,揚聲斥道。

  「妳們……可以借過一下嗎?」她想去找江菁。

  「妳、妳是白癡啊?!」田文淑氣得只想羞辱她。「我在罵妳,妳還一臉無所謂,聽不懂國語是不是?!」

  早在認出她是那時應徵管家的胖女人時,她便氣得直發抖。

  為什麼像她這種胖女人能攀上枝頭當鳳凰,而條件比她好上千萬倍的自己卻慘遭滑鐵盧?!

  她不甘心!「妳豬啊!知不知道商場上最重要的是什麼?是錢和勢啊!妳能幫他什麼?又能給他什麼?什麼都不能!妳只是一個小小的管家,跟傭人沒什麼差別,頂多只是個臨時暖床的下人!有什麼了不起!」

  「我……」張芊看著美麗的田文淑,不知為什麼,就是無法對她生氣。「妳很漂亮。」

  「廢話!」她也知道。

  「就如妳所說的,我什麼都不能給他。」她頂多只有一個還算有名氣的母親,不過卻是和商界扯不上關係的料理家。

  「知道就好。」那還不快滾!真氣人!

  「我也不像妳,人長得漂亮,又是千金小姐。在工作上,我的確什麼都幫不了他。」

  「那妳還不快滾!滾得愈遠愈好!胖女人!」

  「雖然如此……」圓潤的臉揚起笑弧,燦亮的笑容裡淨是真誠。「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像妳所說的那樣,對我只是玩玩而已,但我知道我自己想做什麼、能給他什麼——

  「在他去公司上班時,我可以照顧家裡的孩子;當他下班回家時,可以享受一頓可口的晚飯;他必須熬夜工作時,為他送上一杯咖啡;在他累的時候,可以幫他按摩僵硬的肩膀;趁他不在的時候,把家裡打掃得乾乾淨淨,讓每個人回到家時都能開開心心。我能做的不多,但我會盡心盡力。」

  這番話並沒有添加太多情緒,只是像平常一樣自然地說出口,卻讓氣焰高張的千金小姐們好半天說不上話。

  「啊。」她忘了一件事。「我還想當幼稚園老師。前天我通過全民英檢初級考的檢定。」這是她目前最得意的事。

  「呵呵……」熟悉的低沉笑聲在人牆後冒出,嚇得幾個千金小姐往兩旁一縮,讓開一條路。

  一臉笑意的衛劭傑就站在那兒,他伸手向她,等待她走到自己面前。

  張芊著迷於他的笑容,像被催眠似的緩緩走向他,乖順地把手放在他掌心裡。

  「說得好。」他的擔心實在多餘,很顯然的,她比他所想的更能應付這種場面。

  「咦?」他全聽見了?

  「我不需要任何事業上的�明,如果我必須靠女人的財富才能成功,我就不會是現在的衛劭傑,再說,我的錢已經夠多了,不必錦上添花。」

  「就像仲文說的,鈔票多得可以當衛生紙?」她笑了。

  俊顏上的笑意也加深。「妳想給的都是我想要的,這樣就夠了。」

  「你確定?」

  「再確定不過。」

  「不會反悔?你可以有更好的選擇的。」

  「我懷疑還有人比妳更好。」

  「很多……」自卑感又冒出頭,她小聲嘀咕。

  「芊芊……」

  「咦?」他剛叫她什麼?

  張芊抬頭,不料卻迎上他突然壓向自己的唇。

  錯愕之際,她根本躲不過,只能乖乖在眾人面前承接他的吻,以及伴隨而來的祝福——

  「生日快樂。」他沒忘記今天是她的生日。

  紅著臉,她低頭不敢看人,卻覺得好幸福——

  她,很快樂。

尾聲

  田文淑第一眼就認出他來——

  衛劭傑,那個在去年閃電結婚、卸下黃金單身漢頭銜的男人。

  婚禮上的新娘跌破眾人眼鏡!

  不是因為新娘太美,她發誓,從新娘身上找不到任何可稱之為美麗的地方,只有「平凡」二字。

  衛劭傑娶她,真的就如同外界所說的——瞎了眼。

  但婚禮上,沒誰敢說半句實話,表面上道恭喜,其實心裡正抱著看好戲的心態,相信他總有一天會後悔娶這樣的女人。

  但一年過去,始終沒有聽見衛劭傑外遇或婚變的消息。

  「田小姐,妳有聽見我說話嗎?」

  田文淑回過神,美豔的臉上揚起客套的燦笑。「抱歉,你再說一遍好嗎?」柔膩的嗓音再加一點撒嬌,讓對桌的男人立刻乖順地點頭。

  然,她的心神再度回到獨自坐正角落桌位的衛劭傑身上。

  他一個人來?不,如果是一個人,不會坐那麼大的桌位。

  還是——他果然受不了那胖女人,偷偷摸摸搞外遇?

  可又不太像,他那桌還有五個空位。田文淑再度推翻自己的想法,瞧他在等待的空檔不忘翻閱公文,和雜誌上報導的一樣,完全不浪費時間,嚴肅的臉一如過往,冷漠且難以親近,害她不敢撇下同桌的男人,過去向他打招呼。

  忽然間,她與他視線交會,看著他嚴峻的輪廓突地泛起一抹溫柔,唇角噙笑地朝她招手,她又驚又喜。

  他記得她!

  田文淑想抬臂回應,就在這時,身後一道粗嗄的嗓音不悅地響起,伴隨著話聲,一群人經過她身邊——

  「拜託,在家吃就好了,幹嘛非得出來吃不可。」衛家老二衛仲文嘟囔。

  「芊好不容易當上幼稚園老師,第一次領薪水,興奮得想請客也無可厚非。」衛家老大衛仲凱淡聲道。

  「我知道,但這家餐廳有名是有名,又不見得好吃。」

  像是聽出什麼,衛仲凱似笑非笑地調侃孿生弟弟。「你的意思是這家餐廳的料理沒有芊做的好吃?」

  衛仲文雙頰登時燒紅。「我、我才沒那樣說。」

  「芊,爸在那兒。」衛家老三衛仲琪扯著身邊女子的衣袖,親昵得有如姊妹一般。

  那女子——圓圓的臉、圓圓的眼、圓潤的體型,長相並不出色,舉止間還透著不安與靦腆,走在那幾個長相出色的年輕男女之間,簡直像株不起眼的小草。

  然而,這株小草卻是那幾個年輕男女眼中的焦點,圍在她身邊,像在保護她似的。

  「爸爸!爸爸在那裡!」被抱在衛家長子懷裡的小仲傑指著角落,興奮地直嚷,「姨姨媽咪,過去找爸爸!」

  「好好。」看見丈夫朝自己微笑招手,張芊還是不習慣地紅了臉頰。

  沒辦法,她的丈夫怎麼看都只有「帥呆了」三個字可以形容,至今她面對他時,仍無法不心跳加快,對他迷人的長相怎麼也無法免疫,總會緊張無措得像個小女生。

  衛劭傑起身迎向他們,似乎等不及了。

  將妻子迎至身邊,衛劭傑低首,很自然地在她頰邊落下一吻,讓那已紅透的臉更燒燙幾分,只差沒冒出火來。

  一家人無視於他人欣羨的眼神,和樂融融地說笑、點菜。

  衛劭傑不時在妻子耳邊說話,笑看她困窘的表情,方才審閱文件時的嚴肅不再,此刻的他,談笑之間淨是戀家、戀妻的幸福神情。

  此情此景,田文淑都看在眼底,不由深深嘆了一口氣。

  雖然,她依舊不明白衛劭傑怎會娶張芊這樣平凡普通的女人,但她知道他不會後悔,這點從此刻他臉上幸福洋溢的神情便可推知。

  莫名的,她覺得羨慕,那樣的女人竟能擁有這般出色的男人,還過得這麼幸福

  「田小姐?」對桌的男人再度喚著失神的她。

  回過神,田文淑看見對方一臉受傷的表情,對她說著——

  「如果妳是迫於長輩的壓力才答應這場相親,我可以——」

  「不,沒有。」田文淑急忙陪笑。「我沒有這樣想,我只是……」

  不能再分心了。她在心裡這麼告誡自己。

  這是她第十一次相親,不能再失敗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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