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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3 15:22:06

前言:

  「我真希望從沒認識你……」如果沒認識他,她又會變得怎樣呢?傅月眉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個冷漠無情的男人一出現,就毀了她寧靜的生活。他讓她氣惱,讓她不好受,嘗盡又快樂又酸苦的滋味,討厭他像個可惡的無賴,不像其他人那樣呵護她、討好她,總是有意無意地惹她不開心,卻又沒辦法不理會他,假裝看不見他偶爾流露的寂寞神色,和驕傲底下的溫柔,假裝自己的心口沒有因為他的寂寞而隱隱作痛……她永遠也弄不懂他的心思,不瞭解他眼底閃動的是什麼,但她明白自己心口那種慢慢啃蝕、漸漸加劇的痛;她想是因為她喜歡他吧,喜歡到想要他做她壞壞的、又狂又傲的情人──


楔子

  「放開我……」

  女人低聲抗議。或許是室內空氣太悶熱,又或者她體溫太高,嗓音聽起來黏黏膩膩,帶著某種不可思議的性感。

  催情的性感。

  男人聽著,原先就高漲的情慾更瀕臨瘋狂,大手擒住女人柔滑的後頸,靈舌擠進那白色貝齒掩護的唇洞裡,刺探、旋繞、糾纏。

  她說不出話,言語或歎息,成了在喉腔裡燃燒的火,灼燙她,刺痛她,她掩下睫,眼眶迷濛地泛上淚水。

  淚水,根源於痛楚或渴求?她不知道,不能分辨,只覺得腦子昏沉沉,世界是一片無法理解的漆黑。

  男人將她釘在牆上,低下頭,用唇與舌膜拜她曼妙的胴體。

  她驚訝地、不知所措地喘息。

  隨著他的動作,她朦朧地感知到,自己真的要被吃了,但可怕的是,她竟尋不出任何力量來抗拒他。

  她想被吃,想知道一個男人可以掠奪一個女人到何種程度,她是不是很不知羞恥?為什麼不更堅決地捍衛自己的清白?

  他忽地一把抱起她,讓她坐上辦公桌,雙手卸下她上衣,推高絲料百褶裙擺,她無助地任由他粗糙的掌心仔細撫過她肌膚每一寸紋理……

  「啊!」她驚叫一聲,感覺到一陣難以形容的痙攣。

  玉手緊緊地抓住他堅硬的肩膀,指甲掐入他肉裡。為什麼她不推開他?為什麼她反而想緊緊地抱住他?

  她其實……是個壞女人吧?

  一滴淚水滑落頰畔。

  他看到了,一震,眉峰擰起。「你怎麼了?」

  她顫抖著,緊閉著眼,一聲不吭,眼角卻又擠落一滴淚。

  「你哭了?」他沙啞地問,語氣竟似帶著一絲懊惱,拇指輕輕替她抹去淚水。

  「我是個壞女人。」她絕望地低語。

  「你是壞女人?」他訝異地挑眉,半晌,輕輕地笑了,雙手捧起她臉蛋,落下一個個溫柔的吻。「你一點也不壞,傅月眉,如果這樣的你算壞的話,那我就是墮落到地獄的惡魔了。」

  「你本來……就是惡魔。」會毫不顧忌地對她做出這種事的人,不是惡魔是什麼?「你知道吧?我今天已經跟黎暉訂婚了。」

  「我寧願不要想起來!」他乖戾地咆哮。「你是我的,傅月眉,我不許別的男人碰你——」扣住她臉蛋的手不覺加了幾分勁道。

  「好痛!」她低叫一聲。

  他嚇一跳,連忙鬆開手,她細嫩的臉蛋卻已讓他掐出兩道紅印。

  他皺眉瞪著。

  「向原野。」她忽然輕聲喚他,用那張泛著紅印的臉楚楚可憐地對著他。

  他莫名地心跳一亂,急忙深呼吸,強迫自己鎮定。

  他以為她會氣憤地指責他,就如同她一直以來對待他的態度,但她沒有,她只是靠過來,小巧的下巴擱在他肩上。

  「我真希望從沒認識你。」瘖啞的嗓音,在他耳畔敲著悔恨的鐘聲。「如果一年前,我沒去參加那場院會就好了——」

第一章

  一年前,天使兒童醫院,會議室。

  週末早晨,各科的主治醫生們放棄休假,聚集在會議室裡開會,主持院會的正是一手創辦這間私人醫院的老院長,傅聰明。

  本身擁有醫學博士學位的傅聰明在業界是出了名的仁醫,病患們有口皆碑,都說他是難得一見的好醫生,而他之所以創辦這家醫院,也是出於一顆慈愛之心,希望能改善台灣的兒童醫療環境。

  如今,天使兒童醫院已成為台灣家長心目中的第一品牌,前來此處就醫的病童絡繹不絕,其它醫院也常將燙手山芋往這邊丟。

  本來工作量就已經夠重了,哪堪別家醫院還把人球不停踢過來,但偏偏堅持仁心仁術的傅老院長來者不拒,院內的醫生護士們實在忙不過來,難免人心浮動,頗有怨言。

  今日的院會,有大半時間,與會醫生們都在討論是否還有必要維持這種來者不拒的政策。

  醫生們分成兩派,彼此爭辯。

  廳內靠窗的角落,一個醫生靜靜坐著,任由同事們辯論得面紅耳赤,他只是自顧自翻閱著手上病患的病歷。

  他是院內第一外科剛剛新聘的主治醫生,向原野,之前曾在美國芝加哥一家醫院工作,據說他操刀技巧一流,是個天才型醫生,而且年紀輕輕,已經累積數百個手術病例。

  只是到目前為止,院內還沒人有機會見識他傳說中鬼斧神工的開刀技術,只覺得這新來的同事個性有些孤僻,似乎很難相處。

  「喂,你沒意見嗎?」坐他左邊的醫生小邱見他從頭到尾不發一言,忍不住悄聲問他。

  他抬起一張線條冷冽的俊臉。「什麼意見?」

  「這件事啊!你不覺得醫院收太多棘手的病例,遲早有一天會出問題嗎?」

  「所以呢?」他淡淡反問。

  「所以?」小邱一愣。「你不覺得事態嚴重嗎?」

  「這家醫院的未來怎樣,不是我能插手的事。」

  「你的意思是你只管開好自己的刀嗎?」

  向原野漠然點頭。

  怪人!

  小邱皺眉打量他半晌,訕訕一笑,正想說話,會議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身穿黑白雙色香奈兒套裝的女人盈盈走進來。

  眾醫生們眼睛一亮,比較年輕的甚至還偷偷吹起口哨。

  小邱便是其中一位。他完全忘了自己要說什麼,興奮不已,手肘曲起,推了推向原野。「大小姐來了!」

  「大小姐?」

  「傅月眉啊!你沒見過她吧?她可是我們院長的寶貝孫女,也在院長室幫忙。」

  院長的孫女?向原野劍眉一揚,銳利的目光這才朝進門的女人望去。

  面對室內男人們的騷動,傅月眉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清麗的容顏淡淡浮著淺笑,既不顯得冰冷,也不過分熱絡,恰到好處。

  她行進的姿態很優雅,彷彿習於接受眾人的矚目,身上穿的雖是嚴肅的套裝,仍突顯出曼妙的身材,該豐滿的地方就豐滿,該窈窕的地方就窈窕,比例超完美。

  「真美!氣質也好。」小邱臉上滿是仰慕之情。「你說是不是?」

  「我沒意見。」向原野語氣依然冷淡。

  「沒意見?」小邱猛然轉頭,不可思議地瞪他。面對一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他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果真是怪胎!

  小邱大搖其頭,懶得再跟這種怪人多說一句話,迷戀的眼光調回傅月眉身上,只見她淺抿著櫻唇,朝某個相貌斯文的醫生輕輕點了點頭。

  黎暉!

  小邱懊惱地瞪向那個第一內科的年輕新秀,他也是最近才新聘進來的醫生,聽說老院長十分欣賞他。

  「唉,看來大小姐跟黎暉相親的事是真的。怎麼這種好事就輪不到我身上呢?」他憤慨地自言自語。

  會議繼續進行,討論過院方是否修正收容外來病患的政策後,一個新生兒科的主治醫生提出一個棘手的唐氏症早產兒案例。

  「……這個早產兒目前住在NICU(新生兒加護病房),生命跡象很微弱,如果再不趕快動手術,恐怕活不過幾天,可是他的父親一直不肯簽手術同意書,他母親雖然很想救自己的孩子,卻也很猶豫。」

  「所以新生兒科的決定是?」老院長聽罷報告,皺眉問。

  「目前我們是傾向勸父親同意我們動手術,但老實說,我們也很為難。」

  如果不是因為情況太兩難,新生兒科也不會把這個Case提到院會上討論了。與會的人都很明白新生兒科的用意。誰不想拯救一條小生命呢?問題是,把一個唐氏症嬰孩救回來,讓他和家長去面臨以後無窮無盡的苦難,就算是一件人道的事嗎?

  這間題,恐怕無解吧。

  「大家有什麼意見?」老院長問。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想蹚這渾水。

  室內一陣尷尬的靜默,老院長歎口氣,正想發話時,一道溫煦的嗓音揚起。

  「我有意見。」

  誰啊?眾醫生驚訝不已,左顧右盼,好奇地尋找究竟是誰膽敢自告奮勇管別科的麻煩事。

  彷彿也知大家急於想知道自己是誰,那人站起來,悠悠地報出自己名號。

  「第一內科,黎暉。」

  原來就是大小姐相親的對象啊!

  室內噫聲四起,所有人都張大眼,豎起耳朵,等著看這位老院長欣賞的新秀有何驚人之舉。

  把他視為頭號情敵的小邱更是不以為然地撇嘴。「嘖,真是愛出風頭!」

  黎暉不管眾人看好戲的表情,只顧發表自己的看法。「一般父母生下唐氏症的孩子,都會擔心沒有能力照料扶養,這是人之常情,我認為我們能做的,就是協助他們面對這樣的恐懼。我建議我們平常就應該聯合一些相關的社福團體,提供資訊及管道,讓他們瞭解如何照料這樣的孩子,也有機會認識其它唐氏症孩童的父母,分享經驗,互相扶持——透過這樣的方式,我想應該能減低病童父母的恐懼,或許那個做爸爸的就會願意簽手術同意書了,畢竟天底下哪個做父母的捨得眼睜睜地看自己的孩子在垂死邊緣掙扎?」

  眾人聽罷,少數人覺得有道理,大部分人卻覺得太過理想化,醫生哪有那麼多美國時間,不但治療病患,還兼任病人家屬的心理咨詢師?

  但老院長顯然很欣賞這樣的提議,頻頻微笑點頭。「既然這樣,就請新生兒科去聯絡這些社福團體,建立好溝通管道,想辦法再說服那個父親同意開刀。」

  院長大人都認可了,其它人還有什麼話好說的?大夥兒摸摸鼻子,新生兒科諸位醫生也只能謹遵命令。

  但顯然,還有人不知進退,在這時又舉起手。

  「我反對。」

  什麼院長都說話了,誰敢反對?

  室內響起一片竊竊私語,大家又開始左右張望,尋找這個不知死活的笨蛋。

  只見角落一個身材頎長的男人閒閒站起。「向原野,第一外科。」他同樣簡短地報上名號。「我認為我們不應該干涉新生兒父母的決定,孩子是他們生的,將來也是他們負責養,我們憑什麼要他們接受我們的提議?」

  哇!超勁爆!

  眾人瞠目結舌,不敢相信地瞪著這位冷冷陳述自己意見的年輕醫生。

  「你的意思是,父母有權決定一個孩子該不該活下來?」黎暉沉聲問。

  「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能強迫他們怎麼做選擇。」向原野從容回擊。

  「不論是誰,都沒有權利剝奪另一個人的生命。」

  「不錯,但如果有人不想擔負養育的責任,我們也管不著。」

  「所以,你建議我們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孩子因為不能接受手術治療而死去?」

  「醫生不是神,我們跟其它人一樣,只是凡人而已。」

  兩人你來我往,各持己見,眾人愣愣聽著,誰也沒想到一場例行院會竟成了哲學辯論。

  最後,還是老院長敲了敲桌子,阻止兩個年輕醫生劍拔弩張的對峙。

  「都別再吵了!」他低喝。「向醫師,你的看法很犀利,不過並不符合本院的政策。」平靜的結論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

  向原野面無表情地坐下,小邱同情地瞥他一眼。

  院長最討厭不尊重病患生命的醫生了!這小子居然剛進來就犯了老大的忌諱,將來前途堪憂,可憐喔!

  話說回來,他不是說這家醫院怎樣都不關他的事嗎?怎麼這件事他又忍不住出聲了?

  奇哉怪哉。

  察覺到小邱異樣的眼神,向原野轉過頭,目光清銳如刃,似笑非笑地往小邱身上砍。

  小邱不覺打個寒噤,肩頭縮起。

  一場院會從早上開過中午,好不容易散會,眾人一哄而散,休假的迫不及待趕去約會,值班的哀怨地回工作崗位。

  傅月眉跟在爺爺身後,進了院長辦公室。

  畢竟是年紀大了,傅聰明一進辦公室便倒落沙發,喘口長氣,揉了揉疲憊的眼皮。

  傅月眉體貼地斟來一杯熱茶。「爺爺,喝一點。」

  「嗯。」傅聰明接過茶杯,啜飲一口,傅月眉來到他身後,替他按摩,鬆弛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頸。

  真是個乖巧的孩子!

  老人家舒服地瞇上眼,享受孫女貼心的按摩。

  「這樣舒服一點了嗎?爺爺。」傅月眉輕聲問。

  「好多了。」傅聰明呵呵笑,拍了拍身旁的座位。「哪,月眉,過來這邊,爺爺有話跟你說。」

  「嗯。」傅月眉乖乖地聽命,在他身旁坐下。

  「剛剛的院會,你覺得怎樣?」

  「什麼怎樣?」傅月眉眨眨眼。

  「還用問嗎?」明知孫女是在裝傻,傅聰明伸手揉了揉她的頭。「有沒有看到中意的人選?」

  「爺爺。」傅月眉睨老人家一眼,似嗔非嗔。

  「好了,你就別害臊,直截了當說了吧!」老人家抓起孫女的手,慈愛地拍了拍。「我今天特地叫你來參加院會,就是讓你有機會多看看院內的人才,除了黎暉以外,你還有沒有覺得誰不錯的?」

  「黎暉很好啊。」傅月眉輕輕地說。

  「我當然知道他很好,不然怎麼會安排你跟他相親?」傅聰明歎氣。「問題是,你不是說你對他沒什麼感覺,不想跟他交往嗎?」

  「我不想跟任何人交往。」傅月眉靜靜地回應,螓首一落,撒嬌地靠在爺爺肩上。「爺爺,你一定要這麼急著把我嫁出去嗎?人家還想在你身邊多陪陪你。」

  「女兒家長大了,遲早要嫁的,而且早點替你找個優秀的夫婿,我也可以早點放心。你應該知道,月眉,爺爺老了,再活也沒幾年了……」

  「爺爺!」傅月眉不依地抬起麗容。「您怎麼老是說這種話!你身體明明還硬朗得很,再活個幾十年都沒問題。」

  「好,好,我就再活幾十年。」傅聰明笑著安慰孫女。「不過難道你也要等幾十年才肯出嫁嗎?你也快二十七歲了,該是考慮結婚的時候了。」他頓了頓。「快告訴爺爺,今天的院會,有沒有誰讓你印象深刻的?」

  印象深刻嗎?

  傅月眉心念一動,腦海裡,隱隱浮現一張酷俊的、毫無表情的臉孔。

  「那個向醫師,是什麼來歷?」

  「你說向原野?」傅院長皺眉。「他以前在美國醫院工作,是我們新聘進來的主治醫生,我看過那孩子的經歷,能力倒是很優秀,美國那邊也極力推薦他。」老人家沉吟兩秒,擔憂地望向最疼愛的孫女。

  怎麼她對誰都不感興趣,偏偏對那個一看就無血無淚的年輕人印象深刻?

  「你該不會喜歡他吧?」

  喜歡?傅月眉訝然揚眉,覺得爺爺這間題問得好笑,她怎麼可能喜歡一個不尊重生命的男人?

  「我討厭他。」

  院長討厭他。

  當傅聰明在會議中,朝他拋來那句意味深長的評論,向原野便清楚自己在這個醫院大家長眼中的定位。

  一個空有才氣,卻無仁心的醫生。

  也罷。反正他這幾年在這一行討生活,憑的也不是什麼懸壺濟世的好名聲。

  向原野譏誚地想,起身收拾吃畢的餐盤,拿到醫院餐廳的回收台放好,接著到角落的咖啡機,為自己斟了一杯又香又濃的咖啡。

  他倚在窗邊,一面喝咖啡,一面悠哉地望著窗外風景。

  他沒注意到,自己不輸給模特兒的挺拔身材,以及一張宛如雕刻般的俊容也已成為餐廳女客們眼中的一道好風景。

  愛慕的眼光一道道流連在他身上,卻沒有一個人膽敢前去跟他攀談,或許是因為他身上透出的氣質實在太冷傲,令人無法親近。

  只有神經大條的小邱才會捧著杯咖啡,過去閒話家常。

  「原野,聽說你以前在美國,是急診室的醫生?」

  「嗯。」

  「好厲害!」小邱讚歎。「那不是人過的生活吧?一天要工作幾個小時?」

  「二十個小時吧。」

  「二十個小時!」小邱咋舌。「從實習完後,我就沒過過這種非人哉的生活了!你怎麼受得了?」

  「習慣就好。」

  「拜託!誰習慣得了啊?」小邱顫抖地聳肩。「你加入天使是對的,我們這兒工作環境好多了!尤其是第一外科,不是我吹噓,這裡可是聚集了全台灣最優秀的小兒外科醫生,醫療設備又先進,不信你去台灣別家醫院看看。」

  「這裡的確不錯。」向原野表示同意。

  這下小邱更得意了,極盡所能地形容第一外科的好,滔滔不絕、口沫橫飛,只是話說到後來,他忽然臉色一黯。

  「我只覺得奇怪,院長如果要挑未來的繼承人,怎麼不在我們第一外科挑呢?」他忿忿不平地抱怨。「我們科裡也有幾個未婚的人才,為什麼院長偏偏看上那個內科的黎暉?」

  「黎暉?」這個名字攫住了向原野的注意力。

  「就是今天在院會上跟你辯論的那個人啊!」小邱歎氣,左右張望一陣,壓低嗓音。「聽說老院長很欣賞他,還安排大小姐跟他相親。」

  「喔?」

  「大小姐可是這家醫院唯一的繼承人,她要是真的看上黎暉,這家醫院以後就會落在他手上了,嘖,第一內科本來就是我們的死對頭,這下子仇結大了。」

  對於小邱憤慨的宣言,向原野不置可否,若有所思地喝咖啡。

  小邱瞥他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其實你條件也不錯啊!那個黎暉聽說以前是在國際紅十字會醫療團服務,你也是國外回來的,他長得斯文,你也挺帥的啊!你要是跟他搶大小姐,未必就會輸,唉,可惜你今天在院會裡得罪了院長,否則——」

  「我對傅月眉沒興趣。」向原野一句話,打斷小邱美好的幻想。

  「為什麼?」小邱驚異地瞪大眼。「她可是難得一見的大美人耶!」要不是他自知自己身高太矮,長相又普通至極,配不上傅家高貴美麗的公主,早就親自上場努力追了。

  「這種富家千金每天除了逛街購物還會什麼?」向原野嘲諷地撇撇嘴,捏扁喝乾的紙杯,轉身走向餐廳入口處,隨手將紙杯拋向一旁的垃圾桶。「比起她本人,我對她的嫁妝——這家醫院還比較有興趣。」

  什麼?居然這樣貶低他一心仰慕的公主!

  小邱氣得臉色鐵青,不甘心地追上去,猛然望見一道迷人的倩影。

  是、是——是大小姐!她什麼時候來的?

  他極度震驚,喉嚨好似被掐住,吐不出一個字來,只能傻傻地看著那個輕易奪去他心魂的俏佳人。

  傅月眉卻不看他,清澈的眸光與向原野銳利的眼神相接,誰都不讓誰,誰也不肯先移開視線。

  空氣中,彷彿竄過一道道滋滋作響的電流,餐廳內慢慢消音,所有人都察覺這奇特的一幕,屏息注視著相互對峙的兩人。

  直到一聲響亮的啜泣打破了詭異的氛圍。

  眾人一愣,目光一轉,這才發現傅月眉身邊還跟著一個大約十歲大的男孩。

  男孩正抹著眼睛,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著。

  「姐姐,姐姐∼∼」他用力扯傅月眉衣袖。「我要回家啦!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阿誠乖。」傅月眉低下頭,柔聲對他說道:「你身體還沒好,不能出院,姐姐請你吃蛋糕好不好?」

  「我不要吃蛋糕!我只要我媽媽!」阿誠氣惱地跺腳。

  「好了,別哭了。」面對小孩子耍脾氣,傅月眉顯得很有耐性。「媽媽很快就來看你了,你乖,吃完蛋糕後,姐姐就打電話請你媽媽過來好嗎?」

  「我不要!我現在就要回家!我不想住院了,我還要住到什麼時候?你們為什麼不放我走?」說著,阿誠用力推開她,轉身就往外跑。

  傅月眉冷不防孩子有這一招,身子一晃,一隻臂膀及時橫過來,穩住她。

  她回過眸,發現扶住自己的正是在院會上大放厥詞的外科醫生。

  他漠然掃她一眼,確定她站穩後,逕自往阿誠逃跑的方向追去。

  她愣了兩秒,也跟著追出餐廳。

  向原野畢竟是大男人,手長腳長,一下子便追到了阿誠,將他強硬地抱在懷裡。

  「你放開我!放開我!」阿誠放聲尖叫,拳打腳踢。

  「別動!」向原野厲聲喝叱。

  阿誠不理,繼續嚎叫,尖銳的嗓音差點沒震落天花板。

  向原野蹙眉,猛然伸出手,狠狠擰住阿誠的嘴。「你再這樣亂喊,信不信我拿籐條抽你?」

  好痛!

  阿誠只覺得被他掐住的嘴一陣尖銳的刺痛,不禁大為駭然,急忙收住聲音,驚愕地睜大眼。

  「還叫不叫?」向原野冰冷地問。

  阿誠含淚搖頭。

  向原野這才放開他,傅月眉搶上去,只見男孩嘴畔,已被強悍的手勁擰出兩道紅痕。

  她心疼不已。「阿誠,你沒事吧?痛不痛?」玉指輕輕撫過那紅色痕跡。

  當然痛啊!

  阿誠委屈地扁起嘴,卻礙於可怕的醫生叔叔在旁邊,不敢多吭一聲。

  傅月眉自然明白他的顧忌,回過頭,秀眉不悅地顰起。「向醫師,對一個孩子,有必要這麼粗魯嗎?」

  向原野不理會她。「你住哪間病房?」他逕自問阿誠。

  「七……七○二。」阿誠低聲回答。

  向原野點頭,按下電梯按鍵,以眼光示意男孩跟他一起回病房,阿誠猶豫,怯怯地望了傅月眉一眼。

  「你剛剛情緒太激動了,先回病房休息一下比較好。」她柔聲哄他。「這位醫生叔叔會替你檢查一下身體狀況。」

  聽她這麼說,向原野嘴角微微一挑,倒也沒表示反對,護送阿誠回病房後,果然替他量了體溫和血壓,確定一切正常。

  「你睡一會兒。」檢查完畢,他低聲下令。

  阿誠一愣。「可是我還不想睡啊!」

  「還是要我替你打鎮靜劑,你才肯睡?」向原野淡淡地威脅。

  要打針?阿誠嚇一跳。「好,好,我要睡了。」迅速閉上眼,表示自己進入睡眠狀態。

  向原野勾起嘴角,似笑非笑,他轉身離開病房,傅月眉掩上房門,也跟上來。

  「大小姐想說什麼?」兩人一前一後來到電梯門前,向原野知道這富家千金肯定對自己諸多不滿,索性停下來,主動邀請她開口。

  傅月眉凝睇他,半晌。「你知道阿誠生了什麼病嗎?」

  向原野回想自己方才在病床前翻到的病歷牌。「急性淋巴性白血病。」也就是俗稱的血癌。

  「那你應該知道,這種病很難治療,阿誠已經在醫院裡住了兩個月了,難免會覺得心情不好。」

  「你的意思是他今天這樣耍任性是應該的?」

  「我的意思是,你應該瞭解他心裡的害怕。他已經住在醫院裡很久了,爸爸媽媽為了工作,又不能常來看他陪他,他當然會感到寂寞。」

  「所以就可以在醫院裡大哭大鬧,吵著要出院回家?」向原野冷嗤一聲,很不以為然。

  傅月眉不發一語,長長地瞪他,清澄的眼潭,隱隱浮過忍耐與厭惡。

  這大小姐很瞧不起他。她大概認為他是個無情無義的醫生吧?

  向原野自嘲地勾唇,告訴自己他一點也不介意。

  「既然他得的是血癌,就得有長久困在醫院裡的心理準備。」他按下下樓的按鍵。「不管他是不是個孩子,他都必須明白,未來他爸媽來看他的次數只會愈來愈少,要是他不快點習慣,只會更痛苦。」

  「你說……什麼?」傅月眉瞪著他漠然的神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聽見了。」

  電梯門開啟,他踏進去,回過身,迎接他的,是兩道凝結如霜的目光。

  他滿不在乎地一哂。

  她驀地伸手,按住下樓按鍵,阻止電梯門關上。「不管早上在院會上,還是剛剛的高見,向醫師好像對血緣親情沒什麼信心。」

  他愀然變色。

  「難道是因為向醫師從來沒享受過親情,所以才有這麼憤世嫉俗的想法嗎?」她含笑問,青蔥玉指放開。

  電梯門緩緩關上,眼看那張笑容可掬的嬌顏即將消失,他忽地怒不可遏。

  猿臂閃電般地向前竄出,不由分說地將那窈窕嬌軀拽進自己懷裡。電梯門才剛闔攏,他已成功侵略她柔軟的唇——

第二章

  侵略。

  陌生的肌膚,陌生的體味,侵入屬於她的女性聖域。

  憑什麼?

  他憑什麼這樣吻她,憑什麼用他冰涼的唇蹂躪她溫軟的唇,憑什麼強悍地撬開她牙關,肆意掠奪?

  咖啡的味道。

  在他唇齒間,她嘗到了淡淡的咖啡味——就是方才在餐廳,他一面說著輕蔑她的話,一面喝著的咖啡吧?

  羞辱的味道。

  她覺得自己被羞辱了。他好大的膽子,竟敢就這樣在電梯裡,掠取她的清白。

  可惡,這男人實在太可惡!

  傅月眉掙扎著。從小到大,她何曾受過這般羞辱,男人們對她,從來只敢遠遠地愛慕,小心地呵護,沒有人像他如此無賴。

  他是個無賴!

  她展開雙掌,極力想在他和自己之間推出一個安全的距離,可是他力氣好大,強健的臂膀將她轉了個方向,卻依然不脫他的勢力範圍。

  背對著他,看不見他的臉,令她更覺強烈的羞辱,而他從後頭攫住她的唇,堅決地吸吮,卻也帶來一種極度曖昧的異樣。

  她的呼吸亂了,心跳也亂了,體內似乎有一頭沉睡的小獸,慢慢地甦醒。

  那小獸,點燃了一把火,很快地,大火便在她全身上下蔓延,她的臉發紅,肌膚發燙。

  怎麼回事?她到底怎麼了?

  正當她慌亂間,他的吻忽然變了,狂風暴雨忽然成了綿綿細雨,一點點落在她鎖骨、頰畔,最後,是耳垂,而他的手,也放肆地罩上她豐盈的胸乳……

  電梯門開敵,傅月眉迷濛的神智驀地一醒。

  她睜開眼,驚恐地看見電梯門往兩邊滑開,然後,又閉上。

  幸好電梯外沒人,幸好沒人發現這個男人在電梯裡霸道地侵略了她,幸好沒人發現……她全身燙得像火爐。

  她用力甩開向原野。

  這一次,他沒阻止她,靜靜地站在她身後。

  她不敢回頭看他,卻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聲,接著,是一陣低低的、沙啞的、幾乎可說是邪惡的笑聲。

  她全身緊繃。

  他很得意嗎?他將她吻得徹底,欺負得徹底,很得意嗎?

  傅月眉懊惱地咬牙,深吸一口氣。

  她平復著激動的情緒,慢慢地,回復一貫的冷靜,轉過身。

  向原野正看著她,幽黑的眼眸很深很深,藏著她看不出的思緒。

  「你好大膽,你不怕我告你性騷擾嗎?」

  「性騷擾?」他揚眉,覺得她的威脅很可笑。

  她表情不變。「你應該知道,我爺爺是這間醫院的院長,只要我跟他說一聲,你馬上就會被炒魷魚。」

  「是嗎?」他不以為意地聳聳肩。「那你不妨試試。」

  他怎麼好像一點也不擔心?她蹙眉瞪他。

  彷彿看出她的疑問,他嘲諷地勾起嘴角。「你可能不知道,我跟醫院簽了兩年約,兩年之內,只有我自請辭職的分,院方可沒權力趕走我。」

  原來他簽了這樣的約。傅月眉悄悄握拳。怪不得他如此囂張了,原來是有恃無恐。

  「我懷疑你是否值得我們這麼禮遇你。」她不甘示弱地挑釁。

  「我夠不夠格,時間會證明。」他慢條斯理地回話。

  好狂的男人!

  傅月眉益發不滿,一時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抬高下頷。

  「我們等著瞧吧。」冷冷拋下一句後,她按開電梯門,頭也不回地走人。

  他默默目送她挺得硬直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後,他才退回電梯裡。

  他將手指放上自己的唇,回味著方纔那激烈又纏綿的吻,嘴角,淡淡地牽起一絲複雜的笑。

  傅月眉,看來她並不是他想像中那種無所事事的千金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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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原野,一個高傲、狂妄、冷血的醫生。

  星期天早晨,月眉站在連接臥房的小陽台,眼裡看著遠方山巒起伏的美景,腦海裡想著的,卻是那個可惡至極的男人。

  一想到他是如何輕薄自己,事後又是多麼放肆地絲毫不覺後悔,她就有氣,非常非常氣。

  她不記得自己曾經對哪個人如此憤怒,他,或許是第一個。

  可恨哪!

  她閉上眼,雙手用力握住欄杆。

  她該想辦法給他一個教訓,只是,要她把昨天那個吻對爺爺和盤托出,她又窘迫地不知該怎麼開口。

  那個邪惡的、激烈的……熱情的吻,天啊!月眉忽地一陣無法克制地顫抖。

  為什麼就連回想,都令她昏沉沉的,全身不對勁呢?

  「在想什麼呢?我的乖孫女。」帶笑的嗓音驀地在她身後響起。

  她駭一跳,整個人僵住,半晌,才轉過那泛著紅暈的臉蛋。

  「怎麼啦?」傅聰明微微皺眉,擔憂地端詳孫女奇異的神色。「你的臉好紅,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是,我沒有。」她連忙伸手握住自己的臉。「只是……覺得有點熱。」

  「熱?」傅聰明疑惑地看了看週遭秋高氣爽的景致,又看了看她身上薄薄的家常連身裙。

  「哎,爺爺,您找我什麼事?」知道自己這謊話說得太不高明,月眉挽起爺爺臂膀,藉著輕快的問話掩飾尷尬。

  「我拿這個來給你。」說著,傅聰明不知從哪兒翻出一本A4大小的本子,遞給她。

  無須翻開來看內容,月眉也知道裡頭會是什麼,她暗暗歎息。

  「爺爺,您饒了我吧!」她揚起臉,撒嬌。

  傅聰明彷彿也預料到她的反應,笑了笑,挽著她在房內的沙發坐下。「月眉,不是爺爺故意為難你,實在是在你的終身大事還沒搞定前,我沒法子放心啊!」他打開相親本子,指著上頭相貌沉穩的男人。「這個年輕人真的很不錯,你考慮看看。」

  她一點也不想看。

  月眉偷偷翻白眼。「又是哪家醫院的醫生吧?」

  「台大小兒外科。」

  是外科醫生?

  不知怎地,月眉腦海裡再度不爭氣地出現一張陰鬱的、冷俊的臉龐……真是夠了!那男人還要糾纏她到什麼時候?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將不受歡迎的傢伙推出腦海。

  「你不喜歡?」傅聰明誤會她搖頭的用意,皺起眉頭。「他是長得不太好看,年紀也大了點,不過很優秀呢!而且介紹他給我的就是你陳叔叔,他保證這年輕人脾氣很好,對孩子也很有耐心。」

  「既然是陳叔叔介紹的人,那肯定是個好人了。」月眉淡淡地笑。

  但傅聰明聽得出她這禮貌的評論不帶真心,他皺眉思索,忽地靈光一現。「你是不是不喜歡醫生?」

  該不會因為他這個爺爺是醫生,她死去的爸爸也是醫生,她從小到大接觸的所有長輩都是醫生,造成她對醫生有種莫名其妙的排拒感吧?

  所以才會他來來去去介紹了那麼多人,她一個也沒興趣。

  「原來你討厭醫生。」傅聰明懊惱地低語,口氣竟似帶著某種委屈。

  哎,她真是敗給這個爺爺了。

  月眉又好笑又無奈,連忙解釋。「不是的,爺爺,我覺得醫生很好啊,只是……唉。」她停頓,幽幽歎息。「爺爺,您真的這麼不放心把醫院交給我嗎?」

  傅聰明一愣。

  「只有我一個人不行嗎?」月眉很認真地看著從小最疼自己的爺爺。「我答應您,我會努力學習的,所有關於醫院的一切,我一定鉅細靡遺,全部放在心底。」

  「我知道你會啊。」傅聰明寵溺地拍拍孫女的臉頰。「你可以說從小就是在這家醫院長大的,沒有人比你更瞭解這裡了。」

  「那您為什麼……」

  「問題是,你只是個女人啊!」傅聰明坦白直言。「而且你雖然學的是管理,畢竟不是醫學專業的人,有很多事情,你沒法子比那些醫生更明白。」

  「您怕我壓不住他們嗎?」

  「我只是希望有個人能幫你,別讓你太辛苦。」說到這兒,傅聰明又歎口長氣。「月眉,難道你一點都不能體會爺爺的苦心嗎?」

  「我知道,我當然明白爺爺是為我好。」月眉苦笑。她能說什麼呢?誰教她生錯了性別,又沒有當醫生的才能。

  她深吸一口氣,毅然點頭。「好吧,我答應您。」

  「真的?」老人家眼睛一亮。「那你是決定要去相親嘍?」

  她搖頭。「我不相親了。」

  「什麼?」老人家又愣住。

  「我想,我是該認真選一個男人來交往了。」

  「你這意思是……你已經有對象了嗎?」傅聰明追問,半喜半憂,喜的是孫女終於下定決心,憂的是萬一她選了個沒法撐起醫院的男人怎麼辦?「那人是誰?爺爺認識嗎?」

  「您當然認識,是您介紹給我的啊。」

  「我介紹的?」差不多有十幾個啊!他哪知道究竟是哪一個雀屏中選?「到底是誰?」

  「我還沒決定,等我決定了,一定馬上告訴您。」

  這怎麼回事?傅聰明更糊塗了,這丫頭到底在賣什麼關子?

  月眉卻不解釋,美眸望向南外藍天,唇角淡淡地漾起一抹笑——

  是啊,再這麼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她遲早得做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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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姐又芳駕光臨了!

  她今天穿一件英國學院風的格子裙,半簡皮靴,鬆鬆地攏著條圍巾,看起來又雅致又俏皮。

  她在遊戲室裡說故事給那些病童聽,她聲音可好聽了,又清脆又溫柔,迷死人。

  還有她清清如水的眼睛,好似會放電一樣,看著人時總讓人全身酥軟。

  她真是太美、太有氣質了,這世界到那裡能這種內外兼具的絕色佳麗?

  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就算向原野不想聽也不感興趣,有關傅月眉的一切仍是不時地在他耳邊迴盪。

  沒辦法,誰叫他跟最仰慕她的小邱是同科的醫生呢?而那傢伙偏偏又是個愛傳播八卦的九官鳥。

  像今天,他才剛開完刀,走出手術房,連手術服都還來不及脫下,小邱就抓著他呱啦呱啦不停地說。

  初始,他還強迫自己靜靜地聽,等到小邱提及黎暉也在遊戲室裡,跟那些病童一起聽故事,忽地感到一陣不耐煩。

  「夠了沒?」他卸下手術服,一把丟進回收筒裡。「你要是真那麼喜歡那女人,怎麼不認真去追人家?光在這邊說有什麼用?」

  「嘿!你以為我不想嗎?」小邱好受傷。「問題是我哪一點比得上黎暉?又沒人家長得好看,也沒人家的仁心仁術。」

  「什麼仁心仁術?」向原野冷哼,打開衣櫃,穿回原來的衣服。

  「你不知道,聽說院長很喜歡黎暉,對他讚不絕口呢!他也是院長親自聘回來的……唉,總之他跟我們下一樣啦!」

  「哪裡不一樣?還不都是醫生?」

  「醫生也有分三六九等啊。」

  「你是說自己不如他上等嗎?」

  「嗄?這個嘛……」小邱搔搔頭,苦笑。「反正我有自知之明,大小姐不可能看得上我。」

  「隨便你吧!」愈聽愈沒好氣,向原野猛然甩上衣櫃門,逕自離開更衣室。

  原本,他打算直接回辦公室,但不知怎地,身子在中途自動轉向,往病房大樓走去。

  上了六樓,便是一間間遊戲室、交誼廳與圖書館,他隔著玻璃窗一間間搜尋,終於看到了她。

  她果然如小邱所形容的,穿著格子裙與短靴,只是圍巾拿下了,纖細的玉頸裸露著。

  她正笑著拍手,櫻唇一開工口,似是帶領著病童們唱歌,她身邊坐著那以好脾氣聞名全醫院的黎暉,也和幾個孩子打成一片。

  病童們都喜歡黎暉。

  記得曾有好幾個醫生及護士有意無意地在他面前如此感歎,他知道,他們是在暗示他別對病人太冷,要和善一點。

  但,對病童好,對他們的病情便會有幫助嗎?與其跟病患們搞什麼人際關係,把他們的病治好,不是更實在嗎?

  向原野嘲諷地勾唇。他側轉身,想離開,視線卻像遭受某種磁石吸引,一直流連於室內。

  尤其,那個言笑晏晏的女人,她的笑容,有種令人莫名眷戀的溫柔……

  咚!

  一個瘦小的身軀驀地撞進向原野懷裡,他愣了下,低頭,原來是個男孩。

  男孩抬起頭,一看是他,臉色大變。

  他眉峰也皺攏。「阿誠?」

  聽見他冰冷的叫喚,阿誠肩頸一縮,連忙退後幾步。「對、對不起,醫生叔叔,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我是……是因為聽說月眉姐姐在這裡講故事,所以……」

  「所以急著跑來聽嗎?」向原野替他接下去。

  「是。」阿誠吶吶地點頭。

  「在醫院裡,不許跑跑跳跳的,沒人告訴你嗎?萬一跌倒受傷了怎麼辦?」

  「是,我以後不敢了。」

  「進去吧!」

  「是。」阿誠鬆一口氣,如蒙大赦,開門一溜煙地進去。

  月眉見是他,嫣然一笑,阿誠在她面前說了幾句,她抬起頭,清亮的眸光朝玻璃窗這邊望來,與他相接。

  他一動也不動地站著,面無表情。

  她顰眉,起身,盈盈走出來。他盯著她走路的身姿,忍不住要想,如果有人要寫一本禮儀指導手冊,她肯定是模特兒的上上之選。

  她的一舉一動,都太……大家閨秀了,就連那天經他強吻後的反應,都那麼冷靜自持。他真的很想知道,這女人有沒有失控的時候?

  「你剛剛又罵阿誠了。」她淡淡地開口。

  他滿不在乎地一哂。「他跟你告狀?」

  她長長地瞪他。「看來你不喜歡孩子。」

  「是又怎樣?」他討厭她控訴般的眼神。

  她一窒,彷彿沒料到他會回答得如此乾脆,神態一凜。

  「你上禮拜主刀的心臟移植手術,我看了錄影帶。」她忽然說。

  「你看了?」他訝然。雖然那場手術的確轟動了全醫院,不少醫生刻意排出空檔,搶著前來觀摩,但他沒想到連她這個未來醫院繼承人也會感興趣。

  「你的確很厲害,很少醫生年紀輕輕操刀技術便這麼利落,而且病患還只是個不滿五歲的小女孩。」

  她想說什麼?向原野挑眉。他不相信這個千金大小姐是真心稱讚他。

  「你究竟為什麼來當小兒科醫生?」她輕聲問。令他驚訝地,她的口氣聽來竟是迷惑多於嘲弄。「難道只是為了炫耀自己高明的醫術嗎?」

  炫耀嗎?向原野冷笑。如果他真想炫耀技術的話,地方多得是,不必非來兒童醫院。

  不過他沒必要回答她的問題。

  「你跟他在交往嗎?」他反問她。

  她一愣。「誰?」

  裝傻嗎?他撇嘴。「黎暉。」

  她瞇起眼,似乎是被他充滿譏誚的表情惹惱了。「是,我是決定跟他交往,又怎樣?」不客氣地回敬。

  「不怎樣。」他刻意保持語氣清淡,雖然感覺胸口好像讓人捶了一拳,悶悶地有點痛。「他是好好先生,你是好好小姐,你們很相配。」

  她臉色一變。「這是諷刺嗎?」

  「諷刺?」他輕笑一聲。「冤枉啊,大小姐,我這可是真心話。」

  她咬唇,不發一語,粉拳悄悄地一收一握。

  看她明明氣惱不已,卻還要強自克制,他忍不住覺得好玩,正想再多說幾句逗逗她,放在口袋的手機忽然傳來簡訊的震動。

  他掏出手機,檢視訊息,臉部線條一凜。

  又是她!他皺眉,收回手機,完全失去了玩笑的興致。

  「你慢慢陪那些小鬼玩吧,大小姐,我有事,不打擾了。」他瀟灑地擺擺手,走人。

  身後,似乎射來兩道火樣的目光,灼燒著他的背脊。

  是大小姐嗎?她總是如水一般清澈的眼原來也可以燒出熊熊火焰?

  他肯定氣壞她了。

  他微微扯唇,不覺停下步伐。

  傅月眉……

  他在心底,念著這芳名。

  驀地,口袋裡再次傳來震動,提醒他殘酷的現實。

  他自嘲地甩頭,繼續向前走。

  那種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千金小姐跟他絕對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他最好還是離她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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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3 15:24:14

第三章

  「暉,聽說你在學會上發表研究報告,贏得滿堂彩?」

  月眉握著話筒,坐在窗邊,和遠在地球另一端的男友講電話。

  「你消息挺快的。」黎暉笑,精神奕奕的嗓音顯然對自己此次參加醫學年會的成果感到滿意。「我在這邊認識不少人,他們的研究也都很有趣。」

  「看來你一定天天忙著跟同行切磋,樂不思蜀了吧?」月眉調侃男友。

  「呵呵。」黎暉又笑。「既然你打電話來,就幫我跟院長說一聲,再讓我多請假一天,有人邀我去參觀華盛頓一個醫學中心,我想去看看,也順便去找個老朋友。」

  「老朋友?」

  「很久沒見了,也不曉得還在不在那裡。」黎暉的口氣帶著股難以形容的濃濃懷念。

  一定是他很好的朋友吧。月眉想。

  若是一般女人,恐怕已經好奇心大起,打破沙鍋問到底了,但她只是淡淡一笑。「好吧,我會替你跟爺爺說一聲。」

  「那就謝謝你了。對了,台北那邊沒什麼事吧?」

  「你是指醫院,還是指我?」月眉俏皮地問。

  「你這是在暗示我只關心醫院嗎?」黎暉機敏地領略她話中涵義。

  「你說呢?」

  「我關心醫院,也關心你。」黎暉倒是很會說話。「不過我相信你一定能把自己照料得很好。」

  「這麼說,你是關心醫院勝於我嘍?」

  黎暉朗笑。「我想念那些孩子嘛。」他老實地承認。

  「他們都很好。」月眉微笑,明白男友是真的很掛念那些病童。「你別擔心,儘管去參加你的學會,別忘了內科可不只有你一個黎大醫生。」

  「呵,好吧,算我人老了,想太多。」黎暉幽默地自嘲。「既然你說沒事,我就放心了,禮拜五我就回台灣了,到時我們一起吃飯吧。」

  「好啊。需要我去機場接你嗎?」

  「不用了,我到台灣都半夜了,我自己叫計程車回去。」

  「那好吧,拜拜。」

  電話斷線後,月眉仍握著無線話筒,怔怔地發愣。然後,她站起身,拿起書桌上別緻的風景桌歷,一頁頁,若有所思地翻閱。

  從黎暉出國去參加醫學年會到現在,已經兩個禮拜了,這兩個禮拜,她除了固定到自家醫院上班,行事歷是一片空白。

  日子過得很規律,很平淡。

  就如同她和黎暉之間的感情進展,很穩定,也很平淡。

  他們不曾誤會、吵架,不曾像一般情人那樣吃醋、鬥嘴、鬧彆扭,他們兩人在一起,總是氣氛融洽,輕鬆愉快。

  他們都喜歡孩子,常常會在醫院裡給病童們說故事,陪他們一起玩要。

  他們都熱愛天使醫院,經常針對醫院的現況進行討論,也會興致勃勃地一同規劃,將來要對院務進行哪方面的改革、怎麼樣去改革。

  她對醫學專門知識不瞭解,他會耐心地以最深入淺出的方式解釋,他不懂經營管理學,她也會跟他分享自己的專業。

  他們倆脾氣都好,志趣又相投,眾人看他們相處,都說他們是一對神仙美眷,簡直注定要在一起。

  或許吧。

  月眉放回桌歷,幽幽地歎息。

  當初她會選擇跟黎暉交往,也是確定這個男人絕對和自己理念契合,他是個正派好男人,更是個好醫生,他值得自己托付終身。

  是這樣吧……

  但為什麼,心房某處總像是被怪手挖去了一大塊,空空的,讓人知覺到時,會忍不住有些慌。

  到底在慌什麼?

  隱約之間,她似是捉摸到一些原因,只是一直不敢深入去思考。

  因為或許,跟那個男人有關。

  那個一年來,她偶爾會在醫院某處巧遇,卻總是對彼此視而不見的男人……

  月眉惶然,環顧房內,忽然覺得週遭的空氣有些沉重,壓得她透不過氣。

  她最好出去走一走,否則只會繼續胡思亂想。

  決定之後,她換上外出服,開車出門。

  入夜的台北,霓虹燦爛,比白天別具一番艷麗風情。

  月眉漫無目的地四處兜風,一面欣賞著街景。夜色更深了,月兒高掛中天,她看看時間,正想調轉車頭回家時,路口忽地傳來一陣尖銳的煞車聲。

  她凜神,往前望去,心驚膽顫地發現一幕淒慘的車禍正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上演。

  一輛轎車和一輛小貨車在路口相撞,中間還夾著一個小男孩,他被兩輛車夾起,拋向空中,接著,又讓其中一輛擦過。

  月眉腦海一片空白,瞠目看著小男孩滾落地,接著,一個婦人奔過來,抱起血流如注的孩子,驚恐得不停尖叫——

  「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子,誰來救救他?!拜託,天哪!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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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診室一片混亂。

  每到深夜,各大醫院門診休診,只有急診室照常開放,於是各式各樣的病患傷者湧進來,總讓值班的醫生護士忙碌不堪。

  偶爾遇到特殊節日,更是意外頻傳,幾乎家家醫院的急診部門都爆滿。

  但這並不表示,醫院會提撥更多人手來急診室輪班。醫生也是人,也需要休息,願意值班的通常只有那些受盡壓搾不敢吭聲的實習醫生,或是說話沒份量的菜鳥住院醫生。

  這些醫生原本經驗就此較少,容易緊張,要是病患傷者一下子送來太多,可就會手忙腳亂了。

  這天晚上,天使兒童醫院的急診室不知怎地,特別忙碌,辦公室通報電話不停地響。

  「……你說有個車禍重傷的小男孩?」值班人員皺眉。「不行,本院床位已經滿了,不能再收傷患了,請轉別家醫院吧!」

  他掛電話,幾分鐘後,電話又響。

  「……不行,我們真的不能收了……別家也不能收?全台北市都滿了嗎?那看看其它縣市有沒有辦法好了,比如桃園——」他話說到一半,忽地被打斷,聽著對方一陣噼哩啪啦,他臉色不禁發白。

  「……對不起,大小姐,我不知道你在那裡,急診室是真的已經爆滿了……好,我知道,請把傷患送過來吧,我們會想辦法。」

  電話斷線後,值班人員發呆片刻,然後才猛地醒過來,奔出去通知大家這個「壞」消息——

  大小姐要帶一個重傷患者來找急診室的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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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原野半夜被電話鈴聲吵醒。

  「向醫師,不好意思,這裡是急診室。」一道焦急的嗓音。「我們有個車禍重傷患者,需要開刀,能麻煩你馬上過來嗎?」

  他眨眨眼,很快領悟打電話來的是醫院夜間值班人員。「值班的醫生呢?」

  「今天急診室爆滿,醫生們已經忙不過來了。」

  「好吧,我馬上去。」

  他沒再猶疑,一骨祿翻下床,衝進浴室隨便盥洗一下,連臉都還來不及擦乾便又衝出來,穿上衣服,抓起車鑰匙出門。

  他一路風馳電掣,以最快的速度抵達醫院,才剛踏進急診室,一個護士便匆匆奔過來。

  「向醫師,請這邊走,開刀房都滿了,我們只能把平常教學用的實習教室拿來做臨時手術室。」

  居然滿成這樣?向原野挑眉。「傷患情況怎樣?」

  「七歲男孩,交通意外,大腿嚴重骨折。邱醫師看過超音波片子,判斷是心臟鈍性外傷,有心隔膜積血的現象,現在正在手術中……」護士一連串地報告。

  換上手術服,刷完手,他跟著護士來到臨時手術室,門外,站著一個他料想不到的女人——傅月眉。

  她一見到他,立刻迎上前來。「向醫師,拜託你了,請你一定要救救那個孩子!」

  他蹙眉,打量臉色蒼白的她,以及站在她身後,一個哭得眼眶紅腫的婦人。「是你的朋友嗎?」

  「不是,是我在路上遇見的。」傅月眉顫著嗓音。「那孩子真的傷得很重,可是居然沒有醫院肯收他,好不容易才輾轉送到我們家來,他的情況很不樂觀,我擔心他可能錯過診療時機了……」

  「拜託你,醫生!」婦人忽然搶上來,跪倒在他面前,哭著哀求。「請你救救我的孩子,我只有這麼一個寶貝心肝,求求你,拜託你一定要救活他啊!」

  面對婦人近乎歇斯底里的哭求,向原野面無表情,一語不發。

  他冷淡的神態教婦人更加驚慌,以為自己得罪了他,直拉著博月眉的手。「傅小姐,我是不是說錯話了?是不是我們家小文沒希望了?你幫我求求醫生,拜託他救救小文。」

  「不是這樣的,你放心吧。」傅月眉連忙安慰婦人。「向醫師是我們院裡最優秀的外科醫生,他一定有辦法救回小文的。」

  對他這麼有信心?

  向原野望向傅月眉,原想嘲諷幾句,但一見她溫柔似水、彷彿對他滿懷信任的眼波,忽地胸口一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一甩頭,大踏步進手術室。

  手術筐上,躺著一個小男孩,領著幾個護上開刀的正是小邱。

  「原野,你來了,真是太好了!」一見到他,小邱似乎鬆一口氣,但很快地,面色又回復凝重。「你快過來看看,傷患心跳停止了!」

  向原野定過去,小邱打開了小男孩的胸部,可以清楚地看到心臟。

  「他有心隔膜積血,我剛替他排出積血,手術是成功了,可是患者心跳卻突然停止,我想可能是他送來醫院的時間太遲了。」

  「的確太晚了。」向原野仔細觀察男孩的胸腔,思索片刻。「不過我想,可能還有別的原因……」他取下右手手套,輕輕地撥弄男孩心臟。

  小邱望著他的動作,不久,臉色一變。「是心肌穿孔!」

  「沒錯,這裡有道傷口。」向原野指著一條極細小的、正在出血的傷口。「如果只是鈍性心臟外傷,應該還不至於造成心跳突然停止,問題就出在這裡。」

  說著,他握住那顆小小的心臟,以其中一根手指精確地按住傷口止血,然後開始進行心臟按摩。

  眾人見他的舉動,大吃一驚。

  竟然直接用手指進行心臟按摩!

  一般人哪有這種細膩的手勁以及如此恰到好處的節奏感?只要稍有差池,後果不堪設想。

  好厲害!大夥兒面面相覷,又驚又歎,只見他動作由絕對的輕柔慢慢地趨於激烈。

  儀器有了反應。

  「心跳恢復了!」一個護士激動地宣佈。

  「接下來只要把穿孔部位縫合就可以了。」向原野低聲說,接過護士遞來的工具,以最快的速度進行縫合。

  眾人見他神乎其技的針法,一方面深感佩服,一方面也大鬆一口氣。

  「幸好有你來了,向醫師,不然我們可能要被大小姐罵慘了。」一個護士有感而發。

  「為什麼?」

  「你不曉得,這個傷患是大小姐堅持要我們收下的,值班人員告訴她床位全滿了,她還發飆罵了他一頓。」

  「唉,雖然我不是不理解大小姐的心情啦,不過她也該體諒我們,急診室真的很忙,今天要不是有向醫師跟邱醫師來幫忙,這孩子就算送過來,恐怕也來不及救。」

  「急診室的醫師都在抱怨工作量太重呢!」

  「對啊,這份工作真不是人幹的。」

  護士們你一言我一語,感歎醫院的飯碗真的很難捧。

  向原野聽著,俊眉擰起。「話還真多,做事吧!」他低斥。

  「是。」見他面色不善,大夥兒駭一跳,連忙住嘴,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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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都來到醫院,向原野索性留下來協助忙不過來的急診室,等到他處理完最後一個病人,已將近凌晨五點。

  他看看時間,決定回家補個眠再來上班,臨走時,先到加護病房探視幾個急救病息的情況,卻驀地瞧見博月眉坐在一張長凳上。

  她坐著,背靠著牆,蒼白的臉蛋似是十分疲倦,雙目無神。

  她怎麼還在這兒?

  向原野皺眉,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茫然拾起頭。

  「你在這裡做什麼?」他粗聲問。

  「我?」她一愣,呆呆看了他幾秒,像是一時想不透他的問題。

  她究竟怎麼了?

  他胸口一擰,不由分說地拉起她的手。「走,我送你回去!」

  她沒抗拒,由著他拉著自己坐電梯到醫院地不停車場。

  「我自己……有開車。」她喃喃地說。

  「你這種精神狀況能開車嗎?我可不希望等下急診室又多一個麻煩。」他嘲弄地撇嘴。

  「你才不適合開車。」她低聲反駁。「你在急診室忙了一晚上,精神不濟的人應該是你。」

  「很好,看來你還沒失去你的伶牙俐齒。」他微扯唇,來到自己的愛車前,打開車門,一把推她進去,然後自己也坐上駕駛座。

  她怔怔地望著他。

  他發動引擎,在等待引擎加熱的時候,轉頭看她。「那個小鬼情況已經穩定了,你還在擔心什麼?」

  她眨眨眼,不語,目光仍是迷濛。

  他皺眉,發現自己不喜歡見她如此魂不守舍。「你該不會嚇呆了吧?發生車禍的人又不是你的孩子,你緊張什麼?」

  她聞言,瞪他一眼。有片刻時間,他以為她就要出聲駁斥他,但她只是垂下眸,啞聲低語。

  「他是在我面前發生車禍的,那時候,他被兩輛車夾擊,整個人被拋向空中,又掉下來,他媽媽抱著他,他們兩人全身都是血……」想起不久前親眼目睹的一幕,月眉仍是心有餘悸,嗓音顫抖。「我打手機叫救護車,救護車來了,可是卻沒有一間醫院要收他,所有醫院都滿了,那個孩子呼吸停了,心跳也愈來愈微弱,他媽媽一直哭,一直哭,我卻束手無策……」

  說到這兒,她停下來,瞪著自己不停顫動的雙手。

  他看著,一向嚴凜的臉部線條不知不覺舒緩。「你不是把他送來這裡了嗎?」

  她置若罔聞。

  「連我們自己家的醫院都不收他……全台北居然沒有一家醫院肯收他,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母子倆在幾家醫院間被踢來踢去……」她倒抽口氣,猛然抬起臉,嗓音拉高。「為什麼連天使都不收他?我們家的醫院,怎麼可以這樣見死不救?!」

  他怔仲地望著她激動的神情。

  自從認識她後,他一直在猜想,冷靜自持的她究竟有沒有失控的時候。

  今夜,她總算情緒爆發,卻是為了一個陌生的路人,為了自家醫院不肯收留一個重傷的孩子。

  看來,她真的很愛自家醫院,所以對它的期待格外地高。

  向原野說不清泛在胸口的是什麼樣苦澀的滋味,他深吸口氣,冷靜地指出。

  「因為急診室已經滿了,你不能強迫每個醫生都長出三頭六臂,來應付超收的病患。」

  「我不明白。」她黯然搖頭。「為什麼大家可以那麼冷酷地把病人往外推?難道他們不曉得,多拖一分鐘,病人存活的希望就少一分?」

  「那你希望大家怎樣?你知不知道那些值班醫生也是人,他們的工作量已經夠多了,很多人都超過二十四小時沒睡覺了?」

  她惶然,這下不只臉色發白,連嘴唇也毫無血色了。

  他阻止自己心軟,繼續點醒她。「為了一個陌生的路人,你寧願荼毒自己的員工,你這樣子怎能擔負起管理一間醫院的責任?你知不知道那些醫生護士私不會怨你?怪不得院長非要替你物色一個老公來幫你,醫院不應該交給你這種婦人之仁的女人。」

  「你、你說什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你太婦人之仁,不適合管理一間醫院。」這擔子對她來說,太重了。

  「你、你憑什麼這麼說?!」她驀地惱了,無神的眼眸燃起一絲燦亮的怒火。「你根本不曉得我有多愛這家醫院!」

  很好,她總算恢復生氣,比剛才那副活死人樣順眼多了。

  他微微扯唇,撂下的話卻更狠。「你愛的不是醫院,你愛的是救人的滿足感。拯救生命當然是不錯,不過別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你跟黎暉都太理想化,以為光靠自己的熱血就能改變台灣的醫療環境……」

  「不許你批評黎暉!」她板著臉斥他。「你根本一點也不瞭解他。」

  她就這麼愛護自己的情人嗎?聽不得人家說他一句不是?

  向原野咬牙,不知哪來的衝動促使他衝口而出。「我早說過,你跟黎暉是一對濫好人,可是光做好人沒辦法撐起這家醫院。」

  「那你的意思是,要像你這樣當壞人,才適合經營醫院嗎?」她冷冷地問。

  「不錯。」

  「你休想染指這間醫院。」瞪視他的目光,如冰如雪。

  他覺得心口某處似是被凍傷了。

  她真以為他會對這家愚蠢又偽善的醫院有野心?未免太小看他!

  向原野驀地伸出手,擒住月眉下頷,強迫她直視自己。「我想得到的東西,誰也阻止不了我。」陰沉地宣稱。

  她面色一變,扯開他的手,卻仍是高傲地抬著臉。「你真是個狂妄的男人。」

  「你應該不是現在才知道吧?」他一撇唇,似笑非笑。

  她冷哼,別過頭。

  他凝視她優美的側面半晌。「我救回那個小鬼,你一點感激之意都沒有嗎?」有意無意地逗她。

  她身子一僵,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啟唇。「謝謝——」過了幾秒,又補充。「小邱告訴我,如果不是你及時發現那個孩子心肌穿孔,他恐怕真的救不回來了——不管你這人性格有多惡劣,但的確是一個高明的醫生。」

  「是高明的醫生,卻不是好醫生,對嗎?」他嘲諷地問。

  她咬唇。「至少對那些有機會接受治療的病人來說,你不算是個太壞的醫生。」

  他訝異地聽著她的評語,兩秒後,微微一笑,方纔還陰鬱的情緒,瞬間全消散了,莫名地心情太好。

  「我送你回家吧!」

第四章

  向原野平穩地將車開出醫院,迎向兩人的,是依然幽暗的天色,以及東方一點點濛濛的亮。

  「你家在哪兒?」他直視道路,問。

  她沒答腔。

  「大小姐,我可不是江湖術士,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開玩笑。

  「……在景美。」她總算開口了,嗓音卻十分沙啞。

  他愣了下,轉頭望她,這才發現她蒼白的臉頰掛著幾顆晶瑩的淚珠,貝齒緊緊咬著唇,似是在壓抑啜泣。

  他驀地擰眉。「你在哭?」

  她搖頭。「我沒有!」低啞的抗議。

  「你在哭。」他懊惱地宣稱,熄了引擎的火,將車暫且停在路邊,大手從口袋裡掏出手帕,遞給她。

  她接過,猶疑地瞪著那洗得乾乾淨淨的手帕,又揚眸望他,好像不理解他突來的體貼舉動。

  他忽地有些窘迫,板起臉,粗魯地命令她。「眼淚擦一擦,別哭了,讓路人看到,還以為我欺負你。」

  她眨眨眼,不可思議地瞅著他。他也會怕別人誤解他欺負女人?

  彷彿看出她的疑惑,他眉宇更加糾結,瞪著她的眼神極度陰鬱。

  她心一跳,連忙拿手帕蓋住臉,輕輕地壓。

  棉質的布料,隱隱透出一股味道,不僅僅是洗潔劑的芳香,還有,一點點屬於他的味道。

  她不禁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強悍地將她困在密閉的電梯裡,困在他男性的味道裡……

  討厭,臉好像有點發燒了。

  她咬著唇,明明眼淚已經擦乾了,卻還是不敢把手帕拿下來。

  他也不催促她,很耐心地等著。

  心房某處,忽地靜靜融了一角,她在手帕的掩護下低語。「你說的很對,或許我真的沒能耐撐起天使醫院。」

  她停下來,等待他的嘲諷,他卻一聲不吭,於是她繼續說:「我是獨生女,很小的時候,我爸爸媽媽就過世了,爺爺告訴我,我是醫院唯一的繼承人,以後天使醫院會是我的,他告訴我,要好好學著愛這家醫院。」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其實不必爺爺叮嚀,我本來就很愛天使醫院了。我最早的記憶都是在醫院裡,我記得我爸爸拿聽診器替別的小朋友看診,記得媽媽偶爾會送補湯來,替爸爸跟爺爺補身子,我還記得爺爺他常常跟我還有院裡的病童一起玩。」

  她在做什麼?月眉鬱悶地自問。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些?他是向原野啊,一個又囂張又狂傲的男人,她跟他說這些做什麼?

  但不知怎地,胸口那股想傾訴的衝動卻克制不住。

  「小時候,我最好的朋友都是在天使認識的,比起學校,我更喜歡待在醫院——那時候我還不曉得,除了爸爸媽媽,我那些好朋友原來也會一個一個離開我。」

  淚水,一顆一顆又從眼眶滾落。

  「有一陣子,我很恨醫院,真的很恨,我發誓永遠不要再來了,永遠都不要……」她驀地頓住,咬緊牙關。

  「可是你還是來了。」他靜靜地接口。

  「對,我還是來了。」她淺淺揚唇,既是自嘲,也是甜蜜。「我想這輩子我是擺脫不了這家醫院了。」

  他注視著她,感覺心跳一下下撞擊著胸膛。是他的錯覺嗎?還是他心底真的升起某種想保護她的慾望?

  「其實我也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撐起一家醫院。」她忽然說。「你說的沒錯,我大概……沒辦法吧。」

  「你別管我說什麼!」他氣惱地皺眉,不知怎地,很不喜歡聽她這種毫無自信的發言。「這間醫院是你的,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必管別人怎麼說!」

  「你剛才不是還說,我的想法太天真,會害死底下的員工……」

  「我說了,別管我說什麼!」他惡狠狠地打斷她。「你是醫院的未來繼承人,應該對自己更有自信點。」

  她沒聽錯吧?他要她有點自信?坐在她身邊的這個男人,真的是那個開口便沒好話的冷血醫生?

  她訝異地拿下手帕,泛紅的眼怔怔地瞅著他。

  他被她過分深刻的眼神看得有些透不過氣,轉過頭。「你不必一副見鬼的模樣。」

  他重新發動引擎,手握在方向盤上,往景美的方向開。

  她望著他凜然的側面,悄悄地把手帕收進皮包裡。

  一路上,兩人沒再交談,晨曦一點一點地,佔領天空一角。

  向原野開著車,透過前車窗望著東方一抹魚肚白,嗅著車廂內隱隱約約、似是從她身上飄來的香氣,他怔愣著,忽然捨不得就這麼送她回家。

  「你肚子餓嗎?」他突如其來地問。

  她一愣。「什麼?」

  「要不要去吃早餐?」

  吃早餐?月眉下意識瞥了眼手錶。這才驚覺已經將近六點了。

  「我不餓。」她說。

  「可是我餓了。」他幾乎是憤懣地瞪了她一眼。

  教他這麼一瞪,她驀地覺得自己方纔的拒絕彷彿很不近人情。

  「好吧,我陪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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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停車,在一家早餐店買了中式早餐,跟著來到河堤公園,坐在草地上,一面吃早餐,一面欣賞河景。

  秋天的清晨,氣溫微涼,月眉攏子攏頸間的圍巾。

  向原野將一杯熱豆漿遞給她,她慢慢地啜飲,一面小口小口地咬著蛋餅。

  天色在靜謐的氣氛中慢慢轉亮,陽光溫柔地灑落河面,隨著粼粼波光晃動著。

  月眉看了好一會兒那美麗的波舞。「向原野,你為什麼回台灣?」她忽然問。

  他一愣。

  「聽說你在美國,本來是擔任急診室醫生,前途看好。」她轉頭凝視他,認真地問:「為什麼要回台灣呢?而且還來到一家兒童醫院?」

  他瞪了她好一會兒,好片刻,才半嘲諷地反問:「這裡是我的家鄉,難道我不能回來嗎?」

  「不是不能,只是覺得奇怪。」她不理會他譏誚的語氣。「照理說在美國醫院工作,待遇比台灣好多了,而且執刀的機會也此這裡多。」

  「同樣的問題,你應該去問你的男朋友。」

  「黎暉嗎?」她微微一笑。「他說,是他該回家鄉奉獻的時候了。」

  「難道我不能是同一個理由嗎?」

  「你?」她抿唇,但笑不語。

  在她心目中,黎暉選擇回台灣是為了貢獻己能,理所當然,而他回國,就是一件怪事。

  向原野瞇起眼,胸口莫名地窒悶。

  她對他的評價,還真不高……不,該說她對他技術的評價很高,但對他人格的評價,就不怎麼樣。

  去!他驀地一甩頭,不曉得自己幹麼在乎她的看法。

  「你明明不喜歡孩子,卻接受兒童醫院的聘請,來擔任兒童醫生,你不覺得很累嗎?每天要應付那些調皮的小蘿蔔頭?」

  「我不覺得有什麼累的。」他撇過頭,不想看她盈著笑意的美眸。「那些孩子不敢在我面前作怪。」

  「也對,他們都很怕你。」月眉若有所思地點頭。「經常有孩子告訴我,你是醫院裡最可怕的魔鬼醫生。」

  向原野胃部一沉,如遭重擊。「跟黎暉那個聖人比起來,誰都是魔鬼。」他澀澀地評論。

  她沒說什麼,只是輕輕地笑。

  聽著那清爽又柔美的笑聲,他一腔鬱悶頓消,俊唇不知不覺一抿。

  誰是聖人,誰是魔鬼,這一刻都不重要了,她高興就好。

  月眉吃畢早餐,拿面紙優雅地擦了擦嘴。「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向原野。」

  「謝什麼?」

  「那個孩子。謝謝你把他救回來。」她微笑低語,嗓音逐漸朦朧。「他媽媽真的很高興,我也……鬆了一口氣。」

  她鬆了一口氣?他淡淡地揚唇。「你這女人就是愛自找麻煩,明明不關你的事。」

  「我說了,那個孩子是在我面前發生車禍的……」

  「所以你就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無聊!」

  「無聊?或許吧……」

  不是或許,根本就是!她簡直就是個過分善良的笨蛋。

  他轉頭想揶揄她,卻發現她的眼睛不知何時閉上了,正有一下沒一下地點頭打瞌睡。

  吃飽了,就想睡啦?

  他好笑地望著她,伸手想推醒她,卻在即將觸及她時,猶豫地凝住。

  彷彿感受到他的遲疑,她歪過頭,索性靠上他肩膀。

  喂喂喂!居然睡到他肩膀上來了?這女人沒搞錯吧?

  向原野瞠瞪著眼,一時間竟手足無措。

  在他這個壞醫生身邊居然敢睡著?這女人還真一點戒心也沒,果然是個不知人間險惡的大小姐。

  真是個無知的千金小姐……

  他凝視她白裡透紅的臉蛋,她密密彎彎的眼睫,弧度優美的俏鼻,還有兩瓣微微分開的櫻唇。

  她睡得真甜,真放心。

  向原野心一動,大手悄悄搭上她的肩,輕輕使了個巧勁,讓她依偎在自己懷裡。

  目光下調,溜過那稍稍擋住視線的圍巾,滑進V形乳溝……該死!

  他呻吟一聲,感覺胯下猛然竄過一股激烈的熱潮。

  是慾望。他竟對熟睡的她產生了慾望,真該死……

  他一面咒罵自己,一面卻忍不住低下頭,偷偷地,輕薄那性感紅潤的唇……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似是有某樣東西正踐踏著草皮,他警覺地回過頭,發現是一隻土狗。

  他伸出食指,抵住自己的唇,示意狗兒不要發出吠吼。

  噓,不要吵醒她了。

  狗兒會意,果真一聲不吭,聰明的黑眼睛瞧了他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小跑步離開。

  他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努力壓下體內一把灼燒的慾火,然後,他將她輕輕放落草地,讓她的頭擱在自己臂膀上。

  他注視著她甜美的睡顏,慢慢地,眼皮愈來愈重。

  糟糕,他好像也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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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燦爛的陽光,照醒了月眉。

  她睜開眼,陽光一下子射入眼瞳,她刺痛地連忙又閉上,用手蒙住眼皮。

  幾秒後,她才又張開眼,先適應了會兒光線,才往身旁一望。

  這一看,她駭一大跳。躺在她身邊的,竟是也沉睡著的向原野,而她方才拿來當睡枕的,就是他強健的臂膀。

  天哪!這是怎麼回事?

  她驚嚇地一骨碌坐起身,不敢相信地握住自己的臉。

  她竟然……睡在向原野懷裡?!

  她激烈的舉動吵醒了他,也掙扎地睜開被陽光刺痛的眼,坐起上半身。

  「你醒啦?」他沙啞地問。

  她醒啦?他怎能還如此鎮靜地問她?他們剛剛可是……

  「怎麼會這樣?」她望著他,明眸流露出無限焦急。「我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睡著了?」

  他眨眨眼,看著她也不知足因為剛睡醒,還是被陽光曬得紅撲撲的臉蛋,以及臉上那難得顯現的驚慌,心弦驀地一扯。

  為什麼她的表情會這麼可愛?可愛得教人忍不住想肆意蹂躪她。

  好不容易沉睡的慾望一下子便甦醒,他忽地側過身,不顧一切地將她壓回草皮上,方唇找到那令他貪戀的柔軟,狠狠地吸吮。

  她沒料到他的舉動,腦海一時空白。

  他乘機撬開她齒門,舌尖探入她唇腔裡,汲取她珍藏著的糖蜜。

  她這才記起要掙扎。「唔……嗯……」

  大手伸入她如雲的秀髮,定住她的頭。「別動。」他鬆開她的唇,改而進攻她敏感的鎖骨。

  她一陣顫慄,明知自己應該馬上推開他,卻找不到抵抗的力量。

  她清楚地感覺到他身軀的重量,清楚地感覺到他身上的男人味,以及他的唇在自己肌膚上輕薄時,那微妙而奇異的觸感。

  拜託!快放了她吧!

  她絕望地在心裡求饒,卻又絕望地察覺內心某處,其實並不真的希望他放了自己。

  他的唇往下移,撥開礙事的圍巾,找到她潔白細膩的前胸,在上頭落下一個個又輕又碎的吻。

  她強烈地感覺到,乳峰最頂端,正充滿渴望地突起。

  好丟臉,實在太丟臉了。

  她迷濛地想,玉手卻不聽話地自有主張,潛入他濃密的發間。

  領悟到她無言的邀請,他更加不客氣地將臉埋在那豐盈的雙乳間,像個孩子,貪婪地嗅聞著……

  忽地,手機鈴聲響起,打破了瞹昧的氛圍。

  兩人同時一凜,月眉垂落手,向原野也低咒一聲,不情願地坐起來。

  她臉紅心跳,一面整理著散亂的圍巾,一面偷偷窺望他。

  他不知是接到誰的電話,先是眉宇凝王,臉色很難看,慢慢地,他歎一口氣,眉頭舒緩。「……嗯,我知道,你別哭啊。」

  他在跟誰講電話?聽見他嗓音變得溫柔,她不覺豎起耳朵。

  彷彿察覺到她好奇的注視,他側轉身,避開她的視線,聲音壓得更低。

  「你乖乖聽話,我答應你,有空就去看你好嗎……因為我醫院很忙……我知道……別哭了,眼淚擦乾……」

  斷斷續續的低語,月眉聽不清,卻也拼湊出了大概。

  似乎是有某人打電話給他,哭訴著受到什麼委屈,而他,正極力安慰對方。

  她澀澀地猜測著來龍去脈,心口,像壓上了一顆大石頭,悶悶的。

  幾分鐘後,當她覺得自己幾乎壓不住一股想要尖叫的衝動時,他總算掛電話,轉過一張無表情的俊顏。

  她看著那漠然的臉孔,不知怎地,眼眸有些酸痛。

  「是你女朋友嗎?」她問。

  「什麼?」他愣住。

  「是你女朋友吧?」她盯著他,笑容可掬。「沒想到你也會那麼溫柔地跟人說話呢!你一定很疼她。」

  他瞪她,臉頰泛上一抹可疑的紅。「你誤會了,她不是我女朋友。」

  「那是誰?」

  他一窒,像遭人一擊正中胸口,臉色倏地別白,默然不語。

  「女朋友就女朋友,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啊?」她調侃他,無助地發現自己的心好痛。「向醫師一表人才,有女朋友也不是什麼怪事啊。」

  「我說了,她不是我女朋友!」他猛然扣住她手腕。

  她吃痛,卻不許自己叫出聲。「那她是誰?」明眸倔強地迎視他。

  他冷哼。「你管不著。」

  「我才不想管!」她氣憤地拔開他的手。「我只是替你女朋友感到不值,她的男朋友居然背著她在外面胡亂輕薄別的女人!」

  他怔望她,兩秒後,眼眸點亮邪氣的光芒。「你在吃醋?」

  「什麼?」她一愣,眼看他看著自己的眼神滿是玩味,臉頰驀地滾熱。「我幹嗎吃你的醋!」

  「你在吃醋。」他篤定地宣稱,唇畔那抹迷人的微笑簡直氣煞人也。「傅月眉,你不喜歡我有女朋友吧?」

  「你!莫名其妙!」她惱得嗓音發顫。「我才不管你有沒有女朋友,我自己……也有男朋友啊!」

  黎暉!

  向原野神智一凜,陡地想起將近一年來擔任她護花使者的另有其人,怒火乍然揚起,他猛然又扣住她的手。

  「傅月眉,你跟黎暉分手吧!」

  她怔住,不敢相信。「你說什麼?」

  「跟我交往!」他熱烈地提議,熱烈地盯著她茫然又可愛的容顏。

  他忍不住了,不想再忍,不管他們兩人之問的世界隔著多麼深的鴻溝,他都決定要跨越它!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當然知道!」他不悅地白她一眼。「你跟黎暉分手,我要追你。」

  命令的口氣令她一嗆。「你、你以為你是誰啊?」

  「跟他分手!」他好霸道。

  她更怒了。「你憑什麼要我跟他分手?」

  「憑我要你!」

  這是什麼理由?他怎能如此自以為是?她瞪他,美眸和他一樣,都燃起燦亮的火焰。

  他微微一笑。「我要你。」他傾向前,拇指佔有地撥弄她的唇。「從我第一次吻你,我就想要你了。」

  她身子一顫,得用盡全身的力量,才能阻止自己不對他直逼而來的魅力舉白旗投降。

  「為什麼?」她故意以一種極度譏諷的語氣問;「你就這麼想要我的醫院嗎?」

  他愕然。

  「你不是說過,你對我的興趣,遠遠比不上我的嫁妝嗎?」冰冷的字句繼續朝他擲去。「你就這麼想得到天使醫院?」

  「你真以為我想得到那間愚蠢的醫院?」他咬牙切齒地咆哮,凌厲的眸光狠狠往她身上砍。

  她心跳一亂,卻更倔強地抬高下頷。「難道不是嗎?」

  在她心目中,他究竟是哪種卑鄙小人?

  他氣得口不擇言。「是!我是想得到,怎樣?與其把醫院葬送在你跟黎暉手上,不如我來接管!」

  她倏然刷白了臉,他的言語如針,無情地刺痛了她。

  「向、原、野!」她冷然直視他,一字一句地強調。「我寧願死,也不會把這家醫院交給你!」

第五章

  好氣好氣,真的很生氣。

  晚飯時分,月眉坐在餐桌邊,陪爺爺吃飯,卻心不在焉。

  自從那天早晨與向原野在河堤分手後,連續幾天,她總是這麼魂不守舍的,心田隱隱地有把火在燒。

  為什麼會這麼氣呢?為什麼只有他,可以令她憤怒得失去理智?

  說實在她也不解,只知道自己很失望。

  原以為那男人還有一點良心,原以為他也有一點點體貼與溫柔,沒想到他在轉瞬間,便以最冷酷的一言語擊碎她的幻想。

  她悶悶不樂地想著,捧著飯碗,筷子卻停在半空中,一動也下動。

  他還是很壞的,對她,他從來沒安過好心眼,一個有了女友的男人還公然挑逗別的女人,他實在很沒良心。

  而她,竟然還為那個壞蛋心動。

  一念及此,她胸口忽地一陣抽痛……

  「怎麼啦?」坐在對面的傅聰明察覺孫女的異樣,關懷地審視她。「你這幾天老是怪怪的,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心事?」月眉神智一凜,連忙搖頭。「沒有啊。」

  傅聰明可沒被她瞞過去,精明的老眼一閃。「該不會在害相思吧?」

  「相思?」她一驚。

  「男朋友離開兩個禮拜,你是該想念他了。」傅聰明笑著揶揄孫女。「是不是因為太久沒看到他,所以犯相思?」

  她犯相思?因為黎暉?

  月眉臉色頓時暈紅,心頭閃過一抹歉疚……這幾天,她竟沒一次想起自己的男朋友,她到底是怎麼了?

  她垂下眼,不敢面對爺爺促狹的眼神。

  傅聰明見她紅著臉,還以為自己猜對了,朗聲一笑。「我說你跟黎暉,也差不多該結婚了吧。」

  什麼?月眉一震,愕然揚眸。

  「我還不想結婚!」她低聲抗議。

  傅聰明揚眉。「那你打算拖到什麼時候?」

  「我……」她一窒。

  「別任性了,月眉,爺爺老了,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照例,老人家又要起溫情攻勢。

  月眉暗歎一聲。「爺爺!」

  「咳、咳!」老人家放下筷子,索性抓住自己胸口,半真半假地咳嗽起來。「你就當完成一個老人家最後的心願好嗎?」

  她該怎麼辦?

  月眉又無奈又窘迫,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唉,就算我要結婚,也得人家願意娶我吧。」她逃避地將責任推到男友身上。「暉最近又開了個新的研究計劃,很忙的。」

  「再忙也不能忽視自己的終身大事啊!」傅聰明對孫女眨眨眼。「你別擔心,爺爺來跟他說。」

  見爺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月眉不由得感到驚慌。

  「爺爺!」她嬌嗔。「你不要弄得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別這麼急著把她嫁出去啊!

  「說這什麼話?」老人家不高興了。「我的寶貝孫女願意下嫁,黎暉那小子榮幸都來不及呢!我就不相信他敢說一聲不。」

  「可是……」

  「你放心,乖孫女,一切有我。」傅聰明舉起手表示話題到此為止,阻止她繼續爭辯。

  月眉啞然無語,垂眸瞪著還有八分滿的飯碗,忽地覺得胃口全失。

  或許她不應該再抗拒,或許她該乖乖地接受爺爺的安排,準備結婚。

  總比像她現在這樣,莫名其妙地掛念著一個與她毫無關係的男人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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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暉甫從國外回來不久,傅聰明便尋了個機會跟他提起婚事,正如月眉所料,他果然意願不高,說自己手上還有兩個研究計劃要忙,暫時不是成家的時候,但在傅聰明勸說之下,他仍是答應了先訂婚,來年再擇期成婚。

  兩人訂婚的消息,很快便在院內傳開,吵得沸沸揚揚,有人抱著祝福的態度,也有人大大不爽。

  喜歡黎暉的人,替他高興能擄獲佳人芳心,看不慣他的人,則大肆嘲諷他攀裙帶關係。

  不過當然,這些流言蜚語,只會私下流傳,表面上大家還是會對黎暉說聲恭喜。

  只有向原野,這聲恭喜無論如何就是說不出口。事實上,在得知消息當天,他還一個人躲在辦公室裡大發脾氣。

  這八卦,是從護士間傳出來的,據說她們經過他辦公室時,聽見裡頭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好像有人在裡頭摔東西洩憤。

  「你們聽錯了吧?」第一外科的醫生沒人相信。「是那個向原野耶!他每天都板著一張臉,冷到極點,哪可能摔東西洩憤?」

  「可是我們真的聽見了。」護士儼指諸歷歷。

  「該不會原野在裡頭跌倒了吧?」小邱開玩笑。「你們這些女人也真是沒同情心,向醫師在辦公室裡受傷,你們居然沒一個去安慰他。」

  「我們……」幾個護上面面相覷。「如果他真的心情不好,我們也很想安慰他啊!」

  那麼強又那麼帥的一個男人,誰不想親近?問題是,他這幾天都是一副誰倒了他八百萬的酷樣,比之前的冷漠還有過之而無不及,誰敢多問一句自討苦吃啊?

  「你們說,向醫師是不是為了黎暉跟大小姐訂婚的事在生氣啊?」一個護士好奇地問;「以前就聽說向醫師跟黎醫師特別不合,會不會是嫉妒?」

  「嫉妒倒下至於,原野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小邱為同事說話。「只不過難免有點小不爽吧,大小姐下嫁的對象偏偏就是他最大的競爭對手。」說到這兒,小邱一頓,眉宇不服氣地扭曲成一團。「別說原野了,連我都不爽,唉,那麼美麗又優雅的大小姐,居然真的要結婚了!」

  見他又開始哀歎,其它人大翻白眼,紛紛掏耳朵,懶得聽他碎碎念。

  偏偏他硬要跟大家吐苦水。「喂!你們聽我說啊!」

  眾人閃的閃、躲的躲,沒人想理他,小邱抓半天,最後抓到一個剛踏進門口的男人。

  他欣喜地抬頭,卻愕然發現來人竟是方才八卦的主角。

  後者陰沉地瞪著他。

  他嚇一跳,不知不覺鬆開手。

  向原野逕自走向咖啡機,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室內氣氛冷凝,眾人齊齊望著他,卻沒一個敢開口。

  最後,還是神經最大條的小邱打破沉默。「欸,我說原野,大小姐跟黎暉的訂婚喜宴,你去嗎?」

  向原野聞言,高大的身軀似乎一僵,半晌,才冷淡地揚嗓。「那天我有一台手術,走不開。」

  「你那天要開刀?」小邱一愣。「禮拜六耶!」放假還特地來醫院動手術?會不會太勤勞點?

  向原野彷彿察覺他的疑惑,猛地回頭,丟給他一記「不行嗎」的銳利眼神。

  他不覺打個寒噤,陪笑道;「其實禮拜六開刀也很好,醫院裡人少,很安靜,一點都不吵,不錯……」

  語無倫次的評論,向原野一點也不想聽,端著咖啡,邁開大步離開,背影是一如既往的挺直與高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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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月眉和黎暉都堅持只辦個簡單的訂婚儀式,但在傅聰明強勢的打點下,仍是決定在飯店裡席開五桌,招待一些來往最密切的親朋好友。

  這天,月眉在造型師的協助下,綰起秀髮,穿上特別訂製的紫色禮服,更襯托出她白細的好肌膚及窈窕有致的身材。

  十一點,黎暉坐禮車來接她,和她一樣,他也特地打扮過了,雪白的禮服雕塑出一個完美的貴公子形象。

  他本人卻像有點不自在。「唉,在醫院裡天天穿白袍,沒想到就連訂婚,也得穿這顏色。」

  「你穿白色好看嘛。」月眉柔柔送上一句讚美。「很顯斯文的氣質。」

  「是嗎?」黎暉淡淡一笑,星眸頤勢打量她全身。「你今天也特別好看,紫色鉑適台你。」

  「嗯。」月眉甜甜地微笑,心神卻一下恍惚。照理說,精心的裝扮換來未婚夫的欣賞,她應該很高興,但不知怎地,她只覺心房似有某處坍陷,空空的。

  禮車載著她和黎暉,往飯店前進,一路上,她都靜坐不語。

  「緊張嗎?」黎暉察覺到她的異樣,關懷地問她。

  緊張?她一愣,下意識地撫摸自己心跳平穩的左胸口——不,她一點也不緊張。

  「不會啊。」她淺淺地笑。

  「那你的臉色怎麼好像很凝重?」黎暉聰穎的眼眸直祝她。

  凝重?她又一怔。「會嗎?」

  黎暉凝視她片刻,忽地牽起她的手,溫暖地握住。「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取消今天的訂婚宴。」

  「你說什麼?我們為什麼要取消?」秀眉顰起。「還是你想取消?」

  他搖頭,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她心跳一亂,連忙保證。「我沒事,我很好。」訂婚宴可以照常舉行,沒問題,她一點也不猶豫,跟黎暉成婚是正確的抉擇。

  絕對是正確的。

  她在心裡一次次說服自己,進了飯店大廳,當他們正電梯門口巧遇一個突然氣喘發作的小女孩,她更加確定自己的眼光沒錯。

  黎暉是個好男人,更是個好醫生。

  月眉靜靜旁觀著黎暉一把抱起小女孩,讓她在沙發上坐下,一面吩咐飯店經理協助找來咖啡跟氣喘吸入劑,一面很溫柔地拍撫小女孩背脊,哄慰她。

  「小妹妹,你聽叔叔說,我是醫生,你現在生病了,很痛苦,可是只要聽醫生叔叔的話,病很快就會好的。」

  「怎麼……怎麼好?」小女孩緊緊拽住黎暉的手,眼淚流下來。

  「來,你現在慢慢地深呼吸,不要怕。」

  「可、可是……」小女孩眼神流露出恐懼。

  黎暉知道她想說什麼,安撫地一笑。「不要怕,這只是一時的,等會兒就有人拿藥來了,你先放鬆,不要緊張,慢慢地深呼吸。跟我一起做,吸、呼、吸、呼……」

  身為醫生,黎暉不僅能在缺乏氣喘藥品的緊急情況下及時想到以咖啡作為幫助支氣管擴張的暫時替代品,更重要的,他體察到小女孩恐慌的情緒,耐心地安撫她。

  同時兼顧病人的生理與心理,這才算一個優秀的好醫生。

  不是嗎?

  一念及此,月眉心情篤定多了,喜宴進行的過程中,唇畔一逕掛著淺淺的笑。

  在與黎暉一桌桌敬酒的時候,親朋好友都說,她看起來就像個幸福的新嫁娘。

  能將終身托付給這樣一個好男人,她當然是幸福的啊!

  「恭喜你們,大小姐,還有黎暉。」來到醫院同仁這一桌時,小邱代表大夥兒獻上祝詞。

  「謝謝大家。」黎暉爽朗地笑,爽朗地將酒杯喝乾。

  月眉也小小啜飲一口,眸光卻俏俏在這桌流轉一圈。

  他沒來。她澀澀地想,也不知是鬆了一口氣,還是覺得遺憾。

  「向醫師呢?他今天沒來嗎?」黎暉也注意到他的缺席。

  「嗯,你說原野啊。」小邱又代表回答。「他今天有一台手術。」

  「週末還安排開刀?」黎暉驚訝。

  「是啊,我們都說他也太拚命三郎了,平常自願值班還不夠,連週末都跑來醫院開刀。」

  「向醫師自願值班?」月眉訝異地望向透露消息的小邱。「值什麼班?」

  「急診室。」小邱解釋。「可能是看我們醫院輪值急診室的人實在太少了,經常忙不過來,所以他才自願去幫忙吧。」

  他……自願輪值急診室?月眉困難地消化著這個出乎她意料的事實。「他經常那麼做嗎?」

  「嗯,一個禮拜總有兩、三天吧。」

  他瘋了嗎?他是主治醫生啊!他沒必要像住院醫師那樣輪流值班的,而且一個禮拜還兩、三天。

  他體力負荷得了嗎?

  「你怎麼了?月眉。」黎暉察覺她略顯蒼白的臉色,低聲在她耳畔問:「身體不舒服嗎?」

  「我沒事。」她搖頭,停頓半晌,才啞聲說;「沒想到,向醫師會主動去急診室幫忙。」

  她很震驚,但她沒想到,之後還有更令她震驚的。

  那就是,黎暉居然邀請他的前女友來參加訂婚宴。原來他在飯店大廳急救的小女孩,就是他前女友的女兒,也促成了兩人的再相逢。

  這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嗎?這意味著什麼?

  當月眉發現未婚夫看著前女友的眼神,帶著某種奇特的親暱時,她的心緒又再度紊亂了,她厘不清,自己做的選擇究竟是不是正確的,她甚至覺得自己很自私。

  喜宴結束,黎暉開車送她回家,她終於忍不住道出心中的困擾。

  「暉,我會不會牽絆你了?」

  「牽絆?」黎暉不明白。「什麼意思?」

  「我堅持要嫁給你,會讓你很困擾嗎?」她凝視著黎暉,很認真地,不肯放過他表情的任何一絲變化。

  他彷彿也明白她的疑慮,停下車,側過身,以同樣認真的神態回答:「我喜歡你,月眉,所以我要娶你,這樣你懂了嗎?」

  喜歡,但不是愛。

  他其實並不愛她吧?是因為理解她對醫院濃濃的愛,是因為他也深愛這家醫院,所以才願意和她結成連理。

  但重點是,他並不覺得勉強,他也樂意與她成婚。

  這樣就夠了。

  月眉溫潤地微笑。「我懂,謝謝。」

  「跟自己未婚夫道什麼謝啊?」他歎氣,揉了揉她的頭,把她當孩子似地寵溺。「好了,別胡思亂想,我送你回家。」

  回家?不,她並不想回家。

  或者該說,她想回的,是「那個家」,她從小到大,最眷戀的地方——

  她的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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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訂婚宴結束當天,她和黎暉居然都又回到了天使醫院。黎暉是為了安排前女友的女兒住院,而她呢,為了準備下禮拜的記者專訪。

  記者要採訪她,她當然要好好複習有關醫院的相關資料,免得到時她這個未來繼承人被問倒了,面子不好看。

  但其實,這只是借口。

  記者的提問再如何犀利,以她對醫院的熟悉程度,絕對有辦法接招,根本無須在週末時前來醫院加班。

  她只是純粹想來而已。

  雖然她不明白為什麼……

  月眉輕聲歎息,放下其實早記得滾瓜爛熟的資料,拉開抽屜,角落裡,躺著一條洗得乾乾淨淨的手帕。

  她取出手帕,呆望著。

  這手帕,一直沒機會還給他,是不是應該還他了……

  不!還是以後再說吧,現在的她,沒有把握面對他時能保持冷靜。

  她搖搖頭,起身離開辦公室,漫無目的地在醫院內閒逛。她到病房大樓去,陪幾個病童聊了一個多小時,然後又到急診室,看看值班人員的工作情況。

  正如小邱所說的,就連假日,急診室依然忙碌,醫生、護士、病人,來來去去。

  不好意思太打擾員工,月眉稍微逛了一圈,便走出來,經過女化妝室時,裡頭忽然傳出一道略微尖銳的嗓音。

  「喂,你們聽說了嗎?向醫師今天的手術有點不順利耶!」

  向醫師?月眉一凜,是向原野嗎?

  她不知不覺停下腳步,凝神細聽。

  「聽說向醫師犯了個錯,讓病人動脈嚴重出血,差點害死病人!」

  「不會吧?」另一個女聲驚訝地揚起。「向醫師也有miss的時候?後來呢?情況怎樣?」

  「當然沒事嘍。以向醫師高超的技術,那麼簡單的手術怎麼可能會失敗嘛!只不過他好像對自己的失誤很不滿,臉色一直很難看,出來時還跟病人家屬深深一鞠躬,把人家嚇壞了,還以為手術失敗了。」

  「呵呵……我可以想像家屬的表情。拜託,向醫師平常的表情就已經夠嚇人了,還跟人鞠躬道歉,讓人不往壞處想也難。」

  「對啊,向醫師的表情真的很可怕,唉,虧他人長得那麼帥。」

  「要是溫柔一點就好了,肯定大受歡迎。」

  「就是啊……」

  聽到這兒,月眉默默離開現場。

  向原野在手術過程中失誤了,為什麼?

  是不是因為經常值班,終於把自己身體搞壞了,所以在開刀時才會一時精神不濟?

  那笨男人!他到底在想什麼?他知不知道一個醫生最重要的是顧好自己的身體健康啊!

  她一面發呆,一面恍惚地往前走,等她回過神時,已停在某扇門外。

  掛在門上的名牌標明這是屬於第一外科主治醫生向原野的辦公室。

  她居然來到這裡了!

  月眉驚愕地瞪著名牌,對自己苦笑。

  是否她今日來到醫院,其實真正的目的就是想來敲這扇門?壓抑了這麼久,最終,還是想見他……

  她站在門前,猶豫著該不該敲門,但粉拳收了又放,放了又收,就是下不定決心。

  忽地,她聽見門內傳來一聲又一聲的悶響。

  發生什麼事了?

  她駭然,豎起耳朵,仔細想分辨那聲音的來源,然後,她驚覺這很可能是某人拿拳頭在槌牆面的聲音。

  是誰在槌?是他嗎?

  月眉再也顧不得矜持或禮貌,猛然拉下門把,開門進去。

  辦公室內,亂成一團,書籍、檔案、紙鎮,摔了一地,而那個發飆的主人正握著雙手拳頭,瘋狂地擊牆。

  他在做什麼?!

  月眉恐慌地瞪著這一幕!他的手,什麼也沒戴,就那樣赤裸裸的,與水泥牆面硬碰硬。

  他瘋了嗎?

  「向原野!你做什麼?」她急忙奔上前,扯住他雙手。「別再槌了!你會受傷的!」

  「是你?!」向原野這才發現有人進來,轉過扭曲的俊彥。

  她心跳一停,驚懼地發現他雙眼泛著嚇人的血絲,神情比最深的黑夜還陰沉。

  「你怎麼了?」她捧起他雙手,檢查那修長勻稱的骨節,心疼地發現有幾處已淡淡地漫開瘀血。

  他真的瘋了!

  一股莫名的酸苦湧上月眉喉嚨,水眸揚起。「這雙手……這是要拿手術刀的手啊!你怎麼可以這樣傷害自己?怎麼可以這樣!」

  他瞪著她泛著淚光的眼眸,有片刻,像是震撼得說不出話來,但很快地,他冷漠地甩開她的手。

  「你怕我以後再也不能拿手術刀了嗎?未來的院長『夫人』。」

  諷刺的稱呼比手術刀還銳利。

  「我這雙手如果廢了,對你而言,就一點利用價值也沒了吧?一個外科醫生連手術刀都握不穩,還配當什麼醫生?」

  他在說什麼?他為什麼要這樣說話?他以為她關心他,只因為他對醫院有利用價值嗎?

  月眉呼吸破碎,一顆心彷彿也被他的話撕裂,她僵站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拾回一貫的冷靜。

  「是因為你今天在開刀時犯了個小失誤,所以你才這麼懊惱嗎?」

  他聞言,猛然一震,狠狠瞪她。「你知道了?」

  「嗯。」她點頭。

  他咆哮一聲,彷彿更怒了,握拳又往牆上敲了一記。

  「不要這樣!」她驚慌地尖叫一聲,抱住他臂膀。「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真的!」

  「我可以做得更好!」他憤慨地反駁。「你知道嗎?我差點害死了那個孩子!他只有五歲,卻差點葬送在我手中!」

  愈是高傲的男人,對自我的要求,就愈完美。

  她應該知道的。月眉淒楚地凝望著他。她應該明白他內心的痛苦。

  她深吸口氣,嗓音放柔。「我拜託你,不要這麼自責好嗎?這不像你。」

  「你又知道不像了?」他乖戾地冷笑。「你根本一點都不瞭解我。」沙啞的語音,藏著太多月眉無法理解的情感。

  她怔怔地瞅著他,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在他眼底看見一絲傷感的自嘲?

  「向原野。」她低聲喚她,心口一下下地擰疼。他到底怎麼了?

  他驀地別過頭,像是不敢迎視她無意間流露出憐惜的眼神。

  「你出去!」他下逐客令。

  「向原野……」

  「出去!」他再次用力甩開她的手,像甩開某種噁心的病毒。

  他就那麼討厭她嗎?月眉眼眸泛酸,不明白自己的胸口為何會那麼痛。

  「我不走。」她強迫自己堅強地面對他。「除非你答應我,不再傷害你自己。」

  他一動也不動,不說話,也沒表情。

  不理她嗎?

  月眉咬了咬唇,繼續撂話。「你是我們院裡的外科醫生,你這雙手,以後還要拯救無數個病人。」她頓了頓。「我要修正你剛剛說的,我不是未來的院長夫人,這間醫院就是我的!所以你這雙手等於是我的,我不許你傷害它們!」

  他總算有了反應,猛然轉過陰暗的臉孔。「你好大的口氣!傅月眉,我這雙手是你的?」

  「沒錯。」她直視他凌厲的眼眸。「你的手是我的,你的身體也是我的,我警告你,以後不可以沒日沒夜地值班,糟蹋自己的身體。」

  「你說什麼?」

  「小邱都告訴我了,你經常自願到急診室值班對吧?雖然我很感激你為了醫院這麼做,可是我不希望你輕忽自己的健康。」她一字一句、慢條斯理地強調。

  他不可思議地瞪她,良久,俊唇若有似無地一撇。「因為我的身體是你的,是嗎?」

  「是。」她堅定地點頭。

  沒想到他卻忽然笑了。「大小姐,你知不知道,你這句話真的很曖昧。」

  「曖昧?」她愣住。

  他似笑非笑地盯著她,忽地上前一步,反手將她的嬌軀攬入懷裡。「既然我的身體是你的,你希望我把自己獻給你嗎?」

  「什、什麼?」她顫抖。

  他低低一笑,邪魅地在她耳畔吹氣。

  「你想要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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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3 15:26:07

第六章

  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的?

  月眉拉回迷濛的思緒,幽幽地望著眼前的男人。

  一年前那場院會,之後兩人的交鋒,然後彼此刻意忽視,現在,又莫名其妙演變至此。

  辦公室門落鎖,厚厚的窗簾拉上,連一盞燈光也沒,她和他,一同困在陰暗而熾熱的空問裡。

  或許情慾,在幽緲之處特別容易滋長,或許這男人,是天生就要來克她的惡魔,所以經他引誘,她才毫無抵擋的能力。

  「如果……我那天沒去參加院會就好了。」再一次,她在他耳畔吐露著悔恨。

  向原野默默聽著,心如刀割。

  他告訴自己,不必因這女人而心痛,若不是因為她今天要跟另一個男人訂婚,他不會刻意安排那場手術,更不會在開刀中走神,差點害死病童一條性命。

  都是她的錯!她憑什麼如此擾亂他的心?

  是她的錯。

  所以,他只是在對她進行懲罰而已,只是小小的懲罰……

  但不知怎地,原本粗魯的動作卻漸漸變溫和了,原本高漲的情慾慢慢成了溫柔的波浪。

  他低頭,困擾地注視盈在她眼底的淚光,一聲歎息,忽地將她從辦公桌上打橫抱起來,讓她坐在寬敞的貝殼形沙發上。

  她上半身的衣衫早就被他脫下了,只穿著紫色蕾絲邊胸罩,百折裙在腰間亂成一團,露出同款的紫色底褲。

  察覺到自己的裸露,她驚呼一聲,羞慚地曲起雙腿,試圖擋去他過分熱烈的目光。

  她曲膝抱坐的姿態,簡直像只楚楚可憐的小白兔,而他,是意圖想一口吞掉她的大野狼。

  唉。向原野呻吟一聲,猛然跌坐在沙發另一側。

  他閉上眼,妄想著能夠在對她的慾望與憐惜中找到微妙的平衡點,他想要她,發了瘋地想掠奪她,但,不能傷害她……

  又是一聲混合著歎息的呻吟。

  他驀地睜開眼,一顆顆解開襯衫衣扣,脫下長褲。

  他在做什麼?

  月眉悄悄揚起眸,驚慌地注視著他的動作,驚慌地看他除去全身衣物,只剩下一條黑色內褲,遮掩著他根本遮掩不住的強悍慾望。

  他想幹麼?

  她屏住呼吸,白嫩的腳趾膽怯地蜷曲。

  她應該逃走……她早該逃走的!趁他寬衣解帶的時候,她應該聰明點奪門而出,然而她卻看呆了,眸光在他身上流連不去。

  他的肩膀好寬,胸膛好結實,雙腿不可思議地修長健美,還有,他明明是個整天待在醫院裡的醫生,身上竟有媲美運動員的強健肌肉。

  尤其是腰腹之間,那性感而光滑的平坦……

  她在做什麼?

  月眉驀地一凜,懊惱地捧住發昏發熱的頭腦。

  在看著他陽剛的胴體的時候,她竟感覺體內深處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痛楚……

  「你過來。」他忽地靠過來,攬過她玉潤的肩膀,她渾圓的胸部因此和他精瘦的胸膛緊緊相貼。

  她嚇一跳,全身顫慄。

  「你不用怕,我不會對你做什麼。」低啞的嗓音很明顯在壓抑著什麼。「我只是想感覺你。」

  感覺……她?

  月眉僵硬著,感到他的大手在自己背部和腰際之間游移,他的下巴,抵在她濃雲秀髮間,他的氣味,在她四周繚繞。

  他感覺到她了嗎?她不確定。但她自己,倒真是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他了。

  她感覺著他,感覺著他溫暖粗礫的撫摸,感覺著他結實有力的肌肉,她甚至隱隱地感覺到,藏在他胯下的堅挺觸著自己的大腿。

  她全身發燙。「你……放開我。」

  「你如果真的想走,就推開我。」他沙啞地低語,依然摟抱著她。「我不會阻止。」

  他的意思是,他將主控權交到她手上了,她要走就走,要留就留,隨她怎麼決定。

  她抬起紅透的嬌顏,迷濛地望著他。

  他也正凝視著她,深邃的眼眸,在陰暗的室內放出懾人的光芒。

  兩人相看片刻,在靜默中交換著無聲的言語,然後,他鬆開環抱她的手,給她自由。

  淚水忽地刺痛她的眸。

  他好壞,真的好壞!明明知道她走不了,明明知道她濕潤的女性私處正渴望地收縮著,卻還故意如此欺負她。

  他要她自願獻身,不願擔上引誘的罪名。

  他是惡魔,真的是惡魔……

  月眉恨恨地咬唇,恨恨地掄起粉拳在他肩上連槌數記,他驚訝地看著她,卻不躲不閃,由她出氣。

  「我討厭你,向原野。」她啜泣地低語,踉蹌地下沙發,虛軟的雙腿卻站不起來,往後一倒,翹臀一股腦兒壓在他手上。

  他沒叫痛,反而是她大為緊張。「對、對不起,我壓到你的手了?很痛嗎?」

  他搖頭,深幽的眼擒住她。

  她卻一心都掛在他手上,捧起來,仔細審視。「還在發紅,一定很痛。」懊惱地揚起眸。「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壓到的。」

  是他聽錯了嗎?還是她清柔的嗓音裡真的藏著一股心疼?

  向原野感覺自己的胸口不停地融化,他忍不住抬起手,撫摸她美得像朵紅芙蓉的臉頰,以及上頭未干的淚珠。

  「你不要走,好嗎?」他喃喃低語,捧起她臉蛋,落下一個又一個細細的吻。「留下來陪我。」

  他誘惑地停在她顫抖的唇瓣上。

  她嚶嚀一聲,一股教她措手不及的衝動促使她分開唇,青澀地回吻他。

  起初,他震驚的愣在原地,不敢相信她的主動,然後,當他頓悟她柔軟的雙唇確實親吻著自己時,他發狂了。

  他猛然擒住她後腦,將她壓向自己,激狂地、熱烈地、飢渴地吮吻著她。

  不曾熄滅的情慾,再度在兩人之間熊熊燃燒,沙發上,兩具赤裸的軀體交纏。

  「會很痛。」他低下頭,一面安撫地吻著她,一面啞聲警告。

  她咬著牙點頭。

  她知道會痛,但再大的痛楚也比不上他在她心上劃開的那一道道缺口。

  她早就在痛了,因為發現自己無法抗拒他,因為發現自己無可救藥地心疼著他,因為她在訂婚之夜,渴望著獻身的對象,竟不是自己的未婚夫,而是他。

  他讓她也變成了個不折不扣的壞女人,拉著她一起下地獄。

  「你準備好了嗎?」他問。

  「嗯。」

  就讓她下地獄吧!跟著他一起墮落,一起沉淪在慾望的深淵……

  但是……

  別怕,我會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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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瘋了!

  真的瘋了。

  她做了什麼?竟然在訂婚當夜跟別的男人上床!

  自從那回禁忌的初體驗後,月眉整個人陷在濃濃的愧疚中。她不能理解,從小便接受著淑女教育成長的自己,為何會做出那般……可恥的事?

  她完蛋了。

  不但毀了自己的清白之身,也毀了黎暉對她的信任,他如果知道她做出了那種事,肯定無法原諒吧?

  她也不值得他的原諒,甚至連見他一面也不敢。

  連日來,她藉口工作忙碌,躲著不跟未婚夫見面,幸虧他也忙著看診跟做研究,無暇分神注意她這個未婚妻。

  他們倆,各過各的生活,正如月眉所願。

  但另一個男人,可就沒那麼容易躲開了。自從那夜過後,她每天都會和向原野「巧遇」好幾回。

  有時是在走廊,有時在電梯裡,就連她到樓頂透口氣,他都有辦法找到她。

  他用盡所有手段挑逗她、引誘她,親吻、擁抱、愛撫……所有能做的事他都做了,只差沒哄她再上床一次而已。

  若不是她極力堅持,恐怕這最後一道防線也不易守住。

  你是我的。

  他不止一次以言語或眼神,清清楚楚地對她聲明這點。

  你是我的。

  月眉懊惱地將臉埋入臂枕間。

  她怎能是他的呢?她理應屬於黎暉,她已經是別人的未婚妻了啊!

  但他對此根本無視,毫無顧忌。

  他一次次要求她取消與黎暉的婚約,她也一次次嚴詞拒絕,但她很怕,再繼續任由他拖著自己在情慾裡浮沉,她總有一天會抵擋不住他。

  總有一天,她會徹底地對他投降。

  到那一天,她該怎麼辦?交出自己的心,也交出醫院嗎?

  她怎能將醫院交給他那種冷血的醫生?絕對不行!

  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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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絕不會把醫院交給他。

  向原野很清楚這一點。

  他很明白,月眉之所以那麼堅決地拒絕自己,除了她已經是黎暉的未婚妻之外,更大的原因是,她不信任他。

  或者該說,她瞧不起他,在她心目中,他是個不及格的醫生,她絕不能冒險讓這家醫院淪落到他手中。

  一念及此,向原野一撇唇,自嘲地冷笑。

  他就那麼不值得她信任嗎?在她眼裡,他是個該下地獄的混蛋吧?

  他搖頭,阻止自己陷溺於陰暗的思緒裡,看了看時間,差不多該去巡房了,他往病房大樓走去。

  經過戶外庭園時,正巧瞥見黎暉正和一個年輕女人說話,女人側背著大包包,紮著發,容顏頗為憔悴。

  「……黎醫師,我們真的負擔不起住院費用了,阿誠他爸也說,還是把他帶回家吧!」

  阿誠?

  聽到熟悉的名字,向原野不覺停住步伐。

  「阿誠現在不能出院,他的身體狀況……很不穩定,必須在院裡持續接受治療。」黎暉說得委婉。

  意思就是,他已經來到癌症末期了,如果出院,就注定等死了。

  向原野隱在角落,默默聽著黎暉和阿誠媽媽的對話,腦海裡,慢慢浮現一張聰明精怪的男孩臉孔。

  那孩子,記得一年前剛入院的時候,還常常在院裡像火箭炮似的四處衝鋒陷陣,經常被他罵,最近這一、兩個月,卻幾乎都沒離開病房,只能乖乖躺在病床上度日。

  那孩子的日子,怕是不多了。向原野澀澀地想。

  阿誠的媽媽彷彿也很明白這一點,說著說著眼淚便掉下來。「黎醫生,如果可能的話,我們也希望能繼續讓阿誠接受治療,可是……真的太苦了,那孩子做化療,愈做臉色愈蒼白,頭髮也掉光,我們真的很心疼,而且也沒用,不是嗎?都這麼久了,還等不到合適的骨髓,我想是老天爺有意要帶走他吧!」

  她哽咽著哭訴,黎暉握住她的手,柔聲安慰。

  他告訴她,只要堅持下去,事情總是有希望的,也許明天就找到合適的骨髓了,不是嗎?

  才怪!向原野嘲諷地在心底回應。這世上有太多事,不是懷抱著什麼該死的希望便可以解決的,黎暉這傢伙,自己不面對現實也就罷了,何必還拖著家屬下水?

  「如果你們是擔心住院費用的話,我可以幫忙想辦法,千萬別因為錢而放棄了希望。」

  偉大的黎暉,又在做他的濫好人了!

  向原野聽得直搖頭。

  幾分鐘後,阿誠媽媽總算答應暫時讓阿誠繼續留院治療,她向黎暉道謝,哭著雖去。

  確定她遠去後,向原野走向黎暉。「為什麼不乾脆讓阿誠出院?」

  黎暉一愣,遲疑兩秒,苦笑。「你都聽見啦?」

  「如果是我,就會讓阿誠出院。」向原野表情漠然。「就像他母親所說的,他接受化療也不會有任何效果,與其繼續痛苦下去,不如回家過點清靜的生活。」

  「那只是等死而已。」

  「在這裡,也是等死。」向原野說得殘酷。「而且還浪費一張病床。」

  黎暉蹙眉。「我不能讓他死。」

  「所以你就自掏腰包幫他出住院的錢?你現在救這一個小孩,還有千千萬萬個!你要怎麼辦?不可能全都幫他們出錢吧?」

  「能幫一個是一個,我只是盡力而已。」

  「你這叫婦人之仁,根本無濟於事,這世界不會因為你幫了這個孩子一把就有任何改變的。」

  「或許不會。」面對咄咄逼人的質疑,黎暉還是保持一貫的溫文儒雅。「但只要這個孩子在我面前,而我又有能力幫助他,那我絕不會放手不管。」他頓了頓,深思的眸直視向原野。「你或許覺得,幫了一個,還有千千萬萬個沒有得救,但至少,那千千萬萬個當中,已經少了這一個。」

  就為了這一個,他不但賠上自己的時間和心血,連金錢也要砸進去?

  真傻!向原野不屑地冷笑。但內心深處,他其實有點折服,黎暉這種單純的熱情,他真的學不來。

  黎暉彷彿也察覺到他的動搖,靜靜地繼續說道:「其實你也一樣,雖然不是所有的病人都能遇見你,但只要你有機會幫他們開刀,你也是盡力想救回每一個能救回的生命,對吧?」

  向原野一窒。「我不跟你爭辯這個。」

  「為什麼?你覺得這議題很無聊嗎?」燦亮的眸似乎帶著股興味。

  他討厭那樣的眼神。向原野擰眉。「你太天真,黎暉。」和月眉一樣,怪不得兩人如此志趣相投。

  他目光一黯。

  「或許我是有些天真。」黎暉慢條斯理地說。「但我相信,會立志當醫生的人,性格裡或多或少,都帶著一點點天真和浪漫——你也是吧?」

  「胡說八道!」他駁斥。

  「真的是胡說嗎?」黎暉若有深意地微笑。

  這傢伙,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糾纏不清了?

  「我並非『立志』當醫生,只是『湊巧』而已,你不必幫我編造那些愚蠢的想像。」

  向原野懊惱地撂話,衣袖一拂,轉身就走。

  表面上,他走得瀟灑,但心房亂成一團。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意會到自己和黎暉是不同類型的人,但卻是第一次,他自慚形穢。

  黎暉有理想、有抱負,肯為病人著想,就算明知自己力量微渺,也要盡全力,不只平常關心病人,他還做研究,用盡各種辦法改善醫療環境,提升醫療品質。

  他是真的用心。

  而自己呢?

  你到底為什麼來當小兒科醫生?

  這問題,月眉曾質問過他。

  是啊,為什麼呢?向原野自嘲地想,探手進口袋,抓出隨身攜帶的PHS手機,陰鬱地瞪著。

  這手機,除了讓醫院隨時能在病人情況危急時聯絡他,也是為了「那個女人」能隨時找到他。

  他之所以會從美國回台灣,是因為那個女人,會決定當小兒科醫生,或許,也是因為她……

  「向醫師,你來巡房嗎?」一個護士來到他面前,笑盈盈地問他。

  向原野一凜,推開惱人的思緒。

  「向醫師看來好像很累的樣子,是不是工作過度了?要小心身體喔!」護士眨眨清亮的美眸,溫柔的關懷很明顯是在示好。

  向原野卻不為所動,冷淡地頷首,拋下滿臉哀怨的護士,逕自往樓上走。

  經過病房時,他不覺停下來,雖然住在裡頭的阿誠並不是他的病人,但他總是有些掛心。

  病房門半掩著,他正想推門進去,裡頭忽然傳來一個小女孩雀躍的呼喊。

  「真的嗎?阿誠哥哥你也這麼覺得嗎?你也覺得我媽咪喜歡黎叔叔?」

  「黎叔叔也對她有意思啊!」回答她的是總是一副小大人模樣的阿誠。「我看他們倆是互相喜歡。」

  「YA!太好了!」小女孩歡聲尖叫,似乎在病房裡眺了起來,但不一會兒,她忽地拉下嗓音。「不對,黎叔叔已經快結婚,他跟我媽咪不可能了。」

  「對啊,應該是不可能了。」阿誠也潑她冷水。「你知道黎叔叔的未婚妻是誰嗎?是這間醫院老大的孫女耶!」

  「老大的孫女?老大是誰啊?」

  「就是院長啊!你不是有讀幼稚園嗎?就跟你們園長一樣,院長就是管這整間醫院,最大咖的那個人。」

  「喔……」

  「所以就算黎叔叔再怎麼喜歡你媽媽,也不太可能敢得罪老大啦,而且月眉姐姐又那麼漂亮,是男人都喜歡她。」

  「月眉姐姐是誰?」

  「就是黎叔叔的未婚妻啊!」

  「她有比我媽咪漂亮嗎?」小女孩不服氣地問。

  「不好意思,你媽媽是長得挺漂亮的,不過月眉姐姐更美。

  「你亂講!」小女孩尖聲抗議,全力為母親護航。「我媽咪最漂亮了,世界上不會有別人比她更好看!」

  「月眉姐姐就是啊!」大男孩也堅持為夢中情人仗義執言。

  兩個孩子互不相讓,在病房裡頭鬥嘴鬥得興高采烈,向原野在門外聽著,卻是震驚無語。

  原來黎暉有個前女友,她女兒正住在這家醫院,而且聽這兩個孩子的對話,似乎他和前女友還藕斷絲連,舊情難斷。

  月眉知道這件事嗎?他黯下眸。

  忽地,病房內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他驚愕地回過神,只聽見阿誠惱怒的咆哮。

  「喂!你這三八女生,你幹麼打人啊?!」

  居然打起來了?

  向原野凜眉,板起臉,推開門。

  「鬧夠了沒?都給我住手!」

  聽見他喝斥,兩個扭打在一起的孩子同時愣住,停下手,目光猶豫地瞥向他。

  「上床。」他一聲簡潔的命令,兩個孩子宛如得令的小兵,迅速爬回床上,乖乖坐好。

  他默默替兩人量血壓及呼吸,尤其是阿誠,他特別仔細確認這個罹患血癌的孩子狀況無恙,才放下心。

  檢查過後,他離開病房,反手掩上門,靠在門板上,陷入深思。

第七章

  這天中午,月眉和黎暉約了在醫院的戶外庭園會面,找了片安靜的樹蔭,坐下來野餐。

  「我們好像很久沒這樣一起吃飯了。」黎暉咬了口未婚妻準備的三明治,有感而發。

  自從訂婚宴那天之後,兩人不曾私下獨處過,偶爾在醫院內遇到了,也只是匆匆打個招呼,聊幾句而已。

  「嗯。」月眉拿起保溫壺,倒了一杯咖啡遞給他。「你最近很忙吧?」

  「謝謝。」他微笑接過。「你也是吧。」

  「看來我們兩個都是工作狂呢!」

  月眉輕輕地笑,表面打趣,心下卻黯然。

  這不是一句工作狂可以解釋的。如果真心思念對方,想見對方,無論多忙,都會抽出時間來相見的。

  而他們倆可以那麼久不相見,是否因為相思不夠深的緣故?

  她澀澀地想,捧著咖啡啜飲著,半晌,低聲問:「對了,你前女友跟她女兒還好嗎?」

  黎暉聽問,一怔。「應該很好吧。」

  她聽出他的猶豫,轉頭看他。「你沒跟她聯絡嗎?」

  他緩緩地點頭。

  她蹙眉。是她看錯了嗎?或者他臉上的線條真的緊繃起來?她很少見他如此凝重的表情。

  明眸閃過一道異彩,她幽幽地揚聲。「暉,你跟你前女友當初為什麼要分手?」

  他又是一愣,好一會兒,才淡淡一笑。「因為我們各自有不同的人生規劃,我想去非洲行醫,她卻想去華盛頓當記者。」

  「華盛頓?」她腦中靈光一現,想起來了。「你之前說要去那裡找的好朋友就是她嗎?」

  「嗯。」

  原來就是她。

  月眉深思地望著未婚夫俊秀的側面。她還記得之前黎暉在電話裡提到要去找一個老朋友時,語氣裡充滿懷念之情——他會不會其實一直掛念著前女友?

  「你還愛著她嗎?」

  「什麼?」黎暉一窒,沒想到她會這麼問,急忙解釋。「你別誤會,月眉,我跟清芙之間沒什麼,我們現在只是好朋友。」

  是嗎?月眉若有似無地揚唇。為什麼她覺得提到「好朋友」這三個宇時,他彷彿有些遲疑呢?

  好吧,她換個方式問。

  「你對當初跟她分手的事,有沒有一點後悔?」清澈的眸直視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的變化。

  他感覺到了,微微苦笑。「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後悔也沒用。他是這意思嗎?

  月眉怔望他,咀嚼著他話中涵義。

  一個決定,改變的可能是兩個人的一生,尤其是關於男女之間的愛情。所以在做任何決定時,是不是該好好想一想?

  月眉頓時迷惘。

  見她神情有異,黎暉揚眉,正想開口,一道冷冽的嗓音搶先揚起。

  「抱歉打擾兩位。」說話的是板著張冷臉的向原野,他不知何時來到兩人身段。

  一見是他,月眉臉色一下子刷白,她垂下眸,緊緊握住手中的馬克杯,黎暉若有所思地掃了她一眼。

  「黎醫師,內科那邊好像有事找你。」向原野淡淡地說。

  「是嗎?我怎麼沒聽到廣播?」

  「黎醫師跟未婚妻你儂我儂,沉醉在兩人世界,當然聽不到外頭的聲音了。」黑眸閃著銳光。

  黎暉揚眉,微訝地迎視向原野略帶敵意的眼神,幾秒後,他像是領悟什麼,俊唇一挑,站起身。

  「月眉,我先走一步了。」

  「咦?」月眉訝然。「可是你便當還沒吃完呢!」她幾乎是驚慌地朝他伸出於,想留住他。

  「我飽了,不吃了。」黎暉擺擺手,瀟灑地離去。

  月眉無助地目送他的背影,全身寒毛豎立,強烈地意識到另一個男人的存在。

  向原野,他就是不肯放過她嗎?

  她緊繃著身子,感覺到他在她身旁坐下,送來一股擾人的男人味。

  「看來大小姐很關心自己的未婚夫呢!」他隨手抓起野餐籃裡的一個飯盒,陰沉地瞪著其中豐盛的菜色。「還親手做愛妻便當?真感人。」

  「這才不是什麼愛妻便當呢!」她莫名地赧紅了臉,搶回飯盒。「這是我們家管家做的……」

  辯解聲變得微弱,她愣愣地看著他別過臉,直視前方,嘴唇抿成一直線。

  不知怎地,她忽地感覺如此漠然的他,身上好似隱隱透出一種孩子氣的寂寞,讓人很想將他擁在懷裡,好好疼惜……

  是她的錯覺吧!那麼強悍的他怎麼可能像個孩子?

  月眉搖頭,甩去腦海不可思議的印象,心口,卻悄悄融了一塊。

  「你吃過了嗎?」她柔聲問。

  他聽問,猛然轉過頭,給了她一記「原來你也會關心我吃過沒」的眼神。

  心口融化更多。她淺淺微笑。「如果你不嫌棄的話,這些我吃不完,你……要吃嗎?」

  他瞪著她忽然溫柔的神色,良久,眼底閃過複雜的光。

  「不用!」他一口回絕,就像孩子在賭氣。

  她微笑更深。

  看著她那樣的微笑,他似乎變得狼狽了,好一陣子,才找回說話的聲音。「你認為黎暉是真心愛你的嗎?」

  她一凜。「什麼意思?」

  「聽說他最近跟他的前女友重逢了。」他一字一句地說,咄咄逼人地盯住她。

  她瞇起眼,大概猜出他想說什麼,嗓音一冷。「所以呢?」

  「你知道這件事?」

  「我是知道。」

  「你一點都不擔心嗎?」

  「我幹麼要擔心?」

  「如果是我,就會擔心。」他澀澀地說。「你們最近幾乎沒見面吧?正常來說,一個男人如果很愛一個女人,會捨得這麼久都不見面嗎?你難道都不會懷疑,黎暉是真的愛你嗎?」

  他以為他這樣挑撥她跟未婚夫的感情,她就會棄黎暉而選擇他嗎?

  月眉冷笑。「我跟黎暉怎麼樣,不關你的——」

  「如果是我,絕對不會把自己的未婚妻冷落在一邊!」他打斷她,擒住她的目光異常熱烈。「就算工作多忙、多累,我一定會抽出時間去見她,我不會讓她感到孤單,更不會連她做的便當都不吃完,轉身就走!」

  月眉愕然瞠視他。

  他這是在說什麼?為什麼她覺得他說這些話聽起來像是在表白?

  老天爺!

  她莫名輕喘,悄悄深呼吸,試圖鎮定情緒。「他會離開,是因為內科有事找他……」

  「內科根本沒事,是我編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嫉妒!因為他只是遠遠地看他們兩人有說有笑地共進午餐,就覺得胸口猛烈撞擊得快爆炸!

  向原野陰鬱地逼視月眉。

  她頓時無法呼吸,在他眼底看出太多教她無法承受的激烈情感,她慌亂地低下頭,顫著雙手收拾野餐籃。

  「我、我該回辦公室去了……」

  他驀地伸臂拽過她,她驚呼一聲,防備不及,整個人跌入他懷裡,而他,霸氣地攫住她的唇,狠狠吸吮,等過癮了,才放開她。

  「你等著瞧!」他低咆地撂話,眼眸閃著熊熊火光。「我一定會證明,黎暉不值得你嫁給他!」

  語畢,他起身就走,留下她手捧著胸口,痛楚地試圖壓抑那變得過分激動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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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到做到!

  幾天後的深夜,他忽然現身在她家樓下,Call她出來,半強迫地將她拖來醫院,要她看黎暉和前女友半夜相會。

  花前月下,一個女人偎在黎暉懷裡,他擁抱著她,不時愛憐地在她發間、頰畔落下輕吻。

  月眉站在陰影處,靜靜注視著。

  「看到這一幕,你還能若無其事地嫁給他嗎?」向原野嘲諷地問。「這就是你愛的男人,就是你那個紳士未婚夫。」

  她一動也不動,麗容毫無表情,內心卻波濤洶湧。

  未婚夫和舊情人藕斷絲連,依偎纏綿,照理說,她應該生氣,或覺得受傷,但……

  「你還相信他是愛你的嗎?」向原野靠近她,大手挑起她一綹發,在指間曖昧地把玩著。「他懷裡抱著的可是別的女人,他吻的也是別的女人。」

  她一點也不生氣,也不覺得受傷,相反地,似乎還感到如釋重負……

  「他曾經像那樣抱過你嗎?」向原野從身後摟住她的腰,在她腰線與乳緣之間,危險地徘徊。

  沒錯,黎暉的確不曾這樣抱過她……

  「曾經那樣吻過你嗎?」方唇,挑逗地在她粉頰摩撫,慢慢地,往性感的鎖骨逼近。

  也不曾這樣吻她……

  「你說話啊,他曾經那麼溫柔地對待你嗎?」靈巧的舌尖舔她小巧的耳垂,堅持要聽到答案。

  他要她說什麼?想聽她說什麼?他希望她投降吧?臣服在他惡魔般的魅力之下

  「你在發抖,月眉,我可以感覺到你燒起來了。」魔魅的氣息,在她耳畔吹拂。

  是的,她是顫慄著,每一次他靠近她,她總是不由自主地變得軟弱,她無法抵抗他……

  「你不是像表面上這麼冷靜自持的女人,你也有屬於女人的激情。」大手,邪佞地捧住她半邊臉,試圖轉過來。

  不行,這次她絕不投降,已經到底線了,再退一步,她就會墜落到萬丈深淵。

  這次不行,絕對不行……

  一念及此,月眉驀地使勁,甩開向原野的手,退後一步,清美的臉蛋驕傲地揚起。

  「就算你有能力動搖我,我也絕對不會嫁給你。」她一字一句,無情地鞭打他的心。「這家醫院永遠也不會落到你手上,你死了這條心吧!」

  語畢,她昂然離去。

  他瞪著那纖纖倩影,喉頭乾澀。

  她永遠也不會嫁給他?這家醫院永遠不會落到他手上?

  這女人!就這麼討厭他,這麼瞧不起他嗎?

  強烈的憤惱,倏地在向原野心房裡堆成巨大海嘯,咆哮著、衝擊著,一波又一波,瓦解他的理智與自制力。

  去他的!她討厭他也好,瞧不起他也罷,總之他要定了她!無論如何,非得到她不可!

  他忿忿然追上去,搶在月眉進醫院大樓前攔住她。

  「傅月眉,你是笨蛋嗎?」他一把拽住她,強迫她面對自己。「黎暉根本不愛你,為什麼你非嫁給他不可?不錯!我知道黎暉是個好醫生,比起我這種惡魔,他可能更適合領導這間醫院……但是,他不愛你!他根本還愛著他前女友,嫁給一個心不在你身上的男人真的會幸福嗎?」

  「所以呢?」她冷冷地注視他,冷冷地反問:「難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嫁給你嗎?」

  他一窒,心房在她冰冷的目光下緩緩地結凍。

  跟他在一起,是那麼為難的一件事嗎?

  「嫁給你,就會幸福嗎?」她低聲問,語音清柔,其間蘊含的意涵卻有如千斤重。

  他啞口無言。

  「你愛我嗎?」她繼續逼問,眸光清冽如冰,卻也燒灼如火,交相折磨他。

  「你不是還有個女朋友嗎?你總是沒空陪她——」

  「我說了,她不是我女朋友!」他厲聲反駁,語聲卻乾澀。

  「那她是誰?」

  簡單的一句問話,他卻無法回答。

  她的眼神更冷,臉色更雪白。「你的心,也不在我身上吧?」

  他別過頭,拳頭握緊,幾秒後,冷峻的嘴角忽地揚起一絲笑,自嘲的、譏誚的笑。

  「我沒有心。」他定定地直視她,這回,換他用言語鞭打她的心。「我是個無情無義的混蛋,這樣你滿意了吧?」

  她怔住。

  他卻沙啞地、充滿嘲弄意味地笑了起來。

  深深的靜夜裡,那樣的笑聲聽來格外淒厲刺耳。

  月眉幾乎想捂起耳朵。

  驀地,手機鈴聲響起,打斷他可怕的冷笑,他接起電話,面無表情地聽對方說話,然後點頭。

  「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她怔怔地瞧著他。

  「是急診室打來的。」彷彿看出她的疑問,向原野主動解釋。「我走了。」語畢,他轉身就走。

  她目送他,月光下,他的背影顯得僵直,緊繃的肩膀,好似壓著令人喘不過氣的重量。

  他的背影,看起來好孤寂。

  她惘然望著,忽然覺得心口一陣一陣地揪擰著,然後,她看見了,他顫著手想將手機放回口袋裡,卻不慎將它摔落,可是他竟毫無所覺,一逕往前走。

  她的心更痛。

  他連手機掉了也不知道,他一定大受打擊吧?

  是她,重傷了他嗎?

  月眉陡地輕喘一聲,奔過去,撿起他無意間掉落的手機,緊緊地、緊緊地握住,就好像想抱著它的主人那樣。

  「對不起,對不起……」她喃喃低語,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道歉、對誰道歉,她只是覺得胸口很高很病,喉嚨梗著什麼。

  她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到底做錯了什麼?她不知道。只知道她似乎讓那個男人受苦了……

  手機鈴聲又響起,她駭一跳,差點驚叫出聲。

  她矇矓著眼,看著螢幕上的來電顯示,名字只有一個英文字母,「M」。

  M是誰?他女朋友嗎?

  月眉瞪著手機,終於忍不住好奇,顫抖著按下通話鍵。「喂。」

  「原野、原野,是我啊!」電話另一端,傳來女人的哭泣聲。「我告訴你,他們又來了,怎麼辦?怎麼辦?快來救救我啊!」

  月眉僵住,沒想到對方一開口就是歇斯底里的求救。「抱歉,向醫師現在不在,請問你是哪位?需要我替你留言嗎?」她禮貌地問道。

  對方卻驚嚇地倒抽口氣。「你、你是誰?原野呢?」

  「他去急診室幫忙了,我是他的……朋友。」

  「你是原野的朋友?」那女人像鬆了一口氣。「太好了!你快去叫他過來,叫他來救我!」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

  「噓,我不能說太大聲。我告訴你啊,他們想抓住我。」女人壓低嗓音,像吐露什麼秘密。「他們想把我綁起來,等明天天一亮,他們就會把我關到瘋人院裡。」

  瘋人院?月眉一震。這究竟怎麼回事?

  「你快叫原野來救我,你跟他說,我知道我錯了,你叫他不要不理我啊!」說著,女人又抽抽噎噎地哭起來。「我不是故意要丟下他的,我知道錯了,原諒我啊!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你不要哭啊。」月眉柔聲安慰她。「這樣吧,你告訴我你在哪裡,我去看你好不好?」

  「你要來看我?好哇好哇!」女人破涕為笑,興奮地叫起來。「那你幫我帶滷味來好不好?以前我們家附近有一家鹵雞腳很好吃,還有肉圓,我要蒸的肉圓,還有還有,炭烤臭豆腐,我好久沒吃了,好懷念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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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早上,月眉買齊了所有女人指定的小吃,開車來到一家位於台北郊區的私人療養院。

  在護士的引領下,她來到女人住的單人病房。

  「向太太就在裡頭。」透過門扉上的玻璃窗,護士指著病房內一個正蜷坐在角落、披頭散髮的女人。「她這兩天情緒不太穩定,雖然沒有攻擊的危險性,不過很可能會歇斯底里地大哭大笑,你注意一點,如果有任何情況,按下病床旁的通知鈴,我們會馬上趕過來。」

  「是,我知道了,謝謝你。」

  護士離開後,月眉敲敲門,進了病房,女人見到她,緊張地抓住床柱。

  「你好,還記得我嗎?」月眉試著和善地打招呼。「我昨天晚上跟你講過電話。」

  女人蹙眉,狐疑地打量她,彷彿在確認她說的話是真是假,接著,看到她提在手上的小吃,歡叫一聲。

  「那是給我的嗎?」她奔過來,雀躍地問。

  「嗯,是給你的。」月眉點頭。

  她一把將紙袋搶過去,打開保鮮盒,一樣樣地、狼吞虎嚥地品嚐,還不忘連聲讚歎。

  「好吃!真的好好吃喔!」

  月眉站在一旁,看著她歡樂地進食,喉嚨澀澀的,說不出話來。

  這個女人,是向原野的母親。

  因為精神疾病,一年前被送入這間療養院靜養,也就是向原野剛回台灣那時候。

  主治醫生告訴她,是向原野親自送她進來的,還交代給她最好的病房、最體貼的醫療照護。

  他本人則每個月都會來探望母親一、兩次,每次來,至少都會在院裡待上大半天,偶爾也會申請外出假,帶她四處走走。

  原來常常打電話來跟他哭訴的,不是他女朋友,而是他母親。

  M,是母親的代號。

  月眉悵然想,蹲下來,取出手帕,替向母擦乾淨嘴角的碎屑。

  向母衝她嘻嘻一笑,她也微微牽唇。「好吃嗎?」

  「好吃!」向母用力點頭,目光一溜,忽地一把搶過來。「這個是原野的,對不對?」

  「嗯。」

  「嘿嘿!這個是我送他的喔!」

  「是您送他的?」月眉好驚訝。

  「對啊!」向母天真地回答。「這是他以前住院時,我買給他的,我跟他說,看到手帕就好像看到媽媽,要他不怕不怕。」

  「他以前住過院?」這消息,令月眉更震驚。

  「嗯,住了好久好久呢!他的心臟有問題。」向母湊過來,小小聲地說:「常常住院喔,開了好幾次刀才好。」

  他有心臟病?

  月眉悵惘,腦子頓時一陣暈眩。他外表看來那麼強悍啊!她實在無法想像,他也曾長期住在醫院裡,受病魔折磨。

  「你怎麼會有這條手帕?」向母警覺地問她,眉頭擰起。

  「是他……借我的。」月眉啞聲說,腦海驀地靈光一現。

  向原野一直把這條手帕帶在身邊,這代表什麼?

  「那你要還給他啊!怎麼可以一直霸佔著不放?」向母不滿地瞪她。「這是我送給原野的手帕,不是給你的唷!」

  「我知道,對不起。」月眉苦笑著道歉。

  是她自私,遲遲不捨將手帕還給原來的主人。

  「還是原野不要這條手帕了?」向母忽然臉色蒼白。「對了,一定是他不要了,所以才會給你……」想著,她情緒又激動起來,用力抓住月眉的手,淚眼矇矓。「你告訴他不要這樣,不要丟下我一個!我以前不是故意不理他的啦,是他爸爸不對,誰要他都不賺錢拿回家裡,所以我才會去跟別的男人啊!你告訴他,我知道錯了,叫他不要怪我啦!」

  月眉手腕被掐出一道紅色的痕跡,但她一點也沒感覺到痛,只覺得極度震撼。「您冷靜點,伯母,原野不會不理您的,放心吧,他很快就會來看您。」她溫柔地安撫向母,腦海裡,卻只是捉摸著向母無意中透露的過往。

  向原野跟他父母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曾經被冷落過嗎?就像阿誠那樣,長期住在醫院裡,卻總是等不到父母來探望他。

  是那樣嗎?

  一念及此,月眉眼眶不覺紅了,迷濛地泛開一層水霧。

  「哪,我們說好了,你一定要叫原野來喔!不可以黃牛喔!」向母搖晃著她,強迫她許諾。

  「嗯,我們說好了。」她輕輕點頭,心裡只掛著那總是漠然著一張臉的男人。

  她好想,快點見到他啊!

第八章

  或許,他該離開這家醫院。

  向原野站在窗邊,木然看著窗外。

  這家醫院的醫療理念,很明顯地跟他個人所抱持的不同,他受不了那樣的偽善,而他們,也下欣賞他的冷漠。

  他握著咖啡杯,想起幾個小時前,因為阿誠是否該繼續住院的問題,兩人再度槓上。

  他主張醫院病床不夠,不能永久收留一個無法治癒的病人,黎暉卻堅持不肯讓阿誠出院,希望盡可能給予其必要的治療。

  「就算給他治療又怎樣?他一樣只能等死,只是浪費醫療資源罷了!」

  兩人爭辯到最後,他撂下這句話。

  黎暉聽了,臉色大變。

  的確,他知道自己這話說得冷血,黎暉會變臉也是預料中事,一點也不奇怪。

  向原野淡淡地勾唇,對著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一張宛如死人般毫無表情的臉冷笑。

  黎暉不欣賞他,他知道。

  老院長也很不喜歡他,他明白。

  院內許多同事都認為他雖然技術很好,但對病人太過嚴酷,他也清楚。

  他不在乎這些人怎麼想,一點也沒放在心上,但只有她……

  只有她一記鄙夷的凝眸,能令他痛到骨子裡,心頭淌血。

  誰都可以討厭他,看不起他,但只有她,只有她……

  向原野猛地握拳槌牆,一次又一次,然後,額頭抵著窗玻璃,重重地喘息。

  他無法再忍受了,無法再忍受像這樣得到她的人,卻得不到她的心,得不到她對他一點點尊重。

  他最好還是離開,反正道不同不相為謀,此處難留爺,自有留爺處。

  向原野深吸口氣,坐回辦公桌,打開電腦,思索著該怎麼寫辭呈,可是第一個字還沒敲下,想起辭職後或許再也見不到她,胸口便悶住,手指擱在鍵盤上顫抖。

  忽地,有人敲門。

  他伸縮了幾次手指,強迫自己恢復鎮靜,這才清淡地揚聲。「進來。」

  盈然飄進室內的,是他料想不到的女人。

  他猛然起身,大腿還撞上辦公桌緣,隱隱發痛。

  「你來做什麼?」他瞪著朝他走來的女人,她淺淺笑著,嬌顏顯得更加清麗動人。

  她來到他面前,仰頭看他,美眸清澈。

  他喉頭乾澀。「傅大小姐,有事嗎?」他故意用一種嘲諷的語氣打招呼。

  她笑容一黯。「我聽說你跟黎暉吵架的事了。」

  她知道了?他一震。「誰告訴你的?」

  「他告訴我的。」

  「黎暉?」他瞇起眼。他何必意外?黎暉當然會告訴她這件事,醫院裡有這麼個不人道的醫生,黎暉是想警告她快想個辦法把他趕走吧。

  「我可以問你為什麼嗎?」她問話的口氣,好溫柔。

  他皺眉。是他聽錯了吧?她應該恨不得將他一腳踢出醫院。

  「為什麼你堅持要阿誠出院?」見他不說話,她再問一次。「你的理由是什麼?」

  她想聽?那他就告訴她!

  「他已經沒救了。現在除了骨髓捐贈,誰也救不了他,做再多化療也只是讓他平白受苦而已。」

  「可是化療可以延長他的生命,那他就有機會等到骨髓。」

  「就為了那個不知道會不會實現的機會,他剩下的日子就應該在醫院裡浪費時間?化療的副作用根本讓他什麼都不能做,連吃東西都會噁心!人活到這樣還有什麼意思?」

  「所以,不如早點歸去。」她低聲問,靜定地凝視他。「你是這意思嗎?」

  「沒錯!」他挑釁地回視她。她肯定又要罵他沒人性了吧?沒關係,他早有心理準備,隨便她罵。

  但她並沒有責備他,只是若有所思地側過頭。

  她在想什麼?為什麼還不開罵?

  向原野擰眉,等著這一向看不起他的女人眼神流露出輕蔑之意,但沒有,凝向他的眼波依舊溫柔。

  她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他發現自己心跳不爭氣地加速。「而且阿誠出院了,空出一張病床,剛好也能讓別的病人住進來。之前你不是還抱怨急診室不肯收那個車禍受傷的小鬼嗎?如果多空出幾張病床,我們就可以多收幾個那樣的小鬼了,何樂而不為?」

  他講話的口氣,真的很欠揍。

  他自己很清楚。

  所以,快痛罵他一頓吧!用她冰冽如霜的眼神,結凍他的心。

  她卻只是輕輕點頭。「我明白了。」

  向原野一愣。

  「我會再跟黎暉商量的。」她嫣然一笑。「你的建議也有道理,我想,如果黎暉不放心阿誠回家,或許我們可以安排他轉診到專業的癌症醫療中心。」

  她在說什麼?他瞠瞪她。她的反應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唇畔那溫煦的微笑更強烈動搖他。

  「你不必……」他喉嚨卡住,聲音干到不能再干。「你不必勉強自己聽我的,反正我馬上就會辭職。」

  「你說什麼?」她悚然大驚,臉色一下子刷白。「你要辭職?」

  他點頭。

  「為什麼要辭職?」她靠近他,玉手攀住他臂膀。「你做得好好的啊!醫院需要你,你不可以辭職!」

  他瞪著她滿是焦慮的神情。

  她怎麼了?他說要辭職,有這麼震撼她嗎?瞧她,臉色白了,嘴唇也顫抖,眉宇憂鬱地深鎖,沒了一貫的優雅從容。

  就算被他強吻了,輕薄了,她常常也能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為什麼現在卻……

  「你不能辭職,我不許你辭。」她慎重地強調。

  他怔住,她嚴肅的神態令他想起那天,當他躲在辦公室裡槌牆洩憤時,她堅持他的身整屬於她,不許他傷害自己。

  她現在的表情,就跟那天一樣,而那天,她就在這裡,與他激情纏綿……

  該死!

  向原野驀地暗咒一聲。

  慾望之火以燎原之勢在胯下燃燒,光只是回想,他便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想把她柔軟的嬌軀壓在身下,恣意掠奪。

  真該死!

  他僵硬地轉身,不再看她。

  「你出去吧。」他趕她離開。

  「原野?」她喚他名字。

  她第一次沒連名帶姓地叫他,還用那麼性感如絲的嗓音!

  「你快出去!」他咬牙進出命令——再不走,他恐怕又會在這裡要了她。

  「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擾你。」她說話的口氣居然像是有點受傷。「我只是……對了,我應該把這個還給你。」

  什麼東西?

  他疑惑,卻不敢可頭看。

  「你一直把它帶在身邊,可見它一定很重要。」她歎息般地細語。「我已經洗乾淨了,你好好收著。」

  她將東西放在辦公桌上,然後轉身,輕悄地離去。

  直到聽到門扉關上的聲音,向原野才回過身。他低下頭,目光掃過辦公桌,靠近桌緣處,躺著一條疊得整齊的手帕。

  他顫抖地拿起,攤開,瞪著。

  唇間,進出一串嘶啞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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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醫院一片靜寂。

  阿誠坐在床上,靠著窗邊,茶几一盞小燈,照亮他蒼白的臉。

  窗外,月影朦朧,晚風吹過,拂動了樹葉,他悄悄將窗戶拉開一條細縫,聽那沙沙作響的聲音。

  夜涼如水,冰著他額頭。

  病房門忽地被推開了,一個男人走進來,默默關上窗戶。

  阿誠抬頭,望向男人凜然的臉孔。「向叔叔。」他輕輕地喊,已經不像從前那麼害怕了,嘴角還能勾起淺笑。

  向原野拉過椅子,在床畔坐下。「你這麼晚了不睡覺在幹麼?還把窗子打開?不怕著涼感冒嗎?」他低聲斥責。

  「我不怕。」阿誠繼續微笑。「感冒怎麼樣的都無所謂。」反正他也活不久了。

  向原野彷彿能聽出男孩話裡末完的餘韻,眉峰皺攏。

  「向叔叔,你怎麼又來了?」阿誠問他。「急診室很閒嗎?」

  「嗯,沒什麼事。」

  騙人。阿誠在心裡反駁。急診室總是很忙,忙翻了,向叔叔這陣子卻是三不五時來看他。

  一開始,他以為向叔叔只是單純來巡房找碴的,一直到最近幾天,他才慢慢領悟,或許這個冷面醫生是專程來探望自己。

  向叔叔……不像他原本以為的那麼嚇人。

  「你又把腳伸出來了。」向原野瞪著他踢在棉被外,瘦骨嶙峋的雙腿,不悅地硬把它們塞回去。

  「向叔叔。」他乖乖地將雙腿在棉被裡曲攏。「我問你一件事好不好?」

  「什麼事?。」

  「你答應我,一定要告訴我實話喔!」

  「我看起來像會說謊嗎?」

  「不像。」阿誠抿著嘴笑。

  帶著幾分鬼靈精的笑容,令向原野一時有些發愣。

  「向叔叔,我活不久了,對不對?」

  突如其來的問話逼得向原野一嗆,繃著臉,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若無其事的男孩。

  「你答應我要說實話的唷!黎叔叔跟月眉姐姐都不告訴我實話,他們總是說我一定會好起來,但其實我已經好不起來了,對不對?」

  向原野默然不語。

  「向叔叔,你告訴我吧!」阿誠央求,蒼白的小臉有種慷慨赴義的堅決。

  這孩子,長大了呢!

  記得他一年前剛來醫院時,老是哭著找媽媽,後來,他不再哭了,成了病童間的孩子王,整天調皮搗蛋,現在,他也不搗蛋了,總是乖乖地待在病房裡,偶爾跟幾個來找他的病童聊天玩笑。

  是因為意識到自己一天比一天虛弱,所以慢慢地學會接受現實嗎?

  向原野恍惚地伸出手,調整阿誠戴在頭上的毛線帽。

  月眉來到門外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她驚訝地摀住唇,怕裡頭的人發現,她連忙側身躲到牆邊。

  「對,你可能活不久了。」房內,傳來向原野毫無起伏的嗓音。

  月眉一震。他在做什麼?她忍不住探出臉,偷窺房內。

  「你的身體情況愈來愈差了,再這麼下去,就算等到合適的骨髓,你恐怕也沒有體力接受手術。」向原野悠悠地和盤托出真相。

  阿誠愣愣地看著他,良久,流下眼淚。「其實我也猜到了,大家都說我一定會好,可是跟我同病房的人一個個都病好出院了,只有我還一直住在這裡……」他展袖抹了抹眼淚,吸吸微微泛紅的鼻子。「謝謝你告訴我實話,向叔叔。」

  向原野不吭聲。

  「月眉姐姐今天問我,要不要轉到一間更舒服的醫院?」阿誠忽然提起。「她說那邊設備比較好,可以讓我得到比較多的照顧。」

  「你想去嗎?」

  「嗯,我想回家。」

  月眉聞言,怔住。

  「向叔叔,我可以回家嗎?」阿誠抬起頭,熱烈地注視著向原野。「我好想念我家的小黑喔!你知道我們家有養一條狗嗎?它最愛我了,老是黏著我,我也最喜歡它。我如果回家,就可以天天陪小黑一起玩了。」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

  「這有啊,如果我回家,媽媽就不用常常跑來醫院看我了,她可以上完班就回家,煮飯給我跟爸爸吃,我們可以三個人一起吃飯。」

  他停下來,嘴角泛著笑意,淚光閃閃的眼底,似是浮現出一家和樂的團圓景象。

  向原野胸口一緊,門外的月眉,更是悄悄地哽咽。

  「向叔叔,你幫我跟月眉姐姐還有黎叔叔他們說,讓我回家好不好?」  阿誠央求。

  向原野得凝聚全身力量,才能逼自己平靜地點頭。「嗯,我會幫你跟他們說。」

  「謝謝。」阿誠甜甜一笑,眼淚爬滿了臉頰,他再次伸手拭淚,彎身拉開床旁五斗櫃的抽屜,取出一個玻璃瓶。

  瓶裡,裝滿一顆顆五彩的星星。

  「你看,這是我要送給月眉姐姐的。」他將玻璃瓶捧在手上,獻寶似地展示著。

  向原野瞥了眼滿甕的星星,知道那一顆顆,都是男孩花心血慢慢折出來的。「你很喜歡她?」他啞聲問。

  「嗯。」阿誠用力點頭。「我本來想,以後長大了一定要跟月眉姐姐結婚。」說到這兒,他悵惘地垂下眼皮,但只一會兒,星亮的眸又揚起。「不過沒關係,黎叔叔人很好,他一定會好好保護月眉姐姐的。」

  「嗯,我想也是。」向原野澀澀地同意。

  阿誠小心翼翼地將玻璃瓶放回抽屜裡。「對了,向叔叔,你有沒有女朋友?」

  「沒有。」

  「你應該找一個的,你也老大不小了,應該結婚了。」十一歲的男孩雙手環抱胸前,擺出小大人的姿態。

  向原野白他一眼。「你這小鬼!沒人教你跟大人說話口氣不能這麼囂張嗎?」

  「哈!」

  「怎麼?你很得意?」

  「嘿嘿。」

  向原野瞇起眼,一副「你敢再笑試試看」的表情。

  可是阿誠已經不怕了,他照樣嘻嘻地笑。「向叔叔,你有喜歡的女生嗎?」

  聽問,向原野先是一陣僵硬,幾秒後,方點了頭。

  「哇!你真的有喜歡的女生?」阿誠大吃一驚,急忙追問:「是誰啊?長得怎麼樣?漂亮嗎?」

  「很漂亮。」

  「跟月眉姐姐一樣漂亮嗎?」

  「跟她一樣漂亮。」

  「怎麼可能?」阿誠嘟起嘴,不服氣。「那她有月眉姐姐那麼溫柔嗎?」

  「跟她一樣溫柔。」

  「那她很會說故事嗎?也喜歡跟小孩子一起玩嗎?」

  「她會說故事,也很喜歡孩子。」

  「怎麼可能啊?我不信!這世上怎麼可能有跟月眉姐姐一樣漂亮溫柔的女生!」阿誠哇哇叫。

  向原野望著他,沒發現自己嘴角,正揚起淡淡的、既傷感又溫和的笑。

  「向叔叔,你把你喜歡的女生帶來醫院好不好?我想認識那個姐姐!」

  「你已經認識她了。」向原野沙啞地回應。

  阿誠愣住。「什麼?」

  向原野卻不解釋,站起身,輕輕推他躺下。「你睡吧,很晚了。」

  「人家還不想睡。」阿誠低聲抗議。

  向原野瞪他。「還是你想我幫你打一針鎮靜劑?」

  要打針?

  「不用了!」阿誠迅速投降,乖乖縮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顆頭顱。「我馬上睡,就要睡了。」

  說著,他閉上眼,示意自己已經進入夢鄉。

  向原野默默凝視他,好一會兒,他關上桌燈,就著走廊外微弱的燈光走出病房,掩上門。

  正要離開時,牆邊,一個女人蹲坐的身影吸引他視線,他愕然睜大眼。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壓低嗓音問。

  她沒答話,抬起臉蛋。

  他一震,失神地瞪著那滿是淚痕的容顏。

  彷彿驚覺到他正瞪著她的淚顏,她連忙伸出手,抹去眼角頰畔的淚痕,然後,勉力牽起一抹笑。

  「我來看阿誠,剛好碰見你們在聊天。」

  「你哭什麼?」他依然瞪著她。「你擔心他嗎?」

  她點點頭,扶著牆站起身,他見狀,想拉她一把,手到半空中,卻縮了回來。

  她無言地望著他縮回去的手,差點又掉下眼淚。「你是特意來探望阿誠的嗎?」

  「我只是因為沒什麼事,隨便逛逛,順道過來看看而已。」他強調,教她溫情的眼光看得有些狼狽。

  她微微一笑,沒去戳破他顯而易見的謊言,只是看著他故作無情的臉,心口一下下地擰疼。

  「你們剛剛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她輕聲細語。「我沒想到阿誠原來那麼想回家,我跟黎暉都錯了。」

  他不說話。

  「我們自以為把阿誠留在醫院,對他最好,卻沒想到,他最想要的不是醫院的照護,而是家庭的溫暖。」

  說到這兒,月眉停頓,纖細的肩頭不停顫抖,好半晌,她才又找回說話的嗓音。

  「你說的對,原野,我跟黎暉都太濫情,這樣對病人來說不一定是件好事。」她苦澀地自責。

  他聽不下去,粗魯地制止她。「別再說了!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你們只是太關心阿誠。」

  「你也很關心他,對嗎?」她柔聲問。

  「你說什麼?」他略顯窘迫。「他又不是我的病人,我才不想多管閒事。」

  「可是你還是管了。」她低語。「你是個好醫生,原野。」

  他駭然瞪她。

  她是怎麼了?傷心到糊塗了嗎?今天怎麼老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察覺到他怪異的眼神,她只是淺淺地笑,迷濛的眼裡,兩潭溫柔秋水蕩漾。

  她凝睇著他,像在哭,又在笑,他頓時心慌,手足無措,簡直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

  她忽地靠過來,臉頰埋入他胸膛,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腰。

  「你幹麼?」他僵住。

  她搖搖頭,一聲不吭,只是偎在他懷裡哭著,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淚水濕透自己的衣襟。

  他無助地站在原地,想推開她,動不了,想說話,開不了口。

  「對不起。」他聽見她哽咽地道歉,而這更令他如臨大敵,鬢邊冷汗直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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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3 15:28:29

第九章

  薄暮時分,月眉推著坐在輪椅上的阿誠,來到戶外的庭園。

  再過幾分鐘,他的母親便會替他辦好出院手續,帶他回家了,阿誠一心期盼著,卻又依依不捨。

  他捨不得離開最喜歡的月眉姐姐,這一年多來,他一天比一天更喜歡她,更眷戀她。

  「月眉姐姐。」他抬高充滿仰慕的眼睛。

  「什麼事?」月眉在他身前蹲下來,微笑問。

  「我有個禮物要送給你。」

  「是什麼?」

  「這個。」阿誠從懷裡掏出一個玻璃瓶,瓶裡,是一片星星世界,紅橙黃綠,五彩繽紛。

  看著那玻璃瓶,月眉便想到前幾天深夜偷聽到的對話,鼻尖一酸,強忍住眼淚。

  「好漂亮啊!」她接過玻璃瓶,在霞光下仔細欣賞,綻開欣喜的笑容。「這是你折的嗎?」

  「對,是我折的。」

  「謝謝!」她緊緊捧住玻璃瓶。「我一定會好好珍惜的。」

  阿誠笑了,蒼白的臉蛋染上笑意,有精神多了。「月眉姐姐,你一定要幸福喔!」男孩熱切地獻上祝福。

  月眉心一扯,半晌,點點頭。「你也是。」她啞聲說,伸手撫摸男孩頭上的毛線帽。「回家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有什麼事,隨時打電話給我,你記得我的手機號碼吧?」

  「當然記得啊!」阿誠指指自己的腦子。「我記在這裡了。」

  「不要忘了。」

  「不會忘的。」他嘻嘻笑。

  月眉愛憐地望著他,正想再說什麼,忽見黎暉走過來。

  阿誠也發現了,開心地打招呼。「黎叔叔,你也來啦!」

  「你要出院,我怎麼可以不來送送你呢?」黎暉伸手揉揉他的頭。「你這小子,出院以後,不要太想我啊!」

  「嗟!誰要想你啊?」跟黎暉說話,阿誠總是沒大沒小。

  「要是想我的話,隨時打電話給我,你有我的手機號碼吧?」黎暉問了和月眉一樣的問題。

  阿誠卻眨眨眼,給了個完全不同的答案。「我忘了。」

  「嘿!」黎暉作勢要打他。

  「呵呵……」阿誠笑著縮頭躲開。「我開玩笑的啦!我當然記得你的電話啊!」

  「算你識相。」黎暉笑。

  阿誠仰頭望他。「黎叔叔,月眉姐姐就交給你了。」

  兩個大人聽他語重心長的交代,互看一眼,都是一陣尷尬。

  偏偏阿誠還繼續追問;「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結婚?兩人相看兩無言。

  最後,還是黎暉清清喉嚨,開了口。「你這小子管的事還真不少!」

  「人家也是關心你們啊!」阿誠不服氣地扁扁嘴。「黎叔叔,你一定要讓月眉姐姐幸福喔!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呵!竟然被一個孩子威脅。

  黎暉摸摸鼻子,好不自在,月眉更是窘得臉頰發燒。

  阿誠淘氣地打量兩人的表情,似乎很是得意自己的傑作,鬼鬼一笑,幾秒後,他像是想起什麼,左顧右盼一番。

  「向叔叔不來送我嗎?」

  他忽然提起向原野,月眉整個人一震,黎暉先是訝異地瞥她一眼,然後才轉向阿誠。

  「你是說向醫師嗎?」

  「嗯。」

  「你希望他來送你?」

  「嗯。」阿誠點頭,略顯悵惘。「不過我想他大概不會來吧,他一定很不喜歡這種場面。」

  「這倒是。」黎暉贊同。

  阿誠凝視他。「黎叔叔,向叔叔其實不是個壞人,對吧?」

  「嗯,他不壞。」

  這回,換月眉訝異地望向黎暉了,他察覺她的目光,朝她微微一笑,她心跳一亂。

  三人又閒聊了幾句,不一會兒,阿誠的媽媽辦完手續出來了,對月眉與黎暉千道謝萬道謝後,摟著兒子一起上計程車。

  阿誠從車窗探出頭來。「月眉姐姐、黎叔叔,記得幫我跟向叔叔說謝謝喔!」

  「好,我們會的。」兩人答應。

  「再見了!你們一定要幸福喔!」

  「嗯,你也要保重。」

  「拜拜!」

  「再見……」

  目送車子遠去後,月眉再也忍不住滿腔傷感的情緒,眼角悄悄擠出一顆淚。

  黎暉明白她難過,伸過手來,安慰地擁了擁她的肩。

  「暉,我們答應讓他出院,應該沒做錯吧?」月眉轉過頭,顫著嗓子,不確定地問。

  「你沒見他笑得那麼開心?我想,他一定很高興可以回家。」黎暉嗓音也瘖啞。

  「我希望我們沒做錯,我很怕……反而害了他。」月眉微微哽咽。

  黎暉無語。

  究竟該怎麼做,對那個孩子才是最好的,他們可能永遠都找不到正確的答案,只能祈求上天,至少讓阿誠最後一段日子,能活得快樂。

  一念及此,黎暉悠悠歎息,他抬頭望天,無意問卻瞥見醫院大樓某扇窗口,佇立著一個男人。

  是向原野。

  他目光一閃,靜靜地注視著那個一動也不動的男人,後者一逕望著阿誠消失的遠方,彷彿在思索著什麼。

  或許也和他們一樣,懷疑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正確吧?

  意識到他的視線,月眉也跟著仰起頭,同樣捕捉到了窗邊那道在暮色下更顯蒼茫的身影。

  熟悉的疼痛襲來,她撫著胸口,終於下定決心!

  「暉,我有話想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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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一個因車禍急診的傷患動完緊急手術後,向原野瞥了眼手錶,已將近午夜十二點。

  「這有病人嗎?」他一面脫下手套,一面問急診室的護士。

  「暫時沒有了。」

  「那好,這裡交給你們,我去睡一下,有什麼事叫我。」

  「是,向醫師辛苦了!」幾名護士點頭答應,紛紛朝他投以傾慕的眼光。

  身為第一外科最頂尖的主治醫生,卻自願加入急診室輪值,這份為醫院奉獻的心意,怎不令人感動。

  這些敬佩的眼神,向原野自然也感受到了,但他假裝沒注意到,擺著和平常一樣的酷臉。

  換下手術服,他回到辦公室,身子一沾上沙發,便覺得頭腦暈沉,不一會兒便朦朧睡去。

  他睡得香甜,絲毫沒察覺一個女人悄悄推開門,進了辦公室。

  她在貝殼形沙發邊蹲下,就著一盞昏蒙的小夜燈,觀察他的睡顏。

  看著看著,她粉色的唇角偷偷揚起,明眸閃著光。

  他睡著的模樣好可愛,毫無防備,規律地吐著鼻息,睫毛長長的,在眼皮下投下陰影。

  她改蹲姿為坐姿,偏過白皙的臉蛋,研究他眼皮下隱隱搖動的睫毛影。

  然後,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虛描他深邃立體的五宮,尤其是那微微分開的唇。

  這張唇,平常除了說話,幾乎都是嚴肅地抿著,很難得會像孩子一樣,露出一條縫。

  真的,就像個孩子一樣。

  她怔怔地看著那唇,想像著之前曾經幾次與之親密接觸,她還清晰地記得那觸覺,涼涼的、又軟軟的,會讓人一顆心撲通撲通直跳,全身燙得像火爐的感覺。

  糟糕!

  她赧紅了臉,自覺全身肌膚又開始發燙了,血液在體內沸騰。

  糟糕。

  她迷濛著眼,微斂眼睫,緩緩地,接近那好看的、略顯天真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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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原野驀地睜開眼。

  是什麼驚醒他的?他不知道,只模模糊糊地感應到一種很甜、很令人心動的感覺。

  印象中,他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胸口彷彿漲得很飽很滿,悸動著、渴望著、微微疼痛著,又好似軟軟的、融化成一團。

  怎麼會這樣?

  他撫著胸口,難道早已痊癒的心臟又生病了嗎?

  他愣愣地發呆,好半晌,鼻尖似乎嗅到一股淡淡的、幽微的香氣。

  很撩人的香氣。

  他心一緊,驀地側過頭。

  有個臉蛋,睡在沙發邊緣,有雙手,枕在那臉下,還有一綹柔細的髮絲,輕盈地飄在他垂在沙發下的手邊。

  是……月眉。

  他的呼吸緊了,身子僵了,心狂了。

  她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她怎麼會在?

  他腦子打結,情緒紛亂,他不知該如何是好,全身凍成一尊雕像,一動也不敢動。

  他甚至不敢呼吸,怕氣息太重,吹走了她,更怕太暖,吹化了她。

  於是他僵著,只有深幽的眼,定定地瞧著她,瞧她在睡夢裡,隱隱透出一點粉紅的蜜顏。

  忽地,她醒了,慢慢地睜開來眼,與他的視線相接。

  「嗨。」她沙啞地打招呼,微微一笑。

  嗨?!她半夜跑來他辦公室,睡在他旁邊,醒來竟是一句不痛不癢的「嗨」?

  「你醒了?」她低聲問,俏臉依舊趴著。他不確定她是醒非醒,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你……」他發窘地清清喉嚨,想問她為何在此,但話到嘴邊,卻出不來。

  他不想驚走她。

  看他六神無主的表情,她忽然輕輕一笑,探出一隻手,撫摸他微溫的頰。

  他震驚於她的舉動,猛然倒抽口氣。

  「向原野,你睡著的樣子很可愛。」她細聲細氣地評論,唇角噙著甜蜜的笑。「好像小孩子。」

  可愛?!她說他可愛?還說他像個孩子?

  向原野不知該作何反應,這輩子從不曾如此困惑過,他也許該生氣,堂堂男子漢被冠上「可愛」這個形容詞,或者該懊惱,竟被她當一個孩子來看待,總之他不該高興,她的評論對他而言是個侮辱。

  但,他偏偏不生氣,也不懊惱,反而好像真的覺得,有那麼一點點……高興。

  他一定是瘋了!

  絕對瘋了!

  他不悅地彈坐起身,不悅地瞪向朝他淺笑盈盈的女人,然後,滿腔怒火不爭氣地熄滅。

  「你怎麼……」話還未完,便讓她一記甜美的吻給堵了回去。

  他愣住,腦海一片空白,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她嬌軟的唇正貼著自己。

  胸口那微甜的疼一下子轉成了強烈的痛,火燒開了,慾望沸騰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一把拽過她的手,拉她進懷裡,兩人半倒在沙發上,熱烈地親吻。

  他急切地撬開她的唇,她喜悅相迎,唇舌交纏,品嚐彼此的滋味。

  他徹底地吻她,舌尖探索過她芳唇內每一寸神秘處,卻還是要不夠,飢渴的情慾完全未滿足,痛楚地發慌。

  「過來!」大手捧住纖腰,拉著她和自己一同起身,脫她套頭的毛衣,解她裙扣。

  她小手也沒閒著,雙手撩起醫師袍,從他毛衣領口探進他發熱的胸膛。

  他難耐地低吟,驀地握住她臉蛋,在那唇上重重吮了一口。「你變壞了,傅大小姐。」竟然懂得主動挑逗他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嬌聲一笑,笑聲未落,便讓他整個推抵牆面,墨黑的頭顱低下,牙齒咬開胸衣,放肆地蹂躪她柔軟的乳房。

  「拜託你……」她迷濛地低語。

  他知道她已為他準備好,扶起她的腿,圈在自己腰上,捧住她臀瓣,用力往前挺進。

  「嗯……」她又是一聲呻吟,倉皇的、羞赧的,卻也是性感的嬌吟。

  快感化成一陣陣激烈的抽搐,歡愉是無法用言語描繪的絕妙滋味,高潮的浪一波波打來,最後,是一道直逼最深處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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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激情過後,兩人半躺在沙發上,月眉背靠著向原野,他從身後以雙手圈摟她的腰。

  她垂斂著眸,輕輕喘息,他側過頭,下巴抵在她柔潤的肩頭,臉頰與她的相貼。

  「好癢。」她感覺他鬢邊的鬍渣刺痛著自己的頰,忍不住想閃躲。

  他卻不讓她躲,啄吻芳頰一記,視線落下,眼看她肩頸全是讓他吻腫的瘀痕,驀地心疼。

  「對不起,我剛剛一定弄痛你了。」他自責,細細吻著點點瘀青。

  「我不痛啊。」她搖頭。

  他還是懊惱。「我本來想溫柔一點的。」

  她噗哧一笑,回過眸,俏皮又嫵媚地噍著他。「呵,你這冷血醫生也懂得溫柔啊?」

  他聞言,眸光一黯。

  知道自己傷了他,月眉自悔,連忙握住他的手。「我開玩笑的。」她柔聲澄清。「你是個好醫生,也是個很棒、很棒的好男人。」

  他是好男人?向原野怔住,驚愕地瞪著她。她最近果然不對勁!

  「你怎麼了?月眉。」他擔憂地擰眉。「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嗯,的確發生了一些事。」

  「是什麼?」她嫣然一笑。「我發現你跟我本來想像的不一樣。」

  「什麼意思?」她沒立刻回答,轉回頭,放鬆身子,偎躺在他懷裡。

  軟玉溫香抱滿懷,他不由自主地心跳著。

  「原野。」她忽地輕聲喚他,柔媚的嗓音聽入他耳裡,融成一團蜜。他頓時恍惚,直到她清婉的嗓音又揚起,他才回過神。「你喜歡我,對嗎?」她低低地問:「不是因為醫院,是我本人,對嗎?」她說什麼?他狼狽地僵住。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懂的。」她柔柔地歎息,拉起他粗實的大手,在自己頰邊摩挲。「我知道你不想要醫院,你要的是我。」

  她說對了,他的確想要她,發了狂地想要,但,她如何知道?

  「是我太笨,竟然到現在才看出來。」她嬌嬌地埋怨自己。

  他心跳紛亂。

  「我跟黎暉解除婚約了。」她忽地聲稱。

  他一震。「你說什麼?」

  「我說,我跟黎暉解除婚約了。」

  他大驚,猛然轉過她身子,讓她面對自己。「是因為他那個前女友嗎?他真的決定跟那女人在一起?」

  她眨眨眼,奇怪他語氣聽來竟十分忿惱。「這樣不好嗎?」他不是一直希望她跟黎暉分手?

  「當然不好!」他咆哮。「他已經跟你訂婚了!怎麼可以因為另一個女人背叛你?!」

  她怔望著他陰鬱的神色。「你在說什麼啊?背叛他的人是我吧,我明知自己是人家的未婚妻,還跟你……」

  她沒說下去,暈紅了臉。

  他卻明白她未竟之意,惘然。

  「是我的錯嗎?」他問,胸口悶著,語氣壓抑,眼眸奇特地空白。「對不起。」

  他又道歉了,今晚他怎麼一直在道歉?

  月眉訝異地蹙眉,也莫名心疼。「你怎麼了?原野,你今天怪怪的。」

  「怪的人是你。」他無神地盯著她。「跟黎暉分手,你一定很難過吧?」

  「我不難過。」她否認。

  他卻置若罔聞,自顧自地繼續。「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招惹你的,黎暉有才氣、性格好,他很適合你。不過他也不對,不該跟他前女友糾纏不清。」

  「那也沒辦法,因為他真正愛的人是她嘛。」

  「就算是那樣,他也不該傷害你!」

  「我沒受傷啊。」

  「他難道不會心疼你嗎?」

  「唉,原野。」

  「他不怕你哭嗎?不擔心你流眼淚嗎?如果是我!」他驀地頓住,這才驚覺自己太過激動了。

  她微笑望他。「如果是你,你會怎樣?」

  「我——」他說不出口,在她清澈的眸光注視下,臉頰可疑地泛紅。

  「如果我哭了,流眼淚了,你是不是會很心疼我?」她幽幽地問。

  他窘迫地別過臉。

  她笑容更甜了。「我也跟你一樣,原野。」

  他愕然回眸。

  「我也跟你一樣。」她低語,玉手揪住自己左胸口。「不知道為什麼,這裡,常常為你而痛。」

  為他……痛?

  他不敢相信地瞪她。

  「雖然你沒哭,也沒掉眼淚……我想你可能永遠不會在我面前這樣,但不曉得怎麼回事,有時候只是看著你,就會痛。」

  「為什麼?」他暗啞地問。

  「為什麼?」她淺淺勾唇,既甜蜜,又苦澀。「我想是因為我喜歡你吧,很喜歡很喜歡。」

  她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

  震驚的浪潮,沖刷過向原野全身,他愣愣地注視著懷中嬌美的佳人,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她彷彿也明白他的不知所措,湊過來,愛憐地吻他的唇。「向原野,我們交往吧!」

  軟語央求,卻像雷,劈中他。

  她凝望他,目光柔情似水。「你做我的情人,好不好?」

  做她壞壞的、又狂又傲的情人——

第十章

  風和日麗的星期天早晨,向原野來到療養院探望母親。

  正坐在窗邊發呆的向母一見到兒子,喜得歡聲大叫,雀躍而起,飛奔向他,投入他懷裡。

  「原野,你來看我了!」

  「嗯。」面對母親展現的熱情,向原野一開始總會侷促,現在已經好多了,能夠比較自然地回應。「最近怎樣?有好好吃東西嗎?」

  「有啊!」向母用力點頭,眼睛閃閃發亮,像急切想討賞的小孩。「我都有乖乖吃飯喔!」

  「醫生說你總是不準時上床睡覺。」

  「我有啊!」

  「真的有嗎?」

  「嗯……」向母垂下眼,略微心虛。「偶爾幾次睡不著嘛。」

  見母親逃避自己的視線,向原野微微扯唇,扶著她坐上沙發,柔聲問:「為什麼睡不著?」

  「因為……我怕你不來看我了嘛!」向母無辜地咬著唇。「你這次好久沒來,我以為你不理我了。」

  「我怎麼會不理你呢?」他歎息。「只是最近工作比較忙而已。」

  「嗯,我知道,聽說你到急診室幫忙,所以比較沒空。」向母抬起頭,又恢復原先的笑容。

  向原野卻微微蹙眉。「你怎麼會知道我到急診室?」

  「是月眉告訴我的啊!」

  月眉?向原野一凜,瞪住滿臉天真的母親。「你說傅月眉?」

  「嗯。」

  「她怎麼——你怎麼會認識她?」

  「她來看我啊!你最近都沒來,幸好有她來陪我。」

  「她來陪你?」聽母親這麼說,向原野更震驚,嗓音不由自主地微顫。「她常來嗎?」

  「嗯,來過兩、三次了。」向母嘻嘻笑。「今天也來了。」

  「今天?」向原野悚然,後頸寒毛莫名豎起。他僵硬地回過頭,這才發現月眉不知何時已站在入口處,正微笑望著他們母子倆。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瞪視她,震撼到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來探望伯母。」相對於他的驚愕,她顯得氣定神閒,走路的身姿如同平時一般優雅。

  她捧著一隻玻璃花瓶,瓶裡養著剛換上的香水百合,開得極燦爛,香氣隱隱可聞。

  向原野瞪著她將花瓶放上茶几,稍事整理。

  這是怎麼回事?她怎會知道他母親住在這裡?

  「你記得有天晚上你不小心掉了手機嗎?」看出他的疑問,月眉盈盈笑著解釋。「我把它撿起來,剛好伯母打電話來,我就接了。」

  「你接我的電話?」明白前因後果後,向原野胸海裡驀地掀起驚濤駭浪,不知怎地,他很恐懼。

  他的秘密,全讓她知道了,她知道他有個精神不正常的母親,她全知道了……

  「你憑什麼接我的電話!」他厲聲低吼,眉宇糾結成一團。

  面對他來勢洶洶的怒氣,月眉不覺得怎樣,反倒是向母嚇了一大跳。

  「原野,你別生氣啊!月眉不是故意的,她很好耶,還帶很多小吃來給我吃……」

  「媽,你別插嘴。」向原野粗聲打斷她。

  向母駭然,誤以為兒子是對自己發脾氣,臉色一下子刷白。「好、好,我不說了,你別生氣,不生氣了好不好?」

  「我沒生氣。」知道自己嚇著母親,向原野懊悔不已,回過身,安撫地擁了擁她的肩。「我只是……有點驚訝。」

  「驚訝?」

  「嗯,我沒想到她會自己跑來看你。」

  「原來是這樣啊。」見他臉色和緩許多,向母放下心來。「所以我說月眉很好嘛,她不但來看我,還帶了很多好吃的東西給我吃喔!」

  「我知道了。」向原野勉強對母親一笑。「媽,我有話跟月眉說,你先在房裡等我,我待會兒再過來。」

  「你一定要記得過來喔,我今天想出去玩。」

  「好,我去去就來。」安撫好母親,向原野轉過頭,朝月眉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跟著他一起來到屋頂。

  他站在水泥圍欄邊,身子挺得僵直,久久,不發一語。

  月眉凝望他,眸光掃過他幽暗的眼、緊抿的嘴,以及嚴凜著的下巴。她知道,他正讓某種陰鬱的思緒狠狠折磨著。

  她心一緊。「原野,如果你是因為我自作主張,我向你道歉,你別生氣,好嗎?」

  他聞言,一震,望向她,眼神更陰沉。「我不是在生氣。」

  「那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她故意開玩笑。「瞧你,眉毛都快打結了。」玉手輕輕撫上他眉頭。

  他猛然扣住她的手。「月眉,你告訴我,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沒想做什麼啊。」她不解地眨眨眼。

  他瞪她。「你知道我媽患有精神疾病。」

  「我是知道。」

  「你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

  「我是說,難道你不會——」他磨牙,眼神忽明忽暗,像是陷入掙扎,終於,他別過臉。「你既然知道我媽的事,為什麼還願意跟我交往?」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心中說不出口的痛嗎?

  月眉胸口暖暖一融,滿滿的都是對眼前這男人的愛意,她牽起他的手,與他十指交握,嬌軀也主動偎靠他胸膛。

  「因為我喜歡你。」她在他懷裡揚起嬌美的臉蛋。「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他痛楚地望著她溫柔似水的眼波。

  「你不相信嗎?」

  他沒立刻回答,好半晌,才啞聲說道:「我之前在美國,有個女朋友。」

  「你有女朋友?」她驚愕。

  「已經分手了。」他低語,無神的眼注視著遠方。「我媽從兩年前開始,就有精神不正常的傾向,本來她是跟我弟和弟妹住在一起,後來她情況愈來愈嚴重,我弟他們受不了,想把她送走。」

  「所以你才決定從美國回來,親自送她來療養院嗎?」

  他點頭。

  「可是如果只是把伯母送進療養院,你也不必非留在台灣不可啊,還是可以再回去美國工作。」

  「是那樣沒錯。」

  「但你還是留下來了。」月眉凝視他,感覺自己漸漸能從他幽深的眼裡,探知他的心。「因為你擔心伯母一個人在療養院會很寂寞,所以才決定留在台灣,好就近常來探望她,對嗎?」

  他不說話。

  她卻知道自己猜對了,心口的愛意又更濃了幾分。「伯母跟我說過,雖然小時候你弟跟她比較親,但自從她住進這裡後,他沒來看過她一次,會來看她的只有你。我想那也是她為什麼會那麼依賴你的原因吧。只要有一陣子沒見到你,她就會擔心你是不是不理她了。」

  他依然沉默。

  「你的前女友是美國人嗎?」她輕聲問。「她是不是不想跟你來台灣,所以才分手的?」

  「她是台灣人。」他總算開口。「她跟我分手,是因為她知道了我媽的情況,她說她不能接受這種事。」

  「為什麼?」她蹙眉。

  這還用問嗎?他沉鬱地看她。

  她驀地恍然大悟。「你以為我會跟她一樣?你以為我知道伯母的事,也會不想跟你在一起?」

  「這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澀澀地說:「如果只是偶爾來探望她或許不是問題,但如果必須長期照料她呢?而且還有優生學的問題要考慮。」誰願意孩子可能遺傳到精神疾病的基因?

  看著他漠然的臉孔,月眉歎息,玉手捧住他的頰,強迫他直視自己。

  「你說的沒錯,要長期照顧這樣的親人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胸口一冷。

  「所以我才更愛你。」她嫣然一笑,暖暖的笑意神奇地立刻熱了他的心。「因為雖然你小時候住院時總是孤孤單單的,沒人來看你,雖然伯母從小就偏疼你弟弟,不喜歡你,雖然你們母子的關係其實很疏遠,可是當她最需要的時候,你還是選擇回來保護她。」

  他曾經是個寂寞的孩子,現在也還是個寂寞的男人,雖然他被自己的母親背叛過,他卻還是放不下她。

  只因為他太瞭解那遭人冷落的寂寞。

  「向原野,我真的好愛你,你知道嗎?」她輕聲細語,眼波蕩漾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深情。

  他的心狂跳,全身滾熱,腦子暈暈的,很像在發燒。

  為她發燒。

  「月眉!」他忽地摟住她,緊緊的、用盡全身力氣,像要將她揉入骨血裡,讓她與自己合而為一,永遠逃不掉。

  他永遠永遠都不要失去她……

  「不要離開我。」他喃喃地、昏眩地懇求。

  哎,他怎會以為她捨得離開他呢?她早已經離不開他了啊!

  月眉踮起腳尖,以一個戀戀不捨的吻,傳達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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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當。

  向原野低下頭,注視著捧在手裡的飯盒,裡頭裝著炒得顏色十分漂亮的炒飯,最上頭,還點綴著黃色蛋絲及綠色花椰菜。

  便當。

  這就是月眉午間把他約出來樹蔭下吃飯的原因,為了給他這親手做的家常料理。

  便當。

  他瞪著五彩繽紛的飯盒,心兒怦怦跳,竟為了這麼單純的事在高興,他也自覺丟臉。

  就像個孩子一樣……

  腦海中記憶的相本,像遭到一陣狂風猛吹,連翻了數十頁,回到好久好久以前。

  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

  向原野微笑了,苦澀的、也是釋然的笑。

  「其實我弟弟跟我不是同一個父親。」他幽幽地坦承。「他是我媽跟另外一個男人生的。」

  他忽然說起往事,坐在他身畔的月眉微微訝異,停下了倒咖啡的動作,望向他。

  「這件事你也知道嗎?」他低聲問。

  「嗯。」她點頭。

  「沒想到我媽連這種事也跟你說。」

  月眉心一緊。「你別怪她,她只是寂寞,很需要有人聽她說話。」

  不只是因為寂寞的緣故。向原野恍惚地望著她。是因為她的溫柔善解特別容易令人敞開心房,所以他母親才會把過去的一切都說給她聽。

  現在,輪到他自己坦白心事了。

  他淡淡地笑,驀地感到難以言喻的輕鬆。這麼多年來困擾著自己的心結,可以如此毫無防備地對她打開,真好!

  「我小時候心臟不好,常常進出醫院,動了好幾次手術,我家經濟情況不好,負擔不起這麼龐大的醫療費,所以我爸媽常常吵架。」他頓了頓,歎氣。「雖然我那時年紀很小,但也大概知道自己的病為家裡帶來很大的困擾。」

  「那不是你的錯,原野。」她柔聲說,輕輕捏了捏他的手。

  「但我讓爸媽他們煩惱是事實。」他回握住她的手,表情並不如她所想像的傷感,反而帶著幾分海闊天空的爽朗。「我爸後來實在承受不住經濟的壓力,經常在外頭鬼混,不回家,我媽也認識了別的男人。」

  「所以,他們後來便很少到醫院看你。」她聰穎地接口。

  「也不能怪他們。」他搖搖頭。「畢竟大家都累了,見到我,只是想起更多不快樂的事。」

  「原野!」她胸口擰痛,忍不住展臂,從他身後擁抱他。

  就算他爸媽都累了,也各有各的生活,難道就能放他一個孩子在醫院孤孤單單的嗎?

  那滋味,該有多淒涼!

  但他似乎已淡忘了當時的淒涼,雲淡風輕地說道:「那條手帕,是我生日的時候,我媽送給我的。我到現在還記得那一天,她邊哭著把手帕交給我,邊說她對不起我……我知道,她其實很想再多關心我一點,多愛我一點,可是她做不到。」

  因為真的很累了。

  月眉明白向原野話中的體諒。

  所以,他很認命地接受父母的冷落,所以,他堅強地自行對抗病魔與孤寂,所以,就算後來與父母的關係變得疏離,當母親生病時,他仍是不忍心拋下她獨自一個。

  他曾經啃噬過的寂寞,不希望母親也要嘗那滋味。

  月眉想著,臉頰貼在他厚實的背上,心口疼痛著,卻也滿懷對他的愛意。

  「你還記得嗎?」他沙啞地揚聲。「你曾經問過我,為什麼選擇當小兒科醫生一一」

  「嗯。」她當然記得。

  「我想,是因為我自己。」

  「你想解救小時候的自己,對嗎?」

  因為小時候的他,曾經無助地一個人對抗病魔,所以他希望長大以後,能幫助那些與他有同樣情況的孩子們不要受苦,至少,別讓他們獨自陷在絕望裡。

  他成為小兒科醫生,是為了救那些孩子,也是為了救自己。

  也許在內心裡某一塊最深處,仍陷在當時的黑暗裡,仍期盼著一絲溫柔的光亮。

  她懂的,懂得他內心裡那塊小小的陰暗。

  她愈來愈能懂得他了……

  月眉深深地呼吸,嚥回喉嚨那哽咽的、想哭的感覺,她探出清麗的容顏,甜甜地對他微笑。

  「原野,你肚子還不餓嗎?要不要吃便當了?」

  他點頭。「謝謝。」

  接過她遞來的湯匙,他挖起一口炒飯,看著在陽光下顯得無比晶亮的飯粒,心弦一動。

  「你知道嗎?這是我第一次吃這種東西。」

  「你說便當?」

  「嗯,我從來沒吃過家裡親手做的。」

  他沒吃過?她鬆開他,在他身旁坐好,怔仲地瞧著他。

  原來他從沒吃過,怪不得那天他看她跟黎暉吃便當,會是那麼孤單的神色。

  她看著他嚥下炒飯,心房期盼地顫動著。「好吃嗎?」

  他微笑。「好吃。」

  狂喜的浪潮,忽地沖刷過她全身,她急切地表白。「那我以後常常做給你吃!你愛吃什麼、想吃什麼,我都做給你吃。我不太會煮菜,這些都是家裡的管家教我做的,不過只要是你想吃的,我都可以去學!」

  他呆呆地看著她。「這些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上回我請黎暉吃的,是管家幫我們做的,這次可是我自己親手做的喔!」她小小聲地強調,臉頰淡淡地暈紅,明眸閃閃發亮。

  「所以呢?」

  這還用問?她嬌嗔地嘟起粉唇。

  望著她又嬌又俏,又帶著幾分哀怨與甜蜜的容顏,他忽地懂了,心頭強烈震戚。

  她意思是說,這才是她以一個女朋友的身份為情人做的便當,甚至可以說,是以一個妻子的身份……

  他癡了,狂了,忽地激動得不能自已。

  「月眉!」他用單手摟住她的腰,讓她更貼近自己。「拜託,別對我這麼好……」會讓他上癮的,讓他更依賴她,離不開她。

  她回抱他,卻只是輕輕地笑。

  他看著那甜蜜的唇,不禁探過去啄吻一口,又一口,她也溫柔地回吻。

  正當兩人你一口、我一口,玩得不亦樂乎時,一道蒼沉的聲音驀地響起。

  「我聽說你們最近常在一起,我一直不相信,沒想到是真的。」

  兩人同時駭住,回過頭。

  「爺爺!」月眉驚喊,連忙退離開情人懷裡,站起來,狼狽地整理凌亂的衣裙及頭髮。

  向原野也站起來,卻是默默地把脊背挺得傲直。

  傅聰明銳利的眼掃過他全身上下,看到他拿在手上的飯盒時,眼眸微微一瞇,然後,他望向孫女。

  「聽說你最近老是興高采烈地在廚房學做飯,就是為了做給他吃的吧?」

  「嗯。」月眉微微羞怯地點頭。

  傅聰明無言地瞪著她嫣紅得像盛開玫瑰的臉蛋。

  見老人家表情不善,月眉暗暗歎息,知道自己欠爺爺一個具有說服力的解釋。她走上前,決意為自己的愛情奮鬥。

  「爺爺,我答應過您,如果找到想共度一生的人,就會帶他來見您。」她頓了頓,嫣然一笑。「現在,他就在我身邊。」

  白癡也知道她指的人是誰!

  傅聰明不悅地擰眉,冷哼一聲。「你真的確定要跟他在一起?」

  「嗯,我確定。」

  「不後悔?」

  「絕對不會。」

  「他可是向原野喔!」傅聰明強調,暗示意味濃厚的語氣令一旁的向原野身子更加僵硬。「你也知道,他雖然技術很好,卻不算是個好醫生。」

  「他是個好醫生!也許他的表現方式跟一般人不一樣,但他真的很關心病人,也很用心為醫院做事。」月眉拉高嗓音,明眸亮似火,為情人辯解的堅決姿態像煞不畏懼戰爭的女神。

  向原野驚異地望著她。

  而傅聰明更加驚異。

  她未察覺兩個男人不可思議的目光,繼續慷慨激昂。「爺爺,您知道嗎?他經常自願輪值急診室。」

  「是嗎?」傅聰明困惑地一愣。他從沒聽說這件事,這令他有些動搖,意味深長地看了向原野一眼。

  「爺爺記得嗎?有天晚上我在路上目睹一個小男孩發生車禍,結果竟然沒一間醫院肯收留他,連我們家醫院都把他往外推,我跟你說過,我很難過,您記得嗎?」

  「嗯,我記得。」他還記得,他一直安慰孫女,這種事情避免不了的,因為醫院的人力和資源有限,不可能無限度收容病人。

  「我也很明白這種事是無可奈何的。」月眉幽幽一歎,看出爺爺心裡在想什麼。「可是我們身為醫院管理階層,卻只是徒勞地任情況惡化,而他……」她愛慕地瞥了身旁的男人一眼。「他卻從那天起,自願加入急診室的輪值班表,能多救一個病人就是一個,能多盡一分心力就是一分。爺爺,難道這樣的醫生不算是個好醫生嗎?」

  「是……不壞。」傅聰明怔仲地應道,還在消化這令他震驚的消息。

  月眉微微一笑。「爺爺,如果您不反對,我希望院方能在急診室加派人手,花點錢多聘請幾位醫生。」

  「什麼?」

  「爺爺,我們就多撥點人事預算到急診室吧!少賺點錢也沒關係。雖然我很感激原野自願幫忙的心意,但我不忍心看他再這麼虐待自己的身體了,他不是鐵打的,也需要休息啊!」

  傅聰明默默凝視孫女,在她明麗的眼底,看見藏不住的柔情。「看來你真的很喜歡他。」

  「嗯,我好愛好愛他。」她坦承。

  傅聰明心頭一擰。這丫頭看來已經是潑出去的水了。

  他懊惱地轉向那個偷走他寶貝孫女的年輕人。「向醫師,你怎麼說?」

  「我不在乎醫院未來怎麼樣。」向原野還是一貫冷傲欠扁的口氣,聽得老人家眉頭一緊,但很快地,便被他接下來的話安撫了情緒。「但我愛月眉,如果她的心願就是好好經營這家醫院,我一定盡全力幫她。」

  「即使我不把院長的位子傳給你?」老院長挑釁。

  他不以為意地接受。「只要這間醫院的繼任者是月眉,要選誰當院長都無所謂。我相信月眉,沒有人比她更愛這家醫院,也沒人比她更瞭解這裡,她一定能把醫院管理得很好。」

  「你真的認為光憑她一個女人可以撐起這間醫院?」

  「請你信任月眉,院長。」向原野表情認真。「她比你想像的堅強許多,她一定可以辦到。」

  「是嗎?」傅聰明挑眉,忽地微笑了。「難得你跟黎暉意見一致。」

  向原野一愣。「黎暉?」

  「他也是這麼跟我說。」傅聰明悠然地說,轉向一臉堅定的孫女。

  是這個年輕人給了她勇氣和力量嗎?

  她好像真的長大了,變堅強了,應該不會辜負家族的托付。

  或許,他該放手了……

  一時間,老人家百感交集,他深思地望著挺直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輕人。

  這孩子是冷傲了些,但似乎真的不壞。

  他讓步了。

  「這間醫院,我會交給月眉,至於月眉,就交給你了,你絕對不能辜負她,一定要讓她幸福!」老人家慎重地警告。

  向原野卻是臉色一亮。「我知道。」

  他望向月眉,後者也正凝視著他,兩人知道他們的交往已經得到老人家的認可,心頭都是無限喜悅。

  兩隻手,一黑一白,悄悄地交握,深情地扣住彼此。

  陽光溫暖,清風徐徐,在這寧靜又馨和的午後,屬於他們的美好未來,才剛剛開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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