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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3 15:11:35

前言:

「跟我分手,你不會難過嗎?」「會。」
「捨不得嗎?」「當然。」「會想念我吧?」
「嗯,絕對會很想你。」「可是還是要分手?」
「對。」六年……他跟她已經分手這麼久了嗎?
那麼,曾經與自己分享喜怒哀樂,彼此相依的戀人,
現在變得成熟理性,各自擁有理想的美好生活,
應該是世界上最瞭解自己的人,最完美的朋友吧──
她是這麼想的,卻又痛苦地發現這是不可能的事。
愛在最熱烈激情的時刻被熄滅,絕不會就這樣淡去,
心還隱隱依戀著對方,身體依然懷念彼此的擁抱,
一個眼神的交會、一個不經意的碰觸,曖昧就被點燃,
所以,他跟她注定只能做戀人,永遠不是朋友……


第一章

  「我們分手吧。」

  六年前,在波士頓,一個初冬的夜晚,沈清芙對男友黎暉如此提議。

  那夜,氣溫很低,空氣中隱隱能嗅到濕潤的味道,長年住在波士頓的人們都明白,過不久也許會下雪。

  如果真的不了,就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初雪的夜晚,最適合情侶們說分手。

  對沈清芙的提議,黎暉並沒有反對,事實上,這也是這幾個月來他反覆放在心上思量的課題。

  「跟我分手,你不會難過嗎?」他問女友。

  「會。」她回答得很坦率。

  「捨不得嗎?」

  「當然。」

  「會想念我吧?」

  「嗯,絕對會很想。」沈清芙雙手捧著溫熱的馬克杯,微笑著嗅了嗅可可濃郁的芳香。

  黎暉給她的感覺,就像這杯熱可可,很溫暖,甜甜的,偶爾有些苦。

  「可是還是要分手?」

  「對,還是要分手。」

  黎暉不語,上半身往後靠,細細地打量女友清秀的臉龐,尤其是那兩辦宛如盛開的玫瑰那般飽滿滋潤的紅唇。

  她全身上下,他最愛的就是她的唇,不是傳統東方崇尚的那種薄小的櫻唇,而是更接近西方的、近乎放肆的性感。

  初次見面,也是首先被她的唇吸引。那時候,她捧著一袋櫻桃坐在校園裡一棵樹下,一面看書,一面將那水亮的果粒送入她更加水亮的唇裡。

  他記得自己坐在另一株樹下,原本是抱著本厚厚的醫學教科書打算慢慢啃的,結果飢渴的目光拚命「啃」的,卻是她美麗的紅唇。

  就像現在,他深刻的眸光依然忍不住徘徊在她貼在馬克杯邊緣的唇。

  他傾身向前,趁沈清芙放下馬克杯時,擒過她優美的下頷,慢慢地輕薄那兩瓣玫瑰花。

  她沒有抗拒,毋寧說是享受著,閉上眼,懶洋洋地與他的唇相互糾纏。

  嬉戲片刻,他終於戀戀不捨地鬆開她的唇,她也滿足地輕聲歎息。

  她伸出纖纖玉指,撫摸自己的唇,回味著他曾經給過自己的每一個吻,每一個,都是那麼溫柔、甜蜜,教人芳心顫動。

  唉,她一定忘不了……

  「怎麼辦?以後要是沒有男人這樣吻我,我一定會慾求不滿。」她睜開眼,半真半假地抱怨。

  「到那時候,你再來找我。」黎暉微笑。「我保證給你一個永生難忘的吻。」

  「這算是承諾嗎?」她偏過臉蛋,俏皮地眨眨眼。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好,那我不客氣收不了。」她淺淺抿唇,正想再喝一口熱可可,他忽然又靠過來,搶在馬克杯之前攫住她的唇。

  「黎暉……」她呻吟。「你別這樣。」再繼續玩下去,他們今晚恐怕分不成了。

  「最後一次。」黎暉沙啞地低語。

  好吧,就最後一次。

  因為是最後一次,兩人更加刻意放緩了接吻的節奏,黎暉握住她的手,帶領兩人一起站起身,然後,健臂掃住她腰圈。

  沈清芙不記得自己何時經歷過如此漫長又悠遠的吻,他們像是要吻進彼此唇上每一條最細微的凹紋,好讓這最後一吻的絕妙滋味永遠烙印在記憶裡,無法讓任何人輕易抹滅。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悠悠地回神,這才發現咖啡館裡的所有賓客都看著他們微笑吹口哨。

  沈清芙頓時尷尬,紼紅著頰,垂下眸。「我們走吧。」

  黎暉點頭,買單付帳,擁著她離開咖啡館,走出玻璃門,迎面飄來的是細細碎碎的雪花。

  「真的下雪了。」沈清芙仰起秀顏,讓冰冷的雪花落上她的眉、她的眼、她吻得滾燙的唇。

  「要不要走走?」  黎暉問道。

  「嗯。」她點頭。

  於是兩人沿著街道往查爾斯河的方向散步,一路上經過的都是曾經共享的時光——她生日那天,他們曾在那家義大利餐館一起用餐,第一次吵架,是在那座小小的公園廣場。這棟辦公大樓,他們曾在此研究樓面的巴洛克雕刻,指點半天,警衛差點誤會他們是勘查地形的恐怖分子。還有……

  「你記得嗎?這裡。」沈清芙突然在一個下水道口停下步履,笑問:「我們剛認識時,有次經過這裡,我跌了一跤。」

  「我記得啊。」黎暉點頭。「那時候也不曉得為什麼,路面破了個小洞,害你鞋跟不小心卡進去,跌了一跤,還扭傷了腳踝,你氣得說要控告波士頓市政府,申請公共賠償呢。」

  「一個小小留學生,竟敢如此囂張,你那時候一定覺得很好笑吧?」

  「我覺得你很可愛。」黎暉低下頭,含笑望她。「一般女生遇到這種事,不是自認倒霉,就是委屈掉淚,只有你,當場就想殺到市政府去理論,我佩服你。」

  「少來!」她睨他一眼。「你明明就在笑我好不好?別想裝傻,你那天笑得可囂張了。」

  「我會笑,是因為我沒料到你會是這種反應,也是因為我偷偷在慶幸。」

  「慶幸什麼?」她瞪他。

  「慶幸我有機會表演英雄救美,背你回去。」

  沒錯。

  那天,她扭傷腳,他先是運用自己的醫學專業替她冰敷、包紮,然後一路背著她坐上計程車,回學校宿舍。

  也就在她窘迫地趴在他背上的時候,她忽然感覺到,這男人的背脊很厚實、很溫暖,值得依賴。

  「你就是在那天愛上我的吧?」黎暉彷彿看透了她腦海的思緒,笑問。

  她沒否認,深深地瞅了他一眼。

  這一眼,藏著太多愛戀與柔情,他心一動。

  「真的要分手嗎?」他啞聲問。

  明媚的眸凝望著他。「你不想分嗎?」

  他沉默半晌,自嘲地扯唇。「坦白說,我是不太想。」

  「可是你還是決定要去非洲吧?」

  「嗯,我要參加紅十字會的醫療團。」

  貧困的非洲,有太多吃不飽穿不暖又得忍受病魔折磨的難民,他實在很希望自己有機會能為他們盡一份心力。

  「如果我請你不要去呢?」沈清芙匆問。

  他一震。

  「如果我請你留下來,你會留下來嗎?」

  他無語,湛眸深沉,浮著一抹憂鬱。

  「你不會留下來。」她淺淺揚唇,笑容是完全的理解。

  「對不起。」

  「不用說抱歉,其實我也一樣,我也不想為了你,改變我人生的計劃。我已經答應華盛頓那家報社的officer了。」

  「你果然要去華盛頓。」黎暉微笑。

  「我可是未來要拿普立茲獎的候選人,當然要去華盛頓,才最有機會挖到驚天動地的醜聞。」明眸閃閃發光。

  「你以為還會再有一次水門案嗎?」

  這件案子發生於美國1  970年代,當時競選連任的尼克松總統下令竊聽對手民主黨的活動,這樁醜聞後來被兩個菜鳥記者揭發,愈滾愈大,尼克松被迫辭職下台,兩個記者也在來年得到像徵新聞界最高榮耀的桂冠——普立茲獎。

  「那可難說。」沈清芙朝黎暉扮了個鬼臉。「政治本來就很醜陋,這種事一定到處都有,只是看有沒有人能挖出來罷了。」

  「你就這麼有自信自己能挖出來?」

  「誰知道呢。」沈清芙聳聳肩。「當年挖出水門案的,也是年輕的記者啊,說不定我也能這麼幸運。」

  如果她真的找到一個水門案,或許不是幸運,而是危險吧。

  黎暉擔憂地想。清芙最教他放不下心的一點,就是她的個性實在太沖了,正義感太強,他真怕她哪天得罪華府的權貴人士,自己怎麼死的都不曉得。

  「你又在杞人憂天了。」沈清芙一雙慧眼,很快看透他的煩惱,無奈地歎氣。「拜託!我沒你想的那麼天真好嗎?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他凝望她燦爛自信的笑顏,心弦一扯,忽地雙臂將她摟在懷裡。「你答應我,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好嗎?」

  「沒問題。」

  「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打電話到紅十字會找我,我會馬上飛回你身邊。」

  「那可不行。」沈清芙搖頭。

  「為什麼?」

  她靜靜凝睇他,良久,淡淡一笑。「黎暉,分了就是分了,我不想還藕斷絲連,這樣對你我都不公平。」

  「你的意思是,我們隨時都可以另結新歡嗎?」

  「嗯。」她乾脆地點頭。

  他臉色一沉。「我嫉妒那個男人。」

  她還沒交新男友,他已經開始看不爽那個未來將陪在她身邊的幸運傢伙了。

  「我也嫉妒你未來的老婆啊。」她咬著唇,也在幻想他的妻子會是怎樣一個溫柔賢慧的女人。

  可惡啊!不知為何,她就是覺得他適合擁有一個文靜體貼的妻子,恰恰跟她完全不同的類型。

  她懊惱地甩甩頭,拋卻腦海裡不受歡迎的思緒。

  「不過也許,我們以後都會遇到更好的。」她揚起眸,笑望他。「你會遇到你的完美另一半,我也會遇到一個百分百的伴侶。」

  「會有那麼一天嗎?」

  「或許。」

  「那我會祝福你。」他柔聲低語,伸手撫摸她俏麗的短髮。「到時如果我們有機會再重逢,記得放喜帖給我。」

  「請前男友來參加我的婚禮?」她調皮地吐吐舌頭。「會不會太奇怪?」

  「有什麼好奇怪的?你這個前男友可是很有風度的。

  「什麼這個那個的?你以為我會交幾個男朋友啊?」

  「那很難說。說不定你會發現每一個都不如我,只好一一跟他們說再見。」

  「嗯……」她誇張地作嘔吐狀。「你以為你多了不起啊?」

  他卻一點也不生氣,反倒覺得她那兩瓣沾上點點雪珠的菱唇實在太可愛了,可愛得教他忍不住又湊過去偷香。

  「喂!」她嬌笑著抗議,粉拳槌打他胸膛。「你剛說是最後一次了耶。」

  「再一次。」他誘哄她。

  「哪有這樣的啦?」

  「最後一次。」

  「討厭!大男人還這樣耍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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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那混合著初雪味道的一吻,演變成一場激情性愛。

  那夜,他倆在查爾斯河畔吻得難捨難分,或許是因為彼此都意識到當太陽再度升起的時候,兩人就將分道揚鑣,所以,格外熱情。

  他招手叫計程車,將她帶回他在學校附近租的一間小公寓。一進門內,兩人便迫不及待地解不對方衣衫,渴望著與對方肌膚相親。

  窗外,是漫天雪花飛,窗內,是一室融融春意。
  
  淚水,從她眼眶滑落,她品嚐著唇間隱隱的鹹味,那是她眼淚的滋味,是絕望的滋味。

  明天,他們就要分手了,明天,她就再也見不到這個她愛了三年的男人。

  明天,明天過後,所有與他共有的一切,都將成為回憶,最甜蜜,也最苦澀的回憶。

  黎暉。

  她但願自己能永遠記住這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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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後。華盛頓特區。

  清芙躲在辦公大樓的化妝室裡,不敢相信地瞪著手上的驗孕劑。

  是陽性的——怎麼可能是陽性的?她怎麼可能懷孕!

  這太可笑了,她跟黎暉每次上床都有做防護措施啊!即便是那激情到昏頭的最後一次,她也記得吞事後丸。

  不,不可能,一定搞錯了!她的月經延遲一定有別的原因,驗孕劑的陽性反應只是個錯誤。

  清芙深呼吸,告訴自己要鎮定,明天跟公司請個假,到醫院仔細檢查一番,事情一定不是她想像的那樣。

  她走出化妝室,回辦公室,笑著跟同事打招呼,然後跟一位同樣是新進的攝影記者,一同去某州議員辦的宴會採訪。

  隔天早上,她跟公司請了兩小時的假,約了婦產科醫生做檢查。

  醫生知道她是單身,得知結果後,並未露出太喜悅的表情,只淡淡地說了聲恭喜。

  「你懷孕了,小姐。」

  她瞬間感覺天搖地動。

  怎麼可能?!她真的懷孕了?

  「醫生,有沒有可能……是檢查錯了?」她蒼白著臉,抱著微渺的希望追問;「我們都有做防護措施,不可能會懷孕啊。」

  「再怎麼周延的防護措施,都會有意外發生的,也許這個寶寶跟你們特別有緣吧。」醫生安慰她。

  跟他們有緣?是孽緣嗎?清芙苦澀地想。

  老天爺怎麼能拿這種事開玩笑?她現在不能生小孩啊,她才跟黎暉分手,他去了非洲行醫,而她也正準備在華府新聞界一展長才,怎能讓一個不請自來的寶寶破壞兩人的人生規劃?

  不,她不能生。

  但想到要去墮胎,退回一個上天賜予的小生命,她又覺得於心不安。

  不管如何,那總是個生命,是她和黎暉的寶寶,黎暉很喜歡小孩的,如果是在別的時機生下來,她敢肯定他一定會把這個孩子寵上天。

  問題是,現在不是時機!

  她該怎麼辦?該通知前男友這個爆炸性的消息嗎?

  她踉蹌地走出醫院,心亂成一團。

  灰濛濛的天空,靜靜地落下雪。

  她茫然望著漫天飛雪,腦海忽地悠悠地迴盪起一段對話!

  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打電話到紅十字會找我,我會馬上飛回你身邊。

  那可不行。

  為什麼?

  黎暉,分了就是分了,我不想還藕斷絲連,這樣對你我都不公平。沒錯,分了就是分了,她不該拿一個意外的寶寶絆住黎暉。她幽幽地歎息,伸手撫去沾上眼角的幾點濕潤。一個孩子,擾亂的會是兩個人的人生。太沉重了。她還是墮胎比較好——

第二章

  台北。

  南區山上,有家佔地廣闊的醫院,幾棟建築各有特色,藍、白、粉各色外牆,巧妙地協調,不顯凌亂,只讓人覺得五彩繽紛。

  建物四周,讓樹林及草地包圍著,樹林間,搭起了各式各樣的森林遊樂設施,草地上,則錯落著溜滑梯、鞦韆、蹺蹺板、遊戲屋,還有一條彎彎曲曲的軌道,跑著一列小小火車。

  這裡,便是台灣著名的兒童綜合醫院,院名「天使」,正是慈祥的老院長對孩子們所下的定義。

  傍晚時分,陽光不那麼強烈了,暖洋洋地讓人覺得很舒服,許多家長或義工帶著住院的兒童出來散步,陪伴他們玩要。

  院內,雖然臨近門診結束時間,醫生、護士、看診的病人仍是來來去去,忙碌不休。

  病房大樓裡,兒童內科主治醫師正帶領幾個實習醫生巡房。這個主治醫師似乎很受歡迎,每到一間病房,幾乎都被孩子們纏著,怎麼也不肯放他定,非得他好說歹說才肯乖乖上床。

  也因為如此,巡房時間一拖再拖,幾個雜務繁重的實習醫生都很煩惱,暗暗感歎恐怕又要在醫院耗一晚上趕進度了。

  正當實習醫生自哀自憐之際,廣播系統傳來令他們精神一振的好消息。

  「本院黎醫師,黎暉醫師請到院長室。」

  太好了!院長召見黎醫師,他們有救了。

  實習醫生們交換一眼,都是笑容滿面。

  可惜被召喚的主角依舊專心對病童們噓寒問暖,來到一個罹患過敏性氣喘的病童床前時,還冷不防考問跟班們。

  「連奇,你說說看,一般是什麼原因會引發兒童氣喘?」

  「咦?這個嘛……」連奇頓時精神緊繃,本以為可以收工了,沒想到還要繼續考試,他哀怨地歎口氣,努力在腦海資料庫裡翻找關於氣喘的記憶。「呼吸道過敏會引發氣喘,一般被視為肺部散佈性阻塞並且合併呼吸道對於某類刺激物質的過度反應。除了氣管收縮以外,發炎也是一種重要的致病因素,還有自律神經系統、免疫、感染、內分泌、精神性都可能是引起氣喘的因素。」

  「筱玉,說說看發炎性氣喘可以從哪些現像來觀察?」

  「呃,肥大細胞、嗜酸性白血球、活化性T淋巴球,還有……呃,中性白血球。」

  「你忘了吞噬現像。」黎暉淡淡補充一句。

  「喔,對。」筱玉臉紅。

  「本院黎醫師,黎暉醫師請到院長室。」廣播系統再次傳來呼叫的聲音。

  「小方,氣喘的臨床症狀?」

  「呃,咳聲很緊,沒痰,呼吸增快,呼氣期增長而且有喘鳴聲,呼吸輔助肌運動明顯增加,心跳加快,甚至發綹……黎醫師,院長找你耶。」小方一口氣答完後,終於忍不住提醒。

  黎暉瞥他一眼。「我聽見了。」

  「那您……」怎麼還不快快去報到,放我們一馬?

  小方默默OS,雖然膽大,也不敢把這句內心話說出來。

  他雖不說,黎暉也猜到了,微微一笑。「看來你們三個都巴不得我趕快走?」

  「哪有!」三個小實習醫生嚇一大跳,白了臉,舉起手,做出萬萬不敢的求饒狀。

  見三人緊張兮兮的,黎暉很想笑,不覺憶起自己從前當實習醫生時那段酸甜苦辣的日子,也是如此戰戰兢兢。

  他很想安慰這些醫界雛鳥,不過主治醫師的威嚴還是要建立的。

  他咳兩聲,板起臉。「今天就到這裡吧!」

  「是!」三人如蒙大赦,急急退下。

  黎暉目送他們離去,俊唇勾起淺笑。

  「醫生叔叔,他們好像很怕你耶。」罹患氣喘的病童好奇地問,他是個七歲小男孩,昨天才因為病發而住院。

  「廢話!因為叔叔是主治醫師,他們三個只是實習醫生啊!」隔壁病床一個十一歲大的孩子,老氣橫秋地解釋。「實習醫生你懂嗎?就是還在醫學院唸書的學生,還沒畢業的菜鳥。」

  「阿誠哥,你的意思是說,他們這不是真的醫生嗎?」

  「沒錯。」

  「可是他們也是穿白衣服耶。」

  「誰告訴你穿白衣服就是醫生?護士也穿白衣服啊!告訴你,醫院分很多階級的,你還要好好學啦。」

  「你這小鬼!」黎暉在一旁聽得忍俊不禁,伸手揉揉阿誠的頭。「一副很了的樣子嘛。」

  「開玩笑!好歹我也在醫院住一年了好不好?這些基本常識當然要知道。」

  是啊,已經一年了。黎暉目光一黯。

  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將這個孩子健康地送出醫院呢?

  「對了,你還待在這裡幹什麼?老大不是在找你嗎?」阿誠問。

  他一愣。「老大?誰啊?」

  「就是院長啊!」阿誠翻白眼,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不耐神態。「你還真大牌耶,黎叔叔,老大找你半天,你動作還這麼慢吞吞的。」

  「是,我這就去。」

  黎暉朗笑,又跟孩子們哈啦幾句,這才往位於另一棟大樓的院長室走去。

  院長室位於最高層,整個樓層除了正副院長的辦公室,就是各委員會的專屬會議室。

  黎暉敲門。

  「請進。」門內揚起蒼老沉厚的嗓音。

  黎暉開門進去,老院長一見是他,微微一笑,他反手帶上門。

  「院長找我有什麼事?」

  老院長指示他在沙發上坐下,請秘書倒了兩杯茶來,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最近怎樣?忙嗎?我聽內科主任說,你又準備開另一個研究計劃,不是還在研究早產兒醫療照護的問題嗎?」

  「是,那個研究還是會繼續,至於新計劃是想針對引發兒童疾病的環境因素做一些更深入的臨床研究,提供更好的預防及控制方法……」黎暉敘述自己的新研究計劃。

  「嗯。」聽罷,老院長點點頭,啜口茶,微笑。「你有這種熱忱當然是很好,院方一定全力支持,不過也別把所有精神都花在工作上。」

  黎暉疑問地揚眉。

  「我的意思是,差不多也是你該考慮終身大事的時候了吧?」

  原來如此。明白了院長召見自己的用意,黎暉暗暗苦笑。

  「我說,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才要把我們家月眉給娶回去?」院長笑問。

  傅月眉,他的女朋友,正是院長最鍾愛的孫女。

  「呃,我現在暫時還不考慮結婚。」太早了,他還有很多研究計劃想做呢。

  「我知道你不想因為家庭耽誤工作,不過你年紀也不小了,俗話說,成家立業,對吧?」

  「我知道。」院長說的有道理,他已年過三十,是該結婚的時候了,結束單身身份,剛好也能斷了醫院裡那些女護士對自己的遐想。

  問題是,理智雖然如此告訴他,感情上總覺得些許意興闌珊。

  「你知道,我年紀大了,月眉是我唯一的寶貝孫女,將來這醫院可是要交給她的。」老院長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瞅著他。「月眉非你不嫁,我也很看好你,黎暉,以你的能力跟熱情,我相信你一定能幫她把這家醫院經營得很好。」

  這恐怕才是老院長急著催婚的最主要原因吧,因為他考慮要交棒了,而自己是他和孫女都能接受的最佳人選。黎暉尋思,明白自己遲早得做個決斷。

  「這樣吧,你先跟月眉訂婚,簡單的儀式就好,等明年你的研究計劃上軌道了,我們再好好慎重籌劃,辦一場熱熱鬧鬧的婚禮。」

  很合理的建議,不是嗎?

  黎暉點頭,不讓自己再猶豫。「OK,就這麼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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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天,睡覺天。

  每到週日,便是清芙補眠的日子,她總要在床上賴到日上三竿才肯起來,一口氣補完一星期分不足的睡眠。

  可是今晨,當她擁著被,還很甜蜜地跟周公商量再大殺三盤時,一道清軟的嗓音很不識相地硬要將她從美夢中喚醒。

  「媽咪起床,媽咪快起床。」小人兒在她身上滾來滾去。

  是茉莉嗎?

  她朦朧地想,掙扎著不想醒。「寶貝,媽咪昨晚很晚才發稿,你讓我多睡一會兒好不好?」

  「媽咪起床,你會遲到的。」小茉莉很堅持。

  「今天禮拜天,我不上班。」

  「可是你昨天說要採訪。」

  「採訪?」清芙呻吟著翻身。有這回事嗎7

  「你還說要順便帶茉莉去吃好多好吃的東西。」

  好吃的東西?美食——糟糕!今天有個國際美食展!

  清芙猛然坐起身,瞪著跪在她面前,一臉無辜的女兒。「現在幾點了?茉莉。」

  「快十點了。」

  「Shit!」她約了主辦單位十一點做專訪!

  清芙驚恐地清醒,一骨碌翻身下床,衝進浴室,以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臉。

  小茉莉跟在後面,搬來一張木頭矮凳,站上去,也拿起一把粉紅色兒童牙刷,跟著一起刷。

  比起女兒悠閒緩慢的動作,清芙顯得急躁多了,洗臉時掌心掬起的水量太多,還不小心潑濕了女兒襟前。

  「媽咪,你弄濕我了。」小茉莉很恬靜地抗議。

  「對不起,對不起!」清芙連忙抓來乾毛巾,替女兒擦了擦,然後一把甩掉,開始整理自己一頭亂髮。

  小茉莉見媽咪一下梳頭,一下沾濕頭髮,一下又急著拿定型噴霧,七手八腳的,很無奈地搖搖頭。

  她吐掉泡沫,拿起杯子分三次漱口,吐掉,擦乾小嘴。「媽咪,你這樣不行,阿媽說你做事老是太趕,要慢一點。」

  她也很想慢啊!問題是採訪快遲到了。

  清芙苦笑。「阿媽呢?她不在家嗎?」

  「阿媽去買菜了。咳、咳。」

  「怎麼啦?」清芙擔憂地瞥了女兒一眼。「從昨天就聽你一直咳,是不是感冒了?等會兒帶你去看醫生吧。」

  「不用了,我剛起來時咳得比較厲害,阿媽給我吃了枇把膏,現在已經不太咳了。」

  「那待會兒出門前再吃一點吧。」

  眼看發尾翹起一綹,怎麼都梳整不了,清芙索性將長髮收成一束,繞起,盤在頭頂,用發插固定,最後再別上水藍鑲鑽蝴蝶髮夾。

  「媽咪好漂亮。」小茉莉好崇拜,大眼閃閃發光。她的媽咪雖然做事老是慌慌張張的,可是整理頭髮絕對是一流。「媽咪,我也要別跟你一樣的髮夾。」

  「好,沒問題。」清芙笑著拉過女兒,先替她梳順一頭細發,抓起一小束綁了公主頭,同樣用一隻水鑽蝴蝶髮夾固定。

  只是這只蝴蝶是粉紅色的,而且也比較小些。

  「好啦,現在換衣服去。」

  「嗯。」

  一大一小回到房裡,各自換上外出服,清芙選了一件白色連身及膝裙,寬腰帶,大翻領藍色西裝外套,茉莉則是穿上她最愛的泡泡袖粉色小洋裝。

  「你吃過了早餐嗎?茉莉。」著裝完畢後,清芙一面化妝,一面問女兒。

  「嗯,阿媽煮稀飯給我吃了。」茉莉著迷地看著母親拿著調色盤在臉上上色,感覺好神奇,她拿起一條口紅在小手中把玩。

  清芙將口紅搶回來,收進化妝包。「等你長大一點才可以喔。」她眨眨眼,知道這愛漂亮的小女生在想什麼。

  茉莉嘟起嘴,有點不服氣,卻很認命,坐在床沿乖乖等著。

  清芙淡淡刷過蜜粉,最後對鏡審視自己,確定一切OK後,瞥了一眼時鐘。

  很好,她只花了二十分鐘,還有充分的時間前往會場。

  她打開冰箱,取出枇杷膏,調了一杯溫飲,盯著女兒喝不了,才提起裝著筆記型電腦的公文包。

  「走吧,寶貝。」

  「嗯!」茉莉用力點頭,容光煥發地牽著媽咪的手,一同出門。

  她最喜歡跟媽咪一起出門工作了,媽咪在家裡雖然老是笨手笨腳、邋裡邋遢的,可是工作時就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精明幹練又神氣。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轉變?茉莉思索許久,最後決定應該是媽咪那副黑框眼鏡。

  只有工作的時候,媽咪才會戴起它,而只要她一戴上,就會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關於這副黑框眼鏡,茉莉私心以為其功用大概就是類似卡通「珍珠美人魚」裡面的神奇珍珠,或是「魔法少女奈葉」手上那根魔法杖。

  因為希望自己也能變得很神氣,茉莉曾經偷偷戴過媽咪的眼鏡,結果只覺得頭好暈,眼前一片模糊。

  這讓她更崇拜媽咪了,原來魔法眼鏡不是每個人想戴就能戴的,一定是非常特別的人才能得到上天的眷顧。

  媽咪就是那個特別的人。

  坐在五星級飯店的咖啡廳裡,茉莉托著小臉蛋,看媽咪跟採訪對像一來一往地談話,媽咪聽別人說話的時候,還可以一面飛陝地敲鍵盤,總教她看得目瞪口呆。

  「這小女生是你女兒嗎?」被媽咪採訪的男人問。

  媽咪笑著點頭。

  「這麼大了啊。」男人微笑,口氣聽起來有點小失望。

  這種失望茉莉已經習慣了,每個看到她跟媽咪在一起的男人都會問這樣的問題,得到答案後,也會同樣地失望。

  阿媽告訴她,是因為那些男人想追媽咪的關係。

  茉莉不明白,為什麼想追媽咪的人知道她是媽咪的女兒會失望?難道他們不喜歡她嗎?

  「不是不喜歡,是害怕。」阿媽說。

  怕什麼?她很可怕嗎?又不會吃了他們!

  茉莉很不開心,於是對這些想追求媽咪的男人抱以敵意——哼,膽小鬼別想來追她美麗的媽咪,她才不會將媽咪交給弱者。

  「……寶貝,你發什麼呆?」結束半小時的專訪後,清芙送走採訪對像,喝了口水,眼看女兒一逕呆呆地望著自己,不覺好笑。

  「是不是肚子餓了,想吃東西?」她柔聲問,伸手輕輕撥攏女兒額前散開的髮絲。「美食展在樓下,你等媽咪收一收,待會兒我們就坐電梯下去逛逛。」

  「媽咪。」茉莉看母親摘眼鏡,收電腦。「剛剛那個叔叔是不是想追你?」

  「什麼?」清芙愣了下,紅唇笑綻。「人家跟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追什麼追啊?」

  「可是我覺得他喜歡你。」榮莉固執地聲稱。

  「是嗎?」清芙偏頭想了想,的確感覺方才男人看她的眼神有些過分熾烈。她不以為意地聳聳肩。或許對方是對她有點興趣吧,但他不是她喜歡的類型。

  茉莉彷彿也看出母親的不感興趣,滿意地笑了。

  「媽咪,我們去吃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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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點半,一輛白色加長型禮車在飯店大門口停定。

  一個男人首先下車,他身材挺拔,雪白的禮服比禮車還優雅耀眼,銀色的領結、絲質背心,完全的貴公子形像,再加上他那張五宮分明的臉孔,才剛現身,便引起週遭人群驚喜的注目。

  但更令人炫目的,還在後頭。當他轉過身,從車廂裡迎出一名絕色女子時,眾人不禁歎惜。

  這身穿紫色禮服的女人實在太美了,美在她如畫的容顏,美在她如詩的氣質,美在她增一分則太肥、減一分則太瘦的曼妙身材。

  俊男美女,在幾個同樣衣著鮮艷的人們簇擁下,踏進飯店。

  飯店經理立刻迎上來。

  「傅院長,傅小姐,黎醫師。」他恭敬地一一打招呼。

  「OK,怎樣?場地都打點好了嗎?」老院長笑問,春風滿面。

  「是,都好了,我們老董正在宴會廳等待各位呢。」

  「你是說方新那老傢伙已經到了啊?這麼有誠意?」

  「當然。老董說今天是他老朋友孫女的訂婚宴,交代我們無論如何要辦到最好,還親自來做最後檢查呢。」

  「算那老傢伙夠義氣。」傅院長呵呵笑,很高興。「月眉,黎暉,我們快上樓吧,別讓老傢伙久等了。」

  「嗯。」傅月眉淺淺一笑,瞥了未婚夫一眼。

  黎暉會意,弓起臂膀,讓未婚妻勾住,兩人相偕往電梯門走去。

  金碧輝煌的大廳裡,人潮洶湧,不似五星級飯店該有的寧靜祥和。

  傅院長不悅地皺了下眉。「怎麼今天人這麼多?」

  飯店經理忙趕過來解釋。「抱歉,從今天開始,本飯店舉辦為期一周的國際美食展,所以客人比較多些。不過喜宴在十二樓,應該不至於被打擾。」

  說著,經理帶同兩名服務人員,領在前頭開路。

  黎暉護著未婚妻跟上,小心翼翼地避開人群,忽地,一道水藍色的倩影匆忙地從他身邊經過,擦撞了下他肩膀。

  「對不起。」女人道歉。

  「沒關係。」他直覺回應,眸光一轉。

  女人看都不看他一眼,慌張擠過幾個人,一面放聲喊;「茉莉、茉莉!你在哪兒?」

  黎暉好奇地目送那窈窕的背影。

  她在找人嗎?聲音聽起來很驚駭。

  他漫漫尋思,不一會兒,電梯門緩緩開啟,一行人正要進去,一個小女孩卻踉蹌地摔出來,咚一聲倒在地上。

  大夥兒都嚇了一跳,黎暉目光一閃,鬆開未婚妻,奔過去。

  小女孩倒在地上,臉色蒼白,豆大的汗滴滿佈整張小臉,她掐著自己胸口,不停地劇烈喘氣,小小的身軀痛苦地打滾著。

  「她怎麼了?」傅月眉擔憂地問。

  「可能是氣喘發作。」黎暉傾聽小女孩咳嗽的聲音數秒。「小妹妹,你身上有沒有帶氣喘的藥?」

  「什麼、什麼藥?」小女孩喘著氣問。

  她身上沒帶藥?莫非是第一次氣喘發作嗎?

  黎暉蹙眉,不及多加思索,一把抱起小女孩,找到大廳內一張沙發,讓她坐好。「小妹妹不要緊張,慢慢深呼吸,慢慢地。」

  小女孩搖搖頭,依然喘得很厲害,眼眸流露出恐懼的眼神,哮喘的嗓音裡夾雜著細細的呼喚。「媽、媽咪……」

  黎暉轉頭,命令飯店經理。「快去把這小妹妹的媽媽找過來!還有,飯店裡應該備有急救藥品吧?有沒有氣喘用的藥物或吸入器?」

  「這個應該有吧,我得問問看。」經理不甚確定。

  「快去找找看!如果沒有的話,到附近藥局去買,還有,先給我一杯高咖啡因的咖啡。」

  「咖啡?」經理愕然。都這種時候了他還要喝咖啡?

  「快去!」

  「是。」

  經理退下後,黎暉注意力立刻回到小女孩身上,他溫柔地拍撫小女孩背脊。

  「小妹妹,你聽叔叔說,我是醫生,你現在生病了,很痛苦,可是只要聽醫生叔叔的話,病很快就會好的。」

  「怎麼……怎麼好?」小女孩緊緊拽住黎暉的手,眼淚流下來。

  「來,你現在慢慢地深呼吸,不要怕。」

  「可、可是……」

  可是我喘不過氣。

  黎暉很明白小女孩想說什麼,他安撫地對她微笑。「不要怕,這只是一時的,等會兒就有人拿藥來了,你先放鬆,不要緊張,慢慢地深呼吸。跟我一起做,吸、呼、吸、呼……」

  小女孩試著跟隨他的節奏調節呼吸,但畢竟年紀還小,又太過緊張,呼吸仍是極度困難,小嘴都發紫了。

  幸好,一個服務生送來熱咖啡。

  黎暉接過,稍稍吹涼表面。「來,你慢慢喝一口,先喝一小口就好。」他扶著小女的後頸,餵她喝。

  小女孩喝一口,咳半天,又喝一口,還是嗆咳。

  但當她喝完了半杯咖啡,症狀似乎有些減輕了,稍微能透過氣,嘴唇的紫色漸淡。

  傅院長在一旁看這位准孫女婿進行急救,十分滿意。

  「你做得很好,咖啡因有讓支氣管輕微擴張的效果,確實可以幫助氣喘病人暫時度過難關。」

  黎暉點頭。「這是我在非洲時學來的急救方法。」他頓了頓。「院長,你跟月眉先上樓吧,我確定這小妹妹沒問題就過去。」

  「好吧,我們先上樓,你把這小妹妹交給她媽媽後就快上來。喜宴十二點開始,你這准新郎可別遲到了。」

  傅院長剛偕同孫女離開,飯店經理正巧也親自送來氣喘藥用吸入器。

  「黎醫師,這是在附近藥局買的。」

  「謝謝。」黎暉接過吸人器,檢查了下成分,然後放進小女孩嘴裡,指示她深吸一口。

  藥效緩緩出現,過五分鐘,黎暉讓小女孩再吸一次後,她已經能順利說話了。

  「謝謝醫生叔叔。」她細聲細氣地道謝。

  「好乖。」黎暉微笑,揉揉她的頭,在她身邊坐下。「你叫什麼名字?」

  「茉莉。」

  「茉莉?真好聽的名字。」黎暉笑望小女孩眉清目秀的臉蛋。「你爸媽一定是希望你跟茉莉花一樣可愛。」

  「嗯,我媽咪是芙蓉,我是茉莉。」

  芙蓉?黎暉心一動,腦海裡淡淡地浮現一張俏麗的容顏。

  多年以前,他也曾經認識過一朵芙蓉花,許久不見,不知她現在過得怎樣了?結婚了嗎?或許,也生了個這麼可愛的孩子?

  「醫生叔叔,這是什麼?」茉莉好奇地指著他手中的吸入器。「為什麼我對著這個吸氣,病就會好了?」

  「這個叫吸入器,裡面裝著支氣管擴張噴霧劑,是治療氣喘的。」

  吸入器?支氣管?氣喘?

  茉莉完全聽不懂。

  黎暉笑了。「你不懂沒關係,等會兒我會跟你媽咪好好解釋——」他話語未落,一個帶著哭音的呼喚陡地響起。

  「茉莉!」

  隨著這聲呼喚奔來的,是一個穿著水藍色外套的女人,她跪倒在沙發前,緊緊摟住小女孩。

  「茉莉,你讓媽咪緊張死了!你怎麼可以這樣亂跑呢?你知不知道媽咪有多擔心?」

  「媽咪對不起。」茉莉柔順地道歉。

  「你這孩子這麼不乖,媽咪要處罰你!」

  處罰?黎暉皺眉。這女人在說什麼?

  「該檢討的人是你自己吧,小姐。」他忍不住插嘴。「你的女兒剛剛氣喘發作了,你知道嗎?」

  「氣喘?!」女人身子一僵,雙手急忙撫過女兒全身上下。「你沒事吧?茉莉。」

  「我已經好了,是醫生叔叔治好我的。」茉莉開朗地報告。

  「醫生叔叔?」女人愣了愣,茫然站起來,旋過身——

  黎暉胸口強烈一震,如遭重擊,他無法說話,只能怔忡地望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子。

  這個他曾經以為自己淡忘了,卻原來還深深記得的女人,這個他曾經懷疑永遠不會再見,卻在最意外的時刻重逢的女人。

  她變了嗎?

  不,她沒變,她的五官一如他記憶中清秀分明,明亮的眼眸閃著的還是那麼聰慧又自信的光芒。

  她還是那麼適合穿藍色,靛藍、天藍、水藍……她能把不同的藍穿出不同的味道,每一種,都自成一格,吸引人注目。

  可是,她似乎也變了一些些,她的眉宇,不如從前銳氣逼人了,多了幾分母性的溫潤。

  而她的唇……不,他絕不能看她的唇,那是禁忌,是他鎖在記憶最深處的秘密。

  他目光上調,直視她聰穎的眉眼——

  「清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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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3 15:13:53

第三章

  清芙。

  好熟悉的聲調,似曾相識的呼喚。

  記得好久好久以前,有個男人總是這樣喚她,帶著三分溫暖,三分柔情,還有四分是無可奈何的調侃。

  那個男人,就站在她面前,外表雖是一樣溫文俊秀,氣質卻多了幾分成熟的滄桑,那清澈的眼底,看來睿智且世故——

  黎暉。

  好久不見,他變得比以前更有魅力,更富男人味了。

  她淡淡地微笑。

  「好久不見了。」他也淡淡微笑著,嗓音沙啞。

  「嗯。」清芙點頭,明亮的眼專注地凝定他久違的臉龐。「你什麼時候回台灣的?黎暉。」

  「兩年前。你呢?」

  她?清關心跳一停。「呃,我……大概四年前吧。」

  「已經四年了。」黎暉似歎非歎,眸光落向她身旁的小茉莉。「這是你女兒?」

  「嗯。」

  她果然已經結婚了,還生了個小孩。黎暉澀澀地想,不知該如何排解胸口一股突如其來的窒悶。

  「對了,你剛說茉莉氣喘發作?」

  「嗯。」

  「怎麼可能?」清芙難以置信,緊緊皺眉,憂心地瞥了女兒一眼。「她一直很健康啊!怎麼會有氣喘?是不是搞錯了?我知道她有點咳嗽,應該只是感冒——」

  「是氣喘。」黎暉打斷她,嚴肅地望著她。「她剛發作時整個喘不過氣,我讓她吸了一些支氣管擴張劑才好起來的。」

  占支氣管擴張劑?那是什麼?

  清芙跟小茉莉剛聽到這專有名詞時,一樣茫然,她轉過身,再度檢視女兒。

  「你現在覺得怎樣?茉莉。」

  「我沒事了。」小茉莉甜甜地回答。「幸好醫生叔叔救了我,媽咪,我剛剛真的好難過,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清芙陡地臉色發白。

  「嗯,我一直喘不過氣,這邊好痛好難受。」茉莉比了比自己的胸口。「我想找媽咪,可是人好多,我找不到,後來遇到醫生叔叔,他給我喝一種好苦的藥,還叫我吸這個。哪,媽咪你看。」小手展示著吸入器。

  清芙接過吸入器,怔怔地打量著。

  「這就是支氣管擴張噴霧劑,一般氣喘病人都應該隨身攜帶,以防氣喘發作。」黎暉解釋。「還有,我剛給你女兒喝的是咖啡,因為臨時找不到藥,所以我暫時拿咖啡應一下急,咖啡因可以幫助支氣管稍微擴張。」

  清芙聽著黎暉解釋,憶起曾經在電視劇裡看見氣喘病患發作的危險情景,她想著,心發慌,倉惶抬眸。

  「怎麼會這樣?黎暉,茉莉怎麼會突然得到氣喘的?她的病情很嚴重嗎?我現在馬上帶地去看醫生——」

  「別急,我就是醫生啊。」黎暉笑著制止她,看著她的目光好溫柔。「氣喘發作的原因有很多,沒做過測試,我也不太確定是什麼原因造成茉莉發作的,不過一般氣喘病童都是在五歲以前第一次發病——

  「醫生叔叔,你好厲害,你怎麼知道茉莉五歲了?」嬌軟的童音忽地插嘴。

  黎暉一愣,望向一臉天真的小女孩。

  茉莉今年五歲,這意思是清芙是在六年前懷孕的嗎?那不就是……

  「是虛歲!」清芙看出他在轉什麼念頭,急忙解釋。「茉莉實歲還不到四歲。」

  不到四歲?這麼說,不是他的孩子了。

  黎暉凝視清芙,胸臆間再次漲滿複雜的情緒。

  「你跟我分手一年,就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了嗎?」他微笑問,用意是調侃她,可語氣聽起來不知怎地就是帶著點酸味。

  「不可以嗎?」她目光一閃,抬起下頷,挑釁地回問。

  當然可以。就算她在分手隔天馬上投入別的男人的懷抱,他又憑什麼過問?

  黎暉自嘲地想,強迫自己繼續微笑。「你老公呢?有機會介紹給我認識吧。」

  老公?清芙眨眨眼。

  「他今天沒跟我們出來。」她隨口搪塞,話方出口,立即一陣後悔。

  她幹麼?她明明就沒有丈夫!幹麼逞強說嘴?她懊惱不已。

  偏偏小茉莉還要來雪上加霜。「媽咪,你剛說什麼?你又沒有——」

  「大人講話,小孩子別插嘴!」清芙忙回頭瞪女兒一眼,茉莉愣了下,委屈地扁起小嘴。

  黎暉劍眉一挑。「你對孩子都這麼凶嗎?」

  「黎大醫師該不會連我怎麼管教小孩都有意見吧?」清芙雙手環抱胸前,擺出恰北北的姿態。

  還是跟以前一樣好強啊!

  黎暉胸口一緊,目光倏地黯下,沒心情與她戰。「關於你女兒的病,你先別擔心,氣喘是兒童很常見的疾病,只要好好護理,對生活不會造成什麼影響的,大部分兒童長大後就不會再發生症狀了。」

  「那我現在該怎麼做?」

  「我待會兒有事,你傍晚的時候帶她到天使兒童醫院辦住院,明天我會幫她做一些過敏原的測試,我們再看看怎麼擬定治療計劃。」黎暉一面說,一面想往西裝內袋掏名片,幾秒後,才發現今天自己穿的是禮服,並沒將名片盒擺在身上。「抱歉,你有紙筆嗎?我把地址寫給你。」

  「不用了,天使兒童醫院我知道,在木柵山區吧?我早就聽朋友說這家醫院風評很好,只是一直沒機會去看看。」清芙頓了頓。「如果我早些過去,或許我們就能早點重逢了。」

  「現在重逢也不晚啊。」黎暉嘴角一扯。「醫院這地方,還是盡量少去比較好。」

  「說的也是。」清芙嫣然一笑,眸光溜了一圈黎暉的打扮。「你今天穿得好正式,很像新郎官耶,該不會是要結婚了吧?」她開玩笑。

  「我今天訂婚。喜宴就辦在樓上。」

  他……訂婚?清芙一顆心沉下,幾乎無法維持笑容。果然已經太晚了嗎?他就要跟另一個女人結婚了——

  她悄悄握拳,故作輕快地揚聲。「恭喜你了,什麼時候結婚?」

  「大概明年底吧。」

  「幹麼拖那麼久?怎麼不乾脆點把婚事辦一辦?」

  「因為我最近工作很忙。今天只是簡單的儀式,請幾桌親朋好友。」

  「哦,這樣啊。」她無力的笑。「那不打擾你了,快上樓吧,別讓你未婚妻久等了。」

  不曉得他未婚妻是怎樣的人?很漂亮嗎?一定很溫柔體貼吧。總之,絕對不會像自己以前那樣,老愛跟他針鋒相對。

  清芙混亂地想,腦子發脹。

  「話說回來,你今天要訂婚,還有空幫茉莉做檢查嗎?還是我們到別家醫院……」

  「你帶她來天使,我要親自幫她做診斷。」黎暉很堅持。「這裡結束後我馬上回醫院。」

  他說話的口氣好像很怕她把女兒帶到別家醫院似的,他怕別的醫生不能給茉莉最盡心的治療嗎?

  不管他是不是要娶別的女人,至少,他還是關心她們母女倆的。

  清芙微微一笑,紊亂的情緒歸位。「好吧,就照你說的。」

  黎暉這才滿意地點頭。「對了,你要上來嗎?」

  「什麼?」她一怔。

  「要不要來參加喜宴?」

  他意思是要她親眼見證他跟另一個女人許下白頭之約嗎?清芙懊惱地咬了下唇,腦海不覺迴盪起許久以前,曾與他有過的對話!

  到時如果我們有機會再重逢,記得放喜帖給我。

  請前男友來參加我的婚禮?捨不會太奇怪?

  有什麼好奇怪的?你這個前男友可是很有風度的。

  原來不是他來喝她的喜酒,反倒是她先參加他的訂婚宴嗎?

  他好可惡!真的好可惡好可惡……

  「好啊。」她甜甜地笑,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何答應得如此爽快。「你這個前女友可是很有風度的,給你祝福一下又何妨?」

  沒錯,一個有風度的女人,不該介意給自己的前男友一點祝福。

  去就去!誰怕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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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場佈置得很別緻,很溫馨。

  開闊的宴客廳裡,雖然只擺了五張餐桌,卻是每一張都花了極大心思去佈置,餐桌中央,是不同造型的波西米亞彩色水晶燭台,清芙和女兒坐的這桌,是幾個調皮的小仙女,在一圈浪漫燭火映圍下,快樂地跳舞。

  「好漂亮喔!媽咪。」茉莉望著燭台讚歎。

  的確很美。

  不只水晶燭台,室內團團錦簇的昂貴玫瑰,自天花板垂掛的古典吊燈,邊桌上立著的一尊尊栩栩如生的冰雕,以及舞台上的小型樂隊,在在說明了這場訂婚宴是砸下重金堆砌而成。

  只是個簡單的儀式?請幾桌親朋好友?

  黎暉說話何時變得如此謙虛了?她從來不曉得,原來當醫生可以賺這麼多錢,而且前幾年他不都在紅十字會醫療團服務嗎?應該沒辦法存什麼錢吧?

  或許,他真的很愛他未婚妻吧,愛到不惜為她舉債。

  酸泡泡在清芙胸口不停地冒出頭,她調轉目光,望向另一邊坐在主桌上的准新郎新娘。

  正如她所料,他的未婚妻相貌出眾,幾乎可用美若天仙來形容……好吧,不是「幾乎」,就是美若天仙。

  清芙不情願地對自己承認,前男友的未來妻子果真是個出色人物。

  不僅外表清麗,氣質也很優雅,漾在唇畔的笑意,不多,也不少,恰到好處的財芙。

  她似乎不太說話,靜靜地依偎在黎暉身邊,偶爾替他挾菜時,還會靦腆地微微抿唇。

  一個高貴、文靜、甜蜜的淑女,沒什麼可挑剔的,簡直完美。

  太完美了,完美到清芙好想就此掉頭離開。

  她輕輕咬著唇,接過服務生斟好的香檳,垂眸啜飲,沒注意到同桌幾個男人對她投來欣賞的視線。

  「媽咪。」茉莉輕細的嗓音忽地在她耳畔響起。「醫生叔叔為什麼跟那個阿姨坐在一起?」

  她望向女兒,勉強牽起微笑。「因為那個阿姨是他的未婚妻,他們明年就要結婚了。」

  「醫生叔叔要結婚了?」茉莉皺眉,似乎不太高興聽到這個消息,她嘟著小嘴,偏頭想了想。「媽咪,那你有沒有想過也結婚?」

  「我?」清芙怔望著女兒期盼的表情,半晌,笑了。「我從沒想過要結婚。」她抱了抱小女孩,在她嫩嫩的粉頰上親一下。「媽咪有你就夠了。」

  「媽咪,你別這樣。」茉莉笑呵呵地躲著。「很癢耶!」

  清芙這才放開女兒,寵愛地捏了下她的小鼻子。「要吃什麼?媽咪替你挾。」

  「嗯,我想吃龍蝦色拉。」

  「龍蝦?」清芙搖搖頭。「不可以,茉莉,醫生叔叔說你暫時不可以吃刺激性的食物,吃別的好嗎?」

  「可是我喜歡吃那個。」茉莉嘟起嘴。

  「寶貝聽話,好嗎?」清芙誘哄女兒。「哪,醫生叔叔交代你要多喝點溫開水,你快把這杯喝了,媽咪挾這道鮮蘆筍給你好不好?很好吃的。」

  說著,她握起叉和杓,挾了一些蘆筍放在女兒的碟子上,也為自己挾了一些。

  菜餚一道道上來,只要是口味比較清淡的,清芙都會主動挾給女兒吃,也陪著一起吃同樣的食物。

  茉莉見母親陪自己忌口,有些過意不去,卻也很開心,縱然喜歡的料理吃不到,還是吃得津津有味,有時吃得太投入了,粉嫩的唇鼻還沾上了料理的碎屑,逗得一桌大人樂不可支,都說清芙生了個可愛的女兒。

  清芙也跟著笑。說起自己的女兒,她的確是很驕傲的,聰明又乖巧的孩子,從小就很貼心。

  她很高興自己能生下這個女兒,唯一的遺憾,就是不曾讓這孩子有個疼愛她的父親。

  一思及此,清芙忽地頓住吃飯的動作,恍惚地望向主桌上,那個正起身向大家敬酒的男人。

  或許,是她該為茉莉找個父親的時候了……

  「媽咪,你在看什麼?」茉莉好奇的問話打斷她沉思。

  她定定神。「沒什麼。有烤牛肉呢,茉莉不是最愛吃牛肉嗎?媽咪挾一塊給你好不好?」

  「我可以吃牛肉嗎?太好了!」茉莉歡喜地拍手。

  清芙微笑地看女兒有模有樣地拿起刀叉,將烤牛肉切成小片,快樂地吃著。

  鄰桌忽然傳來一陣不愉的低吼——

  「媽的!看樣子院長的寶座,遲早會輪到黎暉來坐了。」

  黎暉?聽到這個教她掛念的名字,清關心一動,豎起耳朵。

  「噓,小聲一點。」另一道比較低沉的男性嗓音揚起。「小心讓人聽見就不好了!」

  清芙悄悄流轉眸光,發現說話的是坐在隔壁桌兩個年輕的男人,身上穿的西裝看樣子都是名牌出品,有型有款。

  一開始說話的男人拿起酒杯飲一大口,臉色頗難看。「他也真厲害,竟然不聲不響就擄獲大小姐的芳心,了不起!」

  「誰教我們動作慢呢?」他旁邊那人重重歎氣。「不過就算動作快又怎樣?我們長得沒人家帥,醫術也沒人家高明,大小姐跟院長會看上黎暉,可不是沒道理的。」

  「哼!那又怎樣?說到醫術跟長相,我們外科也有個向原野啊!他才真正是天才型的醫生,上禮拜的心臟手術你不是也去觀摩了?患者可是不到一歲的嬰兒啊!除了他還有誰能動那種刀?」

  「原野的醫術是很高明沒錯,可惜不懂得討好病患,老是板著一張冷臉,聽說院長很不喜歡他,說他沒有身為醫生該有的仁心。」

  「什麼叫仁心?一定要像黎暉那樣跟那些小鬼有說有笑才叫有仁心嗎?我說能治好病患就是仁心!」

  「看來你很替原野抱不平。」

  「本來就是。原野遲早會成為台灣心臟外科第一把交椅,老院長真是不識貨,他應該把孫女嫁給原野的。」

  「那也要大小姐肯才行啊!大小姐就是喜歡黎暉,我們這些路人甲乙丙在這邊怎麼大聲疾呼都沒用。」

  「哼!」

  「對了,原野今天怎麼沒來?」

  「他今天有一台手術。」

  「幹麼非安排在今天開刀不可?他該不會不想來這裡吧?」

  「誰想來啊?看黎暉洋洋得意很有趣嗎?唉,悶啊!黎暉那傢伙真好狗運!」

  「算了,別說這些掃興的話了,喝酒、喝酒!」

  兩個男人就此打住話題,彼此勸酒。

  清芙狠狠瞪著兩個私底下碎嘴叨念的男人,有股衝動想站起來,一人甩他們一巴掌。

  兩個小心眼的混蛋!黎暉才不是那種會舉權附貴的人!

  她好想如此痛罵他們。

  可是她不能。

  因為這是喜宴,是公開場合,她貿然替前男友出頭只會給他帶來麻煩。

  她不能毀了他的喜宴。

  清芙咬牙,暗暗記下兩個碎嘴男的相貌,決定哪天一定要替黎暉討回公道。

  她悶悶地喝酒,沒注意到一對佳偶已經起身朝各桌敬酒了,而且,正往她這桌走來。

  直到女兒輕輕推了推她臂膀,她才恍然回神。

  「媽咪,醫生叔叔來了。」

  她一震,驀地仰頭,果然發現黎暉正居高臨下,靜靜望著她。

  他湛亮的眸裡,閃爍著點點笑意,似乎正問著她,在氣什麼,為何眉宇糾結成一團?

  清芙頓時尷尬,忙拉著女兒站起身,端起酒杯。「恭喜!」

  他微微一笑,舉杯與她的相碰。

  她怔怔聽著那清脆的響聲,憶起以前兩人每回一道喝酒,總會如此乾杯。她想著,不覺揚起眸,與他視線交纏。

  他彷彿也勾起了回憶,眸色轉深。

  傅月眉似是察覺到異樣,轉過頭來。「暉,這位是……」

  黎暉一震,定了定神,勾起嘴角。「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未婚妻,傅月眉小姐;月眉,這位是沈清芙小姐,還有她的女兒,茉莉。」

  「沈小姐你好。」傅月眉盈盈一笑,美眸瞥了小茉莉一眼,驚噫一聲。「你不就是剛才氣喘發作的小妹妹嗎?」

  「阿姨你好。」茉莉很有禮貌地打招呼。

  「好乖的小女生!」傅月眉讚道,笑容更溫柔了,她轉向未婚夫。「暉,你跟沈小姐以前就認識嗎?」

  「我們是——」

  黎暉還未及回答,清芙搶先一步開口。「我們剛剛才認識的,感謝黎醫師救了小女。沒想到黎醫師有個這麼漂亮的未婚妻,真是郎才女貌呢。」她不看前男友,只笑著凝定傅月眉。

  黎暉挑眉,似笑非笑地瞅著清芙。「多謝沈小姐的誇讚,我們不敢當。我能遇上令千金,也算是緣分,如果沈小姐不介意,請容我推薦本院最好的氣喘專家擔任令千金的主治醫生,如何?」他問得極客氣。

  「那是我們的榮幸,太感謝了。」她應得更客氣。

  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會,宛如通過電流,嗤嗤作響。

  清芙認出前男友眼底藏著一絲嘲弄,不禁心跳一亂,臉頰不爭氣地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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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到底是怎麼了。

  為什麼要接二連三地逞強呢?

  先是隱瞞自己未婚的事實,然後又在黎暉未婚妻面前假裝自己跟他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她到底在想什麼?為何要說謊?怕自尊過不去,面子拉不下來?

  唉,丟臉啊!如此行徑真不似總是堅持光明磊落的自己。

  清芙好懊惱,深深覺得多年來建立的自信大方形象,一夕盡毀。

  她討厭說謊的自己,討厭不幹不脆的自己。

  「都是你害的!黎暉,沒事幹麼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啊?害我措手不及。」她鬱悶地喃喃自語,鬱悶地將衣物一件件地塞進行李袋。

  吃罷喜宴,清芙先帶女兒回家,準備住院所需的衣物和日用品,茉莉也興沖沖地在一旁搬自己的玩具跟童書。

  察覺母親在自言自語,茉莉轉過頭,骨碌碌的大眼睛疑惑地在她身上打轉。「媽咪,你剛剛在說什麼?」

  「沒什麼。」聽見女兒問話,清芙這才發覺自己走神了,很不悅地對自己扮個鬼臉,提起行李袋。「茉莉,走吧,媽咪送你去醫院。」

  母女倆手牽著手,來到樓下,清芙正想招手叫計程車,一輛白色賓士在她面前停下,車門打開,走出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

  「志隆!」清芙好訝異。

  林志隆,正是清芙上班的報社總編,戴著副金邊眼鏡,年紀約莫四十,去年剛離婚的他身上有股濃濃的書卷味,是業界許多女記者仰慕的對象。

  「你怎麼來了?」

  「我有事找你。」林志隆笑容滿面,手捧著一疊文件。「我看過你送上來的企劃案了,我覺得在週末增加生活副刊是個好主意,值得考慮。」

  「就因為這樣,所以總編大人就親自跑來找我嗎?」清芙忍不住戲謔。這個總確輯會不會太急躁了點?

  林志隆聽聞,推推眼鏡,臉頰詭異地泛開薄紅。「我問過發行人的意見了,他也說這主意不錯,本來大家週末就想看些輕鬆的東西,照你說的,我們提供一些生活方面的資訊,介紹美食、新品推薦、附些折價券等等,應該很能吸引讀者來買報眠。」

  「對啊!」一談到自己的企劃案,清芙口氣也興奮起來。「很多上班族家裡是不訂報紙的,平常都看公司的報紙,週末如果想看就會到外面買,我們如果能增加一些他們感興趣的東西,應該能刺激他們的購買慾。

  「這樣很好。這件事就交給你來籌劃,你先召集幾個人成立一個小組,先送上前四期的主題企劃來參考看看。」

  「真的要交給我做嗎?」清芙眉飛色舞,喜不自勝。

  「當然啦!是你的企劃,不交給你要交給誰?」林志隆微笑。「加油!我信任你的工作能力,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多謝總編誇獎,我一定會全力以赴的。」清芙笑容燦爛,像一朵盛開的芙蓉花。

  林志隆看著,一時似乎有些炫目,呆了兩秒,才找回說話的聲音。「對了,你怎麼大包小包的?要去哪裡?」

  「帶我女兒去醫院做檢查。」

  「去醫院?」林志隆驚訝,擔憂地瞥了一眼站在清芙身邊的小女孩。「茉莉生病了嗎?」

  「她好像有氣喘。」清芙收斂笑容,神情變得嚴肅。「剛剛在飯店裡發作,幸好有個醫生路過救了她。對了,茉莉可能要住院幾天,這幾天我可能都會請幾小時假,去醫院陪她。總編可以給我准假嗎?我會盡量把事情處理完才離開的。」

  「你要請就請,不必顧慮這麼多。」林志隆歎氣。「我是那種不講情理的老闆嗎?連你去醫院陪女兒都會不准?」

  「謝謝。」清芙淺淺一笑,看著他的眼神有種「我知道你不會」的意味。

  林志隆心一扯,怔仲地望著她,半晌,似是無奈地長長一歎。「清芙。」他低聲喚。

  「嗯?」美眸凝視他。

  他咳兩聲,躲避著那過分清澈的眼神。「我送你們去醫院吧。」

  「真的嗎?那太好了!麻煩你了。」清芙笑著道謝,讓女兒坐在後座,自己則坐在林志隆身邊。

  一路上,兩人話題都圍繞在清芙提出的企劃案上,她滔滔不絕地說,他安安靜靜地聽,偶爾指點建議。

  當車子繞上木柵山區時,林志隆瞥了後視鏡一眼,發現茉莉閉著眼,似是睡了。「看樣子你女兒睡著了。」

  「嗯。」清芙跟著往後看了看。「她大概累了吧。」

  「我有個小外甥也有氣喘這毛病,要好好照顧呢,否則很容易發作。」

  「我知道。」

  林志隆瞥她一眼,幾秒後,猶豫地開口。「清芙,呃,我說……我是說,你有沒想過,你一個單親媽媽可能照顧不來?」

  「你擔心我不能兼顧工作嗎?」清芙秀眉一揚。「放心吧,我還有我老媽幫我帶孩子呢!我會盡力而為的,要是真的忙不過來,頂多你革了我記者的職務,把我調到編輯台吧,我認命。」她哀怨地補上最後一句。

  「你誤會了,我不是這意思!」林志隆慌張地推眼鏡,大聲辯解。「我知道你一定會努力把工作做好的。我的意田心是……唉,你沒想過幫茉莉找一個爸爸嗎?」

  「爸爸?」清芙愣住。

  林志隆望著她,眼神逐漸溫柔,臉頰又刷上可疑的紅。「一個女人獨自撫養孩子長大,真的太辛苦了,你應該找個男人照顧你們母女倆。」

  清芙眨眨眼。「我不需要人照顧!」

  林志隆一窒。「那茉莉呢?難道她不需要一個父親來愛她嗎?,」

  好吧,他的確問到重點了。清芙默然不語。

  片刻,車子來到醫院門口,她喚醒女兒,開門下車,回身送出嫣然一笑。「謝謝你送我們來,志隆,明天見。」

  語畢,她牽起茉莉的手,翩然走人。

  留下林志隆傻傻地目送母女倆的倩影,有口難言,眼底閃過一絲遺憾。

第四章

  「你要回醫院?」

  喜宴結束,黎暉開車親自送傅月眉回家,路上,他表示自己要去醫院一趟,她怔住。

  「因為那個小女孩嗎?」

  「嗯。她是第一次氣喘發作,我想愈快替她做個詳細檢查愈好。」

  因為一個陌生的孩子,他情願犧牲自己的休假時間,還是在他們的訂婚宴剛剛結束之後?

  傅月眉默默打量未婚夫俊朗的臉部側面,他的表情一如往常,毫無異樣,但,他真如表面那麼平靜嗎?

  「你跟那個孩子真的是第一次見面嗎?」她輕聲問。

  「是啊。」他點頭。「你不是跟我一起碰見她發病的嗎?」

  那孩子的媽媽呢?你也是今天才認識她的嗎?

  她好想問,卻問不出口。

  不料他卻主動釋疑,轉過頭來,爽朗地對她一笑。「坦白告訴你吧,清芙其實是我前女友。」

  「前女友?」傅月眉秀眉一挑,奇怪自己並不如想像中驚訝。「那她剛才為什麼不承認?」

  「大概是尷尬吧。」黎暉聳聳肩。「參加前男友的訂婚宴,她也許覺得怪怪的,或者也怕你不高興。」

  「我不會不高興。」傅月眉搖頭。

  真的不會嗎?黎暉銳利地瞥她一眼,只見她笑得清清淡淡的,眼神很沉靜。他微微蹙眉。

  有時候他真覺得自己不瞭解這個女人,她彷彿很純真,偶爾卻又難以言喻地複雜……

  「暉。」她忽地溫聲喚他。「我會不會牽絆你了?」

  「牽絆?」他不明白。「什麼意思?」

  「我堅持要嫁給你,會讓你很困擾嗎?  」她瞅著他,很認真地問。

  原來這就是她的煩惱。

  黎暉停下車,側過身,以同樣認真的神態回答。「我喜歡你,月眉,所以我要娶你,這樣你懂了嗎?」

  她凝睇他片刻,溫潤地微笑。「我懂,謝謝。」

  「跟自己未婚夫道什麼謝啊?」他歎氣,親暱地揉了揉未婚妻的頭,把她當孩子似地寵溺。「好了,別胡思亂想,我送你回家。」

  她垂下眸,不知想些什麼,忽地搖頭。「我跟你一起去醫院好了。」

  他愣了愣。「你也要去?」

  「嗯,明天有家雜誌社要採訪我,一定會問很多有關醫院經營的問題,我想先準備一下,免得到時被問倒,就尷尬了。」她半認真半玩笑地說。

  黎暉訝異地注視她,半晌,淡淡一笑。「你真的很喜歡這家醫院,對吧?月眉。」

  「嗯,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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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茉莉入院後,黎暉首先替她做了血液抽檢等身體檢查,確定她情況一切安好,然後,安排她住進一間雙人病房。

  「我本來想幫她安排單人房的,但醫院的床位很緊,沒剩下幾個空床位,所以……」

  「沒關係,我瞭解。」清芙打斷黎暉的解釋。「只要有床位就好了,茉莉不是那種怕生的孩子,她很喜歡交朋友,有人跟她一起住更好。」

  「是嗎?看來這小女生個性很像你呢。」黎暉微笑。

  「不是我自誇,我所有最好的基因她都遺傳到了。」清芙說話的口氣帶著一個母親慣有的得意。

  黎暉聽著,笑意堆上眉宇。「今天是禮拜天,值班的人手不太夠,明天開始,我會請茉莉的主治醫生安排一系列的過敏原測試,看到底是什麼原因引發她的氣喘。」

  「我知道了,謝謝你。」

  「我們是什麼樣的交情,還需要道謝嗎?」黎暉擺擺手,看到躺在床上睡熟的茉莉身旁擺著一隻絨毛泰迪熊,俊眉一緊,走過去,拿起來。

  「茉莉平常很喜歡玩兒這些絨毛娃娃之類的玩具嗎?」

  「嗯,她最寶貝這只泰迪熊了。」

  「以後別讓她玩了。還有,不要給她蓋毛毯之類的被子,家裡也不要鋪地毯,要常打掃居家環境,但打掃時別用掃把跟雞毛撣子,以免引起塵埃飛揚。」

  清芙聽他說了一串,秀眉也跟著蹙攏。「你是說像這些絨毛跟塵埃都會引發她氣喘嗎?」

  「很有可能。另外還有刺激性的食物要少吃,刺激性的味道像是樟腦丸、殺蟲劑等等也不要用。」

  「你等一下。」清芙拿出日曆手冊,很認真地抄筆記。「這有呢?」

  「還有像這種容易傳染感冒的季節,盡量別讓她出入公共場所一一」黎暉頓了頓。「你要注意,精神緊張也會促使孩童支氣管收縮、引發氣喘,所以以後不要再有讓她找不到你的情形發生了。」

  清芙一震。「對不起,今天是因為人太多了,我沒想到她會……都是我的錯,我很抱歉。」她懊惱地道歉。

  黎暉見她惱得臉色泛白,於心不忍,放柔了語氣。「你不用跟我道歉,清芙,當母親很辛苦,我明白的。」

  「不,不是那樣的。」她還是自責。「我應該要更注意她的,都怪我那時候腦子裡一直想著採訪的內容,所以才會疏忽她。」

  黎暉聽著,胸口微微揪擰,他拉著她靜悄悄地離開病房,來到走廊盡頭一扇窗前。

  「沒想到你居然願意為那個男人生下孩子。」他低下頭,深深地凝視她。「我以為那時候你應該是全心全意想在事業上衝刺。」

  他怎會忽然說起這些了?清芙臉頰一熱,頓時有些窘迫。「本來……本來是那樣沒錯。」

  「為什麼改變心意了?」

  她別過頭,咬著唇。「事情——總有意外嘛。」

  劍眉一揚。「你是說茉莉的出現不在你計劃中嗎?」

  「嗯。」

  「那個男人呢?」

  「什麼?」她錯愕,一時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你老公。」他語音低沉。「那男人的出現在你計劃中嗎?」

  清芙心跳停止。「他……呃,當然也不在我計劃中。」根本沒個影子的人物,怎麼會是計劃中呢?

  「你喜歡他哪一點?」

  「嗄?」

  「他是哪裡吸引到你,讓你義無反顧嫁給他,還為他生小孩?」他澀澀地追問。

  她訝然回眸,看了他好一會兒,唇角揚起惡作劇的笑弧。「聽你這樣問話,我會以為你是在吃醋耶,黎暉。」

  「我沒有。」他臉熱地辯解。「只是好奇。」

  只是好奇嗎?或者跟她對他未婚妻的感覺一樣,有種莫名其妙的妒意?

  清芙淡淡一笑,聳聳肩。「反正都過去的事了,我不想再提。」其實是無從提起。她停頓,靈動的眼珠轉了轉。「總之我跟他已經離婚了。」

  「什麼?!」黎暉震驚,瞠目結舌。

  她離婚了?這麼說,她現在是單身?他心緒混亂,一時說不出話來。,

  「有必要嚇成這樣嗎?」她嬌嗔地白他一眼。「現在這個社會離婚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他遲疑幾秒。「所以你現在是單親媽媽?」

  「嗯哼。」她輕快地點頭,總算甩開一個無名老公的大包袱了。

  他卻無法同她一般輕鬆,深思地皺眉。「你一個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顧女兒,不會太累嗎?」

  「不會!你忘了我還有個老媽嗎?她會幫我顧孩子,而且現在茉莉也夠大了,白天可以去上幼稚園。」她將一切說得雲淡風輕。

  湛眸緊盯她。「你們為什麼離婚?」

  「唉,我們一定要討論這種問題嗎?」她快詞窮了,他就不能饒了她嗎?

  「你不喜歡?」

  「沒意義。」清芙旋過身,開步走,擺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的堅決姿態。

  「我只是覺得奇怪。」他好整以暇地跟上。「有那麼可愛的女兒,哪個男人捨得離婚?」

  「喔。」她驀地頓住步履,轉過嬌顏,裝作很不悅地嘟起嘴。「不是捨不得我,是女兒嗎?」

  他但笑不語。

  看來他還是很享受跟她唇槍舌劍嘛。

  清芙悄悄抿唇,繼續向前走。「不如你帶我參觀這家醫院吧!聽說你會是醫院未來的繼承人。」

  「你聽誰說的?  」

  「隔牆有耳。」她拋給他一記玩笑似的媚眼。

  他忍不住也笑了。「他們該不會說,我是為了院長的位子才決定跟月眉結婚的吧?」

  「你是嗎?」她不答反問。

  「你相信嗎?」他又把問題推回。

  她盈盈一笑。「我相信你,黎暉,你不是那種會攀權附貴的男人。」

  「對我這麼有信心?」

  「當然!好歹我們也談了三年戀愛,你是哪種人我會不清楚?」

  「謝謝你的信任。」

  「不客氣。」凝望他的明眸閃著一絲淘氣。「就算你真的是為了這家醫院才結婚,也必然有個很好的理由。」

  「清芙!」黎暉又好笑又無奈。

  說了半天,她還是在暗諷他。

  嘿嘿,總不能老是他虧她嘛。清芙朝他扮個鬼臉。「OK,不說這些。你不是說你最近在忙研究計劃?是什麼樣的計劃?」

  「你真的想聽?」

  「說說看啊。」

  「一個是關於早產兒醫療照護的,另一個是關於引發兒童疾病的環境因素……」

  黎暉盡量用淺白的字眼說明自己的研究計劃,清芙興致勃勃地聽著,偶爾還會反問幾個問題,教他說得更加起勁。

  等他口沫橫飛地解說完畢,她咳兩聲,慢條斯理地下最後結論——

  「聽起來很枯燥。」

  黎暉笑了,笑聲爽朗,俊眸熠熠,絲毫沒有被惹惱的不悅。「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吐我槽。」他伸出手,像從前每一次遭她調侃時,戲謔地捏捏她俏皮的鼻尖。「都六年了,你這刻薄的女人還是一點面子都不肯留給我。」

  「黎大醫生可是這家醫院未來的接班人耶,面子夠大了,哪還需要我給什麼面子啊?」她反唇相稽。

  他更用力捏她鼻子。「你再繼續說,我聽著。」威脅意味濃厚。

  「喂!很痛耶。」她拉下他的手,頻頻喘息,沒好氣地瞪他。

  他只是笑,笑容一如從前,清爽迷人。

  她一聲歎息,只覺心跳不爭氣地加速。「這麼枯燥的研究計劃,這家醫院真的會支持你去做?」

  「這家醫院的院長是老好人。」

  「那其它醫生呢?」

  他笑望她聰慧的眼。「你想知道些什麼?」

  「台灣很少有這種兒童專門醫院,我覺得很特別,如果能針對貴醫院做個專題,一定會很有趣。」她高聲宣稱。

  「不見得吧。」他低聲咕噥。

  「怎樣?黎暉,讓我替貴醫院做個專題吧。」她興高采烈。

  「謝謝,我們再聯絡。」他興致缺缺。

  「為什麼不要?」她失望。

  「因為我不想醫院的形象受損。」他答得坦率。

  「你這人!」她一窒,忿忿地瞪他一眼。「好像我是故意來搞破壞的。」

  「你不會故意,只會存心。我敢打賭,這篇專題讓你做到最後,一定會變成一樁弊案。」

  他真是太瞭解她了。

  胸臆一股複雜的滋味漫開,有點酸,也有點甜,好片刻,她才找回說話的聲音。

  「這家醫院有這麼黑嗎?」

  「這不是醫院本身的問題,是台灣整個醫療體系出了錯,院長已經很盡力在利害當中求取平衡了。」

  她望著他嚴肅的神情,忽然領悟他言外之意。「接下來,就換你擔起平衡的責任。」

  他淡淡勾唇,眼神深沉。「我剛回到台灣那年,一年內換了四家醫院,後來我才發現,與其不滿環境,不如想辦法政變環境。」

  「所以你才挑了這家醫院,準備大刀闊斧來改革嗎?」

  「我很幸運,這家醫院的院長本身就是個改革者,我只需繼承他的心願就好。」他意味深長地說道。

  所以,就算院內同事譏嘲他靠裙帶關係,他也一定要娶到院長的孫女。

  是這樣嗎?

  她怔忡。「那你對傅月眉到底是怎麼想?」

  他似乎毫不意外她會有此一問,輕聲一笑。「我很喜歡她。」

  喜歡,但不是愛。

  不知怎地,她覺得自己從黎暉的回答中聽到了這樣的涵義。

  他彷彿也明白她推敲出什麼樣的意涵,沒有辯解,只是微微一笑。「你會瞧不起我嗎?清芙。」

  她一怔,兩秒後,搖頭。「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會傷害她。」

  他默然不語,那隱隱浮過他眼中的暗影,或許,是憂鬱。

  她嫣然一笑,直覺想振作他的精神。「她很配你,黎暉,我早就知道你會娶這樣一個女人。」

  「哦?你早知道?」他笑問,很有默契地配合她。

  「她比我好。」她忍住心頭一股悶氣,燦然笑道:「至少她不會天天跟你鬥嘴,她一定會很體貼,替你把一個家理得井井有條。」

  「月眉確實會那樣。」他同意地頷首。

  跟我很不一樣,對吧?

  清亮的美眸眨呀眨,彷彿正如此問他。

  他胸口一融。「唉,清芙。」

  「嗯?」

  你實在太懂我,我無所遁逃。

  他笑看她,眼神很溫柔,卻也藏不住幾分困擾,。「雖然你已經離婚了,不過我還是很好奇,那個膽敢娶你的究竟是怎樣的男人?」

  她嗆了嗆,紅霞放肆地佔領整張臉——

  「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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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咪跟醫生叔叔之間一定有什麼!

  在醫院住了兩天,茉莉心田里埋下的懷疑種子愈長愈大,吐芽展葉,教她再也無法忽視。

  她捧著一本繪本,假裝專注地讀著,大眼睛其實不停往清芙和黎暉身上瞟,見兩人有說有笑,她又是迷惑地蹙眉,又是開心地抿唇。

  「好了,茉莉,黎叔叔要跟媽咪討論你的治療計劃,我們先出去了,你乖乖躺在床上休息,我晚點再來看你。」

  「嗯,我知道。」茉莉點頭,笑著跟兩人揮揮手。「媽咪再見,黎叔叔再見。」

  「茉莉好乖啊!」黎暉走過來,寵溺地摸摸茉莉的頭,她呵呵笑,小臉紅了,發現自己很喜歡聽醫生叔叔這樣讚美自己。

  「她這種乖巧的個性,不知道是遺傳到誰哦?」

  「哈,當然是我啦,還會有誰!」

  「傷腦筋,會不會是抱錯孩子啦?」

  「黎暉!在小孩子面前你胡說什麼?」

  「好、好,算我說錯話,應該是阿媽教導有方。」

  「什麼嘛!你就這麼不信任我這個做媽的嗎?」

  「呵呵——」

  兩個人人你二一口我一語,一面離開病房,一面不忘鬥嘴。

  茉莉茫然地目送,益發覺得奇怪,索性一骨祿跳下床,想偷偷跟在後頭觀察情況。

  「喂!你去哪裡?」一隻長手從後頭抓住她衣領:

  她回眸,跟同房的大男孩嬌聲抗議。「阿誠哥哥你放開我啦!」

  「不行。」喚作阿誠的大男孩很有威嚴地搖頭。「除非你先跟我說,你想偷溜到哪裡去。」

  「我沒有要偷溜哪裡啦,只想看看我媽咪和黎叔叔在做什麼。」

  「你要看你媽跟黎醫生?」阿誠蹙眉。「幹麼看?」

  「我只是……覺得他們怪怪的嘛。」媽咪從來沒用那種口氣跟別的男人說過話,黎叔叔是唯一的例外。

  「怪怪的?」阿誠心念一轉,懂了。「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覺得他們之間有瞹昧?」

  「曖昧?」茉莉不懂這個詞。「那是什麼?」

  「笨蛋!」阿誠不耐地翻白眼。「就是說他們可能互相喜歡對方,對彼此有意思啦!」

  「真的嗎?」茉莉眼睛一亮,頓時雀躍。「阿誠哥哥你也這麼覺得嗎?你也覺得我媽咪喜歡黎叔叔?」

  「黎叔叔也對她有意思啊。我看他們倆是互相喜歡。」

  「太好了!」茉莉拉起阿誠的手,又叫又跳,但不過幾秒,她忽然頹喪地停下來。「不對,黎叔叔已經快結婚,他跟我媽咪不可能了。」

  「對啊,應該是不可能了。」阿誠小大人似地發表意見。「你知道黎叔叔的未婚妻是誰嗎?是這間醫院老大的孫女耶!」

  「老大的孫女?」茉莉眨眨眼。「老大是誰啊?」

  「就是院長啊!你不是有讀幼稚園嗎?就跟你們園長一樣,院長就是管這整間醫院,最大咖的那個人。」

  「喔——」茉莉拉長尾音,明白了。

  「所以就算黎叔叔再怎麼喜歡你媽媽,也不太可能敢得罪老大啦,而且月眉姐姐又那麼漂亮,是男人都喜歡她。」說到這兒,阿誠難得褪下說教的面具,回復單純的男孩樣,臉頰微紅。

  茉莉瞇起眼。「月眉姐姐是誰?」

  「就是黎叔叔的未婚妻啊。」

  也就是媽咪的情敵嘍?茉莉小臉脹紅,眼眸閃爍著火苗。「她有比我媽咪漂亮嗎?」

  「不好意思,你媽媽是長得挺漂亮的,不過月眉姐姐更美。」

  「你亂講!」小女孩尖聲抗議,全力為母親護航。「我媽咪最漂亮了,世界上不會有別人比她更好看!」

  「月眉姐姐就是啊。」大男孩也堅持為夢中情人仗義執言。

  「你亂講亂講亂講!」

  「我沒亂講,事實就是這樣。」

  茉莉忍不住,撲到阿誠身上,掄起粉拳猛槌猛打。

  「喂!你這三八女生,你幹麼打人啊?!」阿誠也惱了,用力扯她頭髮。

  兩個孩子一陣扭打,尖叫嘶吼聲差點沒把天花板給掀了。

  「鬧夠了沒?都給我住手!」病房門口,驀地響起一道凌厲的嗓音。

  兩個孩子同時愣住,停下手,目光猶豫地瞥向聲音的來處。

  只見一個身穿白袍的男人凜著俊臉、橫著劍眉,大踏步走進來,墨黑的眼,射出銳利冷光。

  茉莉嚇得臉色發白,就連自認為醫院老鳥的阿誠,見到這位冷面醫生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上床。」冷面醫生簡潔一句,兩個孩子宛如得令的小兵,迅速爬回床上,乖乖坐好。

  冷面醫生替兩人量血壓、呼吸,確定一切正常,才默不作聲地離去。

  臨走時,還送來陰沉的一瞥。

  茉莉只覺得喉嚨彷彿被冰凍住,久久吐不出話來,好不容易,才細聲細氣的開口。「那個人……是誰?」

  「你看不出來嗎?他也是醫生。」阿誠沒好氣地應道。

  「我當然知道他是醫生!」茉莉不服地回嘴,停頓兩秒,才又小小聲地說:「他好像很凶。」

  「不是好像,是真的很凶。」阿誠也放低音量,像吐露什麼天大的秘密。「他叫向原野,是這家醫院外科的醫生,聽說他很天才喔,大家都認為他是黎叔叔最大的對手。」

  「對手?什麼對手?」

  「你真的很笨耶!不想跟你說了……」

第五章

  第一內外科心臟聯合病例討論會議。

  一般而言,心臟病患者都是在內科接受診療的,但對於患有心畸形、狹心症或瓣膜症的患者,就必須考慮是否有動手術的必要,因此天使醫院規定內外科每月定期召開會議,討論病例是否符合手術條件。

  這天,會議在早上十點召開,會議氛圍就像之前進行的每一次一樣,滿是詭異的火藥味。

  雖然每個與會的醫生表面上都是笑嘻嘻的,熱絡地打招呼,但誰都知道,這家醫院的內外科儼然形成兩大派系,其中尤以第一內科及第一外科的爭鬥最劇烈。

  或許是因為醫院兩大年輕新星正巧各自落在這兩個部門裡。

  黎暉與向原野,兩人就像宿命的對手一般,從相遇那一天,便注定要彼此競爭。

  一個內科住院醫師正在台上戰戰兢兢地報告。

  「請看這張胸部X光片,片子顯示病童有心室間隔缺損的情形,造成病童氣喘、進食困難和體重增長緩慢等症狀——」

  「這個缺口看起來不小,要開刀吧?」一個外科主治醫師打斷他。

  「呃,可是病童年紀還小!」

  「又不是嬰兒了,已經兩歲大了不是嗎?」

  「因為病童之前有嚴重的氣喘發作,而且天生體質比較虛弱——」

  「如果缺損持續擴大怎麼辦?萬一引發病童心臟衰竭,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呃,這個嘛……」菜鳥住院醫師被問到詞窮,汗如雨下。

  「這個病童暫時還不能開刀。」黎暉沉聲介入。「以目前的情況看來,使用藥物治療是比較好的方式,貿然開刀的話,恐怕病童的體力支撐不住。」

  「黎醫師這意思是不信任我們外科的技術嗎?以這個缺損的結構來看,只要插入介入性導管就好了,小Case。」

  小Case?難道他不曉得有多少病例是因為醫生的輕匆而枉死?

  黎暉皺眉。「無論是什麼樣的手術都有危險,缺損有可能隨病童長大而自然癒合。」

  「但也有可能愈來愈大不是嗎?」向原野冷冷地插嘴。「從出生到現在,這個病童的缺損情況有改善嗎?」

  「但也沒有惡化。」黎暉神色不變,早料到他一定會提出挑戰。「我認為以病童的身體情況,現在不是動手術的最佳時機。

  「那只是黎醫師你個人的解讀。」向原野神態漠然。「手術的時機問題應該由我們外科來決定。」

  「那麼就外科的綜合判斷,現在是動刀的好時機嗎?」黎暉慢條斯理地問。

  參與會議的幾個外科醫師面面相覷,最後視線部落在向原野身上,顯然是等待他做最絰決定。

  黎暉注意到了,淡淡挑唇。「向醫師,你說呢?」

  「光看這些片子沒多大用處,我需要病童更詳細的病歷資料。」

  「向醫師不信任我們內科的診斷嗎?」

  向原野沒答腔,冰冷的眸只看著X光片,一聲不吭,言下之意卻很明顯。

  「好吧,既然如此,會議結束後,請向醫師到我辦公室,等你瞭解整個情況,不論你做任何判斷,我都會尊重。」

  這意思是讓步嗎?眾人聽見黎暉如此說,都是驚愕地瞪向他,就連向原野本人,也微挑眉角,似是不敢置信。

  黎暉卻只是溫煦地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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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下時分,天色慢慢地黯淡,起風了,護士和家長們忙著叫回在草坪上嬉戲的孩子們。

  茉莉卻還賴坐在鞦韆上,不肯定。

  她望向站在她身旁的黎暉。今天一整天她都期盼著他的出現,好不容易他有空陪她聊天了,她捨不得太快與他分開。

  「黎叔叔,再陪我一會兒好不好?」她抬起小臉,軟聲央求。

  黎暉微微一笑,蹲下身,眼眸與她平視。「你不冷嗎?」

  「不會。」她搖頭,清澄的大眼瞅著他。「我想跟黎叔叔聊天,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

  「你想跟我說什麼?」他笑問,看著小女孩粉白嬌嫩的險蛋,忽然覺得她眉心之際確實和清芙有幾分相像。

  他不由得幻想起前女友小時候的模樣,一定就跟她生的女兒一樣,眼睛大大的,嘴唇紅紅的,清秀可愛。

  她也會像茉莉一樣溫順乖巧嗎?還是調皮搗蛋?不知怎地,他想像中的小清芙彷彿會是個小淘氣。

  也許茉莉也有淘氣的時候吧。

  「聽說你早上跟阿誠打架?」他突如其來地問。

  茉莉嚇了一跳,神情窘迫,囁嚅半天,垂下眼皮。「你怎麼會知道?是那個很凶的醫生叔叔告訴你的嗎?」

  「是護士姐姐告訴我的。」黎暉頓了頓,好奇地問:「你說那個很凶的醫生叔叔是誰?」

  「是一個……嗯,」她偏頭想了想。「一個姓向的叔叔。」

  姓向的叔叔?黎暉挑眉。醫院裡姓向的醫師只有向原野一個。「他怎麼了?你什麼時候見過他的?」

  「早上我跟阿誠哥哥在吵架的時候,他進來罵了我們。」茉莉小小聲地說;「阿誠哥哥說他是醫院裡最凶的醫生,很可怕的。」

  可怕?向原野冰冷的臉孔在黎暉腦海裡浮現。沒錯,他那樣的神情確實會讓孩子們很害怕。

  黎暉淡淡牽唇。「你不用怕,茉莉,其實向叔叔不像表面上那麼凶。」

  「真的嗎?」茉莉揚起眸,不相信。

  「真的。」他微笑,憶起今早聯合病例會議結束後,兩人在他私人辦公室的對話!

  「現在你親自看過病童了,也讀過他的病歷資料,你的判斷是什麼?」他問。

  向原野沉默兩秒,彷彿很不情願地開口。「不用開刀。」

  「你確定?」他故意問。

  向頃野玥知他在挑釁,卻沒多說什麼。

  「這次我跟內科的看法一致。」拋下簡單一句後,他便甩開病歷資料,頭也不回地離開。

  只是這次,下次可不一定。

  黎暉很明白向原野的暗示,但他並不生氣,因為這次經驗,讓他更確定,向原野縱然驕傲,卻絕對不  魯莽。

  「向叔叔只是不喜歡說話而已。」黎暉拉回思緒,柔聲安撫坐在鞦韆上的小女生。「他不是壞人。」

  「可是他罵我們……」

  「因為你跟阿誠打架啊。」

  「人家……人家又不是故意的,誰教阿誠哥哥……」

  「他怎樣?」

  「他說媽咪不夠漂亮。」

  「什麼?」黎暉一愣。

  「他說媽咪沒有黎叔叔的未婚妻漂亮。」茉莉很不以為然地嘟著嘴。「黎叔叔,你也這麼覺得嗎?」

  他微笑。「你媽咪很漂亮啊。」

  茉莉眼睛一亮,急急追問:「那比你未婚妻呢?」

  「她也很好看。」

  什麼嘛。「到底誰比較好看嘛?」

  「她們各有各的特色,都好看。」黎暉笑道,兩面不得罪。「就像小茉莉也是個小美人啊。」

  「真的嗎?」茉莉粉頰羞紅,可口得像一顆盈亮飽滿的蘋果。

  黎暉忍不住想伸手掐。「真的!」他輕輕揉了揉小女孩軟嫩的頰肉,胸臆漲滿難言的寵愛。

  「以後要是誰做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事,你不要跟人家打架,來跟黎叔叔說,我一定幫你出一口氣。」

  「好。」茉莉如沭春風,喜氣洋洋地用力點頭。

  黎暉看到她燦亮如星的眼睛和紅撲撲的臉蛋,愈看愈覺得可愛,伸展臂膀,一把抱起她,讓她坐在自己肩頭。

  茉莉格格地笑。

  「抓好嘍!」他笑著叮嚀,就這樣讓小女孩騎坐在肩上,往病房大樓的方向疋。直到快接近大樓的時候,黎暉才放下茉莉,改成牽她的小手。

  夕陽將一大一小兩條人影拖得長長的,茉莉看著兩人相偎相依的影子,心一動,不禁衝口而出。

  「黎叔叔,我……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黎暉低頭望她,眼眸含笑。

  茉莉吞了下口水,知道自己即將提出的要求很不禮貌,恐怕會為他帶來困擾,但明天她就要出院了,再不問也許就沒機會了。

  「到底什麼事?」黎暉看出她的猶豫,溫聲鼓勵她。「你說,沒關係。」

  「你答應我不要生氣喔。」小女孩細聲細氣地要求。

  「你說吧,我不生氣。」黎暉蹲下來,溫柔地凝視她,很認真地許諾。

  「你……呃,」榮莉垂下眼,深吸一口氣。「你一定要跟那個阿姨結婚嗎?一她很快地問,彷彿怕失去勇氣。

  黎暉一愣。「你說月眉?」

  「嗯。」小女孩點頭,自長長的眼睫下偷窺他。「你可不可以……不要跟她結婚?」

  「為什麼?」

  「因為茉莉想……我希望你能當我爹地。」

  黎暉一震。他望著低垂著頭、滿臉暈紅的茉莉,好半晌,才找回說話的聲音。「你的意思是,你希望我做你爸爸?」

  「嗯。」茉莉點頭。

  黎暉倀然,不知該如何形容盤據在心頭的滋味,彷彿有幾分酸,有幾分甜,還有幾分是苦澀。

  「為什麼?」他啞聲問。為什麼清芙的女兒會希望自己當她父親?他……可以嗎?

  他發現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因為黎叔叔不是膽小鬼。」茉莉輕聲說。

  這答案,出乎黎暉意料之外。

  「別的叔叔……他們都是膽小鬼。」茉莉咬著唇解釋。「他們都很怕我,可是你不會,而且還救了我。」

  「為什麼別的叔叔會怕你?」

  「我不知道!」茉莉別過頭,小臉帶著股倔強的神色。

  黎暉心念一動。這表情,竟像極了清芙。

  他將雙手放上小女孩纖細的肩,放柔語氣。「茉莉不是有親生爸爸嗎?難道他都不來看你嗎?」

  「我從來沒見過他。」茉莉頰畔紅雲褪去,慢慢地顯得蒼白。「媽咪說爸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可能不會再回來,媽咪說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就好了。」

  她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父親!

  黎暉消化著這個意想不到的消息,胸口微擰,有些疼。「你沒跟媽咪說過,你想見爸爸嗎?」

  「我說過啊,可是媽咪跟我說對不起。」茉莉低語,貝齒緊緊咬著唇,嗓音益發細微。「我想大概是爸爸不要我了,媽咪不敢跟我說。」

  他沉痛地聽著小女孩劫白。

  她忽然轉過頭,揚起盈盈淚眼。「叔叔,是不是因為茉莉不乖,所以爸爸才不要我?」

  「不是那樣!」他心疼地望著那憂鬱的小臉。「茉莉很乖,你是黎叔叔見過最貼心的小女生。」說罷,他驀地擁緊她,將那瘦小的、柔弱的身軀護在自己懷裡。

  她的親生父親究竟是怎樣一個無情的男人?他怎麼捨得拋不如此甜美乖巧的小女孩?怎麼捨得……離開清芙?

  「媽咪說她不要結婚,說她有我就夠了。」茉莉在他耳畔,輕輕地訴說。「阿媽說,那些想追媽咪的叔叔都會怕我。黎叔叔,他們為什麼會怕我?我很可怕嗎?我不夠乖嗎?我會很聽話的,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懷裡小小的身軀,顫抖著。

  黎暉心口劇痛,幾乎有股衝動想逐一狠扁那些想追他前女友、卻又因為她有個女兒而卻步不前得男人。

  他們不配追求清芙,更不配擁有她的女兒!

  「我不怕你。」他捧起小女孩的臉蛋,很慎重地聲明。「我很喜歡你。」

  感覺到他話語中的無限柔情,茉莉笑逐顏開,掛著淚的笑容正如她的芳名,宛如一朵嬌小的、清麗的茉莉花。

  「你是第一個喜歡我的叔叔。」她輕輕地說。

  怎麼可能有人不喜歡她?她是如此可愛的小甜心!

  黎暉再度擁抱她。

  她笑著依偎著那堅硬的胸膛,感覺好溫暖、好安全,爸爸的懷抱,就是這樣嗎?

  小手不捨地抓住他衣襟。「叔叔,你喜不喜歡我媽瞇?」

  童稚的問話,威力卻比擬原子彈,在黎暉心海裡炸出驚濤駭浪。

  他喜不喜歡清芙?他當然……喜歡啊!曾經那樣深深愛過的女人,怎麼可能不喜歡?

  「我喜歡。」他誠實地回答,沙啞的嗓音裡藏著自己也未能完全察覺的濃濃情意。

  「真的嗎」。」茉莉猛然從他懷裡抬起頭,喜孜孜地問道;「那你跟我媽咪結婚好不好?」

  黎暉失神,還來不及回應,一道尖銳的嗓音急促地在兩人身後揚起——

  「茉莉,不許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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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茉莉交給一位護士小姐照顧後,黎暉領著清芙來到戶外庭園一處僻靜的角落,清芙一確定四下無人,馬上道歉。

  「對不起,小孩子胡說八道,你別介意。」

  黎暉望著她憂心仲忡的神情,不置可否,半晌,才沉聲開口。「清芙,你到底是什麼時候跟你前夫離婚的?茉莉說她從來沒見過爸爸。」

  清芙臉色刷白,好一會兒,才顫著嗓音回答。「因為那時候茉莉還很小。」

  「多小?一歲?兩歲?」

  她咬唇,不語。

  「這些年來,都是你一個人撫養茉莉長大的嗎?」他繼續逼問。「那個男人該不會連一點責任都沒負吧?」

  「……」

  「你說話啊!清芙。」他驀地提高聲調,她蒼白的臉色令他又氣又急。

  她這才抬起臉,強笑著揮揮手。「討厭,你是在替我抱不平嗎?還是同情我當單親媽媽很辛苦?你不要想太多了,沒你想像那麼槽,我還有我媽幫忙帶孩子啊!」

  她極力以玩笑化解緊繃的氣氛,他卻不領情,凜然瞪著她。

  「還記得我們分手前,你跟我說過什麼嗎?你說你要到華盛頓當政治記者,你想拿普立茲獎。」

  「那又怎樣?」

  可是你現在卻在台灣,雖然也是記者,跑的卻是生活線,跟你當初的志向完全不一樣——是為了多一些時間照顧孩子,所以你不得不放棄自己的理想吧?」

  「也沒什麼放不放棄的問題啦!」她輕描淡寫地聳聳肩。「反正我說要拿普立茲獎本來就是個笑話,普立茲獎哪是那麼容易得到的?」

  「當時的你,可不覺得有多困難。」他肅然提醒她。

  「那時候年少輕狂嘛。」她呵呵笑。

  黎暉皺眉,怒火倏地點亮眼眸。「為什麼到現在你還要替那男人說話?」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我沒有啊。」

  「還說沒有?」他氣到無法保持風度,用力搖晃她肩膀。「你一點都不覺得他太過分嗎?竟把女兒丟給你一個人照顧!簡直是人渣!」

  聽聞他毫不容情的評語,她倒抽口氣,明眸驚駭地睜大。「你……你別這麼說!不是他的錯,是我自己……堅持生下孩子。」

  他瞇起眼。「你是說他不想要孩子?」

  糟糕!他好像愈來愈憤怒了。

  清關心情一團亂,一時不知該如何收拾。「黎暉,你別問了,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清芙!」他氣急敗壞。「為了茉莉,你犧牲太多了。」

  「我沒犧牲什麼!」她尖聲否認。「你不用同情我,我得到的遠比失去的多太多。」

  「清芙……」

  「我真的得到很多!」她揚起秀顏,焦急地想說服他。「你知道茉莉第一個會說的單字是什麼嗎?她說『媽咪』。你知道當我第一次聽到她用那種軟軟的聲音叫我時,我有多感動嗎?我高興得哭出來了!還有她第一次坐起來,她在學爬的時候,她搖搖擺擺、像只鴨子學走路的時候,你知道她有多可愛嗎?不管我的心情再怎麼低落,工作再怎麼不順,只要看見她對我笑一笑,我就覺得整個心都要融化了,你體會得出那種感覺嗎?」

  他悵然,望著她一下閃亮、一下陰暗的容顏,搖頭。

  她陡地心一沉。「對不起。」

  「你幹麼跟我道歉?」他訝然。

  因為我讓你錯過了這一切。

  她心痛地想,這一刻,忽然深深恨起了自己。

  「黎暉,你會想要有個孩子嗎?」她啞聲問。

  「嗯。」他點頭,淡淡地微笑。「我偶爾會到院裡的新生兒科去看那些小嬰兒,真的很可愛。」

  「你想要男生還是女生?」

  「都好。」他頓了頓,俊眸閃過笑意。「如果一定要我選的話,我希望是女的,就像茉莉這麼甜的小女生。話說回來女孩子也很傷腦筋,一想到她長大了就會有一堆覬覦她的傻小子在她身邊轉,我就生氣。」

  他忽然揪擰得眉讓她覺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拜託!你氣什麼啊?你會不會想太多了啊?那是好久以後的事了。」

  「你不懂我們男人的心情。俗話說女兒是爸爸前世的情人,我們永遠也捨不得輕易把自己的寶貝交給別的男人。」

  她出神地望著他充滿溺愛的笑容。「你一定會很寵她。」她低喃。他一定會很疼很疼茉莉。

  「你說什麼?」他沒聽清。

  「我說,」她強忍住湧上眼眸的酸意,淺淺地笑。「如果你有個女兒,你一定會把她寵上天。」

  「那是當然嘍!」

  我對不起你,黎暉,真的對不起。

  她低下頭,硬生生嚥回一聲哽咽。「黎暉,你的未婚妻以後……一定會幫你生一個漂亮女孩的。」

  「你說月眉?」

  「嗯。」

  月眉跟他的寶寶?

  黎暉霎時困惑,他試圖想像,卻發現影像無法成形,反而是茉莉的一顰一笑,清晰地在腦海裡浮現。

  比起那個未出世的小女嬰,他似乎……寧願要清芙的女兒。

  他怔怔地凝視著站在面前的女人,後者也正揚起眸,微微遲疑地看著他。

  他緩緩下移視線,在擒住她嘴唇的瞬間,心跳停止。

  比起未婚妻,他似乎更想與前女友親熱,她艷紅的唇,像顆最甜美的櫻桃,誘惑他品嚐。

  他想吻她!

  一道閃電般的念頭,擊中他。

  他想吻她。

  這熾熱的渴望,從與她重逢的那天開始,便注定在他心田里萌芽——他想吻她,想狠狠踩躪那兩瓣唇片,甚至有股衝動想咬破它們。

  他想咬破她的唇,吸吮、佔有、宣告主權。

  他必須吻她!

  昏沉的腦子嘶吼著,奔騰的心臟叫囂著,滾燙的血液咆哮著。

  「清芙。」他困難地喚著教他心痛不已的芳名,一手支住她後頸,另一隻手,溫柔的捧起她下頜。

  她沒有抗拒,彷彿也感受到他強烈的情慾,眼眸氤氳著,嬌滴滴的似要滲出水來,性感的魔咒,當頭罩落。

  她失去了理智,腦海一片空白,什麼也不能想,只能任由他帶電的眼神牽引著一顆心怦怦跳著,任由他方俊的唇,緩緩地朝自己接近。

  五公分、兩公分、一公分……

  她歎息著垂落眼睫。

  驀地,燈光打亮,鐘聲敲響,魔魅的空氣散去。

  兩人同時一震,個然抬頭。

  原來是醫院戶外的燈點亮了,響起了晚餐的鐘聲。

  黃昏走到盡頭,逢魔時刻也結束。

  清芙與黎暉交換一眼,縱然遺憾萬分,也不得不回到理智主宰的世界——

  「我們走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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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3 15:15:59

第六章

  她該怎麼辦?

  這個秘密還能繼續瞞下去嗎?

  深夜,清芙坐在電腦桌前,對著寫了一半的主題企劃,發呆。

  她向報社建議的生活副刊即將開版了,每一期都必須有不同的新鮮主題,為了能在初期盡快打響名號,這陣子清芙跟幾個小組成員一直努力絞腦汁,激盪靈感。

  以前,清芙會覺得這樣的腦力激盪很有意思,樂此不疲地面對挑戰,但最近這幾天,她卻有些魂不守舍。

  思緒,總不自覺地飛向某個男人身上。

  黎暉,她的前男友,茉莉的親生父親。

  一股化不開的苦惱在清芙胸臆堆疊,自從與他重逢之後,她就有預感,這深埋在七庭多年的秘密總有一天必須揭穿。

  只是她不確定,是否該由自己主動。

  「一定瞞不住的,遲早有一天要告訴他。」她喃喃自語。

  問題是,她能拖到哪一天?告訴他後,他會是何種反應?而她,承受得住他那樣的反應嗎?

  萬一,他因此而恨她……

  思及這可能性,清芙驀地全身顫慄,臉色發白。

  不,她絕對無法承受他的恨,他可以發怒,可以痛罵她一頓,她甚至不介意他狠狠甩自己一耳光,只求他別恨她。

  但,難道就這樣繼續瞞下去嗎?這不僅對他不公平,對茉莉也是,她是那麼期待有個父親,她怎能剝奪女兒的希望?

  偏偏,茉莉看中的爸爸正巧就是她親生父親……該說是父女天性嗎?茉莉就偏偏喜歡上他。

  她那個傻女兒居然還問他能不能甩了未婚妻,娶自己的媽咪……唉,他是黎暉呢,他一向重然諾。

  他不會悔婚的,而她,也沒勇氣告訴他真相……

  手機鈴聲驀地響起,打斷清芙煩躁的思緒,她愣了愣,瞥了眼冷光螢幕,發現是總編來電。

  她彈開手機蓋,接電話。「喂。」

  「清芙,你還沒睡吧?」

  「還沒,我正在寫主題企劃書。」

  「我就知道,你對工作總是那麼認真。」林志隆輕聲一笑。

  清芙蹙眉。這麼晚了,上司打電話來總不會是為了稱讚她的工作態度吧?

  「請問有什麼事?」

  「呃。」林志隆聽聞,似乎愣了一下,兩秒後,清清喉嚨。「因為我剛好來到你家附近,所以、呃,你……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宵夜?」清芙一旺。

  「嗯,你家附近有個夜市不錯,去吃點東西如何?」

  這算什麼?是約會嗎?清芙思索,憶起總編近來奇異的舉動,漸漸地拼湊出線索。

  她這個老闆,該不會是想追她吧?雖然他已於去年離婚,目前是自由之身,但她從來沒想過!

  她眼珠子一轉,靈敏地找借口。「多謝總編大人的好意,可是我不餓耶,而且我媽昨天去紐西蘭看我姐姐了,我得留在家裡看女兒。」

  「……茉莉還沒睡嗎?」半晌,他沙啞地問。

  「她剛睡了,我工作告一段落也要睡了,明天一早還有採訪。」她笑道,拒絕之意很明顯。

  林志隆又沉默片刻,才僵硬地笑兩聲。「那好吧,不打擾你,晚安。」

  「晚安。」

  她彈回手機蓋,又出了會兒神,歎口氣,正想繼續工作時,手機又響。

  怎麼又來了?

  她些微懊惱,接電話。「是,總編大人……」故意拉長尾音。

  對方安靜數秒。「那是誰?」一道清朗沉穩的嗓音,和林志隆的聲質完全不同。

  清芙心跳一停,不敢相信。「咦?你……黎暉嗎?」

  「沒錯。」他低聲應,語調少了一貫面對她的幽默。「你在等誰的電話嗎?」

  等電話?她眨眨眼,還沒從驚愕中回神。氣沒有啊。」

  「總編大人是指你的老闆嗎?」

  「是啊。」

  「你在等他電話?」

  「不是,我只是……他剛打電話來,我以為又是他。」

  「他打電話給你做什麼?」他追問,聲調裡奇特地彷彿蘊著些怒意。「這麼晚了還要交代工作嗎?」

  「他是想約我吃宵夜啦。」

  黎暉默然。

  清芙莫名地心跳狂亂,緊握著手機,等待他發話。他想做什麼?從茉莉出院後兩人就一直沒聯絡,他怎會在三更半夜打電話來?

  「他是你最新的追求者嗎?」他終於開口,問的卻是出乎她意料的問題。

  「什麼?」她倒抽口氣。「拜託!你說什麼啊?他只是我的老闆。」

  他沒答腔,她幾乎能聽見他從鼻子哼出不屑的氣息。

  是她多心了嗎?清芙深呼吸,勉力控制過分急速的心律。「黎暉,你打來有什麼事嗎?」

  「我現在在醫院研究室,實驗做到一半。」他淡淡地說。

  這麼晚了還在醫院做實驗?她搖頭。真是個工作狂!「然後呢?」

  「離下次測量記錄還有四個小時。」

  「所以?」她不懂他弄什麼玄虛。

  「要不要一起吃宵夜?」他突如其來地提出邀約。

  她嚇一跳,半天說不出話來。

  倒是他悠然繼續。「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在波士頓時,有天晚上肚子餓,到處找不到東西吃,結果兩人只好很哀怨地分食剩下的幾片餅乾,一面幻想台灣的小吃?」

  「我……記得啊。」她猶豫地點頭,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一天。

  她還記得,那是個下著雪的冬季夜晚,天很冷,兩人很餓,只能依偎著彼此取暖,喂彼此吃餅乾。

  「你記得我們列了一張好長的小吃名單嗎?還說回台灣後要一一輪流去吃。」

  「嗯,我記得。」

  怎麼可能忘記呢?她恍惚地微笑。

  「我記得第一個選項我們還爭論好久,最後決定是——」

  「清粥小菜!」她搶著接口。

  跟著,兩人都笑了,曾經以為淡去的回憶在各自腦海裡鮮明地映亮,是那麼溫暖,那麼教人心頭甜蜜蜜。

  「復興南路上的清粥小菜,去吃嗎?」他含笑問。

  她亦含笑頷首。「好。」

  「那一小時後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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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暉緩緩地放下電話。

  他在做什麼?

  一個有未婚妻的男人,深更半夜約前女友出去吃宵夜,怎麼想都覺得不合禮數。

  只是,或許是今夜的月色太美了,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清芙。

  黎暉斜靠在窗邊,仰望天邊那銀白色的、顯得十分乾淨的月亮。

  不只今夜,自從與她重逢後,他便不時想起她,尤其這兩天,他實驗進度不順,每到心情鬱悶之際,第一個掠過腦海的便是她神采奕奕的笑顏。

  他想起以前,當他還是個小實習醫生的時候,缺乏睡眠的忙碌生活令他備感壓力,更別說還要面對醫院裡的生老病死以及一切不公不義。

  挫折長期累積,他的情緒一次次瀕臨爆發邊緣。

  每一次,都是清芙拯救他。

  她生性樂觀,總是笑臉迎人,對自己有信心,對別人也有耐心。

  她會鼓勵他對她訴苦,發洩不滿的情緒,幫助他適當地調節壓力,然後,再用幾句玩笑話促他恢復幽默。

  他喜歡和她對話,喜歡與她唇槍舌劍,最後笑著握手言和。

  他真的很喜歡她——

  一念及此,黎暉不禁歎息,額頭抵住冰涼的窗玻璃。

  現在想想,真覺得不可思議,為何當初他可以那麼輕易與她分手?為何現在,又輕易任她在自己平靜的心海掀起波瀾……

  手機驀地響起,震動黎暉迷濛的思緒,他回神,接起電話。

  「暉,是我。」耳畔傳來傅月眉輕柔的嗓音。

  他緊抓著手機,一股難叢百喻的沉重壓過胸口。「有事嗎?」

  「嗯,也沒什麼。你現在還在醫院嗎?」

  「是啊。」

  「在做研究?」

  「嗯。」

  「這樣啊。」

  「怎麼了嗎?」他察覺她似乎有話想說。

  線路那端詭異地沉寂半晌。「沒事,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而已。」

  想聽他的聲音?黎暉揚眉。「月眉,你老實說,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她歎息一聲。「真的沒事。」

  「好吧。」黎暉半猶豫地應道。如果他是個夠格的情人,現在應該馬上掛電話,奔去她身邊了。「要我過去嗎?」他試探地問道。

  「不用了!」傅月眉彷彿很驚訝他的提議,連忙婉拒。「既然你在忙,我就不打擾你了,晚安。」

  「晚安。」

  他掛電話,蹙眉瞪著手機螢幕。

  月眉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打電話來的女人,或許,他該去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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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北市復興南路,有一排專賣清粥小菜的店家,各店自有特色。深夜至凌晨,台北夜貓族們絡繹不絕,三二兩兩來此吃宵夜、打牙祭。

  清芙坐在其中一家店二樓靠窗的座位,一面看窗外街景,一面等待。

  臨出門時,黎暉打電話來,說他會晚點到,她原本想正好繼續寫企劃,一顆心卻怎麼也定不下來,很慌,坐不住,終於還是決定提前赴約。

  她坐在窗邊等待著,四周的粥香菜香逗引得她肚子也餓了,肚皮裡鬧著一陣喧囂。

  她不理會,堅持等到黎暉來才點菜。

  在等待的時候,她不時憶起從前與他談戀愛的美好片段。她想起有一回,她試圖醃蘿蔔,結果醃出一場災難,把他嚇得臉色發白,直說寧願從此以後沒配粥的小菜,也不要她如此大費圖章。

  她想著,噗哧一笑。

  如果他知道她現在不僅會醃蘿蔔,也會醃泡菜,應該會很驚訝吧?

  正甜甜想著,黎暉的身影總算出現了,她看著他把車停在路邊,匆匆忙忙進店理。

  她微笑,等他跑上二樓,左顧右盼,找到她。

  「抱歉!來晚了。」他在她對面坐下。

  「沒關係,我也剛到。」她支首,笑望著他額前因趕路薄薄滲出的汗液。「怎麼回事?實驗忽然出問題了嗎?」

  他搖頭,拿起她事先替他斟好的水杯,喝一口。「我要離開醫院的時候,月眉忽然打電話來,我覺得怪怪的,所以先去看看她。」

  原來是為了他的未婚妻……

  清芙笑容斂去,芳心慢慢下沉。「她怎麼了嗎?」

  「我沒見到她。」他微微揪著眉宇,似是有些擔憂。「我到她家的時候,管家說她已經睡了。」

  「這樣啊。」她啞聲應,不明白為何喉嚨像是梗著顆酸橄欖。

  他沒注意到她的失落,逕自微笑。「怎樣?餓了嗎?」

  「嗯。」她點頭,強迫自己振作精神。

  「那我們去點菜吧。」

  兩人下樓,來到菜台前,一一檢視各色小菜,醃的、炒的、煎的、炸的,兩人挑選時,還一面互相調侃。

  「喂,是你最愛吃的荷包蛋耶,可惜是半熟的。」

  「半熟的很好啊。」

  「是嗎?我怎麼記得你以前每次煎蛋都煎得焦焦的?我還以為你喜歡吃焦蛋耶!」

  「呵,你才好玩呢,別人醃蘿蔔是鹹的辣的,你的卻又甜又酸,口味真是獨樹一格啊!」

  「怎麼?你這是在笑我嗎?」

  「怎麼會呢?哪,你嘗嘗這蘿蔔,糟糕,不甜耶,你不喜歡吃吧?老闆!能不能給我們加些白糖?」

  「喂!你幹麼?你故意的嗎?可惡——老闆,你不要理他,他神經病!」

  「嘿!我可是醫生。」

  「對,他是自以為是醫生的精神病患。老闆,麻煩你一定要給他煎焦的蛋,不然他就不肯吃飯。」

  「這位小姐,你說話很毒喔。」

  「這位先生,你也半斤八兩,好嗎?」

  兩人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各自捧著托盤上樓後,還是一個勁兒地鬥嘴。


  可等到喝下第一口清粥,咀嚼了第一筷小菜,兩人忽然不玩了,瞇起眼,享受美食。

  「真棒!」黎暉感歎。「這蘿蔔,果然比你醃的好吃多了。」

  「這個蛋也比你煎的好看一百倍。」清芙不甘示弱地反駁。

  兩人各自瞪大眼,目光在空中交會,砍殺一陣,然後忽地都展顏,笑了。

  「說實在的,我很久沒吃稀飯了,偶爾吃點清淡的,真的很不錯。」黎暉捧著飯碗,又喝了幾口,心滿意足。

  「難道你平常都是大魚大肉嗎?」清芙好奇地問。

  「那倒也不會。只是平常都吃便當,吃膩了。」

  「你忙到連去醫院餐廳吃個飯也沒時間嗎?」

  「也不能說沒時間,應該說懶吧。」黎暉聳聳肩。

  連好好吃頓飯都懶?清芙不贊成地蹙眉。這男人怎能如此輕忽自己的身體健康?虧他還是個醫生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黎暉從她不愉的表情看透她的思緒,挑唇一笑。「所以我現在不是好好吃了嗎?」

  她白他一眼。「其實吃宵夜對消化不好。」

  「你怕胖嗎?」他笑問。

  「你看我會胖嗎?」她反問。

  他果真仔細審視她,目光隨著她鵝蛋形的容顏蜿蜒,在即將觸及她紅唇時,連忙收回。

  「你一點也不胖。」他啞聲說:「好像還比以前更漂亮了。」多了幾分成熟的女人味。

  她心跳加速。

  不知怎地,她覺得他說話的口氣就好像在愛撫她似的,教她手臂上不由得起雞皮疙瘩,臉頰發熱。

  她倉皇地挾起一筷清炒蒜苗,送入嘴裡咀嚼。「告訴你,桌上這些菜我現在都會做了喔。」

  「真的假的?」他揚眉。

  她就知道他不信。

  她嫣然一笑。「沒辦法,女兒愛吃嘛。我姐姐嫁去紐西蘭了,有時候我媽會去紐西蘭小住幾天,看看我姐的小孩,我就得親自下廚做飯給茉莉吃。」

  她下廚?

  他擱下碗,上半身往後靠,慢條靳理地打量坐在對面的女人。

  「幹麼這樣看我?」她瞪他,頰畔的熱意已蔓延到胸前。

  看出她的窘迫,他微微一笑。「沒事。」

  沒事才怪!他一定是在想,像她這種廚房白癡居然也學得會做菜!

  清芙暈紅著臉,左手撥了下鬢邊的髮絲。「六年了,先生,很多事都會變,好嗎?」

  黎暉聞言,一怔。

  是啊,六年了,很多事都變了,她有個女兒,而他,有了未婚妻。

  他垂下眸,掩去眼底複雜的心緒。「確實不一樣了。」他苦笑。「我現在已經學會很多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勇往直前的,要懂得繞路,要適應太多的曲曲折折。」

  她愣了下。「你是指醫院裡的人事嗎?我猜你們醫院裡有派系鬥爭吧?。」

  他回視她聰慧的美眸,淡淡地笑。「你真是太敏銳了,小姐。」

  「也不是我敏銳,而是這種事太常有了,何況你又在那種『白色巨塔』裡。」

  「不要告訴我你看過連續劇。」他半調侃。

  「日本版的。」她坦承。「怎樣?戲裡描述的醫院鬥爭像不像真實的情況?」

  「那齣戲裡描寫的是幾十年前的日本。」

  「你的意思是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嗎?」

  「不是。我是說你會發現台灣醫療體系的問題跟日本還真是驚人地相似,而有些事情,不論經過多久的歲月,還是不會改變。」

  「我怎麼感覺你有種無力感?」她玩笑似地逗他。

  他卻很正經。「我只是覺得,年輕時候的我們好天真,能夠那麼毫無顧忌地追求自己的理想,也過分爽快地放棄重要的事物——為什麼我們一點也不怕追求不到,反而會失去呢?我們真的應該要怕的。」

  他幽幽地歎息。

  而她,怔仲地凝睇著他。

  他是在暗示他們太快也太決絕地放棄培養三年的感情嗎?因為覺得失去一個情人下算什麼,因為他們還年輕,還有太好未來可揮霍,怎麼可能找不到更好的人呢?怎麼可能談不到一段更美的戀愛?

  因為太篤定,太自信,所以太決絕。

  他後悔了嗎?

  她好想問,卻不敢。

  或許,是因為她害怕聽到答案,不論是或否,她都難以面對。

  因為他不曉得,她一直瞞著他一件或許會更令他感到悔恨的事……

  「怎麼了?不好吃嗎?」他拿筷子指指她挾在半空中的芥蘭炒牛肉。

  「啊,不是。」她忙定神,將食物塞進嘴裡。「很好吃。」

  他默默看著她勉強掛在臉上的笑容。

  氣氛,微妙地發生質變,兩人都察覺一開始存在彼此之間那種輕鬆的親暱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言傳的尷尬。

  尷尬,根源於兩人從前的關係,以及現在的關係。

  情人可不可以變成單純的朋友?

  若是從前的他們,絕對是舉雙手雙腳贊成的。從前的他們相信,即使兩人分手了,也可以做一生的知己。

  但現在,誰也不敢那麼確定了……

  吃完宵夜,黎暉開車送清芙回家。一路上,彼此都沉默,清芙望著車窗外,不停回想起在醫院裡那個黃昏,他曾經差點吻上自己。

  她不覺伸出食指,撫弄自己的唇。

  那個未完的吻,是禁忌的,就連回憶,也不應該。

  不,她不能想了,不該再想。她一再命令自己。

  但愈是要自己不想,腦海裡的影像就愈加清晰,身旁男人的存在感就愈強烈。

  她彷彿能感覺到,從那件整潔的藍襯衫裡,隱隱透出的熱氣,還有,繚繞在車廂裡的男性味道。

  怎麼可能?一定是她的幻覺!

  她怎麼可能感受到他的體溫和氣味?他明明和自己距離有幾十公分遠。

  是她的幻覺,是情慾令她昏了頭。

  她屏住呼吸,胸口悶悶地喘不過氣,微燙的肌膚,悄悄地泌出一層薄汗。

  好不容易,車子抵達她住的大樓門口,她開車門,幾乎是逃竄進夜幕裡。

  他卻跟著她一起踏進夜色。「很晚了,我送你上樓吧。」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上去。」她焦躁得連話都說不清楚,更別說往他身上瞥去一眼。

  「我送你吧。」他堅持陪她進電梯。

  她又再度和他一起困在一個密閉空間。

  她苦惱地喘息,唇角揚起自嘲的弧度——他的味道益發濃郁了,她閉上眼,強忍著發燒的感覺。

  「清芙。」他忽地揚聲,嗓音極度沙啞。「你的臉好紅,你沒事吧?」

  她倒抽口氣,雙腿一陣虛軟。

  為什麼他連聲音都能挑動她的慾望?

  「黎暉,你還記得嗎?」她緊閉著眼,慢慢地、機械化地吐出言語。「我們分手前,你曾經給我一個承諾。你說,如果沒有男人好好吻我,我可以找你,你會給我一個永生難忘的吻。」她頓了頓,絕望地祈禱上天阻止自己繼續說下去。「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男人吻我……」

  她終於不必再說了,因為,他的唇已經閃電般地擒住她。

第七章

  他迫不及待地吻她。

  飢渴地、狂野地、徹徹底底地吻她。

  他品嚐著她的唇,就像在吃一盅上好櫻桃那般,咬住、咀嚼、吞下,一顆又一顆。

  他靈巧的舌尖,像出巡的獅王,霸道地掠奪每一寸領上,收歸已有。

  於是已經溫熱的體膚,更加灼燙,一場火災,放肆地燒起來。

  電梯門靜靜地滑開,他用自己的身軀將她抵在牆面上。

  電梯門又靜靜地關上。

  他繼續親吻她、愛撫她、征服她。
  
  他嗤吼一聲,她分不清那是自嘲,或深深的壓抑。

  他更用力地吻她,狠狠蹂躪過她柔軟的唇瓣,她幾乎可以嘗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嗯——」

    
  他似乎聽到了,踉蹌地換了個方向,再次將她抵在電梯內牆面上……

  她難耐地喘息,忘了告訴他電梯裡裝了監視攝影機,因為她自己也忘了。

  攝影機鏡頭,無聲地收進她嬌艷欲滴的容顏。

  她渾然未覺,只是暈眩地驚訝著自己竟打算和一個男人在電梯裡做愛。

  她驚訝著自己竟管不了身在何處,如此急切地對情慾臣服,對他臣服。

  她不惜一切,拋開了所有的羞恥心,只要他,只要他……

  尖銳的音樂聲響起,澎湃、高昂、節奏激昂的進行曲。

  這什麼聲音?是電梯故障了嗎?還是手機鈴聲?

  兩人在恍惚中思索,驀地,黎暉一震,猛然領悟那是什麼。

  「是醫院Call我。」他低頭望向癱軟在自己懷裡的女人,嗓音因慾求不滿強烈地沙啞。「可能是我的病人出狀況了。」

  她茫然看著他,一時弄不清他話中用意,好片刻,神智才慢慢清晰。

  他的病人出事了,他必須馬上趕回醫院。

  她顫聲笑著,摸索著開門的按鍵,跌跌撞撞地衝出電梯,朝他揮揮手,要他儘管離去。

  電梯門關上,他的身影在她眼前消失。

  她雙腿一軟,跪坐在地,只覺全身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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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茉莉背著小小的方書包,頭上戴著頂粉紅色小帽,和來接她下課的阿媽手牽手走回家。

  路上,離開台灣一星期的阿媽親切地問長問短,問茉莉聽不聽話,媽咪晚上有沒有煮飯給她吃。

  「有啊,媽咪都有煮啊。」茉莉點頭,急著幫媽味背書。「她有一天還做披薩給我吃耶。」

  「披薩?」阿媽好驚訝,她那個料理拙手女兒也會做披薩?「是叫外賣的吧?」

  「不是,是媽咪自己做的。」茉莉堅持地聲稱。「她還跟茉莉一起揉麵團呢!」

  「哇!還會一起揉麵團喔,不錯不錯。」阿媽笑看急著為母親辯護的小外孫女,滿是愛憐。「阿媽本來還擔心我去紐西蘭看你阿姨,你媽咪會懶得煮飯,帶你去吃外面那些垃圾食物。」

  「媽咪才沒有呢,連茉莉想吃麥當勞,她都不帶我去。」說到這點,茉莉倒是覺得有點小委屈。「為什麼不能吃麥當勞?我覺得薯條很好吃啊!」

  「太油膩了。」阿媽皺眉。「而且你現在又有氣喘,不能亂吃東西。」

  「喔。」茉莉嘟起嘴。

  「好啦,別不開心了。」阿媽笑著拍拍小外孫女的頭。「阿媽晚上下牛肉麵給你吃好不好?」

  茉莉眼睛一亮。「好啊好啊!」

  祖孫倆穿過馬路,沿著人行道繼續走,冬季的午後,陽光並不強,微風吹來,涼涼的,甚是舒服。

  茉莉卻不像平常那樣,一路走,一路好奇地東張西望,垂著眼,似乎在想什麼。

  阿媽注意到她不對勁。「怎麼了?茉莉,在想什麼?」

  「嗯。」茉莉抬起頭,小臉寫著猶豫。

  「有什麼事說出來沒關係。」阿媽溫聲鼓勵她。

  茉莉點點頭,終於不定決心和盤托出最近的疑慮。「阿媽,我覺得媽咪好像怪怪的。」

  「怪怪的?」阿媽挑眉。「怎麼會?」

  「從我那次出院以後,媽咪就變得好奇怪,老是在發呆,有時候跟她說話要說好多遍她才聽得見。」

  「怎麼會這樣?難道是在擔心你的身體?」

  茉莉搖頭,小小聲地說:「我覺得是因為黎叔叔。」

  「黎叔叔?」阿媽一呆。「誰啊?」

  「就是我跟你說過,在飯店裡救了我的醫生叔叔啊!你不是也在醫院裡看過他嗎?」

  「喔,他啊。」阿媽想起來了,一個長得很斯文俊秀的年輕醫生,她只匆匆見過他一次,聊沒幾句就被清芙打斷了。

  不知怎地,她覺得女兒好像很怕她跟那個醫生多聊。

  「你媽咪跟那個黎醫師怎麼了?」

  「我覺得媽咪喜歡他。」

  「喜歡?」阿媽凍住。「可是人家不是已經有未婚妻了嗎?」

  「那有什麼關係?喜歡就是喜歡!」茉莉小嘴又噘起來。

  「當然不可以。」阿媽不悅地碎碎念。「你媽咪都幾歲了?又不是小孩,自己都有女兒了!怎麼還可以跟人家的未婚夫牽扯不清?」

  「阿媽!」茉莉懊惱地跺腳,開始後悔自己把心事倒給老人家聽。她本來以為阿媽會幫苦自己撮合媽咪跟黎叔叔的,想不到她會如此強烈反對,還責備媽咪不對。

  「你別再說了,小孩子不懂。」阿媽不許茉莉再多嘴。「這件事我會跟你媽談。」

  她只得不情不願地住嘴,乖乖隨著阿媽走回家,沒想到經過樓下警衛室時,那個跟阿媽極為熟稔的老警衛喊住兩人。

  「沈太太,你從紐西蘭回來了喔!」老警衛熱情地打招呼。

  「是啊。」阿媽停步,跟老朋友寒暄。

  兩個老人家聊了幾句,老警衛忽然很猶豫地開口。「呃,沈太太,前兩天我整理監視錄影帶,發現一件事,我在想應不應該告訴你。」

  「你有話就說啊!吞吞吐吐地做什麼?」

  「不是,這件事真的很難啟齒。」老警衛還是遲疑。

  「到底什麼事?快說啦!」阿媽催促。

  「好吧,我就跟你說,不過你別誤會,我只是想說一個女孩子家,做這種事不好,傳出去很難聽。」

  「哎唷!說半天你到底在說啥啊?我都聽不懂。」

  「唉,你看了就知道了。」

  說著,老警衛找出一卷錄影帶,放給阿媽看,阿媽看沒幾秒鐘,臉色勃然大變。

  「怎麼會有這種事!」她臉色鐵青,咬牙切齒。

  「這件事我只跟你說,你回去好好勸一下你女兒,叫她以後不要再這樣了。今天好加在是我看到,如果是別的年輕警衛看到,事情就大條了。」老警衛好心地說道。

  「我知道了,多謝你。那這卷帶子……」

  「就交給你留著吧,放在這裡我怕被別人翻出來看。」

  「好。」阿媽接過帶子,再次跟老朋友道謝,這才牽著榮莉的手走向電梯。

  「阿媽,發生什麼事了?」茉莉好奇地看著老人家難看的表情。「剛剛怕怕給你看了什麼?」

  「小孩子有耳無嘴!別多問!」阿媽很難得地嚴厲斥責她。

  茉莉駭一跳,不敢再多嘴,回到家後,她默默地一個人進房間寫功課、看故事書。

  晚上,正當她在浴室裡洗澡的時候,媽咪回來了,沒多久,就聽見阿媽大聲痛罵媽咪。

  茉莉趕忙拿浴巾擦乾自己的身體,套上睡衣,悄悄溜出來,躲在一邊偷聽。

  「……一個女人家做出這種事,你都不覺得丟臉嗎?!」阿媽怒氣沖沖。「今天幸好是老張看到,要是讓別人看到傳出去,你還要不要做人啊?」

  「媽,我說過了,那是意外。」媽瞇的聲音聽起來很軟弱。

  「管你是不是意外,女人家做出這種事就是不對!而且那個男的就是黎醫師吧?你居然跟一個有婦之夫搞這種事?你到底還有沒有一點羞恥心啊?」

  「媽,我知道我錯了,你別再說了,讓茉莉聽見就糟了。」

  「你也知道讓自己女兒聽到不好,那你還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

  「媽,算我求你……」

  「以後不許你跟那個男人見面了!聽懂沒?人家已經有未婚妻了,他要是有分寸的話就不應該跟你勾勾纏!」

  「我們只是朋友……」

  「騙肖耶!只是朋友會在電梯裡親來親去的?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啊?」

  「媽,我拜託你別再說了。」

  「要我不說可以,你以後別再做這種丟臉的事!不准再跟那個男人見面,離他愈遠愈好!」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答應你我不再見他,我不見他總行了吧!」嘶啞的吶喊隱隱帶著哭音。

  媽咪不會哭了吧?

  茉莉嚇傻了,急忙探出頭往客廳看,卻只來得及看見媽咪以手掩著臉,頭也不回地衝進房裡,用力甩上門。

  媽咪哭了。

  雖然沒看到母親臉上的表情,但茉莉可以確定。

  小小的心海瞬間翻起驚濤駭浪。她一向堅強的、愛笑的媽咪也會哭?

  是因為黎叔叔嗎?因為阿媽不准媽咪再跟黎叔叔見面,所以媽咪才會那麼傷心嗎?

  粉嫩的小拳頭,慢慢縮緊。

  為什麼不讓媽咪跟黎叔叔見面?媽咪喜歡黎叔叔,她也喜歡,讓媽咪跟黎叔叔結婚,讓黎叔叔當她爸爸,不是很好嗎?

  為什麼阿媽要拆散他們?

  茉莉倔強地咬住牙,暗暗不定決心。

  無論如何,她一定要想辦法讓兩個人再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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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六早晨,非門診日,黎暉照舊來到醫院研究室。

  照預定進度,今天應該開始另一系列的實驗,但他站在研究室裡,瞪著一室精密儀器,卻忽然感覺胸口空空的,一時不知所措。

  他這是怎麼了?

  他捫心自問,片刻,嘴角慢慢地掀起苦笑。

  他當然知道自己怎麼了,這倉皇的情緒、不定的心思,都只因為一個女人。

  一個他料想不到六年後會重逢,更想不到重逢以後,依然有能力在他心海興風作浪的女人。

  清芙。

  他究竟該拿她怎麼辦好?那夜,他與她在電梯裡演出的那一幕,已經遠遠超出了好朋友的界線。

  他們,當不成朋友。

  但不做朋友,又該如何定義兩人的關係呢?

  他畢竟已有個未婚妻了……

  電話鈴聲驀地響起,他愣了下,接起來。「喂。」

  「請問是黎叔叔嗎?」一道很柔軟、很有禮貌的嗓音。

  黎暉心一動。「是茉莉嗎?」

  「是,窩是茉莉。」

  真的是她!

  黎暉驚喜。不知怎地,聽見這小女生軟軟的童音,他胸口就甜甜地融化成一團。

  「好久不見了!你最近好嗎?有沒有乖乖吃藥?」

  「有。而且我都有聽黎叔叔的話,不玩泰迪熊了。」小女孩討好地報告。

  「嗯,真乖。」黎暉笑容滿面。「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喔,不然你媽咪跟我都會很擔心的。」

  「我知道。」

  「那就好。」黎暉頓了頓,猶豫幾秒,還是問出最關切的事。「對了,你媽咪最近好不好?」

  「不太好。」茉莉回答得很誠實。

  黎暉眼皮一跳。「怎麼了?,」

  「前幾天阿媽把媽咪罵了一頓。」

  「你阿媽罵她?為什麼?」

  茉莉沒解釋,只是撒嬌地問;「黎叔叔,你今天有沒有空?茉莉的幼稚園辦運動會,你來看我比賽好不好?」

  運動會?

  黎暉有些訝異,沒想到小女孩竟會邀請他——幼稚園的運動會,那會是什麼樣的情景呢?他從來不曾參加過。

  黎暉揣想著,發現自己很好奇,可瞥了眼手錶,又看了下今日預定的實驗進度,他很遺憾地搖頭。「黎叔叔現在正在做一個實驗,不一定什麼時候能去耶。」

  「這樣啊……」茉莉的口氣聽起來很失落。

  而那失落揪緊了黎暉的心,想像著她嘟起小嘴的可愛模樣,幾乎有股衝動想立刻將她擁進懷裡,好好地安慰。

  「那黎叔叔,等你做完了實驗就來好不好?」她還不願放棄。「茉莉要參加游泳比賽喔。」

  「你會游泳?」

  「嗯,我游自由式。」

  「自由式?好厲害!」黎暉眸光熠熠,奇異地有種驕傲的感覺。「對了,比賽以前,要記得先吸一下藥喔,不然你的氣喘可能會發作。」他關懷地叮嚀。

  茉莉沉默半晌。「……好,我知道。」

  掛斷電話俊,黎暉有片刻魂不守舍,他拿起一枝鉛筆,在實驗日誌上無意戮地做標記,幾分鐘後,才愕然驚覺自己竟在考慮推延實驗。

  原來不僅清芙有剝奪他理智的能力,連她的女兒,都讓他有想忘了正事的衝動。

  他這是怎麼了?該不會中了她們母女倆的邪吧?

  他澀澀地自嘲,又思索幾秒,終於還是一甩頭,決定豁出去了。

  幼稚園辦運動會可不是常有的事,實驗推延幾天無所謂,清芙女兒的要求他無法拒絕。

  一念及此,他豁然開朗,心情一下輕鬆起來,甚至隱隱約約地期待著能在運動會上見到近日一直思念卻又不敢去見的女人。

  只是他沒想到開車到半路,便接到幼稚園園長打來的電話。

  「請問你是黎醫師嗎?茉莉要我打電話給你!」對方聲音聽起來十分驚慌。

  「發生什麼事了嗎?」他有不祥預感。

  「她氣喘發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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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喘又發作了!

  正在做採訪的清芙揍到醫院來電,大驚失色,顧不得訪問做到一半,立刻走人。

  她跳上計程車,一路上,不停地責怪自己,如果今天她陪茉莉去參加運動會就好了,如果她想辦法安排別的時間訪問,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她懊惱地自責,心急如焚,在醫院門前下車後,飛也似地狂奔,等不及護士的引導,問明白了病房號碼便衝進去。

  茉莉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只是剛剛才嚴重發作過,體力還很虛弱,正躺在病床上休息。

  「媽咪。」一見到她,茉莉開心地打招呼,掙扎地想坐起來。

  清芙連忙阻止她。「不要動!寶貝。」她坐在病床邊緣,焦急地檢視女兒。「你現在還好吧?覺得怎樣?」

  「嗯,我很好,沒事。」茉莉甜甜地應道。

  見女兒應答如常,清芙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懈下來。「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又發作了?」

  「她弄丟了吸入器。」黎暉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後揚起。

  清芙身子一僵,回首,見黎暉神情凝肅,胸臆也漫開複雜滋味。

  「怎麼會弄丟的?」她顫聲問。

  「這應該問你這個做母親的,不是嗎?」黎暉皺眉,注視她的眼很明顯帶著譴責的意味。「今天茉莉要參加游泳比賽,你知道嗎?」

  「我……知道啊。」她惶然。為何他要用那種眼神看她?

  「我跟茉莉的主治醫生應該都告訴過你吧?她在做激烈運動以前,一定要先吸入藥劑,以防氣喘發作。」

  「我……知道啊。我今天出門前還特地檢查過她書包了,確定她有把吸入器帶在身上。」

  「可是吸入器不見了。」黎暉一字一句地說道;「她到了幼稚圖,才發現弄丟了吸入器。」

  「所以……」清芙驚愕地撫住喉嚨,恍然大悟。「所以她就那樣直接下水游泳了嗎?茉莉!媽咪不是告訴過你,運動以前一定要先吸藥嗎?」她轉身責備女兒。

  茉莉扁著小嘴,想辯解,但黎暉已搶先一步開口。

  「為什麼你總是怪孩子?為什麼不檢討一下你自己?」他語音清冷。「如果今天有你陪在孩子身邊,她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不是嗎?」

  他這是在指責她?

  清芙胸口劇痛,心跳亂了,冷汗涔涔自鬢邊墜下。

  「我今天……有個採訪。」她困難地自喉問吐出聲音。「我媽說會陪茉莉一起去的……」

  「所以你就把自己該負的責任丟給一個老人家?」他還是很不客氣。

  為什麼他要對她那麼凶?榮莉出事她也很難受啊!她不是故意不照顱女兒的,是因為工作。

  她望向黎暉,奇怪他冷峻的臉孔逐漸變得矇矓。

  一旁的榮莉見狀,急著為母親緩頰。「黎叔叔,你不要罵媽咪啦!是因為阿媽今天身體不舒服,所以我才跟阿媽說我自己去幼稚園就行了,不關媽咪的事啦。」

  「茉莉,你不要說話。」黎暉抬手制止小女孩,表情還是很僵硬。「不管怎樣,你媽咪都應該學會一件事,工作不該比自己的女兒重要!」

  「可是真的不是媽咪的錯,是我自己——」

  「不要說了!」

  「不該說話的人是你!」

  見女兒焦急地想為自己辯護,前男友卻一個勁兒地責備自己,清芙又愧又惱,終於爆發了。

  她上前一步,氣勢凌人地瞪視黎暉。

  「你、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你敢保證,如果是你遇到類似的情況,你不會選擇你的病人、你的工作嗎?你敢說不是嗎?你說啊、說啊!」

  「清芙。」黎暉震驚地看著指著他叫囂的女人,一時怔忡無語。

  「我承認,我不是個盡責的母親,我做的還不夠,今天的事是我不對,是我錯了!可是你……你憑什麼指責我?」她紅著眼眶怒視他,嗓音因激動而破碎。「你根本不知道,這些年來我有多掙扎、多痛苦!我不是沒後悔過,我只是、只是——」

  她驀地哽咽。

  她哭了?

  黎暉怔然,眼看她眼眸起霧,粉唇顫抖,心口陡然揪緊,頓時對自己方纔的態度大感懊惱。

  「你聽我說,清芙……」他試著握住她肩膀,卻被她用力甩開。

  「你不要說了,我不聽!」雪白的容顏,凝結成霜。「你出去!我不要再看到你。」

  她不要再看到他?黎暉凍住,感覺胸口彷彿遭怪手挖了個大洞,頓時狼狽不堪。「你出去啊!快走!」她近乎歇斯底里地趕他走。他無奈,怕驚擾到其它病人,只得默默離去。清芙瞪視他的背影,一顆眼淚滑落頰畔。

第八章

  深夜,清芙確定女兒熟睡後,一個人晃出病房大樓,來到戶外庭園隱僻處,坐在一株樹下,癡癡地望著夜空。

  思緒,悠悠匆匆飄回六年前,當她驚覺自己懷孕的那時候。

  他以為,她不曾猶豫過嗎?

  他以為,撫養一個孩子是一件容易的事嗎?

  他以為當一個母親,是女人天生就會的才能嗎?

  他根本不曉得她曾經歷過的一切!

  她也曾遲疑過,百般掙扎,該不該生下這個孩子,她很明白養育孩子是多大的責任,而當時的她還不夠成熟到擔得起。

  她考慮過墮胎,三次進了診所,躺在診療台上,卻三次都逃出來。

  她嘗試吃墮胎藥,無數次把藥抓在手上,卻遲遲無法張口。有一回好不容易吞下了,卻又驚慌地拿手指采入喉嚨裡,硬要把藥扣出來。

  最後,藥吐出來了,她的食道也刮傷了,還送醫急救。

  這一切心理轉折,這一切煎熬與折磨,他完全不知道!

  更別說生產時那撕裂般的痛楚,還有生下孩子後,那前途茫茫,看不見自己未來的恐懼。

  她承認,自己後悔過,為了能有多一些時間陪伴茉莉,她不得不放棄自己成為政治記者的夢想,不得不甘於平淡,跑最輕鬆的生活線。

  有時候,看著當年與她同校唸書的同學,一個個功成名就,她會忍不住好羨慕。

  但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她很清楚,所以她咬著牙走下去。

  她也很想當個事業家庭兩頭風光的女強人啊,可是她做不到,不論怎麼做總是無法達到完全的平衡。

  今日由於自己的疏忽,造成茉莉氣喘發作,最難過的人其實是她啊!他難道不懂嗎?為什麼他一點也不體諒她,還要那麼冷酷地責備她?

  她恨上天,為何要讓自己與他再相遇,為何重逢時他已不是自由之身,為何要這般作弄她?

  她好恨,真的好恨……

  清芙彎下腰,雙手捧住自己冰涼的臉。

  她很想痛哭一場,卻哭不出來,或許是因為太冷,讓她的眼淚也不由得結凍了吧。

  她苦澀地想,自虐地嘲諷著,全身發顫。

  驀地,一道沙啞的嗓音飄過她耳畔--

  「清芙,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

  她無神地抬起容顏,無神地看著黎暉脫下醫師白袍,披在她肩上。

  「晚上很冷,小心著涼。」他低語,在她身旁坐下。

  她別過頭,不理會他。

  他看著她冷漠的側面,無聲地歎息。「對不起,下午是我錯了,我不應該那樣罵你!」

  她沉默。

  「你原諒我吧!」他熱切地對她示好。「我只是太著急了,茉莉這次發作真的嚇到我了,幸好我就在附近,馬上就趕過去,否則我真怕--」

  「是我的錯。」她幽幽地打斷他。

  他胸口一震,聽出她嗓音裡壓抑著多少憂鬱,不覺焦急。「不,不是你的錯,你也不想這樣的。」

  「是我不好。」她還是堅持。

  「不是的,清芙,你別怪自己。」

  「我不配做一個母親。」

  唉,她一定要這樣自責嗎?

  他心好痛。「不要這樣說,好嗎?不對的人是我,我不該那樣罵你的,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你為什麼要說抱歉?」她終於轉過蒼白的臉,水濛濛的眼眸注視他。「你罵得很對。」

  「不,我不對。」他懊惱地皺眉。「我太自以為是了,我應該想到,這麼多年來,你是多麼努力地想兼顧女兒跟工作,你一定吃了苦,受了很多委屈,我應該想到的。」

  她搖搖頭。「我沒受苦,也不委屈,茉莉是我最親愛的寶貝,我很高興生下她。」

  「我知道。」

  「她從小就很乖、很貼心,不像其它孩子會要任性,無理取鬧,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

  她靜靜地繼續,每一句話,都像一條鞭子,打在他心上。

  他有股衝動想殺了自己。

  「……我知道。」

  「她是個好孩子,所以不對的人是我,我明知道她身體不好,還那樣輕忽。

  「噓,別說了。」他再也聽不下去了,陡地展開臂膀,從她身後擁住她,她扭動著想抗拒,他按住她肩膀,不讓她動。「對不起。」

  他一再道歉,她像是心軟了,不再拒絕他的擁抱,放鬆身子向後偎貼他的陶瞠。

  「黎暉,我很氣你。」她啞聲說。

  他苦笑。「你是應該氣我。」

  「你一點也不知道我的苦,你只會凶我。」她抱怨。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融化。「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好嗎?」俊唇貼在她耳際,輕輕得投誠。

  她身子一繃,半晌,搖頭。「不用,你不用道歉,真正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你沒有錯,這件事只是意外,誰也不想這樣。」

  「我不是說這個。」

  「那你是說什麼?」

  她沒答腔,頰色更雪白了,在月光掩映下,美得像一朵出塵的水芙蓉。

  「我才不要告訴你。」最後,她咬著唇,悶悶地說道。

  他微笑了,一股柔情在胸口滿溢。「好、好,你不告訴我,沒關係,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好了,我一定會聽,好嗎?」

  「你不要對我這麼好。」她的嗓音壓抑。

  「我哪有對你好?你剛不是還抱怨我對你很凶嗎?」他有意開玩笑。

  她驀地轉頭,狠狠地瞪他。「你還氣我!你、你知不知道我--」她忽地哽咽,眼眶微微泛紅。「我好難受,黎暉,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地又要哭了嗎?

  他慌得手足無措,連忙勸慰她。「噓,千萬別哭喔。我在這裡,有什麼事跟我說,我一定會幫你,你不要哭,你這樣反而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為何要對她如此溫柔?

  她凝著淚眼望他,心口一不下地抽痛著。「你……離我遠一點吧!黎暉。」

  「咦?」

  「你不要再靠近我。」她轉回頭,不敢再看他。「我以後不會再見你了。」

  「為什麼?」他更慌了。「清芙,你還在生我的氣嗎?我跟你道歉,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你說,我都照做,好不好?別跟我賭氣了。

  「我不是賭氣,我是……我是……」她在他懷裡顫抖,像受了寒似的。

  他心疼地擁緊她,急切地想將自己的體溫分予她。「怎樣?」

  我還愛你!

  清芙在心裡吶喊,牙關卻緊緊咬住,不露出一點蛛絲馬跡。

  她不能說,也不該說,這個抱著她的男人,早已經是屬於別的女人了,光只是這樣偷來一個擁抱,都不應該。

  她只能閉上眼,強忍住軟弱的啜泣。「沒事,你不要理我。」

  「唉,我怎麼能不理你呢?」他伸手捧過她容顏,輕輕地吻她額頭。「好了,你別生氣了,也別難過,今晚我在這裡陪你,好嗎?

  她不語,眼角偷偷擠出一顆淚珠。

  他吻去那滴淚,胸臆頓時漲滿某種奇特的保護欲--

  他想保護她!

  不希望她再因為任何事,掉一滴眼淚。

  他想護她在懷裡,不讓她受任何人的傷害,尤其是來自他自己。

  他想保護她,一輩子……

  領晤到這點後,黎暉驀地心驚膽跳。

  在他對前女友起了如此念頭的時候,他還能夠若無其事地娶另外一個女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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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這一幕,你還能若無其事地嫁給他嗎?」

  不遠處,一對男女隱在陰影處,看著花前月下相偎相依的舊情人。

  「這就是你愛的男人,就是你那個紳士未婚夫。」男人的聲音,極冷,蘊著濃濃諷味。

  女人動也不動,月光掩映的容顏,絕美,卻毫無表情。

  「你還相信他是愛你的嗎?」男人靠近她,大手挑起她頭髮,在指間曖昧地把玩著。「他懷裡抱著的可是別的女人,他吻的也是別的女人。」

  女人依然毫無反應。

  「他曾經像那樣抱過你嗎?」男人展臂,從身後摟住她的腰,在她腰線與乳緣之間,危險地徘徊。

  「曾經那樣吻過你嗎?」方唇,挑逗地在她粉頰摩撫,慢慢地,往性感的鎖骨逼近。

  「你說話啊,他曾經那麼溫柔地對待你嗎?」靈巧的舌尖舔她小巧的耳垂,堅持要聽到答案。

  她輕輕地顫慄,咬唇不語。

  「你在發抖,月眉,我可以感覺到你燒起來了。」魔魅的氣息,在她耳畔吹拂。「你不是像表面上這麼冷靜自持的女人,你也有屬於女人的激情……」

  大手,邪佞地捧住她半邊臉,試圖轉過來。

  她驀地別開臉,甩落他的手,退後一步。

  清芙的臉蛋,驕傲地揚起,明眸進出銳光。

  「就算你有能力動搖我,我也絕對不會嫁給你。」她一字一句,堅定也無情地撂話。「這家醫院永遠也不會落到你手上,你死了這條心吧!」

  語畢,她翩然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留下他繃著臉,眼神陰暗地瞪著她的背影--

  等著瞧吧,他一定會得到這家醫院,也一定會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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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能奢望得到他。

  子夜以前,清芙強迫自己收拾軟弱的心,強硬地站起來,離開黎暉的懷抱。

  她不該奢求別人的未婚夫,縱使他是自己的前男友,縱使他們之間擁有一個秘密的愛情結晶,她也不該放縱自己流連在他身邊。

  「我回病房去了。」她幽幽地低語,在他惘然的注目下,輕飄飄的身影宛如一縷遊魂。

  她回到茉莉住的病房,關上門,坐在角落的靠背椅上,一夜清醒無眠。

  直到女兒醒來,她才振作起精神,勉強拉開笑容,陪她吃早餐、聊天說話。

  頭痛的是,茉莉一直追著她問黎叔叔在哪裡?為什麼不來看她?她窘迫不已,只能一次次告訴女兒黎叔叔很忙,她們母女倆不該老是打擾人家。

  「可是人家想見黎叔叔啊!」茉莉不依地頻頻撒嬌。

  她裝沒聽見。

  好不容易,熬到茉莉的主治醫生來巡房,一陣檢查過後,他笑著宣佈:「小妹妹的狀況不錯,可以出院了。」

  「太好了!謝謝你,醫生。」清芙放下半顆心,至於另外半顆還懸在哪裡,她不想追究。

  她轉身笑哄女兒。「茉莉乖,媽咪去樓下辦些手續,你先在這邊等著,等媽咪來接你。」

  茉莉靈氣的眼珠一轉。「媽咪,我想先去看看阿誠哥哥,好不好?」

  「你要看阿誠?」清芙知道女兒指的是之前跟她住同一間病房的大男孩。「可是也不曉得他現在還在不在呢……」她猶豫。

  「沒關係,我們去看看嘛。」

  「那好吧。」清芙牽起女兒的手,搭電梯上樓,找到之前的病房。房門半掩,隱隱約約能聽見有人說話,其中一道聲嗓,是屬於兩人都熟悉的男人。

  「好像是黎叔叔耶!」茉莉好開心,急著要推門進去,清芙連忙阻止她。

  「別進去,黎叔叔在跟別人講話。」

  「誰啊?」茉莉好奇的問。

  清芙搖搖頭,豎起耳朵仔細聽……

  「我認為該是安排阿誠轉院的時候了。」這道聲音聽起來很清冷,清芙幾乎可以想像發話的男人表情有多嚴酷。「醫院病床不夠,我們不能永久收留一個無法治癒的病人。」

  「我不贊成讓他轉院。」黎暉的嗓音緊繃。「他在這裡,我們還可以盡量給予他所需的治療。」

  「就算給他治療又怎樣?他一樣只能等死,只是浪費醫療資源罷了!」

  等死?!

  聽到這不祥的字眼,不僅清芙一震,茉莉更是激動地甩開母親的手,衝進病房。

  「黎叔叔,阿誠哥哥怎麼了?」

  「茉莉!」黎暉見到她,好震驚,俊眸一揚,也看到了站在門外的清芙。

  「抱歉,因為茉莉想在出院前來看看阿誠,所以我才帶她來這裡。」清芙尷尬地解釋,眸光在房內一轉。「他不在嗎?」

  「他去做檢查了。」黎暉沉聲回答,瞥向一旁的向原野。「關於阿誠的問題,我們以後再說吧。」

  向原野不置可否,清徹的眼眸停留在清芙身上,銳利的目光看得她很不自在。

  「這位就是你前女友吧?」半晌,向原野才冷冷地揚聲。

  清芙一怔。這人是誰?他怎會知道她跟黎暉的關係?

  她愣愣地望著向原野,只見他嘴角一扯,冷笑。「沈小姐,你應該知道黎暉已經有未婚妻了吧?」

  她心跳一停,臉色陡然刷白。他這話什麼意思?

  他卻不再說話,拂了拂白袍,漠然離去。

  清芙凍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說話的聲音。「那人是誰?」

  「他是向原野,我們醫院第一外科的主治醫生。」黎暉回答的口氣似是略帶蜒抆下。

  向原野?清芙咀嚼這個似曾相識的名字,猛然想起正是訂婚宴那天隔壁桌的醫生一再提起的人名。

  原來是他!這家醫院另一個眾所矚目的年輕新秀,也是黎暉的勁敵。

  「他怎麼會……知道我們的關係?」她遲疑地問。

  「我也不曉得。」黎暉也很疑惑。「也許是月眉告訴他的吧。」

  「月眉?你的未婚妻?」清芙大吃一驚。「你告訴她我們的關係了?」

  「嗯。」

  「那她……沒說什麼?」

  「你怕她不高興嗎?」黎暉搖頭。「她不是那種小心眼的女人。」

  是嗎?清芙咬唇不語。這代表傅月眉很信任黎暉吧?如果她知道黎暉跟她這個前女友一直糾纏不清,還能那麼大方嗎?

  她惶然抬眸,望向黎暉,後者彷彿也正思索著同樣的念頭,眉宇懊惱地揪成一團。

  他後悔了嗎?

  清芙斂眸,不敢看他的表情。

  見到向原野後,她更能理解為何黎暉如此想成為這家醫院未來的接班人,因為若是交給那個無情的男人,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就算他不喜歡傅月眉,恐怕也會娶她,更何況,他的確很喜歡那位氣質高雅的千金小姐。

  他不會悔婚的,絕對不會!

  她可以死了這條心了……

  她咬緊牙關,硬生生嚥下戚傷的苦澀。「呃,我要帶茉莉出院了,得先去辦手續--」

  話還未落,茉莉便急著打斷她。「媽咪,我還不要出院,我要看阿誠哥哥。黎叔叔,阿誠哥哥沒事吧?他不會要死了吧?」

  說著,小女孩眼底漾開淚光,泫然欲泣。

  黎暉心一緊,連忙展臂抱起她,柔聲安慰。「阿誠哥哥沒事,茉莉別擔心。」

  「可是剛剛那個醫生叔叔說阿誠哥哥在等死……」

  「他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建議阿誠轉院而已。」

  「轉院是什麼意思?」

  「就是搬到別家醫院去……」黎暉解釋,耐心地誘哄茉莉,幾分鐘後,終於哄得她破涕為笑。

  清芙站在一旁,看著女兒撒嬌地賴在親生父親懷裡,眼眸泛酸,喉嚨發乾,胸口默默地疼痛苦。

  「黎叔叔,下禮拜是我生日,你答應我幫我過生日好不好?」茉莉忽然細聲細氣地央求。

  清芙嚇一跳,沒料到女兒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她睜大眼,正想阻止,黎暉已搶先一步答應。

  「好啊,沒問題。」他許諾,伸手捏了捏小女孩小巧的鼻尖。

  茉莉瞬間紅了臉,又興奮又羞怯。「那我們勾勾手指,黎叔叔說到要做到喔!」

  「嗯。」黎暉笑著與她勾小指,立下約定。

  清芙愕然,良久,不悅的眸光射向黎暉,後者察覺她不高興,只是淡淡地微笑。

  「我知道你不想再見到我,不過既然是茉莉的生日,總不好讓她失望吧?」他嗓音溫煦,鎖住她的眼眸,好深好深,埋著教她臉紅心跳的柔情。

  他在做什麼?為何這樣看她?他看她的神態就好像--就好像--

  她不敢再想,極力深呼吸,想抗拒他的眼神,但,某種奇特的魔力促使她下情不願地點了頭。

  「好吧!不過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與他見面,和他相處。她暗暗對自己立誓。

  他卻只是笑看著她,星眸熠熠,彷彿在說:這才是剛開始呢!小姐。

  他真可惡!

  她臉頰一熱,心下更加氣苦,滿腔怨惱,只恨不能宣洩。「我要去辦出院手續?!」

  「你去吧。」他也不攔她。

  「阿城作檢查就快回來了,我陪茉莉在這裡等,你待會兒再來接她。」

  「嗯。」她點頭,匆匆離開。

  黎暉在床沿坐下,茉莉偎在他懷裡,小小聲地問:「黎叔叔,你跟媽咪還沒和好嗎?你是不是還很氣媽咪?」

  黎暉訝然揚眉。「我沒氣你媽咪啊,你怎會這樣想?」

  「可是你們昨天吵架吵得好凶。」茉莉憂心仲忡地揚起眸。「而且早上我問媽咪能不能看到你,媽咪不准我來煩你。媽咪好像不喜歡我來找黎叔叔。」

  「大概是因為你媽咪在生我的氣吧。」黎暉歎息。「昨天我罵她罵得太凶了,難怪她會生氣。」

  茉莉聽了,小臉一下蒼白,她怯怯地扯住他衣袖,緊張地絞玩著。「黎叔叔,昨天的事你不要怪媽咪,是我不好,其實是我自己……故意把吸入器弄丟的。」

  「什麼?!」黎暉駭然大驚,垂下頭,不敢置信地瞪著小女孩。「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想黎叔叔大概不會來運動會了。」她扁著小嘴。「所以我想,只有我住院才能再見到你。」

  「你!」黎暉瞠目,瞪著小女孩又天真又執拗又愧疚的容顏,半晌才找回說話的聲音。「你怎麼會這麼傻呢?你知不知道這樣有多危險?弄不好的話你可能會丟了一條小命呢!」

  「我……」茉莉急忙垂下眼,不敢看黎暉驚怒的表情。「人家只是想只有這樣,你跟媽咪才能見面嘛……」

  他愕然,一時無語。

  「黎叔叔,你不要生氣啦,茉莉不是故意的。因為阿媽很生氣,她要媽咪以後不准再見你,媽咪說好,可是我知道她很傷心,一個人躲在房裡哭。」

  茉莉沒頭沒尾地解釋著,黎暉聽不懂。

  他捺下性子,抽絲剝繭地詢問,總算拼湊出約略的真相,猜想八成是阿媽看到老警衛提供的監視錄影帶,氣得把女兒痛罵一頓,並逼她發誓不能再跟人家的未婚夫來往。

  一念及此,黎暉大為懊惱。

  怪不得阿媽會生氣,哪個老人家知道自己女兒跟一個男人在電梯裡做出那種事還能心平氣和,更何況這男人還有個未婚妻!

  現在他總算明白,清芙為何口口聲聲說不再見他了……

  「黎叔叔,如果你以後永遠看不到我媽咪,你會不會難過?」茉莉突如其來得一問。

  黎暉悚然。

  這問題,他也曾問過自己,昨夜當清芙決絕地說出不再與他相見時,他強烈驚慌。

  如果,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如果,六年前的分別再來一次……

  「我會。」他凜著臉,誠實地點頭,一夜輾轉失眠,終於讓他找到了答案。「如果以後再也見不到你媽咪,我一定會很難過。」

  所以,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他暗暗掐握自己掌心。絕對不能!

  茉莉聽到他的回答,又驚又喜,揚起燦亮的眼。「黎叔叔,你很喜歡我媽咪對不對?」

  「對。」他坦然微笑。

  「太好了!」茉莉歡呼一聲,小臉綻放出璀璨光芒,小手親熱地勾住他頸子,臉蛋在他頸邊廝磨。

  他被她弄得又發癢又好玩,一陣朗笑。

  片刻,茉莉不知想起什麼,忽地揚起臉,細聲說道;「黎叔叔,我還想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事?你說。」

  「我想……」她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他聽了,表情先是極度驚愕,接著若有所思。

  「黎叔叔,你答應嗎?」茉莉輕輕地問。他思索著,眼底交錯著複雜的情緒,許久,才慎重地點了點頭。

  反倒是茉莉,似乎不敢相信他真會答應,半晌說不出話來,淚水在眼眶裡凝結,清瑩瑩閃著光。

  他心一動,低下唇,在她光亮的額上印下一記寵愛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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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清芙母女後,黎暉才陡地想起自己忘了問茉莉她是下禮拜哪天生日。

  他搖頭,暗笑自己糊塗,請護士幫忙打電話給茉莉的主治醫師,調閱她的病歷資料查一查。

  不久,護士回傳給他一張紙條,上頭寫著茉莉的出生年月日。

  他瞪著那串數字,久久,腦海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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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3 15:17:50

第九章

  當黎暉說要替茉莉過生日的時候,清芙以為那大概會是類似一場兒童的生日聚會,比如租下麥當勞一層樓,邀請一群小朋友前來同歡,又或者帶她到高級餐廳打一頓牙祭,飯後切生日蛋糕。

  她沒想到,黎暉竟安排了一趟短程旅行。

  兩天一夜。

  這兩天,他將開車載她們母女倆到花蓮海洋公園,晚上則訂了遠來大飯店的豪華海景套房。

  她不敢相信。

  「兩天一夜?你怎麼可能有空?」她對著電話質疑。「你的研究計劃呢?你不是得做實驗嗎?」

  「試驗什麼時候做都可以。」他閒閒地解釋。「現在只是一些觀察記錄,我已經請院裡的實習醫生幫我照看著了。」

  交代給實習醫生?他能放心嗎?

  「那門診呢?你的病人呢?」

  「週末沒有門診,小姐,我也不需要值班,如果病人臨時有狀況的話,他們自然會通知我。」

  「可是……」

  「總之我這邊完全沒問題。你呢?週末應該可以下排工作吧?」

  「可以是可以……」她遲疑。問題是,她該答應他用這種方式為茉莉慶生嗎?兩天一夜耶!「你瞞著你未婚妻帶我們去旅行,她如果知道了會生氣吧?」

  「她已經知道了。」他語氣輕淡。「我跟她說了。」

  什麼?清芙驚愕。他竟然連這種事都直接跟傅月眉說?對方真的一點都不吃醋嗎?

  「我很希望有機會能跟茉莉多相處。」他沉聲說,語氣裡含著令她心驚的深刻意味。

  是她聽錯了嗎?怎麼他似乎有些責怪她的意思,好像在怨她剝奪他跟女兒相處的時間。

  他當然不曉得茉莉是他親生女兒,是吧?

  清芙緊握著話筒,心臟怦怦地跳,臉色蒼白。

  她終於答應了黎暉的安排。她告訴自己,是因為想讓他們父女倆有機會相處,不是因為自己也想見他。

  她是為了茉莉才答應的,這是最後一次了。

  她一再為自己做心埋建設,出門前一天晚上,她翻箱倒櫃,找出茉莉的相簿,以及從出生以後拍的幾卷錄影帶。

  「媽咪,那些是要帶給黎叔叔看的嗎?」茉莉好奇地問。

  「嗯。」清芙悵然點頭。

  「真的嗎?」茉莉害羞地捧著自己微熱的雙頰。「黎叔叔會不會不想看啊?茉莉以前做了很多蠢事耶!好丟臉。」

  「他會想看的。」清芙幽幽地回答。如果他知道茉莉是他親生女兒,一定會很想看的——這些,全是她從他身上剝奪來的珍貴寶藏。她將相簿及錄影帶仔細收入行李袋裡,拉上拉鏈。「對了,茉莉,不可以告訴阿媽我們是跟黎叔叔一起去旅行喔,阿媽以為只有我們兩個人去。」

  「我知道啦。」茉莉笑著保證。「我才沒那麼笨呢!」開玩笑,要是讓阿媽知道這件事,這趟旅行肯走去不成了。

  她可是滿心期待著能和黎叔叔一同出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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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週六早晨,黎暉開一輛深藍色凌志休旅車,來接清芙母女倆。

  因為只有三個人,黎暉放倒後面兩排座椅,後座寬敞的車廂等於是茉莉一人獨享,她興奮不已,或坐或臥,或站或跳,樂得很。

  「茉莉!你做什麼?還不快點坐好!」清芙回頭斥責。

  「沒關係,讓她玩吧。」黎暉比了個手勢。「生日的人最大,愛怎麼玩就怎麼玩,對吧?」他對映在後視鏡裡的小小身影眨眼。

  茉莉看見了,也回扮了一個可愛的鬼臉,卻不再鬧了,乖乖坐好,抓起黎暉送她的捷克傀儡木偶,扯著線玩耍。

  木偶隨著她的操弄搖擺肢體,她裝出尖細的嗓子,替木偶配音。

  「哇!我今天好高興,爸爸要帶我出去玩呢。我們要去海洋公園玩喔,聽說那裡有很聰明的海豚,還有很厲害的海暫,好棒呢!」

  聽聞女兒的自說自話,清芙美頰頓時染上紅霞。

  她竟然說「爸爸」!雖然只是替木偶配音,但也夠教她這個做媽的難堪了。

  她偷窺黎暉,後者不但不介意,似乎還很高興,一逕咧嘴笑著,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她一時炫目,愣愣地望著他比陽光還清爽的笑容。

  他笑得……好迷人,魅力四射,她的心怦怦跳,臉頰發燒。

  怎麼辦?

  她痛苦地咬住下唇,無一言地望向車窗外。

  她是不是錯了?不該答應這次旅行的。她真怕愈陷愈深,到時更無法瀟灑說再見。

  「怎麼了?在想什麼?」黎暉問。

  她連忙搖頭,下意識坐正身子。「沒什麼。」

  他深深望她一眼,然後直視前方,繼續開車。

  一個小時後,車子開到婉蜒的蘇花公路,茉莉巴著窗玻璃,頻頻讚歎窗外海天一色的美景,黎暉笑著與她一搭一唱,清芙卻是默不作聲。

  天色湛藍,海洋澄朗,白色的浪花優雅地翻滾著。

  明明是教人視野開闊的美景,清芙卻無法敞開胸懷欣賞。

  黎暉察覺到她沉重的心情,眸光黯下,他思索片刻,忽地開口。「要聽故事嗎?清芙。」

  她一愣。

  「什麼故事?我也要聽!」茉莉代她問出心底的迷惑。

  「好,你也一起聽。」黎暉微笑,暫時關掉車內音響,朗朗揚聲。「這個故事是我從一本書上看來的;從前從前,有一個少年跟一個少女,有一天,兩個人在路上相遇了。少年第一眼看見少女,就覺得她是自己百分之百的女孩,少女也認為少年是她百分之百的男孩,於是兩個人開始談戀愛。」

  百分之百的女孩與男孩,百分百的戀愛。

  清芙一震,腦海思緒一閃,隱隱約約的,似是聯想起什麼。

  「這對年輕情侶很談得來,什麼興趣都可以彼此分享,什麼心事都可以聊,兩個人在一起很自在、很輕鬆。」黎暉繼續說故事。「可是或許是太順利了,有一天,兩人心中產生懷疑,彼此真的是對方百分之百的伴侶嗎?會不會再遇到更適合自己的人?」

  清芙悚然。

  我們都還年輕,以後也許都會遇到更好的,你會遇到你的完美另一半。我也會遇到一個百分百的戀人。

  很久很久以前,她彷彿曾經如此說過。

  可這話到底是不是她說的呢?她有些不記得了。

  「少年跟少女決定分手。他們想,如果彼此真的是最適合對方的那個人,總有一天會再相遇的,到時也一定會在一起。所以,他們就這樣分手了。」話說到此,黎暉停頓。

  她怔怔地望著他緊凜的側面,胸臆梗塞著一股說不出的苦澀。

  「然後呢?」她啞聲問。

  「然後啊……」他苦笑。「那年發生了一場流行性感冒,少年少女都染上了,也都失去了記億,他們忘記了對方,忘記自己曾經遇過百分百的戀人,談過百分百的熾愛。」

  忘了?清芙惆倀。那麼深濃的情感,那樣甜蜜的回憶,真那麼容易忘卻的嗎?

  「後來,他們各自過活,各自遇上了另一個人,也跟那人談戀愛,雖然不是百分之百,也有七十分或八十分的戀愛,兩人都覺得很滿足。一直到很多年以後,某一天,他門又在路上相遇了。」

  「他們……有認出對方嗎?」

  他澀澀地搖頭。「那時候,兩個人已經是男人跟女人了。雖然當他們擦身而過時,腦海閃過一道靈光,感覺對方似乎是自己百分百的戀人,但他們年紀都大了,腦中的聲音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清澈,他們選擇忽略那道聲音,兩個人擦身而過。」

  「就這樣?」清芙屏住呼吸,感覺喉嚨被某種異物掐住。

  「就這樣。」黎暉轉過頭,極深極沉地看她一眼。「你不覺得很悲哀嗎?」

  她怔然,無語。

  這故事是有涵義的,她很清楚,黎暉是想藉此告訴她些什麼。但,到底是什麼呢?

  清芙凌亂地想,思緒紛紛如秋天的落葉,她抓不住,只能隨風飄零。

  「……你從哪裡看來的故事?」彷彿過了一世紀之久,她才找回說話的聲音。

  「村上春樹的作品,《遇見百分之百的女孩》。」

  「村上春樹?」她聽過這個日本作家,雖然並非他的書迷。「沒想到你這個大醫生也這麼有文學氣質。」她排解不開沉鬱的心緒,只好故作輕快的開玩笑。

  他不說話,默默的開車,嘴角似笑非笑的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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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咪。」茉莉悄悄靠向清芙身後,附在她耳邊小小聲地問:「黎叔叔這個故事在說什麼啊?我怎麼都聽不懂?」

  「嗯。」清芙回眸,很勉強地對女兒扯開一抹笑。「媽咪也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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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中午,三人抵達海洋公園,先到餐廳吃午飯,茉莉匆匆忙忙吃完飯,便拖著兩個大人的手,急著要去看海豚表演秀。

  花蓮海洋公園的海豚秀馳名亞洲,每一隻海豚都聰明伶俐,飛躍、泅泳、吃食,姿態優美,賞心悅目。

  幾頭海獅的表演慾望亦很濃烈,當茉莉看見海獅們竟能以圓圓的鼻頭頂球玩投籃遊戲時,小嘴驚異地合不攏。

  「好厲害啊!黎叔叔,海獅真的好強喔!」她開心地猛扯黎暉衣袖。

  黎暉見她樂不可支的模樣,忍不住要疼,一把將她摟進懷裡。「茉莉會不會打籃球?以後黎叔叔教你投籃好不好?」

  「好啊!黎叔叔一定要教我喔。」

  「沒問題。」

  一大一小興致勃勃地計劃未來,清芙在一旁駭然聽著。

  以後?他們還有以後嗎?黎暉怎能如此不負責任,對孩子許下這樣的承諾?如果不能實現,茉莉會有多傷心!

  她默默咬唇,強抑住想立刻分開兩人的衝動。

  看完表演,黎暉牽著茉莉的手,陪她玩遍了兒童王國每一項遊樂設施,即使是像旋轉木馬這種極度孩子氣的玩意,他也毫不客氣地坐上去。

  一個大男人,摟著個小女孩,坐在可愛的旋轉木馬上,那畫面,其實是有點可笑的,但清芙笑不出來,只覺得胸口悶悶的,很難受。

  是她的女兒和她最愛的男人啊!他們可知曉,現在正享受著的便是人間最溫馨的天倫之樂?

  是她的錯……

  她閉上眸,獨自啃噬著悔恨的痛楚,而這痛楚,在進飯店後,三人一面在客廳吃晚飯,一面看茉莉的生活錄影帶時,逐漸地深沉,如利刃,在她心頭一次次剜割。

  他們從茉莉一出生開始看。當她還是小嬰兒的時候,單純的笑,餓了哇哇叫,飽了又笑嘻嘻,咕嚕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她困了的時候,用那小小的手指慵懶地揉眼睛,開心的時候,會咦咦啊啊地抬起白嫩的迷你腳丫,還有她洗澡的時候,對著鏡頭潑水,誇張地尖叫。

  「啊,黎叔叔你不要看!」

  看到自己洗澡這一幕,茉莉頓時羞紅了臉,尖叫著眺到黎暉懷裡,徒勞地想用一雙小手遮住他的視線。

  他朗笑著,一面抓下她的手,一面眼睛仍是直勾勾地盯著螢幕,貪婪地吞嚥每一個畫面。

  茉莉明亮的大眼睛,蘋果般的臉頰,水嫩紅潤的小嘴——當他看到她頑皮地抓著一頂柚子帽,戴在自己頭上時,他嗤聲笑了,眼眶卻莫名濕潤。

  「好丟臉喔!」茉莉遮不住他的眼,只好遮住自己的眼。「不要看了啦,討厭。,」

  螢幕繼續播放她的成長歷程,她剛開始學會坐,像調皮的毛毛蟲在地上滿處爬,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兩步,跌入清芙展開的臂彎裡。

  螢幕上,清芙雖是對著鏡頭燦笑,明眸,卻瑩瑩閃著淚光。

  黎暉胸口一緊,望向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的女人,她抓著扶手,咬著唇,臉色雪白。

  「媽……咪。」小茉莉在螢幕上甜甜地喊。

  清芙驀地哽咽,跟螢幕上的女人一起落淚。

  這並不是她第一次看茉莉的成長錄影帶,卻是第一次看得如此心神震盪,回想起當時的點點滴滴,既甜蜜,也微微苦澀。

  然後是茉莉兩歲,在萬聖節打扮成小女巫,對鏡頭扮鬼臉。三歲,穿著白雪公主裝,裝淑女。四歲,已經懂得追著她問,為什麼幼稚園其它同學都有爸爸,只有她沒有……

  清芙猛然按下遙控器,停止播放。

  「呃,已經很晚了,我們不要看了,來切蛋糕吧!」她輕快地提議,強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態。

  黎暉瞪著她,一語不發。

  她心跳一停。「怎、怎麼了?幹麼這樣看我?你們還不想吃蛋糕嗎?」

  他緊抿唇。

  她驀地慌張起來。是她的錯覺嗎?他一整天的好心情,似乎散逸了,臉色變得鐵青,盯著她的眼神很複雜。

  怎麼回事?他在生氣什麼?為什麼她感覺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怒意?

  清芙喘氣,掙扎著不被淹沒。

  終於,他笑了,笑容卻只對著她的女兒,看都不看她一眼。

  「茉莉,我們來點蠟燭,吃蛋糕吧。」

  「好!」茉莉蹦蹦跳跳,在黎暉的鼓勵下,羞怯地許下三個生日願望。

  「第一個,希望媽咪身體健康,永遠快快樂樂。第二個,希望茉莉在幼稚園能交到更多好朋友。第三個……」她瞇起眼,默默在心底念,許完以後,揚起眼睫,朝黎暉眨了眨。

  他會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兩人開開心心地切蛋糕,吃蛋糕。

  清芙望著這一幕,不知怎地,感覺自己彷彿被排除在外,或許是因為黎暉一直不肯看她一眼吧。

  莫名的孤寂,慢慢包圍她,她全身發冷。

  時問,一分一秒過去,她帶著奇異的預感,無助地等待著某個最終審判。

  臨近午夜時分,玩了一天的榮莉終於累了,迷迷糊糊地癱在沙發上睡著,黎暉抱她進臥房,讓她躺上兩張雙人床的其中一張。

  他回到客廳,開了一瓶威士己心,斟了兩杯,加上冰塊。

  「要喝嗎?」

  「嗯。」清芙接過其中一隻酒杯,痛飲一大口。她需要酒精賜予勇氣。

  黎暉握著酒杯,踏出落地窗,來到陽台,靜靜望著遠方漆黑的海面。

  月光,將他偉岸的身軀雕成一尊無情的塑像。

  清芙望著那沉靜的背影,悄悄地打了個冷顫。

  好片刻,他回過身,兩束清冽的眸光朝她直逼而來。

  她無法呼吸,愣愣地凍在原地,他否言不語,用謎樣的眼神召喚她。

  她輕輕歎息,明白自己遲早必須面對現實,她站起身,慢慢地走過去,和他一起沭浴在月光下。

  他伸出一隻手,強悍地抬起她下頷,她心口隱隱發疼。

  「清芙,你一直在對我說謊,對吧?」

  她一陣顫慄,點頭。

  「茉莉是我的女兒,對吧?」

  她嗚咽一聲,驚恐地領悟到她藏在心底最大的秘密已被他探知,她想否認,卻失去了辯駁的勇氣。

  她只能軟弱的點頭,承認。

  「我真恨你!」他猛然甩開她的臉,她踉蹌的隨著他的動作別過臉,感覺就像被狠狠甩了個耳光。

  臉頰雖然一點也不痛,心口卻痛得無法言喻。

  「對不起……」她喃喃低語。

  「你憑什麼擅作主張?憑什麼瞞著我這件事?」他憤怒地質問她,嗓音比冰還冷。「如果不是我為了確定茉莉生日是哪一天去查她的病歷,到現在都還被你蒙在鼓裡!你知道嗎?今天在錄影帶裡看到的一切都是你欠我的!我的女兒第一次會坐、會爬、會走路,我都不能親眼目睹,只能在螢幕上過乾癮……甚至到現在,我都還不能聽她真真正正喊我一聲爸爸!」

  發自內心的怒吼震撼了清芙,她倏地哽咽,不知該說什麼。

  「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只能一再道歉。

  「道歉有什麼用?你能把過去這六年還給我嗎?」

  她不能。

  「沈清芙,我真的很恨你!」

  她閉上眼,無聲地落淚。

  他瞪著她雪白的淚顏,突如其來地宣佈。「我要這個女兒!」

  她一震,倉皇揚眸。「你說什麼?」

  「你聽見了,我要茉莉。」他面無表情地重申。

  「你、你的意思是……你要跟我搶茉莉的監護權嗎?」她焦急地問,腦子一陣暈眩,眼前一片黑。

  「不可以嗎?」他冷淡地反問。

  「當然……當然不可以!」她幾乎要崩潰了,握起粉拳,槌打他胸膛。「茉莉是我的,你不可以跟我搶她!不要這樣對我,我拜託你,不要這樣懲罰我……」

  她忽地抓住他衣襟,臉蛋埋在他胸瞠裡啜泣。

  黎暉冷硬地站在原地,動也不動。「你如果不想失去茉莉,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什麼辦法?」她抬起淚顏。

  「嫁給我。」

  「什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除非你跟我結婚,否則你別想從我身邊奪走她。」

  他在說什麼?這算是向她求婚嗎?還是威脅?

  清芙摀住唇,震驚地瞪視黎暉的臉,試圖從他的表情分辨出他話中涵義,但他一直僵凝著險,深幽的眼眸閃爍著的也是她無法看透的光芒。

  「你不答應嗎?」他一字一句地問。

  她怎能答應?他已經有了未婚妻!「你不是……不是已經訂婚了嗎?」

  「我已經跟月眉取消婚約了。」

  「什麼?!」她再度遭受打擊。「這樣……這樣好嗎?黎暉,你不是很喜歡傅月眉嗎?你不是很想要那家醫院嗎?你不能因為茉莉——」

  「我要怎麼選擇是我的權利!」他低聲咆哮。「你沒資格干涉!你已經剝奪過我一次選擇的機會,還要再來一次嗎?」

  「我——」

  「不許你再囉唆了!」他捧住她後頸,霸道地將她拉向自己。「你只能有一個答案,就是Say  Yes。」

  意思是她不能拒絕他的求婚嗎?清芙顫巍巍地苦笑。他以為她想拒絕嗎?她恨不能跟他白頭到老啊!

  銳氣的眸光鎖住她,彷彿也認出她眼底的投降,既然她心甘情願,他也不客氣地蹂躪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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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慾,是一頭野獸。

  空間是牢籠,時間是枷鎖,他被困住,小心地令獸性潛伏。

  但他終究是野獸,他需要被釋放,得到自由,他不滿足於被餵養,熱愛主動狩獵。

  在最濕潤的幽暗裡,悄悄呼吸著,憑著氣味與直覺,張狂地掠奪、佔領、飽餐一頓。

  情慾是一頭野獸。

  他,是野獸。

  當一個男人,帶著懲罰的怒氣,恣意劫掠時,對一個女人而言,那將是最痛楚也最甜蜜的折磨。

  清芙感覺備受折磨。

  她全身上下、從外到內,都讓一股極致的力量給拉扯著、撕裂著、剝削著,火焰在肌膚上燒,刀刃在女體深處鑽。

  她掙扎著喘息。「我覺得……我們似乎不應該……做。」

  「為什麼?」他探出利牙,咬扯她小巧的耳垂。

  她幾乎不能呼吸。「因為茉莉……」

  恍忽之間,她聽見他的笑聲。「她不會發現的,只要你別叫出來。」

  他殘忍地剝奪她嬌吟的權利。
  
  好過分!

  她咬緊牙關,玉腿緊繃地伸展,腳趾卻難受地蜷曲。他究竟要玩弄她到什麼時候?

  他拽回她的手,壓在她頭頂。

  不要亂動。他瞇起眼,無聲地警告。

  她雙手被他制住,動彈不得,腿也被他用強壯的身軀壓著,唯一能動的,只有水潤欲滴的紅唇。

  她用力咬他嘴角。

  他驀地低咒一聲,嘴角狼狽地破了個小口,微微滲出鮮血。

  她勝利地望著他。

  「真是個野蠻的女人。」他低喃。

  你才野蠻呢!她以唇語反駁。

  他迷漾地瞪著那兩辦開開合合的紅唇,像最新鮮的小紅莓,誘惑他品嚐的紅唇。

  趁他失神之際,她忽地推開他,逃離他的鉗制,跳下沙發。

  她離他遠遠的,雙手抓住一盞立燈的燈柱,朝他送來一抹勾魂的媚笑。

  他揚眉,坐在沙發上,等著看她玩什麼花樣。

  他沒想到,她竟然開始跳起鋼管舞。

  他倒抽一口氣,喉嚨發乾,心跳如駿馬踢踏奔騰。

  而這樣的挑逗,還只是前菜。她鬆開燈柱,臀浪輕搖,水蛇般的藕臂在空中扭動,緩緩地卸下上半身的毛衣。

  接著,藕臂一甩,毛衣拋落他懷裡。

  他拾起毛衣,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該死!她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是哪個男人讓她學會的?除了他,還有別人看過她這樣跳舞嗎?

  他緊繃著全身肌肉,胸口,一把火在燒。

  她繼續扭腰擺臀,盈盈朝他走來,玉手伸出,邀請他與她共舞,他站起來,只是把手搭上她赤裸的纖腰,慾望便擎天。

  他用力將她壓向自己,強迫她一同領受他的痛苦。

  「你這魔女,我早該料到,你不會讓我一直佔上風。」他恨恨地在她耳畔低語。

  她顫顫一笑。

  他以為她不痛苦嗎?以為在與他如此緊密相貼時,她不會讓慾火燒得無所適從嗎?

  「告訴我,我是唯一看你跳脫衣舞的男人。」他吃醋地命令。

  她胸口一融,柔聲應承。「放心吧,你是唯一一個。」

  他滿意地點頭

  「黎暉。」「你還不肯……原諒我嗎?」

  「傻瓜。」他嗓音極度乾澀。「我早就……不怪你了。」

  「真的?」她揚起楚楚雙眸。

  「如果我還怪你,怎麼會向你求婚呢?」他柔柔地吻她長長的睫毛。

  她一陣輕顫,淚水靜靜地在眼底蕩漾,唇花卻甜蜜地笑開。「你說剛才那種威脅叫求婚?」她哀怨。

  「你騙了我六年,難道不該受點教訓嗎?」他拍了下她豐滿的翹臀。

  「對不起。」她偎在他肩頸之間,甘願領受這樣的罰。

  「不要再說對不起了。你知道嗎?其實我最氣的,並不是你沒讓我分享茉莉的成長點滴。」

  「那你最氣什麼?」她恐慌地問。

  「我氣你,在你最難受的時候,不讓我陪著。」他捧起她的臉,點點輕吻,都是憐情蜜意。「一想到當你在產房哀嚎的時候,我卻遠在非洲,你知道嗎?我真的好心疼。」

  原來他最大的怒氣,來自對她最深的不捨嗎?

  原來,是她誤會了他,他不是恨她,是愛她到下可自拔。

  黎暉,黎暉!她最愛的男人!

  她啜泣著抗議。「人家……才沒哀嚎呢,我可是很淑女的,就算生產的時候,也……很有形象。」

  「是,你最有形象了。」他輕笑,語帶諧譴。

  她不依地白他一眼。「你很討厭耶。」

  「我討厭?真的假的?」他咬嚙她敏感的鎖骨。「我怎麼覺得你挺歡迎我的?」

  「你很……低級耶。」她喘息,頓時羞窘不堪。「你到底……要不要做啦?」

  「剛剛不是有人說,茉莉在隔壁房間,不好意思嗎?」

  「你很煩耶。」她槌他肩膀。

  「我又煩又討厭又低級,你確定你真的要跟這種男人做嗎?」

 
  「黎暉,我愛你。」在他終於充滿她的那一瞬間,她癡迷地表白。

  「我也愛你。」他沙啞地回應,熱情地愛撫她,發誓要帶領她體驗最美的高潮。「你是我的……百分百戀人。」

第十章

  陽光,慵懶地透過窗簾照進來,喚醒了一夜好眠的茉莉。

  她坐起身,茫然地揉揉眼睛,對週遭陌生的擺設一時感到茫然。

  她在哪裡?這裡好像不是她的房間啊!

  她愣愣地眨眨眼,回憶一點一滴流向甦醒的腦海。

  對了,這裡是飯店,是黎叔叔帶著她跟媽咪來旅行的。

  話說回來,他們兩個呢?

  茉莉看看身側,整張大床只有她一人躺著,顯得好孤單!他們倆該不會拋下她一個跑去玩了吧?

  她又驚又慌,一骨碌跳下床,可才走了幾步,瘦小的身軀立刻凍住。

  等等,原來這房裡還有另一張床,床上素淨雅致的床罩下,好像覆蓋著兩個抱在一起的大人。

  一個是她媽咪,另一個……竟然是黎叔叔!

  茉莉頓時張口結舌,不敢置信。

  這是怎麼回事?她媽咪跟黎叔叔……睡在同一張床上?這表示……他們兩個是一對嗎?

  深怕自己看錯了,又或者期望太深,產生幻覺,茉莉揉揉眼,再揉揉眼,最後索性輕手輕腳走到床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媽咪的臉頰。

  是真的。

  接著她換到床尾,點了點黎叔叔裸露在床罩外的腳丫。

  也是真的。

  然後,她用力捏自己臉頰,發現會痛。

  好吧,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覺,不是她作夢。

  菱唇詭異地揚起。太好了!她在心底歡呼。這下黎叔叔可賴不掉了,當定她爸爸了,呵呵呵……

  愈想愈得意,茉莉禁不住歡笑出聲,這一笑,所有的謹慎與拘束都拋開了,她直接爬上床,在床沿空處跳呀跳,決定吵醒兩個大人,讓他們無處可逃。

  「媽咪,起床!。黎叔叔,起床!」她興奮的大喊大叫。

  兩個大人感覺到床鋪的強烈搖晃,惶然睜開眼,驚愕地坐起來。

  「地震了嗎?」清芙焦急地問。

  「地震?沒有啊。」茉莉停下跳躍的動作,無辜地眨著星亮的大眼睛。

  「那是怎麼回事?」清芙蹙眉,不一會兒,倏地恍然。「是你在床上跳?為什麼——」質問的話語剛落下,立刻恐慌地頓住。

  清芙看看一言笑燦爛的女兒,又看看身旁半裸的男人,忽地一股熱潮往臉頰上竄燒。

  這下可好,她居然被自己的女兒「捉姦在床」了!

  「喂!你幹麼啦?你怎麼會睡在我旁邊?」她把罪全怪在枕邊人身上。「快滾下去啦!」

  相對於她的慌亂,黎暉顯得氣定神閒,嘴角挑起淺笑。「奇怪,昨天好像是某人巴著我不放,硬要跟我睡在一起耶。」

  「你說什麼?!」清芙臉紅得像蘋果,懊惱地指控。「人家哪有?不放過我的人明明是你,還好意思說!」

  「應該是你吧?」

  「耍賴是你!」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爭論,誰也不肯承認自己是死賴著對方的那個人。

  茉莉左顧右盼,興味盎然地看著兩個大人。

  呵,大人真好玩,是誰巴著誰有什麼關係嗎?反正都睡在一起啦!

  她嗤笑一聲,怕兩人鬥嘴上了癮,沒完沒了,忍不住打斷他們。「咳、咳,我可以問一下嗎?」

  「問什麼?」兩人同時回眸。

  「你們應該會結婚吧?」

  結婚?!

  兩人交換一眼,黎暉朗笑,清芙臉紅。

  眼見沒人回答自己的問題,茉莉慌了起來,板起小臉,義正辭嚴地聲明。「你們一定要結婚喔!不然我就把今天的事告訴阿媽。」

  呵,這孩子!

  清芙瞇起眼。「茉莉,你什麼時候學得這麼壞了?還會跟阿媽告狀?」她彈了女兒額頭一個爆栗。

  茉莉嘟起小嘴。

  「人家也不想的嘛。誰叫你們做壞事又不結婚?」

  「茉莉!」清芙又窘又羞,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駁斥女兒,只能橫過嬌眸,恨恨地瞪了黎暉一眼。「都你害的啦!」

  「好好好,是我害的。」黎暉愉悅地笑,很乾脆地認罪,一手摟過最愛的女人,另一手擁著最疼的女兒,各在兩人臉頰上啄吻一口。「茉莉,你別擔心,你媽咪昨天晚上已經答應爸爸的求婚了,我們倆很快就會結婚。」

  「真的嗎?」茉莉好開心,笑容燦爛,粉頰暈紅,她捧著臉,感覺前所未有的幸福。

  這一刻,她還未意識到她所能得到的幸福遠遠不只於此。

  「對了,茉莉,爸爸跟媽咪要告訴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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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有個五歲大的女兒?」

  天使兒童醫院,院長室。黎暉對院長說明一切來龍去脈後,後者幽幽地開口確認。

  「是,她叫茉莉。」黎暉微笑頷首。

  院長仔細觀察他的表情,發現他星眸閃亮,顯是很為擁有這個親生女兒感到驕傲。「是因為她,你才決定跟你前女友結婚嗎?」

  「茉莉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最主要的,是因為我愛清芙。」

  這麼肯定?院長暗暗歎息,這年輕人提起月眉時語氣可從不曾如此熱烈,看來他是真的很愛那個女人。

  「我知道了。」院長眼神黯然。「怪不得你會決定跟月眉取消婚約。」

  「對不起。」黎暉低聲道歉。

  院長以一個手勢阻止。「你不用跟我說抱歉,其實我以前就覺得你們倆對這段感情似乎不是很熱衷,你是這樣,月眉也是。她跟我提起解除婚約這事的時候,表情看起來好像還鬆了一口氣似的。」說著,他無奈地搖頭。「這下可好了,你們取消了婚約,我上哪裡找一個能安心把孫女跟醫院都交給他的年輕人?」

  本來以為,孫女的終身和醫院的未來都一併解決了,沒想到現在兩個問題都要重新煩惱。

  「之前我給月眉介紹了那麼多年輕小伙子,她只中意你一個,現在叫我到哪兒找能力優秀、她又看得上眼的青年才俊呢?」院長煩惱地皺眉,老臉揪成一團,更顯得皺紋深刻。

  黎暉歉意地望著老院長,胸口一陣難受的窒悶。雖然院長並不怪他,但他最是懊惱自己令老人家失望。

  他很清楚,之前院長之所以急著要將孫女嫁給自己,其實一半也是為了醫院。院內派系鬥爭劇烈,若是未來的繼承人壓不住,只怕會掀起強烈風暴。

  果然,院長開始感歎。「你應該很明白我的顧慮,黎暉,月眉的結婚對像除了她本人喜歡之外,最重要的也要能替這家醫院掌舵,不要偏離了方向——要是醫院落入那種自私的野心家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黎暉點頭。「不過——」他正想發表意見時,一道清脆的嗓音搶先揚起。

  「爺爺,請你相信我。」

  兩個男人一愣,同時調轉視線,望向不知何時站在門邊的傅月眉,她盈盈走進來。

  「請相信我,爺爺。」她仰起秀顏,堅定地直視自己的祖父。「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一定也會把這家醫院經營得很好的。」

  院長搖頭。「我知道你對醫院是很有熱誠,可是你畢竟是個女人……」

  「是女人,就不能經營醫院嗎?」傅月眉清清淡淡地反駁。「我自認為可以比絕大部分的男人做得好。」

  「可是……」

  「請你相信她吧,院長。」黎暉也加入了勸說的行列。「月眉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唉,黎暉,怎麼連你也這麼說?她只是個女人啊!」

  「卻是個很堅定的女人。」黎暉微笑。「你不覺得月眉變得堅強許多了嗎?院長?」

  變堅強了?

  院長一愣,轉頭望向孫女,她一向溫雅的容顏確實閃爍著自己不曾見過的異樣光輝。

  那光彩,幾乎可以說是銳利的、刺眼的……

  「我會全力以赴的,爺爺,所以請你不要再幫我安排相親了。」傅月眉淺淺地笑。「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個值得托付終身的男人,我自然會告訴你。」

  好強悍的宣言!曾幾何時,這丫頭也懂得為自己爭取獨立選擇的權利了?院長怔忡地想,良久,嘴角淺勾。

  「真的長大了呢,月眉。」他溫聲讚賞自己的孫女。

  她愣了下;彷彿也沒想到爺爺竟然會稱讚,笑容益發燦爛。「謝謝你,爺爺。」

  三人又聊了會兒,幾分鐘後,黎暉說要告辭,傅月眉送他出院長室,來到走廊轉角處。

  明眸靜靜地揚起。「暉,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吧?」

  「當然!」黎暉保證。

  「所以你還是願意像以前一樣幫忙我嘍?」

  「沒問題。」他笑著點頭。「只要你有需要,叫我一聲,我絕對鼎力相助。」

  「謝謝。」傅月眉深深地望他,眼底閃過一絲奇特的光。「那我現在就有一件事想請求你。」

  「什麼事?你儘管說。」

  她沒回答,彷彿有點窘迫似的,輕顫著眼睫,半晌,她忽地下定決心,雙手撐在他肩膀,踮起腳尖。

  黎暉整個人凍住,感覺著那軟軟涼涼的櫻唇與自己唇瓣相貼。

  這是怎麼回事?月眉居然……吻他?

  輕柔的吻,只持續了短短幾秒,不一會兒,她便離開他,食指點上自己的唇,彷彿正回味著方才得親切。

  然後,她微微蹙眉。「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黎暉不可思議地瞪著傅月眉,她卻沒解釋,只是朝他淡淡一笑,便旋身走回院長室。

  他愕然瞪視她美麗的倩影,直到一陣不以為然的咳嗽聲拉回他紛亂的思緒!

  「沒想到你挺受歡迎的嘛,先生。」

  聽聞這熟悉的嗓音,黎暉一震,緩緩地回頭。

  只見他未來的老婆大人風情萬種地斜倚在牆上,正似笑非笑地瞅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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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芙,你聽我解釋!」黎暉在身後追喊。

  「解釋什麼?」清芙腳步不停,只覺胸口一把怒火直燒起來。

  「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是月眉她——唉,是她說要求我一件事。」

  「求你什麼?求你吻她嗎?」她忿忿然。

  「我也沒想到她會那麼做啊!」他喊冤。

  「是啊,你沒想到。」她諷刺地冷哼。

  他惱了,更加快腳步,追上她,扯住她臂榜,強制她轉回身來。「我說了不是那回事,你吃醋也未免吃得太難看了吧?」

  他居然還取笑她?

  清芙更怒了,惡狠狠地瞪他。「對啦!我就是吃醋,怎樣?」

  「不怎樣。」她坦然相告,他反而笑了,熠熠的星眸鎖住她。「我很高興。」

  「高興什麼?」

  「高興你為我吃醋。」他低下頭,親暱地抵住她光亮的額。「這表示你是愛我的,對吧?小姐。」

  可惡!

  粉拳捶他一記,愈想愈不甘心,她忽地伸手勾住他肩頸,紅唇懲罰性地重重揉過他的唇。

  得逞之後,她原想退離,他卻低喘一聲,追著討伐她的唇,硬是與她糾纏、吸吮、相互蹂躪了好片刻,才不太情願地放開。

  她被他吻得氣息急促,明眸水蒙,粉頰紼紅,好似一朵盛開的芙蓉。

  「你好討厭。」她懊惱地嬌嗔。

  他嘻嘻一笑。「可是你卻愛極了我的吻,對吧?」

  是又怎樣?她白他一眼,雙手捧住他的俊臉,使勁搓揉。

  「我可警告你喔!以後不管是你主動還是被動,要是你這張嘴,還有身體任何一部分,敢讓別的女人給吃了,我就跟你沒完!」撂下威脅的狠話。

  「女人不行,那男人呢?」他偏還好整以暇地逗她。

  「當然也不行啦!」她氣得跺腳。

  「那小女生行不行?」他輕輕拉下她的手,在她紅唇上又愛憐地點上一吻。「如果我女兒想要親親我臉頰,你這個做媽咪的不會也要吃醋吧?」

  「你、你——你真是氣死我了!」清芙抓狂地想扯頭髮。

  黎暉呵呵笑了,滿腔愛意橫溢,忽地再也把持不住,打橫抱起俏佳人,在空中旋轉。

  「喂!你幹麼?!」她駭然。「快放開我!」

  他不放,又抱著她旋轉了幾圈,然後才放她下來,雙臂依然將她鎖在懷裡,方唇又再度飢渴地襲擊她。

  她輕歎一聲,承接著他熱情的吻,感受到他深濃的愛意,胸臆間怒火滅了,酸味也去了。

  纏綿一吻後,兩人分開,她暈紅著臉,似嗔非嗔地凝睇他。「你真的很壞,先生。」

  「你才鴨霸,小姐。」

  笑聲落下,兩人默契地相視,言歸子好。

  「你怎麼會來醫院?」黎暉親暱地摟住情人纖腰,與她相偕下樓。

  「我帶茉莉來看阿誠,聽說你被叫到院長室,我擔心你被痛罵,過來看看,沒想到剛好逮到你偷吃。」意有未甘地睨他一眼。

  「不是偷吃,是被偷吃好嗎?」黎暉還是感覺很冤。「我也不知道月眉怎麼了,她平常不是這樣的。」

  「哼。」

  「好了好了,我答應你,以後無論如何,一定會好好守住自己的貞操,行了吧?」他半玩笑地哄她。

  「這還差不多。」她滿意地點頭,兩秒後,噗哧一笑。「還守住貞操呢!你有嗎?」

  「你喔!」他伸手捏捏她鼻尖,又愛又無奈。

  兩人說說笑笑,經過戶外庭園,往病房大樓走去。

  「對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清芙匆問。

  「什麼事?」

  她偏頭看他。「如果那時候,我真的告訴你我懷孕了,你會怎麼做?」

  他愣住,不知不覺停下步履,深思片刻,搖搖頭。「我不知道。」

  「嗄?」她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我不騙你,我真的不曉得。」他轉過來,握住她肩膀,眼神深沉。「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百分之百戀人的故事嗎?」

  她點頭。

  他歎息。「年輕的時候,我們總是太樂觀,總以為什麼事都是可以重來的,人生還很長,我們一定能再找到更美好的東西。」

  「但其實,不一定是這樣的,對嗎?」她聰慧地領悟他話中深意。「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

  他微笑,雙手下滑,扶住她後腰,讓她更靠近自己。「我們很幸運,還能夠再重逢,重逢以後,也確定彼此還是最愛對方。」

  「這種幸運,也許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她柔聲接口。

  「也許更少。」他含笑望她。「雖然我不確定六年前我會怎麼選擇,不過如果是現在,我一定選擇你們。」

  「因為現在,我跟茉莉是最重要的嗎?」

  「嗯。」

  她甜蜜地微笑了,勾起他臂膀,兩人繼續往前走,進病房大樓。

  「話說回來,你是因為茉莉的關係,才跟我求婚的吧?」她半真半假地問。「如果沒有茉莉,你還會再跟我在一起嗎?」

  「這個嘛……你說呢?」他故意吊她胃口。

  她用力槌他胸膛一記。

  「嘿!很痛耶,小姐。」他哀怨。

  「誰教你這麼壞心要整我?」她毫不同情。

  「呵呵。」

  兩人一路打鬧,活像一對歡喜冤家,就連進了阿誠的病房,兩個大人還是停不了拌嘴,阿誠大翻白眼,茉莉又尷尬,又好笑。

  「媽咪,爸爸,你們別吵了啦!阿誠哥哥會笑你們的。」

  兩人一怔,這才發現在孩子面前吵吵鬧鬧確實樹立不良形象。

  黎暉咳兩聲。「好了,我該去巡房了。」

  「哼,回答不了我的問題就想溜嗎?」臨走時,清芙還不忘追過去一句嘲諷。

  黎暉瞇起眼。

  茉莉爆笑。「哎唷!媽咪,爸爸真的很愛你啦!爸爸那天在醫院的時候,就已經答應茉莉他要跟媽咪結婚了。」

  「在醫院?哪天?什麼時候?」清芙追問。

  「就是我出院的那一天啊。」

  「咦?是那天?」這下,清芙更耐不住了,非打破砂鍋問到底。她抓住黎暉。「你說清楚,那時候你就已經知道茉莉是你親生女兒了嗎?你不是說你是為了查茉莉生日是哪天才去調病歷的,那應該是之後的事吧?你說啊,到底哪個先哪個後?」

  「這很重要嗎?」黎暉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當然重要啊!你快說嘛,不要吊人家胃口。」

  「呵。」

  「黎暉!」清芙咬牙,真恨自己的不瀟灑,明知這男人有意欺負自己,卻還是想確定答案。

  可他卻像是打定主意不讓她好過,朗笑著抱起女兒,在她嫩頰上親了親。「茉莉,爸爸好愛你!」

  什麼嘛。清芙嘟起嘴。

  「老婆,我也愛你。」親完女兒,他才轉過來,也在她頰上啄一口。

  好敷衍!

  她沒好氣地瞪他。「我是附帶的嗎?」

  「瞧瞧你,居然跟女兒吃醋,不覺得害羞嗎?」他刮她臉頰。

  「黎暉,我討厭你,你太可惡!」

  「是嗎?」他不以為意。「呵呵呵……」

  討厭是喜歡,吃醋是因為愛,這女人的言行,真是可愛透了!教他心癢癢的,老想一口吞了她。

  黎暉火熱地注視他最親愛的百分百戀人,邪惡的腦子,已經開始悄悄計劃今天晚上,要用什麼樣的方式徹底品嚐她。

  也徹底地被品嚐……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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