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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3-23 13:44:32

前言:

憑我是來找「時間」寶物的女巫實習生,
一眼就看穿他這個大男人的心裡話,
表面上說娶佩佩姊這樣單純的女人才不會破壞他的計劃,
又說他們是對沒有愛情、各取所需的夫妻,
他不會管她要做什麼,所以她也少管他的閒事,
其實啊,他根本在意她在意得要命!
嫌她幼稚,還不是乖乖陪著逛迪士尼;
就算只會煮火鍋,他還不是照樣吃光光,從沒有一句怨言;
甚至撿回我這個沒有身份的蹺家女,佩佩姊眼眶一紅,
他還不是讓步,就講話比較大聲而已,誰怕他?
哪知,佩佩姊碰觸他唯一的禁忌──幫他爺爺說話,
他居然氣得跟她冷戰好幾天!
他這麼不懂得珍惜當下,時間寶物要讓他再沒有道歉的機會……

女巫的愛情靈藥:時間不能重來,別讓自己後悔終生。


關於女巫的花園

  又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基本上這句話是多餘的,在這裡,永遠的好天氣,和煦的太陽跟溫暖的微風,從來、從來……從來也不曾改變。

  曾經有吟遊詩人說過這裡的故事,在仙界、人界、精靈……之中傳頌,這裡的管理者是個魔法很厲害的女巫,暫且讓我們稱其為「大女巫」。

  大女巫受命管理一座十分寬闊、種植許多奇異花朵的花園——一座掌握了全人類生命力的花園,被稱為「女巫的花園」。

  花園裡種植的不是玫瑰、百合、吉野櫻那種平凡的花朵,這裡種植的花名為快樂、仇恨、祝福、嫉妒……等等。

  這裡的花很特別,她們就跟神話中裝在潘多拉寶盒裡的禮物一樣,每次花期一到,花朵綻放時,名為「快樂」的花,就會將快樂散佈人間;名為「嫉妒」的花,會讓人們心中感到痛楚,而其它各式的花朵,豐滿了人心。

  不要問為何不種植僅讓人類有好心情的花朵?大女巫說了,「人心就跟花朵一樣,只要明亮的太陽、清澈的水,卻不要黑汙的泥,又怎麼能長成漂亮的花?」

  這樣重要的一座花園,大女巫一個人是忙不過來的,因此花園裡還有四個女巫長合力管理花園,她們手中握有鎮守花園的四大寶物——時間、慈悲、青春及赤子之心,每每她們以此灌溉花朵,紅將更艷、黑將更沈,花才能搖曳她應有的姿態。

  但有一種花比起其它花還要更特別,她被稱為「情花」,情花綻放時將散發誘人情動的因子,她是人們之所以愛的根源。

  大女巫親自灌溉這些花,從不假手他人,即便是在她手下工作許久的四個女巫長,亦不得其門而入。直到某天遠遊數日的大女巫回到花園時,一切都變了——

  花園裡的花兒黯淡了,幾乎失去了生命力。這時大女巫緊張的衝進養著情花的溫室,卻再也沒有她可以挽回的了——四朵凋零的情花代表她將永遠失去四名得力助手,因為聞了情花香味的人,將永生追尋愛情,無論可得不可得。

  只是大女巫再難過不捨也來不及了,最要緊的是,四個鎮守花園的寶物也跟著女巫長們一起不見,而寶物不能不尋回,這座花園如果凋零了,人們的希望也跟著滅絕。

  為此,大女巫只好指派四名女巫實習生去人間尋回寶物——

  有個實習生,是個上課老遲到的迷糊大王,但不要緊,「時間」不代表要用嚴苛的標準,精確鎖住每分每秒的行為,而是「及時」的概念,例如:愛要及時。若那孩子能在幫助別人的過程中明白道理,「時間」將可收回。

  有個實習生,個性率真但有些膽小怕事,不過沒關係,「赤子之心」不代表全然的無懼,而是「勇敢」的概念,例如:愛要勇敢。若那孩子能在幫助別人的過程中明白道理,「赤子之心」將可收回。

  有個實習生,雖多才多藝,然而不起眼的長相卻常讓人忘記她的存在,那又如何?「青春」不代表世人眼中的美麗,而是「心美」的概念,例如:能付出愛的人很美。若那孩子能在幫助別人的過程中明白道理,「青春」將可收回。

  有個實習生,明明心軟善良,偏偏冷漠毒舌,但不要緊,「慈悲」不代表沒有原則的退讓,而是「信任」的概念,例如:相信別人的愛,還以自己的愛。若那孩子能在幫助別人的過程中明白道理,「慈悲」將可收回。

  催促這四名性格迥異的實習生下凡後,大女巫回到溫室收拾那已然凋零的情花殘枝,心想:不過幾分鐘而已,也就人間幾日,不要緊的吧!她們定會將寶物尋回……

第1章(1)  

  雨,嘩啦啦下個不停。

  霓虹燈下的電子廣告牌顯示的時間為22:34,溫度為6℃。

  寒流來襲,又下著雨,街上的行人紛紛改走騎樓,好躲避風雨,每個人都縮著身子,快步行走。

  冬天就是要吃熱騰騰的火鍋,不僅肚皮可以得到滿足,人也跟著暖了。

  一間連鎖平價火鍋店,即使過了用餐時段,生意依舊很好,透明玻璃因為室內外的溫差太大,被蒸出一片白霧。

  叮咚一聲,火鍋店的自動門開啟,一個小臉酡紅,穿著白色連帽羽絨外套的不倒翁走了出來。

  「嗝——好飽,我吃太多了。」鍾佩吟吃飽喝足,豪邁的打了個嗝,一臉滿足樣。

  她最喜歡吃火鍋了,把餃子、青菜、蝦、肉,全都丟進鍋子裡煮,隨著高湯沸騰,食材不停地在鍋裡滾動,好熱鬧!而且就算自己一個人去吃,也不覺得奇怪。

  但是她的滿足在踏出火鍋店的那一瞬間,被迎面而來的冷風給打醒。

  「好冷喔!」過大的雨聲、風聲,還有車輛呼嘯而過的聲音,吞噬掉她過於嬌細的嗓音。

  她連忙從側背包裡挖出圍巾圍上,順便罩住口鼻,最後再戴上她心愛的兔毛耳罩,毛茸茸的超保暖,這樣就比較不冷了。

  整裝完畢,她轉頭,從門口的傘架裡找尋自己的傘——她可愛的透明傘還在。

  「YA,這次沒有被人拿走耶!」她一眼便認出綁在白色把手上、作為辨識用的黑貓吊飾。像這種隨便都可以買得到的透明傘,很容易被人拿錯。

  撐起傘,踏進雨裡,往回家的方向走。

  吃過晚餐兼宵夜,肚子飽得快要爆炸了,所以要走路消化一下,回家後再洗個熱水澡,哇,剛剛好!

  鍾佩吟在心裡安排好等一下的行程,便一邊散步,一邊哼著自己亂編的歌,悠閒的走回家。

  走過只有少數行人的騎樓,站在長長的斑馬線前等待綠燈。

  她運氣不好,走到時紅燈剛亮,還有九十六秒才放行,她左看右看,最後擡起頭,透過透明傘,看著滂沱大雨打在傘面上,激起陣陣的小水花。

  眼睛彎彎帶笑,掩在圍巾裡的嘴角愉悅的上揚。

  她喜歡雨,喜愛看雨絲飄落,尤其從下往上仰望,天空看起來好巨大,所以她喜歡透明傘,不會讓她淋到雨,還可以看見天空,黑濛濛也沒關係,反正雨天就會讓她心情好。

  「喵——」

  正當她仰頭看天空時,一聲貓叫吸引了她的注意,她連忙低下頭,看見一隻小黑貓來到她腳邊。

  正確來說,是來到她撐起的傘面下,不被雨淋到的地方。

  「欸,你怎麼會在這裡?」她蹲下來,輕聲細語地跟貓咪對話。「下雨耶,又好冷,為什麼不去找地方躲雨呢?」這時她才發現,黑貓脖子上戴了一個紅色項圈,上頭還有一顆小鈴鐺。

  這應該是有人養的貓,怎麼會在外頭流浪呢?

  「咪咪,來。」因為喜歡動物,加上和工作相關,鍾佩吟無法放著這只黑貓不管。

  它看起來好小,只比兩個巴掌合起來稍大一點而已,頂多四個月吧?這麼冷,它一直在發抖,看起來好可憐。

  她小心的伸出手,打算先摸摸它,安撫一下,等它放下心防,再措手不及地把它撈起來,帶回家,明天再幫它找主人,豈料——

  她錯估了小貓的習性,她一把手伸到小貓面前,小貓馬上弓身哈氣,伸出小爪子,用力往她手背一抓,留下幾道血痕,然後快速逃走。

  「好痛!危險——」鍾佩吟吃痛叫了一聲,根本來不及管手背上的抓傷,視線馬上跟隨小貓移動。

  小黑貓跑得很快,小小身影快速掠過斑馬線。

  可是現在是紅燈啊!

  鍾佩吟心驚膽跳的看著小黑貓往前衝,車潮川流不息,她好擔心,希望小黑貓夠聰明,能躲過車陣。

  她一顆心緊揪著,接著聽到淒厲的「喵吆——」一聲,她的心頓時一沈。

  滂沱大雨模糊了視線,天色又暗,車流不斷,她根本看不見斑馬線那一頭發生了什麼事。

  急死人了!綠燈號志一亮,她立刻快步衝上前,想看看小貓是否安好。

  只見剛才還活蹦亂跳的小黑貓,拖著腳竄逃,淒厲的慘叫著,最後小身軀軟軟的倒在車道上,虛弱的呻吟。

  「天哪!」她快步上前,丟掉透明傘,不在乎被雨淋濕,連忙從包包裡找出手帕,按著小貓的傷口,想幫它止血。

  它被撞傷了,左前腳的關節明顯扭曲,看起來是斷了,而且嘴巴還流出血來,似乎被撞得很嚴重,可能有內出血。

  「沒事了,沒事了,我馬上救你,不要怕、不要怕!」一連說了兩次不要怕,其中一次是說給自己聽的——不要怕,鍾佩吟,你可以救它的!

  她抱起小黑貓,打算送去醫院,但受傷的小貓再次伸出爪子狠狠抓她,銳利的貓爪將她的羽絨大衣抓破,還動口咬她。

  明白它不舒服,所以即使再痛,她也不想放棄。

  「乖乖的,馬上就不痛了……」出聲安慰貓咪,希望它能感覺到她的善意。

  叭叭!車道的綠燈亮起,躁動不安的車主對擋到路的她頻按喇叭。

  鍾佩吟朝車主點了點頭,表示道歉,連忙抱起小貓往前走,但小貓很難擺平,一直咬她的手,咬得她手背發麻,她忍不住稍微鬆手,小貓一得空,眼看就要往下跳——

  「你不能跳啊!」她緊張的尖叫。

  就在這個時候,一雙大手,不對,是一個拿著防水運動外套的男人,接住了那只急欲竄逃的貓。

  「我抓到它了。」

  突如其來的低沈嗓音傳入鍾佩吟的耳中,她猛地擡頭,就看見一個穿著運動背心的男人,全身被淋得濕答答的。

  背心?!現在才六度耶,他不冷嗎?

  這個男人人高馬大,寬肩闊胸,號稱一六0的她,不得不仰頭看他。

  像他這麼高壯的男人,竟非常溫柔的將受傷的小貓用外套包裹起來,好不協調的畫面。

  「我抓到它了。」男人又說了一次。

  「謝謝!真是太謝謝你了!」鍾佩吟喜出望外,伸手從男人手中接過貓咪。「接下來交給我就可以了。」

  「這是你的貓?」男人狐疑地問。

  「不是耶。」

  「不是你的貓,被抓到流血還堅持要抱它?你——是笨蛋嗎?先止血吧你!」男人的怒吼,在大雨中聽起來反倒有點溫暖。「你知道這附近哪裡有醫院嗎?」

  「什麼?」她一時反應不過來,傻傻的反問。

  「你不是要救它嗎?」時麟沒好氣地吼道。這個傻愣愣的女孩,他本想毒舌酸她兩句,可見她一身狼狽,兩隻手滿是抓痕、咬痕,滲出來的血絲,順著雨水往下落,他又把話吞了回去。

  剛才就看見她在車道上跟只小貓奮戰,經過的人都沒有停下來幫她一把,他是因為看她拼了命也要救那隻貓,但笨手笨腳的模樣實在讓人看不下去,他才轉身回頭幫忙的。

  「啊,對,謝謝你!我知道哪裡有獸醫院,請跟我來。」被他這麼一吼,她才想起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做什麼,連忙抓著他往反方向沖。

  過了一個馬路,往左邊走,就看見一間已經關門的動物醫院。

  時麟沒看到醫院外頭有急診鈴,正想提醒她醫院已經關門了,他們可能要再去別家看看,怎知就看見她從濕漉漉的包包中挖出一串鑰匙,用遙控鎖開啟電動門。

  他很難得的露出詫異的眼神。

  鍾佩吟等不及電動門全開,就先彎腰走進去,熟練的打開燈,脫下被雨水浸濕的外套、圍巾、耳罩,接著馬上著手準備動作。當電動門全開時,她便馬上將他帶進來。

  「這裡,手術室在這裡。」她把他領到手術室,示意他把小貓放在診療台上。

  再次重見天日的小黑貓,又開始淒厲慘叫,張牙舞爪。

  「誰!」突地,一道沈聲怒吼從二樓傳來,緊接著是一串乒乒乓乓的下樓腳步聲,當那人看清楚是誰後,頓時鬆了口氣。「我還以為是小偷咧,原來是你。鍾佩吟小朋友,你怎麼又回來了?不是下班了嗎?」

  「李醫生,我撿到一隻小貓,它前肢斷了,還在吐血,可能有內出血,要馬上動手術,拜託你了!」她用乞求的眼神,拜託今天留在醫院值班看護住院動物的李醫師幫忙。

  「你喔——」李醫師瞪了她一眼,碎念她老毛病不改,可還是穿上自己的白袍,做手術前的準備。他很有一套的抓住躁動的小貓,一邊交代她幫小貓做X光、超音波之類的檢查,終於,他發現現場還有另一個人,狐疑地問:「佩佩,他是誰?」

  經李醫師一提,鍾佩吟這才想起來,大恩人哪!

  「啊,抱歉!我都忘了,這個給你。」她立刻從櫃子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毛巾遞給他。「不是給動物用的,你可以安心使用,先擦一下,謝謝你的幫忙……」

  時麟接過毛巾,擦拭身上的雨水。看著女孩忙得團團轉,對那只壞脾氣的貓關愛備至,連氣麻前都要輕柔地跟它說一聲「要睡覺嘍,醒來就沒事嘍」,他就忍不住……

  「別只顧著貓和別人,你的手該消毒擦藥,還有,去打個破傷風。」他覺得自己若不提醒,這女孩鐵定不會想到自個兒手上的傷。

  「對,你的手!是大戰嗎?快點去擦藥,這裡我先頂著,反正貓咪已經麻醉了,你快去擦藥,光我來就好。」

  「喔好,那我先去擦藥。先生貴姓?啊,你的外套給小貓了,我洗好再還給你,外面好冷,我去樓上借一件外套給你,我記得院長有留外套在醫院的習慣,你等我一下,馬上就回來!」說完話,也不等他回應,她便一古腦地往二樓沖。

  「先擦藥吧你!」笨女人,自己都顧不好,還管別人咧!

  「佩佩她馬上就好,你先到外面坐一下,我現在要帶這小傢夥去拍幾張X光,先不招呼你。」李醫師捧著小貓,走進裡頭的X光室。

  時麟則走出手術室,到外頭等待,一邊擦拭頭髮、身體,一邊隨意瀏覽這家裝潢得很舒適、設備很齊全的獸醫院,等待有人借他一件外套,否則這樣天氣他穿這樣走出去,鐵定感冒。

  在這間動物醫院裡,他沒有聞到半點動物身上特有的異味,這一點很難得,他輕輕點了點頭,算是稱許,接著眼神又轉向牆壁那一張張醫師學歷證明和資歷。

  這間醫院有院長及三位獸醫,還有一位甫從獸醫系畢業不久的助理——鍾佩吟。

  就是那個穿著一身白,把自己打扮得像不倒翁的女孩。

  「鍾佩吟?」他咀嚼這個名字,看著照片中她的笑臉。「獸醫系。」

  那個女孩……不是叫鍾佩佩嗎?時麟眉頭微攏,深思沈吟。

  直到他看見擺在櫃檯上的名片,每一張醫師的名片擡頭,都寫著這間獸醫院的名字——歷修動物醫院。

  「歷修動物醫院,鍾佩吟。」他重複這句話的語調,意味深長。

  銳利的眼神又瞪著牆上那張毫無防備的笑臉好一會兒,他便留下半濕的毛巾,轉身走人。

  好不容易找到外套下樓的鍾佩吟,卻沒有看到人,正好李醫師剛幫小貓照完X光走了出來,她便問道:「咦?李醫師,人呢?」

  「什麼人?喔,你說你帶回來的那位?他不是在外頭等嗎?佩佩,把外套擱著,先來幫我,這小傢夥要馬上動手術才行!」李醫師說話的同時,已經把麻醉的小貓捧上手術台,載上口罩,解剖刀劃過小貓柔軟的肚皮,催促要她幫忙。

  「喔!」見小貓情況危急,她只好暫時把那個好心男擺在一旁。

  只是……有點可惜,他沒有留下姓名和聯絡方式,他拿來包小貓的那件外套好像很貴耶,她剛才都說好要洗一洗還給人家的……

第1章(2)  

  ***

  對貓狗來說算是寬敞明亮,但對人來說窄小的住院區,在三樓。

  裡頭可以容納一隻大型杜賓犬站立、橫臥,有一張單人床大小的隔間,是貓咪住院區其中一間「病房」。

  小黑貓的內出血已經控制住,腹部纏上網套,骨折的前肢已接回固定,手手被綁成木乃伊,還被戴上羞恥的伊麗莎白項圈,哀怨的躺在柔軟乾淨的小窩裡,虛弱的喵喵叫。

  瞪著縮在角落蜷成一圈睡死的白色不明物體,抗議的繼續喵喵叫,可惜力氣太小,氣息太微弱,怎麼也叫不醒對方的好眠。

  直到手機鈴聲像閃電打雷一樣突然響起——

  「喂……」那團不明物體動了動,掏出手機應了聲。

  「你還在睡嗎?小懶豬,現在幾點了?你忘記了對不對!」

  電話那頭傳來低低的笑聲,她立刻認出是誰的聲音。

  「小哥……」

  「快點起床,整理一下,要來不及了,我現在開車去接你,弄好了就下來。」

  「現在幾點了……嚇!十點!」鍾佩吟猛然驚醒,彈坐起身。

  「喵!」

  她的大動作惹得貓少爺不開心,抗議的對她喵喵叫。

  「嗯……我好像聽見貓叫聲,佩佩……不要告訴我,你睡在醫院,一整晚沒有回家。」小哥原本溫柔的聲音突然壓低。

  鍾佩吟暗叫不妙。「那個就……昨天我吃完火鍋啊,不小心看到一隻小貓,它跑跑跑、跑跑跑,就被車撞了,就在我眼前耶,我就順手……」

  電話那頭的人重重的歎了一口氣。「真拿你沒轍……快點回家洗個澡、換件衣服,我就不過去接你了,你自己來吧,嗯?」

  「好啦,小哥晚點見。」

  結束電話,鍾佩吟不自覺頭皮發麻。完蛋了,她睡過頭,原本答應哥哥們今天要把時間空出來的,結果卻因為擔心小貓的傷勢,直接睡在醫院裡……

  對喔,小貓——

  「早安。」她坐起身,伸伸懶腰,對縮在小窩裡的貓咪微笑道早。

  「喵嗚——」小黑貓用它完好的前腳,沒什麼力氣的抓抓圍在脖子上的羞恥圈,這個東東害它不喜歡。

  「不行,要戴著,不然你會舔腳腳和肚肚,還會把繃帶和線頭咬掉,乖,忍耐一下。」她很自然的跟貓對話,就像大人在哄小孩一樣,其實根本就只有她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小黑貓哀怨的瞅了她一眼,害她差點心軟。不行,再看下去她說不定會順了它的,所以她決定——離開!

  看顧了一夜,小貓體溫回復,昨晚放的雞肉泥也吃了一點,算是不錯了,有食慾就是好現像,她可以放心了,只是復原還需要一段時間。

  頂著一頭亂髮,她離開三樓的住院區,到二樓的辦公室拿東西,要趕回家洗個澡,再去和哥哥們碰面。

  來到自己的專用櫃前時,她被一個用透明袋子包裹,用膠帶貼在門上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她連忙打開,拿出來一看——

  一條堅韌但柔軟的紅色皮革,上頭還有一顆鈴鐺——是小黑貓的項圈!項圈內側有一組電話號碼,後頭還署名了一個「燕」字。

  應該是小貓的主人吧!對,打電話通知飼主來領小貓。但現在她快來不及,只好隨手把項圈塞進包包裡,用最快的速度離開獸醫院,電話晚點再打嘍!

  ***

  13:00,離台股收盤還有半個小時。

  時麟緊盯著網絡上及時發佈的股市信息,表情凝重。

  他的大腦正在消化吸收全球信息,亞洲、美洲,甚至是歐洲。炒股票前都需要做足功課,算好時間,否則一個不慎,就會跌得粉身碎骨。

  思索了一會兒後,他在股市收盤前,下了訂單,一個簡單的鼠標點擊動作,進出帳目便不只數百萬。

  下午一點半,台股收盤。

  他頓時鬆了口氣,終於結束了今天的戰鬥,總結今天的成果未達到他設定的目標,他不太滿意,但不能再去想,不能因為一次的投資失利,就影響今天的心情,進而影響到明天,所以,他花十秒鐘調適自己,快速恢復到原本的狀態,好面對下一個挑戰。

  「久等了。」

  13:31,他剛闔上帶來的筆記型計算機,準時無誤的,他的挑戰來了。

  三個男人,一眼就看出他們三人是兄弟,長相騙不了人,都是屬於走在路上會讓人忍不住回頭多看幾眼的那種俊秀男子。

  他們是很有名的鍾家三兄弟,鍾萬�、鍾展鵬、鍾享恆,但就連年紀最小的鍾享恆,都比他虛長三歲。

  「佩吟已經到了,馬上就會進來。」身為老大的鍾萬�,立刻解釋道。

  因為時麟最討厭人家遲到,所以他們三兄弟才特地先來打圓場,幫妹妹爭取一些時間,就算只有一分鐘也好,不讓他起身走人。

  「嗯。」時麟點了點頭,應允了。一分鐘,與他約好的人遲到一分鐘,他竟然沒有起身走人,這樣的破例還是第一次。「我去抽根煙。」

  他需要吞雲吐霧一番,來平復他的壞心情,等等再來面對他的挑戰,必須為自己爭取到有利條件才行。

  怎知他才剛踏出飯店餐廳,走到迴廊,就被某個不長眼的人撞個滿懷。

  「啊喔,對不起,我走路沒看路!對——不——起!」

  他被撞到下巴,痛到說不出話來,瞪著眼前那個低著頭、冒冒失失的傢夥,想罵,卻罵不了,畢竟人家都先道歉了,他還能怎樣,真是……

  「走路小心點。」

  「好……咦?是你!」

  時麟一臉不悅,正準備往前走時,突然被人熱情的攔下來,他低頭一看,一雙屬於女生的小手正抓著他的手臂,而那雙小手嘛,則被繃帶包裹著,一層又一層,他順著那雙手往上看,一張可愛臉龐正衝著他笑。

  「記不記得我?我就是昨天那個女生啊!你昨天為什麼沒等我就走掉了?很冷耶,你只穿一件背心,你的身體現在有沒有不舒服?我跟你說,小貓很好喔,昨天手術很成功,前腳接回來了,內出血也止住了,謝謝你昨天救了它,今天早上它還吃了一點雞肉泥呢!它應該只有四個月大,會住院一陣子,等康復就可以回家了,而且我找到小貓的主人了,它的名字很可愛,叫小東西!」

  鍾佩吟沒想到會遇到昨晚的恩人,一開心就拉著人家說了一大堆,也不管他想不想聽。

  因為她想,他對被車撞傷的小貓伸出援手,關心她這個好管閒事抓貓,反被貓抓傷的笨蛋,應該不是什麼壞人,而是有愛心的好人。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你的外套我拿去送洗了,給我你的地址,等衣服洗好,我再寄給你……」她一個人嘰哩呱啦講個不停。

  時麟意味深長的眸光,望著她太過快樂的笑臉,心想,她應該是在很多關愛下成長的女孩吧,這麼天真爛漫——真是礙眼。

  「閉嘴,你吵死了!」

  突然被喝斥,鍾佩吟的笑容頓時僵住,像被人兜頭淋了一盆冷水,傻傻的、呆呆的看著他,然後乖乖被罵。

  「對不起……我看到你太開心了,就……」她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了。

  她的反應、回話,讓時麟瞇起眼。這麼逆來順受,讓他忍不住火了。

  「你開心?我看到你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對不起!」也是啦,看到害他前晚在六度的冷天氣穿背心走回家的女人,會開心才有鬼。「那要怎樣才能讓你開心一點?」他是小貓的救命恩人啊,知恩圖報是應該的。

  「現在嗎?」時麟挑了挑眉。「大概只有你答應嫁給我,才會讓我心情好一點吧——喂,女人,要不要嫁給我?」

  啥?!為什麼要讓他開心,就要答應嫁給他?什麼跟什麼啊!

  「你……」瘋了嗎?發燒了對吧?這是哪門子的搭訕方式?未免太瞎了吧!

  「我叫時麟。」看著她豐富的表情,他發現她根本藏不住心事,他開口,滿意她聽見他的名字之後,瞠目結舌的傻樣。「你今天的相親對象,鍾小姐,幸會。經過昨天,我想我們不算陌生,請你盡快做個決定,我這個人,不喜歡漫無目的的等待,浪費時間。」他用極為冷傲的語氣說著。

  鍾佩吟怔愣地看著他毫無溫度的表情,傻眼,完全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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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3-23 13:45:58

第2章(1)  

  爸爸跟她說過,緣份這種東西很奇妙,但是……跟她的相親對像在相親前一天碰面,這又是什麼樣的緣份啊?

  尤其,還被安排相親的兄長,她最討厭的小哥,發現他們在飯店餐廳外的迴廊上講話。

  「喔,原來你們認識啊……」

  看到小哥露出笑咪咪的討人厭表情,一副大事已定的模樣,讓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在尷尬的互相介紹之後,是更尷尬的兩人「獨處」,她那三個哥哥,就這樣丟下她跟時麟,說要讓他們「好好聊聊」。

  她叫鍾佩吟,一個很普通的名字,長相也很普通,獸醫系畢業,在一家獸醫院當助理,沒有太遠大的志向,就只是想做自己喜歡的事。

  但是她的父親卻一點也不普通,他是商場大亨,連帶的,像她這麼平凡的女孩也跟著不平凡。

  今天她沒有穿著平常上班時的休閒服,改換上一襲簡約的白色素面洋裝,將她的氣質襯托得更為清新,而這一身行頭,都是造型師幫她打點的。

  她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為什麼你會想跟我結婚?」在長長的尷尬沈默之後,她覺得不行再這樣下去,所以硬著頭皮開口,率先打破僵局。

  從來沒有遇過像他這樣的男人,兩個人都還沒有好好坐下來聊一聊,稍微瞭解一下,他就強勢的要她快點做決定,不要浪費他的時間。

  原來他就是時麟,她今天的相親對象,哥哥們一致認為,他是配得上她的未來伴侶候選人。

  「因為你喜歡我嗎?」她雖然覺得不可能,但還是忍不住這麼問,因為她實在想不出來,到底有什麼原因,可以讓一個男人想和只見過兩次面的女孩結婚。

  看她疑惑不解,傻傻單純的表情,時麟就忍不住想狠狠戳醒她的美夢——

  「是啊,我對你一見鍾情,這麼說來,你是自願來吃這頓飯、參加這場相親嘍?」嘴角微揚,用譏誚的口吻,拐著彎諷刺她。

  鍾佩吟不懂,他為什麼要用這樣的口氣說話,不善跟人爭執的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依舊只能傻傻的低下頭,忍受他的譏諷。

  討厭,哥哥們呢?為什麼要放他們兩個人在這裡大眼瞪小眼?!這樣他們哪能培養什麼感情啦!快點來救她!

  她好幾次四下張望,想找那三個說「你們聊,我們出去抽根煙」的兄長,她當然知道那只是藉口,因為三個哥哥根本不抽煙,他們都只抽雪茄。

  「我不愛你,但我需要這段婚姻,對像必須是你,除了你,誰都不可以。」

  就在她正想著該怎麼求救之際,突然聽到他這麼說,她一愣,擡頭看向表情不太好看的他。

  這真是……她遇過最糟的一場相親宴了。

  「娶你,我才能拿到我想要的東西,你需要一個經過你父兄考驗的丈夫,我聽說你不喜歡引人注目,這一點,我們想法一致。我們的婚姻裡不會有愛情,生兩個小孩,這樣長輩也沒理由叨念,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不會幹涉你,我們,各取所需。」

  欸、款、欸,他把神聖的婚姻當成什麼啦!怎麼像談生意一樣,還分析好處給她聽,還很好心的跟她說了風險——風險就是沒有愛情。

  這真是一樁賠本生意,生意對像真是差勁透了,講話又這麼沖,嘴巴又壞……

  可是不知為何,鍾佩吟並不討厭他。

  「我們結婚,你可以得到什麼,我們家的幫助嗎?」她很理所當然的提出這個問題。

  她是鍾鑫順的小女兒,知道父親是誰而接近她的男人,哪一個不是想透過她得到父親的幫助?

  「鍾家的幫助,我不希罕,我要的東西,只有一個……我必須讓你點頭答應嫁給我,我才能拿到我跟我母親住過的房子。」時麟危險的瞇起眼,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一定會想辦法讓她點頭的。

  她又愣住了,呆呆的看著他。他還真是讓她大吃一驚啊!她第一次遇到為了一棟房子說要娶她的人。

  她出生時,父親已年過五十,因為老來得女,加上又是寄望已久的女兒,她這個麽女自然受到百般疼愛,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尤其母親在她八歲時因病過世,家人就對她更為疼惜。

  唸書時,她不需要名列前茅,不需要學商分擔家族事業,也不需參加社交活動,反正只要她不喜歡的事,就都可以不要去面對,還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工作,父親以及她強勢的哥哥們,都會為她擋風遮雨。

  比起同樣家世背景的女孩,她真的幸運很多,但就只有一件事,她不能自己做主——婚姻。

  沒有自由戀愛這種東西,她的對象,必須先由父兄嚴格把關挑選後,她才能從中選一個看得順眼的,這樣很可憐嗎?不,比起其他富家千金,起碼她有說不的權利,而不是被逼著非得嫁給對自家事業有幫助的人。

  所以她還是幸運的。

  可哪一個經過她哥哥們的面試,送到她面前來的相親對象,對她不是小心翼翼、客客氣氣的?只有這個人,坦白的說跟她結婚是「各取所需」,他們的婚姻沒有愛情。

  不像其他人,即使不喜歡,也會哄她,說感情這種東西可以慢慢培養。

  鍾佩吟不懂生意上的事,但是她看人,有自己的一套標準。

  「你很坦白。」這一點在她心中有加分。「其實你沒必說這麼白,你可以哄我,讓我點頭答應你。」

  「說謊?我不屑。」時麟冷哼一聲。

  她睜著大眼看著他,問道:「如果我把今天的對話告訴我哥,你覺得他們會有什麼反應?」

  沒有閃爍其詞,眼神沒有避開不與她交流,更沒有故作鎮定,他只是懶懶的擡眸,對上她的眼,毫不在乎的回道:「你想講,我攔不住你。」

  哇,他不怕她哥耶!

  這個自信滿滿、坦白,又不怕她哥惡勢力的男人,講話雖然很討厭,但卻讓她很有好感。

  或許……昨天晚上他出手幫忙,幫她救了那隻貓,也有大大的加分效果。

  「時先生,我會考慮這樁婚事。」

  ***

  3:O4。

  偌大的房間,色調是冷硬的黑與灰。

  在黑色大床上沈睡的男人,被困在夢境裡,不時皺著眉,翻動著身體。

  夢中,一個只長個頭不長肉的少年,穿著洗舊了的T恤、短褲,坐在家門口,就著黃昏的日光苦讀,因為沒錢繳電費,家中已經被斷電了。

  讀著讀著,黑幕取代了夕陽,微弱的路燈讓書上的字變得模糊,但少年仍不死心,繼續研讀。

  因為他必須讀書,必須得第一名,才能拿到獎學金,這樣,他才能繼續升學,才有出路,才有未來可言。

  思及未來,少年捏緊了拳頭。

  肚子不停地咕嚕咕嚕叫,於是他站起身,走進家徒四壁的家,連灌了好幾杯水,才能稍微壓下這股磨人的肌餓感。

  他發誓他一定要成功,不再讓母親過這種貧困的生活,現在他能做的事情,就是唸書,等一滿十六歲,他就可以去打工,這樣家裡就能多一份收入,多少減輕母親的負擔。

  說到母親,怎麼到現在還沒回來?都快八點了……

  才這麼想,就聽見外頭傳來由遠而近的汽車引擎聲,接著車子好像就直接停在他們家門口。

  怪了,是誰會把車子停在他們家門口?

  他好奇的走出去觀望,看見一輛黑得發亮的轎車,加長型的車身,一看就知道車主身價不凡。

  暗暗立誓,總有一天,他也會擁有這樣的車……不,不對,這輛車怎麼會在他家門前停留?

  「阿麟。」

  正感到疑惑,就看見有個人從後座下來,喊著他的名字,那個人,他再熟悉也不過。

  「媽?!」

  母親瘦弱、蒼白、憔悴,眼袋浮腫,明顯哭過,但卻微笑的對他說:「你爸爸來接我們了……」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男人,站在母親身後,握著她肩膀,卻不敢迎上他憤恨的目光。

  瞪著男人的五官,他覺得就像看見三十年後的自己,這個男人,他應該要叫一聲父親。

  第一次與自己的親生父親見面,他除了恨,還有滿滿的不甘心。

  十幾年了,事到如今,他再出現有什麼意義?

  時麟恨他,恨他的不負責任,恨他的懦弱,也恨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讓母親脫離目前困頓的生活。

  頓時他明白了。

  母親是為了籌措他下個月高中新生註冊的學費,才去求他的生父協助。

  當年,母親是時家的幫傭,與時家大少爺相戀,但這段戀情並不被時家人接受,不只是母親的身份地位不為時家所容,更因為當時時家大公子已經結婚,並育有一子。

  在醜聞爆發之前,母親被強勢的時家老爺趕出大門,而這個男人,不但沒有挺身而出,反而選擇懦弱的放手。

  而他的母親,在離開時家後,才發現自己懷了身孕。

  思及這些年來,他們母子倆無依無靠,生活悲慘淒涼,他不禁眼眶泛紅,因為不甘心,也因為悔恨。

  餓了可以忍,斷電也可以忍,但母親說什麼都要讓他唸書。

  「媽……」他握緊了拳頭,沒有辦法對母親說重話,只能把滿心的不甘、挫折,全數吞進肚子裡。

  他不想求那個沒用、懦弱、不負責任的男人……

  「現在才出現,有什麼意義?」他咄咄逼人,語氣很沖地質問「父親」。

  「起碼你母親不用挨餓,你也有書念!」

  男人這麼回答,讓他無從反駁,也讓他更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於是他和母親離開了原本住的鐵皮屋,改住到一棟華美的小屋裡。

  不愁吃穿,不用再擔心斷水斷電,不用克難的利用微弱的燈光苦讀。

  那個擁有小花園的房子,種滿母親最愛的百合,不用再為錢傷神的母親,在那個花園裡,笑得好開懷,生活起居還有人照料,母子倆過了一段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

  偶爾,那個人會來,母親的笑容會更燦爛,可他,卻笑不出來。

  他並末認詛歸宗,母親也未與生父結婚。

  住在那個房子裡,他們母子就像被藏起來的一樣,隱密遮掩,害怕被發現。

  而那個人的到來,像是在提醒他,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靠母親的容忍委屈得來的。他很努力的不去想,他是私生子,而他的母親是……

  直到有一天,母親做了一桌子菜,幫正值發育期的他加飯,然後那個人來了,還帶了一個不苟言笑的老人,那老人目光掃到他身上,定住。

  「聽說你考上建中,而且都拿第一?」

  「關你什麼事?」他不馴地回嘴,一如那些叛逆的少年。

  老人只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而後下了決定——「再晚就來不及,送出去吧。」

  從母親驚懼的表情看得出來,這個老人就是那位「大老爺」,他的爺爺。

  強勢、無法溝通,不顧他的意願,不管他大吼大叫,掙紮著說不要,硬是讓人將他架上車,打包送出國。

  母親只能流著淚,看著他被送走,纖弱的身軀如風中燭火般顫抖,而他的父親,則懦弱的不發一語,眼睜睜看著他和母親被拆散。

  「不——」

  他用力吶喊、死命掙紮,終於……他逃離了這個夢境。

  但是過去並沒有就這樣放過他,半睡半醒的茫然中,時序快轉,來到他二十三歲那一年。

  離開將近八年,好不容易能回來見母親,迎接他的卻是母親的牌位……

  他頹然喪志,為什麼沒有人告訴他母親病危的消息?為什麼阻止他回國?為什麼不讓他送母親最後一程?

  母親最愛的百合盛開依舊,但母親卻已經不會在百合花圃裡,聞著花香,燦笑如花……

  「該死!你們該死!」

  他詛咒著,咒罵著血緣至親,壓抑不了的憤恨排山倒海而來,接著他狠狠罵了一句「該死」,便倏地轉醒。

第2章(2)  

  時麟坐起身,發現自己一身汗,急促的喘息聲在寧靜的半夜聽來格外清晰。

  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夢,房裡只有他一人,那些陳年往事雖然都已經過去好幾年了,卻依然如惡夢般糾纏著他。

  用雙手搓了搓臉,下床,穿著單薄睡衣的他,無視寒冷的天氣,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讓自己更清醒。

  怎麼又會夢見以前的事?一定是因為……他太不甘心了才會如此。

  「不甘心又能怎樣?」擡頭,浴室中的鏡面反射出他的臉孔,他譏諷地揚起嘴角,嘲弄自己。

  以為他已經夠大了,羽翼已豐,不需受人擺佈,沒想到到頭來,他還是受制於人……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他對著鏡子憤恨地宣示,眼神彷彿要穿透鏡子般,看著遠方不知名的仇敵。

  他不會輸,他絕對、絕對不會輸給那個人!

  此時,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打斷了時麟的思緒,他走出浴室回到房間,抄起桌上的手機,心裡不悅的嘀咕,是誰這麼不識相,在早上七點打來?!當他低頭一看,發現是封簡訊,而這個號碼,他很陌生。

  是誰?帶著滿腹狐疑,他點開簡訊——

  一肚子的不滿,無處發洩的怨恨,在看完簡訊內容後,頓時被拋諸腦後。他眉一挑,嘴角揚起深沈的笑。

  ***

  鍾佩吟不禁想,她是不是太衝動了一點?

  有好感是真的,有一點點喜歡也是真的,但疑慮還是很多,心底有個聲音一直在叫囂著,提醒她要想清楚,等多瞭解對方一點再做決定。

  可是很莫名其妙的,她卻答應了。

  時麟,這個男人跟她以往的相親對像很不一樣,他很坦白,直接摧毀她對婚姻和愛情的幻想,很殘忍,但她卻覺得他很不賴。

  哥哥們說,時麟不在時家工作,對接班沒興趣,平常靠炒股票賺錢,不太跟人應酬,也不需要加班,是一個在家工作的人。

  所以她有一點點的心動。

  在點頭之前,她只問了一個問題,而且還是在電話裡問的——

  「我很喜歡吃火鍋,我也只會煮火鍋,你喜歡嗎?介不介意一周吃三次火鍋當晚餐?」

  時麟的回答則是,「火鍋?晚餐?我沒意見。」

  所以她答應了。

  即使心中有很多聲音告訴她,不行!但她眼前出現了未來的藍圖,她想要的家庭遠景,她覺得……若對象是時麟的話,只要努力一點,應該可以的。

  他很坦白,不會唬弄她。

  反正她的結婚對象,早就注定了不會是戀愛認識的,從開始相親的這兩年多來,總算遇到一個她覺得「還可以的」,就這樣吧……賭賭看,這個她還滿欣賞的男人,能不能讓她幸福。

  只是答應了,還是很困擾啊……

  「Ouch!很痛耶!」

  就算困擾,還是得工作,她的例行工作,就是為住院多日,已經恢復活力的小黑貓換藥,但她今天一邊換藥一邊想自己的事,果然遭到天譴了。

  這只她用兩隻手背上的傷疤為代價救回來的小黑貓,看到她依舊會緊張,沒有因為每天見面,對她熟悉一點,每次換藥都會把她抓傷。

  「最後一次幫你換藥了,你就不能乖一點嗎?小東西,你就這麼討厭我嗎?」鍾佩吟把困擾她的婚事拋在腦後,看著可愛的小動物,可以讓她暫時忘記煩憂。

  「佩佩,小東西的主人來了,你好了沒?」

  「好了,馬上下去。」加快動作,她幫小黑貓包紮好,無視它的掙紮,將它抱起來,離開三樓的住院區,來到一樓。

  「我在一樓就聽見小東西的慘叫聲,你這個小壞蛋,你又咬姐姐!壞壞!」

  那是一個看不出年紀,全身上下散發著迷人風韻的女人,一頭黑色長鬈發,披在肩上,打扮波西米亞風,左眼角下有顆痣,更增添一股神秘風采。

  「燕姐,你來了。」鍾佩吟笑著對燕姐打招呼,把在手中扭來扭去的小東西交到她手上。

  奇跡!貓咪會認人!

  被她一摸就躁動不停的小東西,一到主人懷裡,就乖乖不動了,連叫聲都變得很嬌媚,頭也很撒嬌的蹭著主人討摸摸,直往主人腋下鑽。

  「真是辛苦你了。」燕姐風情萬種的一笑,摸摸小貓的頭,在櫃檯結清小貓的醫療費用。「佩佩,謝謝你,救了這小東西。」

  「又來了,燕姐,別再說客套話了。」鍾佩吟不好意思地乾笑。

  聯絡到燕姐後,她每天都會來看小東西,就像那些把寵物當成家人的飼主一樣,關切不已。

  鍾佩吟的個性本來就很容易跟人打交道,不出幾天,兩人也變得熟稔起來,每天她會告訴燕姐小東西的復原情況。

  通常在獸醫院工作的人,只會記得動物的名字,不會記得飼主的名字,但她卻知道燕姐,那是因為像她這樣謎一般的女人,實在太令人印象深刻了。

  「佩佩,你看起來好像有心事。」燕姐突然這麼說道。

  「欸?」很明顯嗎?

  不問燕姐為什麼會知道她有心事,因為習慣了。

  燕姐是一間古董店的老闆娘,賣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做這一行的,多多少少有點怪異的直覺。

  「如果不確定,就擡頭看看月亮,月光會指引你走向明確的道路。」

  太玄了,聽不懂!

  「好,我知道了。」反正就是看月亮,讓心情沈澱就對了。

  「對了,這個東西給你。」把小東西放進帶來的寵物籠裡,燕姐從她寬大的衣物中掏出一個方盒給她。

  鍾佩吟見狀,連忙搖頭,連手也跟著搖,拒收。「不用,不要這樣燕姐。」

  「這不是答謝你的禮物,是賀禮。我滿喜歡你的,我們很有緣,佩佩,這是一份結緣的禮物,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收下吧。你好事近了,就當作是紀念,往後不管有什麼事,都可以到古董店來找我。」

  燕姐都這麼說了,她哪好意思再拒絕,道了謝,收下禮物,本想回家再看禮物是什麼,但看到燕姐期待的眼神,她馬上拆開來看。

  躺在盒中的,是一支古董表,表面十分素雅,綴飾二十八顆鑽石,表面的中間,有一顆盈白色的珍珠。

  鍾佩吟不懂表,也沒有戴表的習慣,但她知道,這支看似普通的表,絕對不是燕姐所謂的「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

  這一定很貴!起級貴!

  「燕姐這個……」

  「噓。」在鍾佩吟開口要退回之前,燕姐伸出食指,擺在唇間。「只是個小禮物,這支表叫『月暈表』,希望這個小禮物可以為你帶來好運。你剛才說過的,不要說些客套話,如果覺得過意不去,有空就到我店裡坐坐,只要你想,二十四小時,大門都會為你開啟。」

  盛……盛情難卻,大概就是這樣吧。

  鍾佩吟雖然無奈,卻也只能收下,並承諾忙完結婚的事情後,會找個時間去燕姐店裡坐坐,也去看看小東西。

  「佩佩,你要結婚了?!」

  送走了燕姐,鍾佩吟正要把禮物放到櫃子裡,準備去做事,沒想到被值班的醫師攔下來。

  正好,大廳裡的電視正在播放新聞,主播用很快的速度說明時家和鍾家的婚事,新聞畫面卻沒有當事人的影像,只有她父親和時爺爺的照片。

  從她點頭答應開始,時家和鍾家便聯手把這件事情壓下來,婚禮的籌備低調進行,那也是她和時麟的共識,沒想到百密終有一疏,還是被媒體知道了!

  「對……」既然都被報導出來了,那她就大方承認吧。

  「天哪!」有人慘叫。

  「也太快了吧!怎麼都沒聽你說過?」

  對啊,她都沒說耶,那……燕姐是怎麼知道她好事近了呢?

  回頭,再次看向門口,早已不見燕姐的身影,她拉回視線、看著手上這支價值不菲古董表,忍不住在心裡暗忖,燕姐,真的很神秘吶……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1-3-23 13:46:51

第3章(1)  

  婚禮在兩人相親後的第三十天舉行。

  那是一個天氣晴朗的好日子,小小的婚禮,沒有大舉宴客,更謝絕媒體採訪,只在雙方親友的見證下,完成婚姻大事。

  時麟牽著鍾佩吟的小手,將光彩奪目的鑽戒套到她手上,這一刻,她這個鐘家千金成了他的妻子。

  禮成的那一瞬間,牧師高喊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他低頭,親吻嬌羞的新娘,但只是蜻蜒點水的一吻,快速的掠過。

  「太快了,沒拍到!」

  親友團有人起哄,新人只好再親一下,以供親友拍照留念。

  「沒有十秒不能分開!我還沒拍完,再親久一點!」

  還規定沒十秒雙唇不能離開彼此,那,還能怎麼辦呢?只能繼續了。

  可從這吻中,新郎發現他的新娘在緊張,身體發燙顫抖。

  接著禮炮在兩人頭頂上方響起,粉色花瓣灑落,落在兩人肩上。

  結束了這個吻,他凝視著他的新娘,他的眼神,讓新娘嬌羞的低下頭來。

  「佩佩來,我們拍張照!」

  才將新娘牽下教堂階梯,立刻被她的親友們拉走,快樂的拍起照來,而時麟掛在臉上的假笑,頓時消散。

  他轉過身,舉起手看了一下手錶,左手腕上那支有著太陽烈焰造型裝飾的機械表,顯示時間為上午十一點三十分。

  琢磨了下時間,放下手,他就看見——那個人。

  他下顎一緊,舉步,走向站在人群最遠處觀望的老人。

  他一走近,老人身邊原本道恭喜寒暄的親友們頓時散去,留下兩人,氣氛緊張的面對面。

  「一切都照你的意思,我娶了鍾家小姐。」時麟開口,語氣冰冷壓抑。「我想,你已經沒有任何搪塞我的藉口了。」

  老人看著他,深深的凝視,思索了許久才開口,「你跟你爸爸一模一樣……」

  「住口!」這句話立刻踩到他的痛處,他瞬間失控,懊惱的低咆。

  他失態了,不,這不是他預期中的自己,他應該要冷靜自持,於是他很快地收拾情緒,回復原本冷冰冰的樣子。

  「這不是我想聽見的話。」他語氣冷酷,將老人拒於心門之外。「我答應你荒謬的要求,現在,換你履行約定了。」

  「我知道你至今仍不肯原諒我,不願喊我一聲爺爺。」老人的語氣充滿懊悔以及請求。「這是我一手造成的,我無從反駁。」

  「那可不是。」時麟譏誚地嘴角一揚,嘲弄地訕笑。

  騙不了他的,他不會上當!時家老爺時長豐,根本就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為了顧全時家顏面,不惜趕走他母親,讓她流落街頭,直到他喜愛的長孫體弱不幸過世,沒有繼承人,他才來找他,要不然他哪有可能接受他這個私生子,更不可能耗費心血將他送出國,讓他唸書深造。

  想得美,他才不會被時家擺佈,時家人,無論是時長豐或者是他那個懦弱的父親,都休想擺佈他!

  「鍾小姐是個好女孩,你要好好待人家……」

  「夠了。」時麟受不了老人家來這套,好像很關心他似的,露出一副都是為了他好的姿態,他不信這套!「打開天窗說亮話,該給我的東西,你應該給我了。」

  之所以葬送自己的婚姻,娶一個認識不深的女孩,全都是為了拿回母親晚年所住的房子。

  位於新北市近郊,以交通來說太偏僻,生活機能太差,住在那裡跟住在深山沒兩樣,但那是他和母親擁有的最後回憶,那裡,是母親最愛的地方,還留有母親的影子。

  時麟深愛母親,想留有和母親的回憶,保留那棟房子,即使那棟房子在時家名下,無論如何,他也要得到它。

  他不知道請了多少律師和時家周旋,多年來,他始終未能所願,直到今年,時家開出一個讓他震怒不已的條件。

  時家不要錢,只要他與時家老爺看中的千金小姐相親,並將對方娶進門,只要完成這個條件,他便會將房子當成新婚賀禮送給他。

  不要錢,卻要他出賣婚姻,他惱怒的想,那老傢夥一點也沒變,還是喜歡操控人,找來一個千金小姐,以為就能控制他,門都沒有!

  「急什麼?你帶鍾小姐去祭拜你父親了嗎?娶媳婦要祭告祖先,等你帶鍾小姐去祭拜父親後,我會馬上派人把地契送去給你。」

  聞言,時麟氣到不行,「原來如此。」因為怒極,他反而笑了出來。「你還是老樣子,以為可以操控每一個人,又想耍花招?你以為我會乖乖聽話嗎?」

  他笑,但眼底一片冰冷。「鍾家小姐,我已經娶了,房子,本來就該是我的,出爾反爾,早知如此,我就該用我的方式得到我要的東西,到頭來,我們還是得走到那一步,你讓我覺得娶鍾家小姐一點意義都沒有。」

  「你怎麼這樣講話,佩佩是個好女孩……」時長豐聽見他詆毀這件婚事,氣惱的正打算訓斥他一番,不過話到嘴邊,卻突然硬生生的吞回肚子裡,雙眸緊瞅著時麟身後的某一點,啞口無言。

  順著他的視線回頭,時麟也看見了——此時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新娘。

  「……我來跟時爺爺打聲招呼。」鍾佩吟堆起笑,但她不是個好演員,笑起來非常僵硬,看得出來她非常勉強。「時爺爺,最近身體好嗎?很久沒看見您了,今天特地來參加婚禮,真的很謝謝你。」雖然如此,她還是很努力地維持輕快的語調。

  時麟看著她僵笑的表情,知道她聽見剛才的對話了,他傷到了她……這個念頭讓他突地湧上一股愧疚感,但當他看到時長豐用譴責的眼神瞪著他時,他又把那股愧疚感拋到九霄雲外去。

  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嗎?他娶她,只是為了要從時家手中拿到母親住過的房子,各取所需,既然如此,她難過,又如何?

  「佩佩,你這孩子還是這麼貼心。」老人看見她,馬上露出慈祥的微笑。「我很好,你今天好漂亮。」

  「還好啦……」

  時麟帶著譏誚的眼神,看著自己的爺爺和他的新婚妻子,比他更像親密的祖孫般交談,他忍不住壞心的想:演給誰看呢?

  「改天讓時麟帶你去祭拜他的父親。」老人家又再提了一次,但這次他卻直接交代鍾佩吟。「時麟忙,你要提醒他,這種事情不能忘記。」

  這不是把問題丟給她嗎?鍾佩吟感到頭痛。

  剛才跟親友們拍完照,聊了幾句,她看見新郎在跟爺爺說話,基於禮貌,她覺得自己也應該來打個招呼才是。

  沒想到還沒走到兩人身邊,就聽見祖孫倆火藥味濃厚的對話,以及時麟對這樁婚事的看法。

  雖然她早知道他不愛她,這樁婚事的基礎只有門當戶對以及各取所需,早就知道的不是嗎?但當她親耳聽見時麟說跟她結婚沒有意義時,她才發現,自己對這段婚姻,其實還是帶著期望的。

  期望他對她有一點點好感,不喜歡沒關係,感情可以培養啊,是不是?可照時瞵的態度看來,她啊,想得太美好了。

  「好……我會提醒他的。」她夾在中間,不知道該怎辦,可對方是長輩,將這件事情托付給她,她雖為難,卻也只能硬著頭皮應允。

  不過當她答應時,時麟卻非常突兀的笑出聲來。

  他的笑聲輕輕的,但在晴空萬�的今天聽起來,卻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你以為她有多大的影響力,大到足以改變我?」時麟邊說邊笑,笑時長豐將一個不相幹的人硬是捲入他們的仇恨裡,也笑那個明知眼前的坑洞有如萬丈深淵還快樂跳進去,終將跌得粉身碎骨的笨女人。

  「至於你,我的妻子,我警告你少多管閒事。」他不可能因為一個女人就改變他的做法和念頭,更不可能愛上老頭刻意挑選,逼他娶的女人!他沒蠢到會上當,沒有蠢到會輸掉這場遊戲。

  說完,時麟頭也不回地轉身,將新娘晾在原地,也沒有看見他背過身後,他的妻子露出傷心的表情。

  而他轉身後,卻正巧與鍾家個性最和善的老三鍾享恆打了個照面。

  「恭喜,來,我們來喝一杯吧!」鍾享恆面帶微笑,熱情的摟著

  時麟的肩,往人群走去。

  從外人看來,他們似乎是感情不錯的兩人,但當事人才知道,私底下其實暗潮洶湧。

  「敢這樣對佩佩說話?你給我小心一點!」鍾享恆笑道,可話中的威脅意味不容小覷。

  可時麟沒有把他的威脅放在眼裡。「與你無關。」

  從這一刻起,他正式向他的大舅子們宣戰。

  雖說哥哥都會看妹婿不順眼,但一開始,鍾家三兄弟還挺滿意時麟的,所以當聽到妹妹說要嫁給他時,他們只是覺得太快了點,並沒有嚴加反對,但當鍾享恆看到剛剛時麟對待妹妹的態度時,忍不住想,時麟似乎並不簡單。

  ***

  望著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雖然這不是鍾佩吟擁有過最名貴的珠寶,但卻是最沈重的一樣首飾,代表了她的身份從未婚轉變為已婚。

  「結婚了……」她端詳著鑽戒,不懂為什麼這顆鑽石戴在手指上會這麼的沈重,重到她的手都快要擡不起來了,就跟她的心情一樣,一點也不開心。

  坐在化妝鏡前,擡頭看著自己,臉上的新娘妝都花掉了,一臉疲憊,她此時還穿著送客時的湖水綠禮服,大嫂說她皮膚白,穿這件超好看。

  「我沒有力氣了。」她有氣無力地對著鏡中的自己這麼說。

  而透過鏡子的反射,她看見的不是她租的套房,而是一間寬大的主臥室,房間裡沒有喜慶的紅床單,靠牆的那張大床,床單被褥是深沈的黑與灰。

  一點新婚氣息都沒有,門板上當然連個大紅「喜」字都沒看見。

  這裡是時麟的住所,今天早上,她的東西都被人收拾好,送到這裡來了。

  化妝鏡是新買的,咖啡色的暖色調跟房間冷硬的風格完全不搭,尤其上頭還擺著她的東西,數瓶保養品、小飾品等等。

  以後就要住在這裡了,她結婚了。

  「結婚了……」她茫然,感覺不真實,但手指上的戒指,卻又沈重得讓她無法忽視。

  你以為她有多大的影響力,大到足以改變我?

  我們,各取所需。

  娶鍾家小姐一點意義都沒有。

  你少多管閒事——

第3章(2)  

  太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突然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不知道要怎麼消去心底的煩鬱,於是她用力的扭轉太合的結婚鑽戒,硬是拔了下來,打開化妝桌的抽屜,隨手丟了進去。

  喀答一聲,堅硬的鑽石撞到脆弱的木製盒子,木盒被狠狠的刮出一條痕跡。

  那個木盒……是燕姐送給她的表,她驚呼一聲,連忙把鑽戒挪到一旁,拿起木盒,十分不捨的撫摸著。

  「啊,怎麼辦?刮到了。」那是燕姐懷著祝福的美意送給她的禮物耶,好心疼。

  「那是HarryWinston的戒指,我沒有想過會有女人把它當垃圾隨便丟。」時麟打算洗澡休息,怎知才剛走進房間,就看見如此有趣的畫面。

  他的新娘拔掉他買的鑽戒,像在拔攀附在她手指上異形似的那麼厭惡,還狠狠的往抽屜裡丟,一點也不在乎上千萬的鑽戒會刮傷,卻心疼那個破木盒?

  老實說,這一幕把他逗笑了。

  「嚇!」被看見了。

  鍾佩吟從鏡子中看見仍穿著禮服的時麟就站在房門口,倚著門凝視著她,一手還拎拿著卸下的領結。

  她驀地回頭,露出做壞事被發現的尷尬,於是她連忙乾笑幾聲,

  「今天……辛苦了。」邊說,邊把木盒放進抽屜裡,迅速關上,才又回頭看著他,起身問:「你想休息了嗎?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我想跟你談一談。」

  時麟低頭看表,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他皺了皺眉,「十一點了,你還沒卸妝,也還沒換下禮服,明天一早我們坐八點的飛機,表示六點就得到機場,你行李都準備好了?看來你今晚是不打算睡了。」

  他們的蜜月旅行,是大哥送的結婚賀禮,先去日本玩四天,再去希臘,兩周的蜜月假期,將會非常充實。

  「我只是想跟你說,我的家庭不容許離婚這種醜聞。」鍾佩吟的手扭絞著裙擺,努力忍住不哭出來。「尤其,你是我選的。」

  時麟雙手環胸,好整以暇的看著她,等她把話說完。

  她不知道要怎麼告訴他她的感覺,就只是一古腦的把想講的話說出來。

  「結婚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家人的事……我知道你覺得娶我已經沒有意義了……」

  雖然她說得斷斷續續,完全沒有重點,但時麟卻聽出她在意的點。

  「沒有意義,不代表我要結束這段婚姻。」這話很矛盾,但時麟想了想,決定對她坦白。「就算今天不是你,對象也會是另一個『他』看中的人,所以我才會說沒有意義。

  「你是鍾家的女兒,婚姻不能被當成兒戲,我被操縱跟你相親、娶你,但如果我真的不願意,也沒有人可以勉強我,老頭覺得這很有趣,我一點也不覺得,所以我砸大錢辦了這場婚禮,防止記者跟拍,為的就是不讓人懷疑這樁婚姻的真實性,我沒有打算結了婚再離婚,可我不愛你,這是事實。」

  他雖然沒有結束婚姻的打算,但也很殘忍的表明他不會愛她。

  「我說到的事一定會做到,我們不會離婚,會過著正常夫妻的生活,只是沒有愛,我尊重你,你也不要想來測試我的底線,不關你的事,你別多管,就這樣。很晚了,房間的浴室讓你用,我用外面那一間,還有問題嗎?」

  鍾佩吟聽他說了這麼一長串,忍不住傻眼,呆呆的搖搖頭,但隨即想想不對,再用力點頭。

  「不對,我還有問題!」差點被他強勢的態度壓得忘了還有問題要問。「你娶我,難道……沒有別的原因嗎?」

  聞言,他頭微偏,揚了揚眉,看著那張充滿祈盼的小臉。

  這個女孩明知道他不愛她,卻還是抱著希望,想他是不是有可能喜歡她,想從他口中聽見幾句好聽話。

  為什麼?是因為婚姻的枷鎖,讓她認命的想從他身上找到愛情?

  「當然有,因為你夠單純,夠聽話,也夠笨。」他的語氣極為平淡。

  「蛤?!夠笨?!」鍾佩吟聽見這兩個字,簡直不敢相信。「你是因為我很笨,才跟我結婚的嗎?!」為了這理由娶她,怎麼不教人生氣呢?!

  她相信了,這還不笨嗎?

  時麟很坦白,可這太過老實的心聲,實在不適合說出口,尤其在她已經大受打擊時。。

  「跟你這種有點笨的女生結婚,相處起來不會讓我太難接受,所以——」他聳了聳肩,沒把話說完。

  他沒有發現,即使嘴上說著挖苦消遣的話語,他的眼神卻充滿笑意,讓他毒舌機車的嘴臉,看起來沒有那麼拒人於千�之外。

  「什麼態度嘛!」

  「好了,時間不早了,有問題明天再問,房間浴室讓給你用。」他的口氣突然變硬,不容許她拒絕,而且也不再給她開口的機會,直接轉身走人。

  「怎麼這樣!」

  即使還有一肚子問題想要問,但她卻不能也不敢問。

  她想問他,他不愛她,那如果……她喜歡上他了呢?不小心喜歡上了,可以嗎?

  如果不可以,那就請他不要對她太好太溫柔,不要給她任何想像空間,那樣會讓她忍不住變得貪心……

  但是淩晨時,時麟將她從睡夢中搖醒,低聲催促她起床準備出門,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下床,被冷冽的空氣凍得惺忪的眼睛大張,忍不住低呼,「好冷!」

  才剛說完,一件保暖的晨褸立刻覆在她肩上,她擡頭,就看見時麟板著一張臉為她加衣,雙手握著她肩膀,將她推進浴室裡梳洗。

  「笨死了,也不會加件外套,活該冷醒!還不快點,來不及了!」

  突地,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嘴巴雖然很壞,碎念她,嫌她笨,但是體貼的小動作卻跟著來,這讓她打從心深處暖了起來。

  又,當他們拎著行李下樓,搭上大樓警衛代叫的計程車時,時麟一路嫌她慢吞吞,可還是幫忙扛起她那個重達十五公斤的行李箱,塞進後車廂,而且上車時,竟然還先幫她開車門。

  「嚇!你幫我開車門?!」她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天哪,我要說謝謝嗎?」

  「你那是什麼表情?幹麼這麼驚訝,呿,果然不能對你這個笨女人太好!」時麟受不了,要不是他的自尊不允許,不然他一定對她翻白眼。「上車!」

  時麟凶起來還真是不客氣,大聲吼叫,一點也不溫柔。鍾佩吟忍不住縮了縮肩,可卻不是因為害怕。

  「好了,距離機場將近一個小時的車程,你可以繼續昨天的話題,但上飛機後,拜託你安靜一點不要吵我,讓我補眠。」

  「我已經沒問題了。」鍾佩吟搖搖頭回答,臉上掛著微笑。

  時麟瞇眼。看著被他罵了還笑得出來的女人,竟然不會反抗他,果然,跟這種單純的女孩相處不會太辛苦,也不需要哄她,她懂得自己的本份,這樣非常好。

  他滿意的點點頭,話題到此結束正好,他樂得耳根清靜。

  「那上飛機之後,我沒開口跟你說話,你也不準跟我說話。」

  「喔,好——咦,你昨天晚上沒睡嗎?為什麼?你不累嗎?」

  「我不累才怪!我要看美股收盤——嘖,你不是說你沒問題了嗎?怎麼又講了一堆話?」

  他罵著,但鍾佩吟卻笑著,他沒有看出來,她的笑容有多麼的複雜。

  他這個心口不一的男人,嘴裡嫌她嫌得要死,口口聲聲說他們的婚姻裡沒有愛情,可他的舉動,卻是有愛的男人才會做的事。

  看,司機頻頻回頭,她透過後視鏡看見司機大哥的表情,強忍著笑意。

  在別人眼裡看來,他們是一對很恩愛的夫妻吧,所以她現在問他可不可以喜歡他,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她已經開始喜歡了。

  就算他的舉動是責任感使然,但她還是忍不住喜歡上自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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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3-23 13:47:47

第4章(1)  

  雖是蜜月旅行,但,這應該算是最不浪漫的吧!

  「好可愛喔!」

  東京迪士尼裡,鍾佩吟的眼睛都亮了起來,看到任何迪士尼動畫人物都忍不住興奮的尖叫,尤其在禮品店時,她真的很想把所有紀念品都買回家。

  「我可以買一對米奇和米妮放在床頭嗎?」

  她一手拿米奇,一手拿米妮,捨不得放下,帶著滿滿笑意回頭,想詢問跟在她身後的時麟,畢竟是要擺在他們的臥室裡,明知道他會不贊同的皺眉加瞇眼,她還是要試試,結果一回頭,根本沒看到他的人,只有滿滿的人潮。「時麟?」

  鍾佩吟頓時慌了,臉上的笑容倏地隱去,她放下心愛的米奇和米妮,擠開購物人潮,來到禮品店外頭,尋找時麟的身影。

  「時麟!」她心慌的大聲呼喊。

  「我聽到了,你不用這麼大聲。」他的聲音非常慵懶,在離她不遠處響起。

  她循聲望去,看見他倚著柱子,拿著手機,緊盯著螢幕看,原本高吊的心立刻放下。「我沒有看見你……」她小小聲地說,露出安心的笑容,向他走去。

  他只是懶懶的擡頭看她一眼,又繼續專注在股市行情上。

  嚴格說來,時麟並未把這段旅行當成是蜜月之旅,他做的事跟平常沒兩樣。一樣關注股市行情,不時買進賣出,賺取獲利,即使陪妻子逛迪士尼樂園,他也只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

  「看夠了?要走了?」從他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想買紀念品回去的開心心情,被突然丟下的心慌破壞,鍾佩吟搖了搖頭,怯怯的伸出小手,拉著他衣擺。

  「幹麼?」時麟不明白她為何突然這麼做,不禁擰起眉。

  她搖搖頭,嘴抿緊,最後才用小到不能再小的聲音說:「我怕找不到你……」

  「你是笨蛋嗎?」他忍不住罵她,但卻沒有反對她拉著自己的衣擺,讓她像小媳婦似的跟著他。「不是要買東西?你抓著那對娃娃多久了?要買還不快點買,不早了,我們該離開了。」

  驚!他有看見她想買米奇和米妮?!

  「我可以買嗎?」原本沮喪垂下的小臉,立刻亮了起來。

  「那種奇形怪狀的東西,不準出現在我們房間。」時麟嚴正申明,不準她把他的房間搞成童話故事小屋,那能看嗎!

  「好!我去買,很快!」不能擺在房間已經不是重點了,重點是,他答應讓她買!

  鍾佩吟喜上眉梢,轉頭就要往禮品店沖,卻突然被拉住,她疑惑地回頭,只見時麟掏出皮夾,把一張信用卡塞進她掌心裡,她頓時一驚。

  「欸,我可以自己買的!」

  但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瞇著眼,用危險的眼神盯著她。

  這陣子的經驗告訴她,不要跟他爭辯比較好,於是她立刻收下老公的信用卡,快樂的進去血拼。

  當她一手抓著一隻布偶走出來,時麟看見她的表情,笑得太燦爛了,連眼睛都笑彎了,她原本就不算大的眼睛,此時看起來更小。

  「謝謝你送我,我好開心!」她直率的向他道謝,非常滿足的捧著米奇米妮。

  仔細一看,她真的稱不上漂亮,笑成這副模樣,憑良心說,有點醜。

  「走了。」他多看了她笑得很醜的臉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一邊走出遊樂園,一邊盯著手機,可他只要一回頭,就可以看見那個笨蛋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

  平心而論,他不是個好丈夫,而鍾佩吟卻是個乖巧聽話的妻子,沒有太多的要求,很容易滿足,一點點小事都會讓她開心不已,就像他給她信用卡買那對米老鼠玩偶,她馬上露出笨蛋的笑容。

  時麟不禁覺得,她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我送你回飯店。」搭上車後,他對身邊那個笨蛋說。「那張卡你帶在身上,目己去吃飯。」

  「那你呢?不一起吃晚餐嗎?」她立刻詢問。

  「不,我晚上跟人有約。」時麟回答得相當簡潔,一點向她報告行蹤的意思都沒有。

  所以,接下來她得一個人了。

  「喔,好。」鍾佩吟應聲,也沒有追問他要去哪裡,因為結婚時他就說過了,要她少管閒事,所以她乖乖閉嘴。

  時麟滿意她的識大體,這樣的婚姻關係如同他所預期的,他覺得這樣的發展還不錯。

  可為什麼他卻莫名覺得放她一個人似乎不太對呢?

  是因為剛才在遊樂園時,她驚慌失措地找他,像是害怕被他丟下的模樣讓他產生愧疚嗎?

  嘖,這個女人又給他露出明明很害怕,但故作堅強的表情,他根本就——被打敗了。

  「晚上我跟一個朋友約在歌舞伎町碰面,那種地方龍蛇雜處,你去不方便,不過如果你答應我,你會乖乖地在旁邊吃你的飯、喝你的酒,不要插話,也不要袷我惹麻煩,我就帶你去。」

  欸,他要帶她去?!她不用一個人在飯店裡看電視,一個人吃飯?

  「我發誓,我會很乖的。」鍾佩吟望著他,認真的舉手發誓。

  「你最好很聽話。」他雖然這麼警告,但其實很放心,因為這女人笨歸笨,可絕不會給他找麻煩。

  只可惜,他放心的太早了!

  入夜後的東京歌舞伎町,是一個熱鬧到以為看不見危險的地方。

  時麟今天約的對象,是在美國讀書時的大學同學,一個出身於極道家族的日本人,田村盛,他倆是好友,也是生意上的好夥伴。

  見到面後,時麟馬上用流利的日語向好友介紹鍾佩吟。

  「這位就是鍾小姐?」田村盛用詭異的眼神來來回回看著好友。以及眼前這個小家碧玉型的女孩。「我一點也看不出來你有半點不得已,你還滿寵她的嘛。」最後視線的焦點落在她手上的一對米老鼠玩偶上,討人厭的笑容就這麼浮上嘴角。

  「摳尼幾哇——時麟,他在說什麼?」

  鍾佩吟用極為不標準的日語打招呼,帶著尷尬的笑看著眼前的男人。時麟並沒有告訴她這個人是誰,她不知道該不該問……啊,對吼,這個時候,就是什麼都不要問最好!

  「Sorry,我閉嘴。」當她看見時麟轉過頭來,瞇起眼睨著她,她立刻做出把嘴巴的拉鏈拉上的動作,接著上鎖,再把鑰匙丟掉。

  這是每當他對她不耐煩時,她就會出現的小動作,原本他很滿意她這麼有自知之明,可好友邊笑邊乾咳的聲音,讓他不禁惱怒。

  該死,他被嘲笑了!

  「談正事。」時麟板起臉,冷硬的表明。

  接下來,他就與田村盛交談,而在一旁的鍾佩吟,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能自己找事情做,比如說,狂吃桌上的食物。

  他們所在的餐廳,其實不能算是餐廳,是一家酒店。

  但包廂很隱密,就像是很高級的日本餐廳,燈光柔和,裝潢很氣派,跪坐在榻榻米上,吃著桌上一份又一份的日式料理。

  她吃了很多東西,蝦、魚、肉,還有很多不知名但超好吃的東西,也喝了一點溫過的清酒,吃得滿足,也有點微醺。

  而時麟嘛……則一直在聊正事,真的完全不理她。

  東西吃完了,她有一點尿急,她怯怯的拉了拉時瞵的衣袖,等他分神回頭,才小小聲在他耳邊說;「我想去上廁所。」

  得到他首肯,她才快速爬起來,拉開和式拉門,走了出去。

  他皺眉盯著她搖搖晃晃的身子,暗罵她笨蛋,喝太多了!

  「我真的一點也看不出來,你對你的妻子一點也不在意。」田村盛朝好友投去一記討人厭的笑。

  「你少囉唆。」有種被人識破的惱怒,時麟對好友發火,要他閉嘴。

  「你老婆很可愛,跟我預期中的千金小姐差了十萬八千�,非常單純。」

  時麟倒是同意這一點,點點頭。「她是很單純。」而且很蠢。

  正事聊到一個段落,兩人才有心情吃桌上的美食,閒聊一下近日的情況,也聊起在美國唸書的趣事。

  「人生啊……就是這樣,有時你不得不去做不想做的事情。」幾杯黃湯下肚,田村盛有點醉了,說出心聲。

  這句話,時麟心有慼慼焉。

  「欸,都快二十分鐘了,你老婆怎麼還沒回來?」田村盛突然提起一直都還沒回來的鍾佩吟。

  經好友一提醒,時麟才驚覺到,鍾佩吟去上廁所也上太久了吧!

  於是他立刻起身,到女用化妝室找人,結果那笨蛋不在裡頭,他立刻問守在包廂外田村盛的手下,才知那個笨蛋離開酒店到外頭去了。

  她去外頭幹麼,不會冷嗎?外套還在包廂裡,她又不懂日語,一個人出去是要去哪裡?

  擔心焦急全化為一句威脅——「你死定了,鍾佩吟!」

  他交代田村盛的手下一聲,便走出酒店,來到寒冷的大街上。

  整條街上都是閃爍的霓虹燈,紙醉金迷的夜生活,行人來去匆匆,多的是成群結伴出來發面紙、找客戶的牛郎。

  他左看右看,快速的在街上奔跑,都沒有看見那個笨蛋,最後卻在一群瘦高的男人群中,看見那非常眼熟的白色兔毛耳罩。

  時麟快速走上前,就看見鍾佩吟一副嚇傻了的表情,而且正要被那群男人帶走,他整個人頓時火都冒上來了!

  「你上個廁所,上到牛郎店去了嗎?!」把她從男人群中拉出來,先罵她兩句,再快速跟那群趁人之危的牛郎解釋情況。

  鍾佩吟非常慶幸時麟及時出現解救她,她真的好害怕,躲在他身後,聽他跟那群男人對峙,她不懂日文,只能從語氣中聽出來,雙方氣氛不佳,有大打出手的可能。

  直到喝斥的聲音傳來,回頭一看,是田村盛。

  不是用餐時或跟時麟討論正事時的隨和表情,而是沈著一張臉,極為嚴肅、氣勢驚人,那群牛郎一看見他,馬上摸摸鼻子走人。

  危機解除,鍾佩吟靠著時麟,感覺到他身上的肌肉逐漸放鬆,明白已經沒事了,可是,她的另一個危機並未解除,因為他現在的表情好恐怖!

  「你——」

  「我上完廁所,就忘記回包廂的路了,開錯了三個門,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我好尷尬,我很著急的找啊找、找啊找,哪知道就走到外面來了,我想回去,但被剛剛那群人攔住,他們都不理我,把我拖走,我好害怕……」她是真的很害怕,連聲音都在顫抖。

  現在想想,如果不是時麟出來找她,她可能會被帶走,而且不知道被帶到什麼地方去,越想越害陷,她就忍不住哭了。

  「你還敢給我哭!」時麟忍不住對她吼,這一吼,吼出了他的擔心焦急。

  他竟然為這個笨蛋擔心,她到底要殺死他多少腦細胞才甘心啊!

  「我不是跟你交代過哪裡都不能去嗎?你差一點被牛郎帶走,你知不知道你可能會被賣掉啊?白癡!這次是差點被人帶走,還要我再提醒你前兩天好心把錢給路邊遊民,結果反而被搶的事情嗎,啊?!」即使她哭了,該罵的,他還是要罵。

  可是看她掉眼淚,因為害怕也因為冷而發抖,小手緊揪著他衣服,卻不敢撲進他懷裡大哭,他就……不甘心!

  於是他伸出雙手,把她圓圓肉肉的臉頰用力地往兩旁拉。

  「喔——」莫名其妙被捏,鍾佩吟大叫喊痛,拚命想掙紮。「很痛、很痛痛痛痛痛,對不起啦——」爆哭。

  接著時麟沈著一張臉,快速的抱了她一下表示安慰,在她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便摟住她的肩,摩擦她的手臂為她取暖,帶她緩緩走回酒店,一邊警告道:「還敢哭?一進酒店,你的眼淚就要給我收起來,聽見沒?!」

  「聽見了……」所以她現在很用力的哭嘛。

  經過好友面前時,時麟看見田村盛那傢夥又露出討人厭的笑容,他不爽,但只能當作沒看見,不發怒就不會落入好友的圈套。

  可跟好友擦肩而過時,他聽見那句讓他深思的話——

  他皺眉,不發一語,帶著受驚的妻子回飯店去。

第4章(2)  

  ***

  兩周的蜜月旅行,以一種奇異的氛圍進行著。

  時麟被迫帶她四處逛,還要常為單純又容易被騙的她收拾爛攤子,他雖然非常不耐煩,卻把她照顧得好好的。

  不到無微不至,也沒如膠似漆,但他不管做什麼事都會顧慮到她,這樣的行程從台北到東京,再從東京到了浪漫的希臘,終於,來到他們蜜月假期的最後一夜。

  入夜了,玩了一整天,鍾佩吟帶著興奮又疲憊的心情,快速入眠,但時麟卻睜開眼睛,仰望著天花板,了無睡意。

  頭一偏,就可以看見枕著他手臂,睡得香甜的女人,他因為不得已而迎娶的妻子,鍾佩吟。

  這個千金小姐睡在他臂彎裡,睡得很沈。

  她的疲憊不只是因為一整天的遊玩行程,或者途中所受的驚嚇,更多的是因為夜晚,在床上,他太過虛索無度所致。

  即使沒有感情為基礎,但兩人在床上的契合度,他可以說非常滿意。

  時麟喜歡她的反應,羞怯青澀,而且她很投入,讓他感到身為男人的滿足,因此,他不認為跟妻子上床是一件苦差事,反而很樂意。

  可,他曾幾何時對女人輕狂至此?這段蜜月旅行中,只有在這張床上,才真正像蜜月吧。

  他仔細端詳這張不夠美麗的臉龐,腦中突然冒出好友田村盛的那句話——

  真的誰都無所謂?

  不知為何,他在日本時就一直很介意好友的這句話,來到希臘後,這句話總在入夜後,毫無預警地冒出來。

  他的婚姻沒有感情為基礎,他一直認為現在為她做的,只是盡一個「丈夫」的責任而已。

  但,真的只是這樣嗎?

  看著蜷曲在懷中安睡的女孩,睡顏被亂翹的頭髮遮掩,他伸出沒被她攻掠的那隻手,用輕柔到不行的動作,將她的頭髮攏到耳後,露出她的臉。

  呼吸淺而規律,細細的酣聲讓人想笑,尤其她粉色的嘴唇微張,一縷銀絲沿著嘴角滑下來……

  她睡著比醒著的時候更蠢,卻讓他無法轉移視線,讓他克制不住的想笑,心頭泛暖——不,他不能就這麼淪陷沈迷。

  突地,他面容一沈,深深的看著懷中的女孩……

  「是誰都無所謂。」他說,用著冰冷毫無感情的語氣,像是在對睡熟的她保證自己的無動於衷。「是誰都無所謂。」再一次重複,說給自己聽。

  誰都無所謂,反正是老頭安排的對象,他沒有選擇的權利,他不能愛上她,不能。

  愛上了,就輸了,他不能輸。

  「嗯……」熟睡的蠢蛋突然動了動,翻出他懷中,側過身,背對他捲起棉被,繼續睡。

  而他的手卻有自己的意識般,伸長將她再次攬進懷裡,環抱著她的腰,讓她的背貼著他的胸膛。

  鍾佩吟迷迷糊糊的回頭。「嗯?」

  「你把被子都捲走了,我會冷。」時麟講了一個爛到不行的藉口來解釋他的行為。

  「喔。」幸好她是個笨蛋,加上想睡,根本就沒有多加懷疑,任憑他抱著,再次跌進夢鄉。

  而時麟則對自己的舉動不贊同的皺起眉。

  ***

  鍾佩吟知道維持一段婚姻關係沒有那麼簡單,尤其她的婚姻狀況非常特殊。

  唯一能讓她感覺到這段婚姻是真實的,大概是他們的夜晚吧……唔,好害羞喔,她真的不認為那種溫柔引導的性愛,只是為了傳宗接代而已,每次在他身下,她就會覺得他是喜歡她的。

  時麟平常對她算不錯,但只要她做了他口中的蠢事,就會毫不留情地把她罵得狗血淋頭。

  「你——」

  當時麟用這種語氣,拉長尾音只說個「你」字,就代表她又做蠢事了。

  「外面下雨,而且寒流又來了,超冷的!」她立刻解釋,立刻用裝可憐、裝無辜的方式,賭賭看他會不會放她一馬,罵完她之後,就跟平時一樣,露出一副拿她沒轍的模樣,陪她雞婆多事。

  「就算外面下雨,寒流冷個半死,你也不能撿一個人回來家裡,你笨蛋啊?沒東西好撿了嗎、居然撿了個人回來,你是腦子壞了嗎?!啊!」時麟沒好氣地吼道。

  吼完,他看向她這次「撿」回來的「東西」——人,一個淋成落湯雞的人。

  「你真的太誇張了!」他對她皺眉,立場已經非常明顯了。

  憑良心說,鍾佩吟是個乖巧的妻子,以她的家境出身,她很自然的不會下廚做飯,但她很認真的想當個好妻子,只要時間允許,就一定會做晚餐,即使晚餐一成不變的只有火鍋。

  但是她很聽他的話,所以他對她做的很多天兵舉止,也就睜只眼、閉只眼。

  雖然早知這位單純而且蠢又沒有防備心的大小姐,愛亂撿東西,撿貓撿狗,帶回獸醫院醫治、結紮,看是要讓人收養還是放生,常常把自己搞得一團亂,受傷不說,還花了一堆錢。

  但這次她隨手撿回來的不是小動物,他沒辦法再假裝沒看到,她真的太誇張了,連人都給他撿回來,同情心氾濫也不是這樣!

  「可是她在外面很多天了……」鍾佩吟小小聲說,像護衛小雞的母雞,站在她撿回來的人面前,怕時麟一個不開心,就把她丟出去。「外面一直在下雨,而且這麼冷,我有問過她為什麼不回家,她也是不得已的,因為她弄丟了家裡很重要的東西,被趕出來……」

  又來了!時麟頭痛的用手支頤,她每次心虛別有所求時,就會解釋很多,企圖軟化他,讓他妥協。

  搞清楚,他可是時麟耶,怎麼可能對她妥協呢!

  「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會被趕出來?那只是蹺家少女的藉口,只有你這個笨蛋才會相信!要幫人的方法有很多,你不會報警嗎?她幾歲?未成年?不會送去社福機構嗎?」

  那個被大毛巾包裹,只看得見一張小臉的女孩,是他那笨蛋老婆撿回來的,看起來年紀很小,他看著看著,又深深皺起眉,這樣可以嗎?把一個未成年的少女帶回家,假若她真的是蹺家呢?她的家人找上門來,控告他們誘拐未成年少女,這樣不是很倒楣?

  「米莉就是從寄宿家庭逃出來的!」鍾佩吟大聲回答,非常難得的對他提高音量說話,望著他不苟同的表情,難過、語帶保留的表示,「我有帶她回去寄宿家庭,可是我……真的沒辦法再讓她回到那個地方了……」

  所以是他誤會了,她做過調查嘍?

  仔細一看,不只女孩淋成了落湯雞,連她也是,新買的白色羽絨外套又被淋得濕透,頭髮也是,她的傘呢?她不是買了一堆透明傘嗎?雨下得這麼大,為什麼沒有帶著?

  「真的很抱歉,給你們添麻煩。」叫米莉的女孩,有非常好聽的娃娃音,她站起來,拿下身上的大毛巾,還給護著她的鍾佩吟。「你好心幫我,我不能害你……謝謝你,我沒關係的,等我找到東西,就可以回家了。」

  「米莉,你還能去哪裡?我連續三天在同一個地方看到你,你如果有地方去的話,就不會流落街頭了,既然我把你帶回來,就有義務把你安頓好!」鍾佩吟當然不肯讓她走。

  「可是……我留下來,會害你跟你老公吵架。」米莉水汪汪的無辜眼神,來來回回的看著堅持留下她的鍾佩吟,以及堅持把她送走的時麟。

  時麟這才發現,這個叫米莉的小女孩,長得挺可愛的,身材很纖細,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而他老婆剛才說,送她回寄宿家庭過,所以她真的未成年,而且仍在管束中。

  再仔細一看,這女孩裸露在外的皮膚,有許多青紫。

  他眉頭一皺,心中開始拔河——

  理智告訴他,不能隨便留個陌生人在家裡過夜,這樣非常危險,一時好心帶給他們的,可能是悲劇的開始。

  但,明知道她的家庭不幸破碎,卻堅持要把她送走,假若害了這名少女呢?

  難道他真的要打破原則、真的要妥協嗎?!

  「時麟……」

  結果,他聽見鍾佩吟用那種快要哭出來的乞求語氣喊他的名字,他整個人頓時炸裂!

  「你最好保證沒有問題!還有,她給我睡沙發,頂多三天,你就得找到地方安置她!我不喜家裡多個我不信任的人!」他口氣很差的講完,便轉身回房間,一點也不想看妻子太過閃亮、太過開心的小臉。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輸了,嘖!

  「太好了!米莉,你這幾天可以睡在這裡,暫時不用去外面流浪了。你吃飯了嗎?要不要先吃點東西?我好餓,晚餐還沒吃,吃火鍋好不好?你先去洗澡,我拿衣服給你,等你洗好就可以吃了。」鍾佩吟非常開心地替小女孩張羅。「吃飽飽,然後睡個好覺,明天你就跟我去獸醫院,當我的小助手好了……」

  而不滿自己竟然妥協的時麟,生著悶氣,聽她歡樂的招呼那個女孩,更氣了!

  他也在等她吃晚餐,她在幹麼?怎麼沒想到他?他的存在感有這麼低嗎?!

  時麟重申,他沒有吃醋,也沒有覺得被冷落,他沒有!他只是很不滿,他的原則,竟然只因為她快哭出來就被打破。

  還真的很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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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3-23 13:48:58

第5章(1)  

  這應該是一段沒有感情,只是各取所需的婚姻,不是嗎?可時麟卻漸漸有一種兵敗如山倒的感覺,怎麼會這樣呢?

  這一天,差不多晚上十點,他才吃到晚餐。

  當然,他不善廚藝的妻子,不會幫他準備滿漢全席,還是老樣子,火鍋。

  只要倒進現成的高湯,把青菜、火鍋料和肉片都丟進去,滾了就可以吃了,看起來很豐富,伹一點挑戰性也沒有。

  可他無所謂,他對吃的東西向來不太講究,只要她喜歡方便就好。

  「我把米莉帶去燕姐那裡了,燕姐很樂意收留她,叫我不用煩惱米莉的事情,她會解決,小東西也很喜歡米莉——小東西你記得吧?就是你幫我救的那隻小黑貓,它的主人叫燕姐。」

  「小黑貓?我幫你救的?你說哪一隻?」時麟涼涼地問。

  「就是小東西啊!」結果她卻給他這種回答。

  時麟看著她那張長得很有喜感,不知被他蹂躪過多少次的臉,睜大了眼睛,以為這種解釋方式他就會奇蹟的想起來是哪只小黑貓嗎?

  「你以為我會記得嗎?」

  在他眼中,那些貓只有顏色上的分別,其他沒有什麼不同,不管是什麼顏色的貓,他已經記不清楚,也不曉得自己到底陪這個笨蛋帶多少隻貓狗回獸醫院過。

  大概也只有像她這麼愛動物的女人,才會記得每一隻小貓小狗的不同吧。

  「喔……」鍾佩吟聞言頓時一窒。「反正就……米莉現在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很好,那她不會再來吵我了吧?」時麟揚了揚眉問。

  「欸——」這個,她就不敢保證了。

  她跟那個小女孩一見如故,即使年紀有點差距,相貌也大大不同,但在米莉借住他們家的那幾天,時麟不只一次說過她們根本就像親姐妹。

  一樣蠢。

  「你『欸』這麼長一聲,是什麼意思?」

  「就……」

  叮咚叮咚,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時麟一聽,先看了一下表,確定時間,銳利的眼神再火速地掃了妻子一眼。

  她心虛的垂下眼,說了聲她去開門,就一溜煙的跑了。

  然後,他就聽見吵死人的歡呼聲。

  「佩佩!」

  「小米莉——」

  有如失散多年的親姐妹,見到對方開心的大叫大笑,明明早上這一大一小的兩個女人才一起踏出他家大門而已。

  時麟頭痛的揉著太陽穴,不爽的瞪著又跑來他家的十六歲小女孩。好吧,能要求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什麼呢?

  「你看我有帶小客人一起來。」米莉甜甜的說。

  「喵——」

  「啊,是小東西,歡迎!」

  慢著,是那隻貓?他有同意讓那隻貓踏進他家門嗎?時麟記得,並沒有。

  他瞇著眼,瞪著他那個越來越不知死活的妻子,就這樣大刺刺地抱著貓走進家門,抱上餐桌,將燙熟、剝好殼的第一隻蝦——餵進那隻貓的嘴裡。

  「小東西,蝦蝦很好吃喔!」鍾佩吟開心地招呼只會喵喵叫的小客人,這陣子她和小東西混熟了,小東西也不會再亂抓亂咬她了。「但是不可以吃太多,只可以吃兩隻,好乖。」

  時麟不只瞇起眼,連眉頭都皺起來了。「我餓了。」他口氣冷硬地道。

  「喔,好。」鍾佩吟聞言,馬上站起來要幫他服務。

  「我幫你。」那個愛管閒事的雞婆米莉,搶先一步拿起湯勺,從鍋裡挖了一勺時麟不愛的魚漿製品倒進他碗裡。

  「你很閒?」時麟氣到說不出話來,擡眼睨向那個愛找碴的小女孩。

  即使是不愛的食物,他還是會吞下去,不要浪費嘛,可那只是一種感覺,不需要這死丫頭來插一腳。

  「我餓死了還先幫你耶,討厭鬼!」米莉對他扮鬼臉,完全不怕他的冷臉。

  「我沒手嗎?需要你幫忙?」時麟真的很想把這個臭小孩丟出去,她超級煩,第一天來那可憐怯懦的樣子,根本就是裝出來的吧!

  「那你幹麼開口要人服侍你?你在講給誰聽啊?」米莉戲譫的笑問。

  講給誰聽?當然是他老婆啊!但他為什麼要告訴她?這死丫頭,老愛跟他唱反調!

  時麟打算好好欺淩一下米莉,這個身在別人屋簷下,還不知道收斂的小笨蛋!

  「時麟,吃一點。」

  他正要開口罵人,就聽見鍾佩吟的聲音,低頭,便看見自己的盤子裡擺了兩隻剝好殼的蝦,而且特別大只,還有他喜歡的鯛魚肉片。

  很好!至少她不是先照料米莉那個臭小鬼,心情頓時開朗。

  「你剛剛不是才餵過貓,你剝殼前洗手了沒?」但他還是要故意戳一下鍾佩吟。

  「好囉唆的男人,你不要的話給我——」米莉受不了的翻了翻白眼,站起來,筷子一伸,往他盤子裡的魚蝦進攻。

  時麟馬上露出兇惡到會嚇哭小孩的眼神,怒瞪著米莉,把她逼退,看她乖乖的縮回自己位置上,小聲吃東西,他這才滿意的舉起筷子,吃他的晚餐兼宵夜。

  「多吃點青菜比較好。」鍾佩吟是忙碌的小妻子,邊微笑,邊猛往鍋子裡丟食物,燙了一把又一把的青菜,先往時麟的盤子裡放,再往米莉的碗裡擺,還叮嚀他們一定要吃完。

  但是自己卻沒有吃到多少。

  「你很懶耶,不會自己動手喔!你真的對佩佩很壞耶,一點也不體貼!」米莉看鍾佩吟都沒吃到什麼,卻一直在服侍時麟,她就很不開心,對著時麟大叫。「李醫師比你體貼一百倍!」

  「米莉!」鍾佩吟大喊一聲,喝止米莉的胡言亂語。

  「李醫師?」

  「我們院長,他很照顧底下員工。」鍾佩吟很含蓄地回答。

  「嗯。」時麟只是應了一聲,沒再多問,但卻在腦海中不停搜尋關於那位李醫師的資料。

  他不禁想起,有幾次她加班加得太晚,那位長相斯文,個性也很溫柔的李院長,便留在醫院裡陪她,直到他去接她為止——stop!這沒什麼好多想的,只是工作上的需要,何必為了一個小女孩的胡言亂語亂了心神?

  「肉呢?」吃光盤子裡的菜,時麟像個大爺點起菜來,而他的妻子,非常勤奮的幫他夾滿一整盤的肉。

  從頭到尾,時麟只有動筷,當然也沒有幫忙收拾,雖然他成功的讓鍾佩吟把注意力轉到他身上,像個大爺一樣被服侍著,但為什麼他卻有一種自己輸了的感覺?

  兵敗如山倒……

  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晚餐結束後,米莉又拉著鍾佩吟聊了好一會兒,才肯帶小黑貓離開,而鍾佩吟洗了個澡,很舒服地躺在床上看電視看到睡著。至於他嘛,則坐在她旁邊,打開筆電看美股行情,但他的心思,卻完全不在一秒就可以進出幾十萬的投資生意上,反而一直凝視著睡在他身邊的小女人……

  他深思。

  「憑這張臉……這個女人……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我就覺得贏了?我哪裡出問題?跟一隻貓還有一個乳臭未乾的死小孩爭寵,我怎麼覺得贏得有點不甘心?」

  帶著這份不甘心,他一夜無眠。

  ***

  商場上人人都知道,鍾家有個不愛出席社交場合的小女兒,而大老闆鍾鑫順,是出了名的寵女兒,從來不逼女兒做不願意做的事。

  但像鍾老闆七十五歲大壽這種大事,再怎麼不愛宴會的鍾佩吟,也得盛裝出席,排開一切事物,和她神秘的丈夫,一同出席父親的壽宴。

  人人也都知道,鍾家小公主欽點了一名佳婿,駙馬爺是門當戶對的時家二公子,但這位神秘而且擁有驚人身價的時家二公子,卻少有人能一見真面目,進而與他攀談結交情。

  加上兩人的婚禮隱密不公開,大家都對這對夫妻感到非常好奇,這次算是他們結婚後第一次公開亮相,所有人都在等待,想一睹這對金童玉女的風采。

  時麟身穿亞曼尼黑色西裝、寬肩長腿的他看起來氣宇軒昂,而他身旁嬌小清純的鍾佩吟,則是穿上一襲香檳色小禮服,顯得清新可愛。

  他倆在隨扈的開道下進場,沒有被媒體攔下來拍照,很順利地進入飯店,向鍾鑫順祝壽送禮。

  「嶽父,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時麟拘謹客套的祝賀,再送上特地訂作的琉璃藝術品,那正是鍾鑫順最喜歡收藏的東西。

  「爸爸,生日快樂!」跟時麟比起來,鍾佩吟的祝賀就簡單多了,還不忘奉上可愛的燦笑,以及一個大擁抱。

  「哎呀呀,這麼大了,還來撒嬌。」鍾鑫順笑呵呵的任憑小女兒擁抱撒嬌。

  即使年過七十,鍾鑫順仍一頭濃密黑髮,身材結實,皮膚光滑。保養得宜讓他看起來頂多五十出頭,是一個笑起來很帥氣、很有魅力的成熟男人。

  身旁三個等著接班的兒子一字站開,鍾家四個帥氣的男人,再加上可愛鍾佩吟,非常吸睛。

  「時麟,好久不見了。」老大鐘萬�朝妹婿要笑不笑地點了點頭。

  「爸爸的壽禮肯定花了你不少錢。」老二鍾展鵬容貌較為斯文,他推了一下滑下來的金邊眼鏡,雖然問候親切客套,可惜笑意不達眼底。

  「寶貝佩佩,好久沒看見你了,你吃了歐羅肥嗎?怎麼胖成這樣!」老三鍾享恆根本就不把妹婿放在眼裡,眼睛只盯著自從結婚後就像消失一樣的小妹,對她圓了一圈的臉取笑了一番。嗯,

  「小哥!」鍾佩吟聽見小哥在大庭廣眾這樣笑她,又氣又怒的瞪他,「你,討厭鬼!」

  經老三這麼一說,眾人才把視線擺到鍾佩吟身上,突然間,她的父親還有三個哥哥,以及其他叔伯都開始打量她是不是真的胖了。

  她羞得無地自容!

  「最近天氣冷,火鍋多吃了一點。」時麟含蓄地替她回答。

  不過實際上豈止一點,他們如果沒有出去吃晚餐,應該就只有火鍋可以吃吧,真搞不懂她為什麼那麼愛吃火鍋。

  「喔,可是肚子有點大。」今天最大的壽星,把視線停留在女兒微凸的小腹上。「我要當外公了嗎?」

  「沒有啦!」鍾佩吟被虧得滿臉通紅,不知道該怎辦,下意識地尋求協助——她的老公。

  接收到她求救的視線,時麟只好上火線了。「相信我,真的沒有。」

  他一開口,所有人的視線立刻轉向他,眼神帶著質疑,像是懷疑他夜晚的怠惰。

  男人,哪受得了這種刺激?

  「我每天都很努力,好吧,以後我照三餐努力好了。」他用非常正經的口吻說著雙關語。

  此話一出,眾人原本鴉雀無聲,但三秒後,卻馬上爆出哄堂大笑。

  鍾佩吟這下更羞窘了,原本想要時麟救她的,結果反而害她陷入更大的尷尬中,她猛往他身後躲,鴕鳥的以為這樣就沒有人會看見她滿臉通紅……恐怕不只臉紅而已,她整個身體都覺得好熱,而且現在又穿平肩禮服,絕對掩飾不了她裸露的肩膀,她現在一定就像煮熟的蝦子一樣,好丟人喔!

  她沒有發現,但時麟看見了,他的嶽父鍾鑫順,原本看著他時的防備懷疑眼神,此時稍微放鬆了一些些。

  不只是鍾鑫順而已,他那些厲害的大舅子們也都笑笑的,但那種笑法,他深深覺得有鬼。

  其實,他們根本不相信他,甚至可以說是防備他。

第5章(2)  

  「宴席快開始了,你們先入座吧。」身為招待的老三鍾享恆看看時間,讓他倆離開,先行就座。

  於是夫妻倆馬上手牽手,離開那尷尬的場面。

  當然,在走到他們的宴席位置前,不會那麼平靜,得不時跟一些叔叔伯伯、姑姑阿姨們打招呼,尤其大家都對時麟很好奇。

  大家只知道他是時家的公子,是目前唯一的繼承人,但卻不在時家做接班人的準備,而是個自由投資客,且手上擁有的資金相當驚人。

  因為是長輩,所以時麟很認命的微笑面對,婉轉的逃離探問,還得不時禮貌地打發一些好奇的同輩,或是想趁機來結識的人。

  不過兩桌的距離,兩人走了快五分鐘,就在快到他們的位置時,一個穿著跟鍾佩吟同色系禮服,但身材高挑的女人,帶著驚喜的笑容,快步來到他們面前。

  「時麟,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你。」女人很美,大眼睛、鼻子高挺,頭髮在腦後紮了個馬尾,露出漂亮的臉部輪廓,四肢細瘦修長,是很典型的都會美女。

  她抿嘴笑笑,隨興拿著一隻銀色長皮夾,卻又不失優雅,看起來似乎是個名媛。

  「這位是——你的妻子,鍾小姐?你好,我是時麟的一位老朋友。」

  「你好……」不知為何,鍾佩吟就是覺得這個女人和時麟之間的關係不簡單,要不然她在介紹自己是老朋友時,何必要用那種眼睛含笑、詭異的目光看向時麟?

  時麟不動聲色,冷眼看著眼前的女人,不知道她到底想搞什麼花樣。

  身為一名公關,她會不知道他今天會出席b?這是誰的場子?時麟暗歎這女人的不聦明。

  「還是朋友吧?」女人笑著問,帶點撒嬌意味,主動伸手對時麟示好。

  基於禮貌,女士先伸手,就算時麟不想再跟這個女人有所牽扯,還是得表示一下紳士風度,握住她的。

  她伸左手,他也只能用左手回握。

  當女人看見他手上的表時,抿嘴一笑,「原來你還戴著我送你的表。」

  時麟的雙眸瞬間瞇了起來,馬上知道這個女人的用意,不是為了示好,而是示威。

  「丟了可惜,你知道我的個性。」他也不願意讓這個女人影響到他,於是他馬上帶著鍾佩吟,趁她還沒搞清楚狀之前,離這個可怕的女人遠一點。

  幸好,鍾佩吟沒有多問,似乎也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整場宴席都非常安靜的吃著自己的東西,頂多偶爾隨著場上的表演大笑。

  直到時麟發現時,她的小手正握著他的左手,手指頭還若有似無地摳著他的表。

  他本來以為不會被影響的,可惜,還是被影響了。

  火速轉頭看她,她馬上裝出一副什麼事都沒有的笑臉,反問:「怎麼了嗎?」

  她真是個笨蛋,想問又不敢問,蠢死了!而他,也覺得沒有必要告訴她。

  但是為什麼他卻會覺得她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可憐、有點讓人心疼?

  為什麼他會覺得有件事情沒有做完?壓在心頭沈甸甸的罪惡感,讓他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時,很難得的向她解釋——

  「那是我的前女友。」開門見山。「我們一年前分手,之後就沒再見過面。」

  「分手……是因為我的關係嗎?」鍾佩吟忍不住想,她是不是罪人?

  因為時爺爺屬意的對象是她,希望時麟跟她結婚,所以,他才逼不得已跟女友分手,選擇娶她。

  雖然她知道這是時麟自己答應的條件,而且他們的婚姻合法,沒有誰勉強誰,但就是忍不住會在意。

  「別傻了你。」他空出一隻手,戳了戳她胡思亂想的小腦袋。「不合適,就分開了,跟別人沒有關係。」就只是不合適而已,兩個人在一起,沒有那麼簡單。

  「你還喜歡她對不對……不然不會留著她送你的手錶。」越想,她就越悶了。

  她沒有送過時麟任何貼身的東西,比如說袖扣、領帶,或是……手錶。

  時麟無奈的歎息。「我就知道……」

  相信絕大多數的男人,要是還留著前女友送的東西,甚至穿戴在身上,被現任的女友、妻子知道了,當然會介意,引起家庭革命都有可能!

  「我剛剛對她說過,我現在也對你再說一次,東西能用,就不要浪費,跟誰送的一點關係都沒有。」時麟把話挑明了講,速度很快,音量有點大。

  鍾佩吟被他嚇到了,表情一窒。

  時麟不想嚇到她,只是想把這件事情做個結束,不希望這種小事影響到他們兩人的生活。

  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兩個人,如果都得避開彼此的作息生活,不是很蠢嗎?乾脆就趁現在把事情說清楚,才不會有芥蒂。

  「我是私生子。」

  慢著,這句話是誰說的?

  原來……是他自己。

  正在時麟煩惱該怎麼解決這件事情時,他就冒出了這句話,提起他從來不向人吐露的身世。

  「一直到十五歲以前,我都沒有見過我的親生父親,我跟母親相依為命,住在只有一個房間、一個客廳兼廚房的違建裡,屋頂是鐵皮,隔間是木板,冬天冷得快被凍死。夏天像住在烤爐裡,我不是一出生就好命的那種人,我沒有多少資源可以利用,從小我母親就教導我,能用的東西就不要浪費,食物也是,所以!即使你每天都讓我吃火鍋,我也可以接受,因為我不會浪費任何食物。」

  意外聽時麟提起他的身世,她才明白,原來……他有這樣的過去。

  「那段日子,我只有三套衣服可以換洗,兩套制服,以及一套外出服,就這樣,即使後來生活狀況變好,我有能力買下任何我想要的東西,但只要東西還能用,我就會一直使用,別人送的禮物也一樣,這支表叫日環表,是一支古董表,我認為東西就是要拿來用的,雖然是古董表,但收藏得很好,正好我缺表,就拿來用,何樂而不為?何況表也沒壞,我為何要換一支?跟誰送的沒有關係,我只是覺得不要浪費而已。」

  從小就錦衣玉食的鍾佩吟,根本就不敢想像他以前的生活竟是如此困苦。

  仔細想想,真的,無論她實驗性的在火鍋裡加了什麼詭異的食材,他也會閉著眼睛吞下去,只要不拉肚子就好。

  他使用每樣東西都很小心,但他不小氣,出手大方,她還記得他買給她的那個HarryWinston鑽戒。

  只是希望東西能被充份使用,不要浪費罷了——欸?

  鍾佩吟聽著聽著,思緒還沈浸在他的身世中,原本沒有想太多,但突然發現……不對耶!

  結婚時他再三警告她,不要多管閒事,也不時警告她少插手他的事情,她也乖乖的聽話不敢逾矩,但現在,他竟然向她解釋那支手錶的來源,還有他對前女友送的禮物的看法。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告訴她他的身世。

  這是不是代表他對她越來越信任,甚至是……越來越喜歡?

  忍不住地,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你笑那是什麼樣子!」時麟看她馬上變臉,覺得她很好玩,世上怎麼會有她這種女生!「開心什麼?」

  「當然開心啊!」鍾佩吟開心到忘記他前女友的事情,那一點也不重要。「你跟我說你的過去、你的身世,結婚三個月以來,這是第一次,我很開心,你慢慢的開始相信我,願意跟我說你的心事。」

  她笑著說,但時麟聞言,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他感覺到自己背脊發麻,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什麼時候開始,他會在意她的心情?在意到願意把內心深處不願人知的身世就這樣說出口。

  為什麼?

  難道……他愛上她了?愛上這個又蠢又笨的女孩?她甚至連女人都稱不上,像個孩子似的。

  可跟她相處,沒有壓力也不需要鬥心機,漸漸的讓他忘記了他原本的目的。

  現在,他想要的東西只有一個,他得控制住自己,不能讓她影響他的思緒,他不斷在心裡告訴自己,他沒有,也不能,否則就會掉進時長豐精心設計的圈套裡。

  時麟決定從這一刻起,將他給出去的溫情,全數收回。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1-3-23 13:50:17

第6章(1)

  我是私生子……十五歲以前,我跟母親相依為命。

  時麟對她坦白自己的身世,這件事對鍾佩吟來說,很重要。

  這代表他開始信任她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也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所以他們的感情會越來越好。只要她再努力一點,他說不定就會改觀,他們,就不會只是各取所需的婚姻關係。

  這一天,她難得提早下班,晚上七點就離開了獸醫院。可一踏出醫院,她就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佩佩。」

  回頭,朝聲源望去,只見路邊停了一輛黑頭禮車,後座車窗降下,探出頭的人是時長豐,一個看著她長大的長輩。

  「爺爺。」她不疑有他,帶著可愛的笑容走上前去。「你怎麼會在這裡?」

  「有件事情想跟你談一談。」時長豐看著她,眼神複雜。「方便嗎?給個半小時,陪老人家聊聊。」

  時麟要她在七點半回到住處,現在已經七點零五分了,但是時麟的爺爺想跟她說說話……

  「好。」她想了想,決定尊重長輩,等回到家再跟時麟解釋一下就好了,於是她上了車,坐在時長豐的旁邊。「爺爺找我,是要跟我說什麼事?」

  時長豐表情僵硬,有點尷尬,但最後還是說了。「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鍾佩吟聞言,眼睛倏地瞪大,滿臉驚訝,感到相當為難……

  ***

  七點四十分,那個早就該回到家的女人還沒有出現。

  她上哪去了?以她的速度,應該七點二十分就會到家了。不知不覺,時麟眉頭緊皺,來來回回的看著腕表,擔心了老半天才想到,他為什麼要擔心?為什麼要等待?十分鐘,他等了她十分鐘,為她打破原則,他的個性,什麼時候變成這樣?

  是婚姻改變了他,還是鍾佩吟改變了他?

  這不是他,這不是時麟應該會有的行為!不應該因為一個不在計劃中出現的女人而改變,更不該被她影響。

  他應該要出門的,而不是在這裡等待!她遲到了,是她沒有時間觀念,他何必為了她拖延到自己的時間?

  等什麼?時麟,你該出門了!就讓她一個人在家裡吧!

  「我回來了……」

  就在他對著搖擺不定的自己生氣時,那個女人總算回來了。

  幸好,人沒事,只是淋了一點雨,笨蛋,又跑去淋雨,真沒看過這麼喜歡雨天的女人,一定要淋雨才甘心。要是感冒了怎麼辦?

  「你……」

  慢著!他原本想責備她為什麼都不懂得照顧自己,開口前突然驚覺,他為什麼要這麼在意?

  不是告訴過自己,不要對她太好,要把溫柔一點一點的收回來,以免被她影響,壞了計劃,但為什麼當看見她像落水狗一樣出現在眼前,他想的不是將她推開,而是拿條毛巾往她頭上罩,生怕她感冒?!

  「對不起,我遲到了。」鍾佩吟的心一片暖,對他笑,開心他這麼關心體貼,也越來越有信心,他們會越來越相愛的。

  「你也知道自己遲到了?」時麟對自己的搖擺不確實感到惱怒,剛好她又提到「遲到」這兩個字,就像誤觸了引爆點,他忍不住衝著她大吼,一肚子的怒氣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你可以有點時間觀念嗎?現在都幾點了?你沒戴表嗎?!」

  他嚴厲的責備,讓她臉上的笑容立刻消散。

  其實他真正想問的,是她路上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會晚歸,但他最終選擇壓下擔心關懷,出言責備。

  知道他兇惡的語氣嚇到她了,她受傷的表情讓他的心突地一擰——他心疼,竟然覺得自己對她凶、對她吼,他很心痛!

  他已經很努力的將她排除在外,為什麼,卻沒有辦法徹底無視她?

  對這樣的感覺,時麟感到厭煩。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要戴表?你能不能注意一下時間,現在都幾點了!」

  暴躁的起身,走向房間,粗魯的在她梳妝台的抽屜裡東翻西找,終於翻到那支她收藏妥善的手錶。「有表不戴,你是笨蛋嗎?給我戴上,把時間給我調好,你再給我遲到,就試試看!」

  他威脅又恐嚇,用難以親近的兇惡態度傷害她,希望她能離他遠一點,也藉此告訴自己,絕對不能愛上她。

  鍾佩吟從小到大,第一次被這樣罵,她覺得很委屈,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她沒有為自己辯解。

  她遲到是事實,時麟很忌諱這件事,而且早就說好他要帶她去參加一個朋友的聚會,結果,她卻因為遲到搞砸了。

  「對不起……」乖乖接過他遞來的表,戴好,鍾佩吟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她怯怯的解釋,「我不是故意晚歸的,我有準時下班,可是爺爺在我下班的地方等我,說有事情跟我說,我不好意思拒絕……」

  她著急的解釋,無奈並沒有消除時麟的怒火,反而讓他更火大。

  那老頭找她幹麼?不是告訴過她,要她少管閒事嗎?她又從那老頭那裡聽見了什麼?

  老頭是不是告訴她,自從跟她結婚之後,他因為得不到以前跟母親住過的房子,對自己的血緣至親採取了何種殘酷手段。

  他暴取豪奪,為了報復,為了讓時長豐失去一生心血,不惜全力支援時長豐的死敵——

  這些事情她都知道了?那她會怎麼看他?

  「他對你說了什麼?你讓他送你回來?是嗎?」他咄咄逼人,感覺到自己的地盤被人進犯,他氣,他惱,他一點也不在意她怎麼想,但該死的,他就是在意她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專注崇拜!

  他想發洩掉這股怒火,但無處發洩。

  「我一開始就警告過你,少多管閒事!」他懊惱不已!

  「爺爺是因為沒辦法了,才想跟我談……時瞵,收手好不好?」鍾佩吟即使被他的態度所傷,還是想勸他。「跟爺爺好好談談,不要用這樣的方式……」

  所以她都知道了?所以她失望了?

  她看著他的眼神,帶著傷心絕望。

  不,他受不了她用這種眼神凝望自己!

  時麟戴上面對仇敵的面具,態度瞬間變得冷硬。

  他瞇起眼,不再憤怒地大吼大叫,他沈默,但這種無聲的怒火,更讓人心驚。

  「都是一家人,爺爺年紀大了,你就聽他說嘛,十分鐘,不行嗎?我知道你不是爺爺說的那種人,你只是誤會了而已……」

  她很著急,他知道,她沒有什麼心眼,他也知道,但那句「我知道你不是爺爺說的那種人」,狠狠戳中了他的怒點。

  「他說我是什麼樣的人?趕盡殺絕?不留情面?那真是遺憾,我果然流著時家人的血,一樣冷酷無情,我現在只是在做當年時家對我跟我媽所做的一切,他不是應該感到很驕傲嗎?」他冷言酸語,譏誚諷刺。

  「誤會啊……你知道我那個冷血的爺爺是怎麼對我的?我十五歲才知道父親是誰,把我們母子養在無人知曉的地方,直到我同父異母的大哥,時家真正的嫡長孫過世,才想到要我認祖歸宗,硬生生拆散我跟我媽!八年,見鬼的英才教育!讓我整整八年沒辦法見我媽一面,好不容易可以回來了,你知道我看到的是什麼嗎?我媽的牌位,我媽死了,我不知道她何時病了,我沒有送她最後一程,你以為是為什麼?都是因為時家,對我們母子趕盡殺絕!」

  「不是你想的那樣……」鍾佩吟有苦難言,看著他,她想說明,卻開不了口。

  「你為什麼要多管閒事?我說過了,我尊重你,你也不要來踩我的底線,這段婚姻,我們各取所需——該不會,只是因為我稍微對你客氣一點,你就自以為足以影響我?你會不會想得太美了?」

  不想再因為這個女人的存在左右心情,他用冷硬排拒的話語傷害她,讓她……逃得遠遠的。

  離他遠一點,不然,太危險了。

  「我不想影響你,也不想惹你生氣,可是,你真的誤會了,爺爺只是希望你去爸爸的墳前上炷香,就會把房子給你了,你就偏要用這種方式……」

  商場的事情,她不懂,但她知道,時麟大量收購時氏的股份,擁有左右董事會的股權,他握著那份股權,擁立董事會另一席股東,有意把時長豐拉下董事長大位。

  時家肼手胝足才得到的一切,會因為他復仇之心毀於一旦,而她不希望他後悔。

  「你到現在還是不懂。」時麟笑了,笑她的天真。「你以為你三言兩語,就能讓我敞開心房?要我原諒時家對我做的一切?可以,沒問題,你去告訴時長豐,只要讓我媽活過來,他開出什麼條件我都接受。」

  正因為人死不能復生,母親死了,他沒有機會再見母親一面,因此這份憎恨至今無法化解。

  「我也沒有媽媽,我也希望媽媽活過來陪在我身邊,可是,你身邊明明就有愛你的人,為什麼要這樣……」鍾佩吟很難過,難過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可以算是他們第一次吵架,時麟對她好壞,說了好多難聽的話,徹徹底底的把她排除在外,他在盛怒之下說出他的真心話,讓她為他心疼,又為他諷刺的言語感到傷心難過。

  她還以為,她對他而言有一點點的不同,也以為,他們已經開始相愛了。

  但當她聽見他用冰冷的語調說出排拒的話語,她難受的想哭,他們爭執,她感覺就像天塌下來一樣,好難過好難過,不知道要怎麼化解這樣的局面。

  不知道要用什麼辦法,才能讓他不生她的氣。

  「對不起,我不應該遲到,我不想跟你吵架,對不起,惹你生氣了……」因為很喜歡時麟,很喜歡很喜歡,不想因為吵架失去他,即使他傷了她的心,但她還是選擇先道歉,希望可以息事寧人,希望他不要再說出傷人的話。「我只是想幫你,不想你後悔,但我不想……跟你吵架。」

  她委屈的掉下眼淚。

  那眼淚像是熱燙的煙蒂,將時麟的心,快速燒出一個洞來。

  為什麼道歉?為什麼要跟他說對不起?為什麼……要這麼委屈?

  跟他吵啊!說她討厭他了啊!為什麼要這樣……他的心忍不住抽緊。

  「哭什麼!」他語氣凶狠,刻意表現不耐煩。「罵幾聲就掉眼淚,你以為你是玻璃做的啊?」

  事實上,她的確是玻璃做的,小小的,笨笨的,被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什麼都不懂,需要人小心呵護。

  可他卻……把她的心摔成了碎片。

  「因為我喜歡你。」被這麼罵,她更委屈了,本來告訴自己不要掉眼淚,但一覺得委屈,眼淚就不受控制。「我很喜歡你,我不想被你討厭……我不想跟你吵架。」

  時麟一聽,整個人呆掉,瞪著他邊哭邊告白的妻子,完全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其實一直都知道的。

  這個女孩喜歡他,從她看他的眼神就能明白,她祟拜依賴他,把他當成無所不能的英雄。

  他只要隨便做點小事情,就能讓她開心好久,她不求他愛她,只是一直傻傻的,喜歡著他這個無可救藥的壞男人。

  知道是一回事,只要沒有人開口說破,他可以一直假裝不知道。

  但是這個笨蛋,卻先說了喜歡,直接向他告白,他心頭那道上了鎖的門,漸漸的崩塌……

  不,不行!

  他不能陷入這樣的感情中,他還不能……擁有重要的人。

  時麟不發一語,沒有安慰她,也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兩人的家。

  頭一回,他像個逃兵,不願面對。

第6章(2)

  ***

  她道歉了,也告白了,但時麟卻轉身離開,不再看她一眼,兩人的關係,頓時降到冰點。

  鍾佩吟真的太傷心了,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她真的把一切想得太美好了。

  這應該算是告白被拒絕了吧?可她還是忍不住……喜歡時麟,沒有辦法克制的喜歡,即使他的舉動已經很明顯拒絕了她。

  掏出手機,撥號,時麟的電話又轉入語音信箱。

  「又沒接電話?」燕姐站在古樸的櫃檯裡,正在保養一把古劍。

  鍾佩吟擡頭,原本圓潤的臉蛋變得削瘦,她朝燕姐笑了笑,但那笑容,看起來可憐兮兮。

  「怎麼不好好照顧自己呢?看你,都瘦了一圈。」燕姐歎了一口氣,放下保養到一半的古劍,走出櫃檯,捏了捏她的臉頰,發現觸感已經不像之前那麼好了。

  「哎呀,最近沒什麼食慾嘛。」告白被拒就算了,時麟還不見人影,好幾天沒回家,她哪還吃得下飯啊!

  不想讓人擔心,但獸醫院裡的同事頻頻詢問,讓她苦不堪言,現在躲到燕姐這裡來還被追問,不行!她得振作起來。

  「對了,米莉呢?怎麼沒看到她,她今天蹺班嗎?小東西呢?」她來找燕姐,順便看看那個小女孩過得好不好。

  「今天月圓。」燕姐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蛤?」

  「所以,米莉休假,她帶小東西出去了。」

  鍾佩吟一頭霧水。「為什麼要在月圓日休假?」竟然是看農曆休假,而不是看國歷,真是太神秘了。

  「誰知道?現在年輕人古古怪怪的。」燕姐笑說。「她老說要去找她弄丟的東西,這小丫頭,我從來沒有搞懂過她。」

  「喔……」燕姐提起米莉的語氣,不像是無奈,反而有一種詭異的感覺……為什麼她會覺得,燕姐其實都知道米莉在幹麼,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呢?

  好吧,大概就像家中有青春期女兒的媽媽,其實知道女兒在房間裡跟男友講電話什麼的,但故意裝作不知道吧!

  「喔什麼?有氣無力的,我認識的鍾佩吟,可不是這樣的女孩,應該很有活力,樂天開朗,遇到難題也勇往直前才對!你啊,最大優點就是傻。」

  「……為什麼我覺得你是在取笑我?」鍾佩吟忍不住想,傻算是優點嗎?

  「噗哧!」燕姐忍不住笑出來。「你就是這點可愛,讓人忍不住想多疼你一點。佩佩,你不會記恨,認定的事情就會去做,沒有什麼人可以攔住你的,像時麟,你決定嫁他之前,你哥哥們應該跟你談過,要你再三考慮,不是嗎?」

  何止是談而已……

  一聽到她最後挑上的結婚對象是時麟,三個哥哥眉頭間的皺摺,不知道可以夾死多少只蒼蠅,他們好幾次耳提面命,要她覺得委屈就回家,哥哥們都會讓她靠。

  可她還是嫁了,有點賭博的意味在,直到上次父親壽宴,時麟陪同她出席,時麟的表現讓哥哥們勉強按受,她也鬆了一口氣。

  可現在,她不知道這種情況她是賭贏還是賭輸了。

  「時麟只是誤會了而已,他不是壞人,真的啦!我想他如果知道實情,一定不會再記恨的,但是我答應時爺爺了,不要告訴他真相,這讓我很為難……」

  她相信時麟是個嘴硬心軟的人,如果不是,就不會對她說他們的婚姻是各取所需,卻還是處處護著她,嘴上罵她笨,說她蠢,但他的舉動卻溫柔小心。

  「我真的覺得很可惜耶,時間不等人,時爺爺年紀大了,他真的不是時麟以為的那種人,時爺爺看著我長大,時麟還可以氣爺爺多久?如果等真的來不及了,時麟才知道事情真相,到時候後悔了,那該怎麼辦?」

  「不然呢,你想怎麼做?」燕姐好笑的睞著她。

  佩佩真的傻傻的,只想著別人的事情,一心為別人好,這個笨蛋啊……就是這點可愛。

  「再賭一把。」鍾佩吟掏出手機,又撥了電話給時麟。「我賭,他不是那麼鐵石心腸的人。」她相信時麟是好人,即使再氣她,也不會真正丟下她不管。

  可惜,時麟的手機還是轉入語音信箱,她快速的留了言,聽見她留言的內容,燕姐先是瞪大眼,然後搖了搖頭。

  「真是傻丫頭。」燕姐不禁要為她的勇氣豎起大拇指。

  「燕姐不是說,那是我的優點嗎?我先走了,米莉和小東西回來,記得幫我問好。」決定事情要怎麼做之後,鍾佩吟馬上離開古董店,揮揮手,跳上計程車,往目的地去。

  鍾佩吟離開不久,古董店內的古董大鐘突然詭異的響了起來。

  燕姐挑了挑眉,看看時間,下午兩點十五分,不是整點,照理說不該會響的,事情似乎有點詭異。

  接著她又聽見瓷器碎裂的聲音,她走上前查看,只見一隻巴掌大的瓷娃娃從陳列架上掉了下來,摔成碎片。

  燕姐的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她有不好的預感……

  ***

  晚上七點的時候,時麟才去聽了那封語音留言——

  「時麟,我知道你還在生氣、我不想跟你吵架,我知道我現在做這件事情一定會讓你不開心,但我想……還是要告訴你……我會在你父親長眠的地方等你,你如果不來,我就不離開,你一定、一定要來喔!」

  「這女人……」時麟聽見留言,直覺皺起眉頭,還有一肚子的火。

  這女人就是篤定他會去是吧?以為他會不忍心嗎?就讓她一個人在墓園裡等到天亮吧!活該,誰要她多管閒事!

  他丟開手機,打算就讓她在那裡等,依她的老鼠膽,他就不相信她會在那裡等到天亮!

  可是她很怕黑,都這麼大了,晚上睡覺還要開著小燈,他在還好,他如果不在她身邊,她一定會把大燈打開才敢睡,這麼膽小的女人,一個人跑去墓園,她不被嚇死才怪!

  還有那通電話的留言時間是下午兩點,現在都七點了,他回家沒看到人,那個笨蛋也沒有對他奪命連環Call,該不會真的死心眼的一直在那裡等吧?

  天黑了耶……她現在是不是嚇得「皮皮挫」?一點點風吹草動就哇哇叫?

  「我才不管那個笨蛋!」他狠下心,決定就讓她一個人在那裡等吧,但又忍不住擔心,腦中不斷浮現她一個人在墓園裡瑟瑟發抖的畫面,他又想到她怕冷……「該死!」

  最後,他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決定要去把她找回來,然後再狠狠的罵她一頓,警告她,不要以為用這種方式他就會心軟!

  可就在他決定要去找她的時候,他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拿起來一看,來電顯示正好是那個笨蛋,他一口氣提了上來,接起電話便馬上破口大罵——

  「鍾佩吟,你這白癡,你死定了!知道怕了嗎?!不要以為這招會有用!」

  「抱歉……請問是鍾佩吟小姐的家屬?」

  不知為何,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她嬌憨的嗓音,而是個陌生男人。

  「我是她的先生,請問你是?」

  「這裡是xx分局,鍾小姐在xx路段發生車禍,目前人在xx醫院,情況不太樂觀……」

  時麟聞言馬上愣住。這怎麼可能?!

  開玩笑的吧?那個傻傻的笨蛋,他不理她,還一天照三餐打電話來關心,拿熱臉貼他的冷屁股,無論他怎麼推也推不走的笨蛋,怎麼可能會出事?

  接著他的雙腳像是有自己的意識般,火速衝出家門,開車前往她住的那間醫院。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1-3-23 13:51:19

第7章(1)  

  怎麼會那麼突然?前一刻還活蹦亂跳的人,如今卻了無生氣的躺在病床上,無論怎麼喊,也不會睜開眼睛。

  時麟無法相信也無法接受,這個躺在病床上,臉上、身上多處傷痕的人,真的是鍾佩吟。

  他站在病房門口,呆呆的,不敢走上前,不敢看她受傷的臉,怕一碰她就碎了,永遠的冰冷了。

  腳像被釘住了似的,他無法動彈,看著無法自行呼吸,必須靠呼吸器維持呼吸的她,心中有說不出的痛。

  此時病房裡聚集著關心她的鍾家人,而他,她的丈夫,卻只是遠遠的看著、聽著,像是在看一齣電影。

  處理車禍事宜的警察,正小心翼翼的向家屬說明車禍經過——

  「鍾小姐搭乘的計程車,因為閃避不及逆向來車,撞上山壁,我們目前正努力尋找那台肇事逃逸的車輛。」

  這場車禍非常嚴重,計程車司機目前還在急救中,這件事立刻登上晚間新聞頭條,媒體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擠在醫院門口,等待採訪這條消息。

  「佩佩為什麼會一個人去那種地方?媽媽的生忌都還沒到,媽媽也不是葬在那裡,她去那裡做什麼?」跟鍾佩吟感情最好的鍾家老三,不能接受活蹦亂跳的妹辣躺在病床上,正在大發脾氣。「醫生呢?我妹妹現在情況如何?」

  時麟置若罔聞,他輕輕的轉身,坐到病房門口的長椅上,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怎麼會這樣……

  那是因為他,如果不是因為他,佩佩不會一個人去他父親長眠的墓園,為的就只是想讓他去為他父親上炷香。

  為什麼當時他不接她的電話?為什麼要生她的氣?明明知道她是個傻女孩,是個不為自己想,只會為別人想的笨蛋。

  為什麼會這麼突然……

  「現在佩佩情況如何?」老大鐘萬�力持鎮定,詢問為妹妹執刀的外科醫師,但眼神的慌亂卻洩露了他的緊張。

  其實每個人都已經心裡有數,佩佩受那麼重的傷,除非奇蹟,否則很難再醒過來。

  他們幾乎認不出來,那就是他們最珍惜疼愛的小妹,從今以後不會再嘻嘻哈哈的巴著他們,對他們撒嬌了。

  「很抱歉,鍾小姐的傷勢太嚴重,我們已經盡全力搶救,但因為大腦缺氧太久,已經宣佈腦死。」主刀醫師告知這沈痛的消息。

  她不會再醒過來了,無法自行呼吸了,現在僅能依靠呼吸器,就這樣拖著。

  鍾鑫順聽見醫師宣判女兒死刑,彷彿一瞬間老了十幾歲,沒法保持鎮定,就這麼定定的看著醫師,眼眶泛紅,抿緊唇不語。

  饒是看過各種生離死別的醫師,也無法無動於衷,彷彿沈默一世紀之久,鍾鑫順沈痛地點了點頭。

  「讓她走吧……」

  「爸!」鍾家三兄弟不願意就這樣放棄。

  「佩佩從小就怕痛,你們看看她現在這個樣子,她如果喊得出來,一定會哭著說她很痛,你們還要她痛多久?讓她走吧……」鍾鑫順強忍悲傷,喝斥三個兒子,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讓他無法抑制的哽咽。

  她走了,就這樣走了?

  那個笨蛋,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他?怎麼可以……

  不可以,她不可以走,她得醒來!

  「通知佩佩的同事和朋友,讓他們來……送她吧。」鍾鑫順下了指示,要讓女兒遠離痛苦,決定放手讓她走。

  時麟就這樣坐在病房門口,無視於人來人往,啜泣聲不斷傳入他耳中,他仍然坐在原地,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

  深深的懊悔充斥心胸,任憑自責將他淹沒。

  就這樣消失吧,跟著她一起……如果不是因為他,她不會變成這樣,都是他害的……

  「佩佩要走了,你確定,不看看她嗎?」鍾萬�走了出來,詢問不發一語的時麟。

  聞言,時麟攤開的掌心緊握成拳,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不點頭,也不搖頭,就只是呆呆的望著地板。

  「佩佩、佩佩!」一道急促的呼喚聲,伴隨著淩亂的奔跑腳步聲,在醫院長廊上響起。

  時麟知道是誰來了。那個冒冒失失的小女孩,米莉。

  她像陣風一般衝進病房,看見醫療人員已經在卸除鍾佩吟的呼吸器,她崩潰大哭。「佩佩——你怎麼可以丟下我!」

  聽見小女孩響亮的哭聲,時麟竟然有股想笑的衝動。真好,還哭得出來,哪像他,一滴眼淚也沒掉,因為他冷血嗎?那股充斥在胸口悶得讓他難受的感情,是什麼?為什麼會感到絕望?想跟她一起消失算了。

  他不想擁有重要的人,不能讓自己變得軟弱,不想因為她的存在,改變自己一直以來努力的方向,所以他將她排拒在外,以為把她推開他就安全了,結果並沒有。

  從現在開始她不會再來影響他了,但他卻覺得……寂寞。

  「搞什麼……」

  他就要回復到以前的生活,沒有人打擾,不會有人老是製造麻煩,老是破壞他的原則,老是做一些蠢事情惹他生氣,也不用常常吃火鍋當晚餐,這樣不是很好嗎?

  可為什麼他卻沒有辦法移動腳步,到她病床前好好看她最後一眼,對她道別?

  「原來早就來不及了……」他失笑,笑容極為苦澀。

  推開她也沒有用,因為她已經住在他心裡,所以他不願接受她要離開的事實。

  「抱歉,這是鍾小姐的東西。」

  護士遞上鍾佩吟的私人物品,用透明袋子裝起來,一眼掃去,可以看見裡頭有手機、錢包、鑰匙、手錶。

  時麟茫然的接過,但看見物品上頭的血跡,以及劇烈撞擊造成的手機螢幕裂痕,他手一頓,整袋物品直接墜落地面。

  「嗚……」米莉不願見鍾佩吟嚥下最後一口氣的畫面,哭著跑出病房,正好看見那袋東西掉在地上,她撿了起來,頓時像碰到熱燙的東西般身子縮了一下,她疑惑,仔細看了一下那只透明袋子。「這是……佩佩的東西?」她頓時收起眼淚,火速坐到時麟身邊。「這是佩佩的東西嗎?」

  時麟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他知道,她要走了,機器都被推出來了,她就快要停止呼吸、停止心跳,現在……他只想一個人。

  「走開!」他排拒米莉的接近,不要旁人在一旁吱吱喳喳,他揮手,要她走開,但手卻被她握住。

  「原來在這裡!我找了好久,結果就在這裡,有沒有搞錯啊?!」米莉大呼小叫,語氣興奮。

  「你能不能安靜一點……」時麟忍無可忍,對她咆哮。

  可米莉跟他唱反調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她硬是抓著他的手,吐出一串沒人聽得懂的外星話,然後——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經過他眼前的人,像慢動作一樣,以極為緩慢的動作行走,說話的人也像中了緩慢魔法般語音拉得極長。

  時麟以為是因為他太過傷心,才會出現這樣的幻覺……

  「時間不夠,你只有三分鐘時間考慮!」才覺得是幻覺,米莉的聲音就像機關鎗一樣,答答答地在耳邊響起。

  他回頭,一臉古怪的看著她。難道,只有他倆是正常的嗎?

  「如果我告訴你,有機會可以挽回佩佩,你願不願意試試看?」

  「已經來不及了。」時麟苦笑。「她已經走了……」

  「佩佩還活著!還來得及——吼,我的魔法太兩光了,真後悔沒有好好上課,討厭……還好,今天是月圓,我跟你說,你有一次機會,有可能回到過去,去挽回佩佩,但我不確定……會不會有後遺症。」

  「你在講什麼?你瘋了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如果能回到過去,這世界一定會大亂,不過若真能回到過去,他一定……不會對她說出那些傷人的話。

  「對,因為時間不可能倒轉,所以我才跟你說,『有可能』——我不是人,我是女巫,我是來找『時間』這項寶物的,你手上戴的這支表,叫日環表,佩佩擁有的叫月暈表,擁有這對表的男女若是相遇,一定會發生無法挽回的悲劇。

  「掌管時間的女巫愛上了人類,那個男人是這對表的擁有者,他把月暈表送給了時間女巫,但是人類男子卻得了無法醫治的絕症,死了,女巫傷心欲絕,她從女巫花園裡偷取了時間寶物,加上自己的魔法,向這對表許了一個願——日月表的持有者,若是相愛,可以有機會回到過去——這是一個打破時間規則的魔法,沒有人知道會不會成功,會不會有後遺症,你……要試試看嗎?

  「用這個沒有人知道後果的方法,去挽回佩佩,你有可能救回她,但也有可能跌進時間洪流,再也回不到現實世界,你……要試試看嗎?」

  這死丫頭是科幻小說看太多了吧,怎麼會講出這麼荒謬的故事?但如果是假的,為什麼在沒有人通知的情況下,她會知道要來醫院看佩佩?這一切似乎真的有些詭異……

  他站起身,走到病房門口,看見圍在她周圍的人,用比正常速度還要慢上許多的方式動作著。

  這是真的假的?

  「不管是真是假,你就試試看吧,如果佩佩心臟停止跳動,就來不及了!」米莉見他仍猶豫不決,焦急地喊。「你到底想不想讓佩佩活過來?」

  時麟身形一顫,他看見她的心電圖,數字越來越低,從四十,降到了二十——

  他回頭,走向米莉,不信鬼神也不信佛的他,此刻卻莫名聽信了米莉的話。「我該怎麼做?」

  米莉朝他招招手,要他坐下來,接著拉過他戴著表的那隻手,將日環表的時間調整為零點零分零杪。

  再拿出鍾佩吟的那只月暈表,將時間調成一樣。

  而後,她念出一句咒語,而時間靜止的兩支表便開始轉動,日環表以順時針方式運轉,而月暈表卻自動以逆時針方向行走,時麟詫異的看著這一幕,還來不及詢問這是怎麼回事,兩支表在零點零分三十秒重合。

  不一秒,他眼前突然出現一陣白光,刺痛他的眼——

  ***

  當刺眼的白光消失,時麟終於能睜開眼睛時,他發現自己不在充滿消毒水味的醫院裡,而是站在大街上,天空下著雨,細細雨絲飄落,街上的電子跑馬燈顯示現在的溫度只有6℃。

  但他一點也不覺得冷,天空飄落的雨絲穿透他的身體,他驚奇的發現,他像一抹靈體。

  擡頭,看見在夜色中明亮的招牌,歷修動物醫院——他竟然從醫院的長椅上,移動到佩佩工作的獸醫院門口?!

  這是夢吧,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

  就在他以為自己在作夢的時候,他看見那抹纖細的白色身影。

  「佩佩?」他驚訝的上前,看著她完整白皙的小臉,沒有一點傷痕,她健健康康的站在這裡,不是佔據他腦中那副毫無生氣的模樣。

  他心頭一熱,伸手想碰觸她的小臉,但他的手卻直接穿透她的身體,無法碰到地。

  撲空的掌心收緊,握成了拳頭。

  她就近在眼前,但他卻摸不到她的感覺,像是心頭被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壓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回想起自己對她的態度,若即若離,每當她接近,他總是狠狠的將她推開,是不是……她也同樣難受?

  她就在他眼前,撐著透明傘,帶著可愛的笑容仰望天空,他知道她喜歡雨天,有時候還會跑去淋雨,不在乎天氣有多冷,明明就是個怕冷的笨蛋……

  「佩佩。」

  突地,一道讓他血液逆流的聲音傳入耳中,他順著聲音方向望去,看見了他憎恨半生,無法原諒的人——時長豐。

  端著長輩的架子,要求要跟佩佩談一談,她為難,但還是答應了老人家的要求。他本就知道,她是個沒有心眼,敬重長輩的女孩,雖出身富裕,但卻沒有大小姐的嬌氣,明知道的……她就是一個心軟,禁不起別人哀求的女孩,卻還要怪她。

  時麟心思飄遠,跟隨著她,飄進了車裡。

  「爺爺找我有什麼事嗎?」鍾佩吟坐在老人家身邊,恭謹有禮地詢問。「是……為了最近時氏股份被時麟收購的事情來找我的嗎?」

  聞言,時麟一驚,原來她都知道他在做什麼,只是不說而已。

  「恐怕要讓您失望了,時麟向來不讓我插手這些事情。」

  「不,這件事情不是我來找你的主因,佩佩,我老了,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時長豐語氣幽幽地歎息。「時麟他媽媽過世到現在,他一直不肯坐下來好好聽我說,就連他爸爸走了也……唉,這一切,只能怪造化弄人。

  「時麟是我唯一的孫子了,但他顯然對接手時家的事業沒有任何興趣,可惜了……我就當是我後繼無人,無論時麟想擁立哪位股東來接手,我都沒有意見,起碼我走後,時氏還能支持下去,畢竟仰賴時氏養家的員工可不少……」

  「那爺爺來找我是……」鍾佩吟不解的看著這位慈祥的長者。

  真的,時長豐臉上柔和的表情,是時麟前所未見的。在他印象中,他看見的爺爺都是頤指氣使、極為霸道,不讓人有反駁的餘地。

  「我來,是想請你多擔待一點,時麟這孩子不是什麼壞人,他只是……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女孩陪在身邊,才不至於讓他走偏了路。」時長豐拍拍她的手,語重心長地道。

  「爺爺,我不懂……」

  「佩佩,你的個性跟時麟的媽媽很像,很單純,很傻氣,只會為別人設想,卻很少想到自己,但是你比他媽媽勇敢,所以我私心的希望你留在我那孫子身邊,你不會怪我吧?硬是拖你蹚這渾水。」

  時麟怎樣也想不到,這竟然會是……她和爺爺談的話題。

  「爺爺,我可以冒昧問一下嗎?為什麼時麟不肯原諒他父親?時叔叔……不是壞人。」

  「這件事情,要從時麟出生前說起。時麟的媽媽,是個單純的女孩,雙親不在了,來到時家工作,當時,時麟爸爸的妻子正在鬧離婚,還要面對那個一出生就注定活不過二十歲的長子,也就是時麟他同父異母的哥哥,他爸爸在這樣的壓力下,苦不堪言,阿雲,也就是時麟他媽媽,太細心太溫柔,我兒子就這麼對她動了心……

  「像阿雲那麼單純的女孩子,哪會想那麼多,他們的事情很快就被我那個厲害的媳婦發現了,告狀告到我這裡來,我只能勸兒子,別壞了一個女孩子的清白,他畢竟不是單身,但他卻說他對阿雲是認真的,打算離婚後就跟阿雲在一起。

  「豈料,這段話剛好被阿雲聽見了,第二天她就消失了,再次得知她的消息,已經是十五年後的事了……

  「那時,時麟的父親已經單身,他非常想給時麟母子一個名份,但時麟的母親不願意。」

第7章(2)  

  「為什麼?都已經單身了,為什麼不願意跟時叔叔結婚?」鍾佩吟不懂。

  「因為阿雲病了。」時長豐苦笑。「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子,沒有家人的幫助,一個人養孩子,她必須做一般女孩子不願意做的工作,才有辦法養活孩子跟自己,因此她病了,得了無法醫治的病,阿雲倔強,不願意讓時麟知道她得了無法醫治的病,也無法跟時麟說明她的病由,於是她來求我,把時麟送走,她不要時麟看見她病得不成形的模樣……」

  時麟懂得爺爺隱晦的暗示,母親得的是何種難以啟齒的疾病,也從鍾佩吟的表情得知,她理解了其中的誤會。

  「我只好當壞人,把時麟送走……幸好阿雲病痛了多年,最後走得很平靜,她病重的那幾年,時麟的爸爸一直守著她,沒有離開過,後來沒多久,他爸爸也跟著走了,彌留時,他一再要我承諾,千萬別告訴時麟他母親生病的真相,他情願那孩子恨他……

  「我懂的,佩佩,我也情願時麟恨我、恨他父親,也不要他恨自己,那孩子不是壞人,我也不強求有一天他會叫我一聲爺爺,只是希望……他能去給他爸爸上炷香,我把他的父母葬在一塊兒,生前不能相守,死後相伴也不錯。

  「佩佩,答應我,無論如何都要陪著他,他是我最放不下心的人了,還有答應我,絕對不能讓時麟知道這件事。」

  「但是時麟知道事情真相,一定會改觀的。」鍾佩吟試圖說服老人家,把事情說開來,解開誤會。

  但老人家卻堅持己見,還向她討承諾,要她親口保證,會陪著時麟不離開,且一輩子都不告訴他,他之所以跟母親分離八年,是他母親的主意。

  她答應了,一臉為難的不了車,回到跟他共同的家。

  而他,也尾隨著她回家。

  「對不起……」她淋了一身雨,「我不是故意晚歸的,我有準時下班,可是爺爺在我下班的地方等我,說有事情跟我說,我不好意思拒絕……」

  她想解釋,卻無從解釋起,非常為難。

  時麟看著自己,像個瘋子般,為難她、責備她。

  他說盡一切傷她心的話,讓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眼眶含淚,只能拚命跟他道歉。

  他看著自己對她大吼——

  「誤會啊……你知道我那個冷血的爺爺是怎麼對我的?我十五歲才知道父親是誰,把我們母子養在無人知曉的地方,直到我同父異母的大哥,時家真正的嫡長孫過世,才想到要我認祖歸宗,硬生生拆散我跟我媽!八年,見鬼的英才教育!讓我整整八年沒辦法見我媽一面,好不容易可以回來了,你知道我看到的是什麼嗎?我媽的牌位,我媽死了,我不知道她何時病了,我沒有送她最後一程,你以為是為什麼?都是因為時家,對我們母子趕盡殺絕!」

  她只能吶吶地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為什麼他不住嘴?為什麼不看她快哭出來的表情,停止無意義的攻擊?

  她是無辜的,只是……倒楣的在他身邊,不能離開。

  時麟看著暴怒的自己,無情的罵她、吼她,非常混蛋的宣洩一肚子的火氣,無視於她的眼淚,任憑她焦急的直說對不起,他依舊頭也不回離開。

  時麟不懂,連他都討厭這樣的自己,鍾佩吟這個傻女孩,為什麼會喜歡他?

  他離開的這二天來,她不停打電話給他,主動打破僵局,一次又一次的在他語音信箱裡留言。

  他就在她身邊,看著傻傻的她,一逕的付出,一逕的……愛他。

  明知道他不會回家,卻還是煮了晚餐,一個人掉眼淚,一個人吃著火鍋……

  「笨蛋!」他罵,卻無限心疼,恨不得馬上出現在她身邊,不再讓她一個人。

  坐在她身邊,看她邊吃火鍋邊掉眼淚,時麟深深的懊悔。

  「如果時間能重來……」他不會浪費時間吵架,不會放她一個人。

  現在他就在她身邊,可卻沒有辦法感受到她的體溫。

  時間一天天過去,距離她發生意外的那一天,越來越近,時麟也越來越焦慮,每天晚上她睡了,他就會站在床頭,望著她的睡顏,寸步不離。

  然後……到了悲劇性的那一天,她去找朋友排解內心的空虛,他也聽到她留下的最後一通留言——

  「時麟,我知道你還在生氣,我不想跟你吵架,我知道我現在做這件事情一定會讓你不開心,但我想……還是要告訴你……我會在你父親長眠的地方等你,你如果不來,我就不離開,你一定、一定要來喔!」

  當時聽了只覺得生氣的話,現在聽了,卻覺得她傻得可愛。

  因為不能告訴他實情,所以用這個方式,賭他的心有多軟,只要他到了墓園,看見母親與父親合葬在一起,他就會改觀。

  結果他卻沒有趕上,現在,他要眼睜睜看著她搭上那輛死亡計程車。

  他怎麼能?怎麼能忍受?

  尾隨她走出古董店,看她站在路邊招計程車,還不忘再度掏出手機,打他的電話。

  「討厭鬼,真的不接電話,我一個人會怕啦!」鍾佩吟哭喪著臉大叫。

  她率真的舉動讓時麟笑了出來,但笑容馬上消失。

  就快了,她就要離開了,這一次,他會親眼看著她遭遇不幸……

  「不要去!」時麟站在她身邊,扯開喉嚨大吼,希望她不要上車,明知道她聽不見,卻希望奇蹟發生。「笨蛋,你不是會怕嗎?那又何必逞強?!給我過來!」

  但他並沒有成功阻止她,計程車已經停在她面前,眼看她就要上車了——老天,到底要用什麼方法,才能阻止她上車呢?

  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要他能握住她的手,留下她……

  時麟激動的無法自己,試了一次又一次,胡亂的伸手,想抓住她、阻止她。

  老天爺,拜託讓他趕在她上車前,成功阻止她吧!如果真要讓她遭遇不幸,那麼,就連他一起帶走吧——

  懷著絕望和希望交錯的複雜情緒,時麟在她上車後,企圖拉開車門。

  「咦?時麟,你怎麼在這裡?」

  奇蹟……真的發生了嗎?

  時麟突然感覺到自己真真切切地握著門把。

  而她望著他,眼中有他,他不是透明的!

  時麟一改焦急神色,面露欣喜。「下車。」他硬是把她拉下車,掏了張千元大鈔給司機,打發他走。

  「時麟,你怎麼會在這邊?我留了好多次留言給你,可是你都沒有回,你……還在生氣我的氣嗎?」

  時麟瞪著她,大掌輕撫上她的小臉,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彷彿要將她看穿似的,他的心跳劇烈加快,仍不敢相信她還好好的。

  他成功挽回她了嗎?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我只是想說……」

  老天,她怎麼這麼囉唆,嘰哩呱啦講個不停,但他一點也不覺得她吵,反而覺得……很懷念。

  總比安靜無聲,躺在病床上要好多了。

  「閉嘴!」他捧著她的臉,對吱喳講不停的她粗喝一聲,她立刻乖乖閉嘴。

  怎麼會有這麼乖、這麼可愛的女人?這女人,還是他老婆。

  掌心下的臉頰柔軟、溫熱,觸感讓他愛不釋手,他像揉麻糯一樣搓揉她圓潤的臉。

  「時麟?」鍾佩吟不解的望著他,不曉得他為什麼要用這麼奇怪的眼神看著她,還一直搓她的臉。「我臉上有東西嗎?」

  時麟用長長的沈默來回應她的問題,但接下來,他俊顏逼近,讓她心頭突地一緊,以為他又要處罰她了,但想不到他卻吻了她。

  她的雙眼倏地瞪大,難以置信的盯著他,想不出來到底發生什麼好事,讓他變得這麼大膽,在人來人住的大街上親她,這種事情,他從來沒有做過啊!

  「我不會再生你的氣了。」他看著她有些迷糊的表情,保證道,接著主動牽起她的手,往回家的方向走。

  「時麟……我們就這樣和好了嗎?現在要去哪裡?」鍾佩吟顯然對吵架後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和好這件事,感到非常不放心。

  「我收到你的留言了,不是要我陪你去墓園嗎?女人,一講完就忘記了!」他用粗魯的語氣掩飾他的鬆一口氣。

  好險,還來得及。

  於是,時麟親自開車,載她前往父親長眠的墓園,在那裡,看見合葬的父母墓碑,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不只是他第一次來為父親上香,也是第一次替母親上香,他望著母親的墓碑上刻有父親的名字。

  吾愛——他的母親,是父親的摯愛。

  原來是這樣啊……他誤會了,而且錯得離譜。

  他不語,看著父母的墓園,內心激動不已。

  一雙溫熱的小手握住他的,時麟知道只有一個笨蛋會這樣主動安慰他,他想也沒想,回握住那隻小手。

  微微冰涼的觸感,讓他分心看了一下——她的手上,戴著那支他強迫她戴上的月暈表。

  心念一動。

  時間……無法重來,命運也無法重置,如今他失而復得,但是人生有幾次機會可以重來?

  思及此,他更加用力握緊她的手,發誓,再也不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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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11-3-23 13:52:50

第8章(1)

  當時麟踏進家門,看見牆上的時鐘,顯示是晚上七點,他立刻掏出手機,沒有看見任何未接來電顯示,也沒有她的語音留言,他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七點了,我去做晚餐,馬上好!」鍾佩吟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對他害羞的微笑,然後走進廚房。

  看著她在廚房料理唯一的拿手菜,時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希望這一切不是幻覺。

  就在這時,那個總是不請自來的米莉,陡地大駕光臨,那種死按門鈴的方式,只有那個臭小鬼做得出來。

  一進門,她就露出有點震驚的表情,並馬上衝到廚房,給了鍾佩吟一個大大的擁抱。

  「款?米莉,你怎麼了?」鍾佩吟穿著圍裙,不明白米莉為何突然這麼熱情,還抱她抱得這麼緊,幾乎都要勒斷她的骨頭了。

  「沒什麼,只是……看見你很開心。」米莉雖然這麼說,但她語帶哽咽,聽不出來她很開心。

  「傻瓜,我在做晚餐,留下來一起吃吧!坐一下,很快就好。」鍾佩吟只是笑了笑,沒再多問,畢竟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總是會有些莫名其妙的點,把她帶到客廳,讓她先看一下電視,就又回廚房繼續洗洗切切。

  而時麟,此時也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跟米莉大眼瞪小眼。

  他搞不清楚,到底是他在作夢,還是這一切都是真的?仔細想想,這個小女孩的確來歷不明,她……究竟是不是人類?

  「你打破時間無法倒轉的定律,救回了佩佩,真是太好了。」鍾佩吟一離開,米莉就對時麟嘰哩呱啦講一堆。「真是太神奇了,我沒有想到真的可以扭轉過去耶!時間只能前進,不能倒轉,時間女巫只能擁有讓時間流逝速度增加、減緩的魔法,你真是太幸運了,竟然能達成這個願望!」她眼眶含淚,像看英雄般看著時麟。

  什麼女巫、扭轉過去、還有魔法的,他是來到霍格華茲嗎?怎麼可能!所以說,這個小女孩不是人嘍?

  「你到底是什麼鬼東西?」時麟忍不住粗聲問。

  「我是女巫。」米莉擡起精緻的下巴,很神氣的回答,但講完馬上心虛地加上三個字。「見習生……」

  「你不是人類。」時麟精準的下了註解。「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也一樣有血有肉啊……」被他那句「不是人類」傷到,米莉有一點畏縮,但想想不對,這人太討厭了。「喂,你怎麼這樣講話!是我給你機會挽回佩佩的耶,沒有我,你以為你光有日月雙表,就能啟動時間轉軸嗎?!哼,一句謝謝也不會說……」

  小女生就是小女生,念她兩句就開始反抗。

  「是喔,我還真不知道我和佩佩的手錶有這種強大的功能,既然你這個女巫見習生這麼厲害,怎麼到最後才發現我和佩佩是持有者?」越想,就覺得她在誆人。

  「那個……我本來就是來人間找那對表的。」米莉的眼神轉來轉去,還去拿桌上的零食來吃,想掩飾她的心虛。「因為女巫花園必須有寶物坐鎮才能維持平衡,我是時間女巫見習生,寶物被某個女巫偷走了,我奉命來人間把寶物帶回去,只是我忘記感應的咒語是哪一句……所以只能大概知道表在什麼地方,再趁著月圓時,靠月光的力量,感應到表的位置。」

  無論她說的是真的還假的,時麟都覺得,她真的很兩光。

  「你那是什麼眼神,幹麼鄙視我!」米莉原本就跟時麟不對盤,一被他用那種眼神盯著,馬上氣得蹦蹦跳。「因為是見習生,所以很多魔法都不能學,也不能在人間使用,你少看不起人了!」

  「所以不是逃家少女,是女巫『見習生』。」像是故意要激她似的,他硬是加重見習生三個字的語氣。

  米莉有一種被羞辱的感覺。這個男人,真的很討厭!

  「佩佩……」於是她決定去找救兵。

  「現在這個東西還有用嗎?」在她要起身去廚房煩佩佩之前,時麟突然這麼問道。

  他把手上的日環表拿下來,上頭的時間,已經超過原本鍾佩吟應該發生車禍的時間,而現在,她人好端端地待在家,所以他想問清楚,雖然這個女巫見習生實在兩光到不行,但她是唯一可以給他解答的人。

  況且不論米莉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確實遇到了非常神奇的事。

  「你想要再搞砸一次嗎?」米莉聽見他的問題,很直覺的反問。

  時麟知道,這個小女……巫,一直覺得他對佩佩不夠好,那也是事實,她會這樣問,他可以理解,但仍有想掐死她的衝動。

  不過轉念一想,的確。

  時間之所以珍貴,是因為流逝的時間無法重置,機會不會重來,所以才更要把握當下,珍惜身邊重要的人,因為很有可能,下一秒就會永遠的失去,遺憾將會跟隨一生一世。

  他不會再搞砸,所以不需要有第二次機會。

  「這個東西,我不要了。」他把表拿下來,遞給米莉。「你拿回去交差吧。」

  「也是啦,這個東西我得拿回去交差才行……那佩佩那裡怎麼辦?那是老闆娘送她的禮物,我覺得她會捨不得耶。」

  「這個簡單,我來。」

  時麟想了一個完美的藉口,說米莉找到她要的東西,所以要離開這裡去唸書了,所以時麟把表送給她,當作紀念,也希望鍾佩吟可以把月暈表當作禮物送給她。

  「可是這樣我就不能常常看到時間耶,要是我遲到,你又生我的氣怎麼辦?」鍾佩吟有點擔心地皺起眉。

  「我再買個新的送你,我們一起去挑,還有……我不會再為一點點小事就生你的氣,你不用擔心。」

  他向她保證,成功地把那會帶來噩運的對表送走。

  不要噩運,也不要再一次機會,像現在這樣,平淡的幸福就很好。

  ***

  失而復得的時麟,極為珍惜鍾佩吟,曾經失去過,讓他不自覺想補償、想彌補,不願再留下任何遺憾。

  他常常在深夜突然醒來,害怕這一切只是場夢,他並沒有回到過去,沒有救回她,直到伸手探了她的鼻息,確認她真真實實的呼吸著,他才能夠放心,擁抱著她溫暖的身軀,心裡才覺得踏實。

  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看著床頭櫃上放了一對簡單的石英表,那是他們一起去挑的,每次看到那對表,他都會一再告訴自己,他必須珍惜當下。

  「嗯?」

  鍾佩吟感覺到自己被人從身後環抱著,溫熱的大手圈住她的腰,她迷迷糊糊的醒來,低頭先看了自己腰上的手臂一眼,接著就感覺到貼著她後背的厚實胸膛,她稍稍回頭,就看見時麟了無睡意的盯著她。

  「你怎麼了?」看了看床頭上的電子鐘,現在才淩晨三點,他通常淩晨一點就寢,睡不到兩個小時他又醒來了?「又作惡夢了嗎?」

  他平常就已經很淺眠了,也常常作惡夢,有時還會在咒罵中醒來,吵醒了好眠的她,每當他醒來,總會看見她努力壓抑驚慌的小臉,假裝沒事的安撫他。

  放下成見心防才發現,她一直擔心,愛著他這個糟糕的男人。

  搖搖頭,將她更擁緊一些,胸膛緊貼著她的背,大腿貼著她的,環住她腰的手,不安份的往上遊移。

  不語,但粗重的呼吸在她耳畔響起,他毫不隱瞞想要她的慾望。

  「呃……」鍾佩吟被他勃動的慾望嚇到,迅速清醒,小臉馬上浮現紅潮,全身也變得熱燙。

  「你明天幾點上班?會不會太累?」時麟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但還是不忘體貼的詢問。

  她馬上轉回頭,不敢看他,輕輕搖頭,小小聲地回答,「下午一點半的班。」

  那就不用早起了,那麼……他可以放縱一下吧?

  「那,可以嗎?」他問,大手已探進她的衣擺、用極為緩慢的速度,愛撫她的嬌軀。

  她輕輕的點點頭,然後,開始了,讓她心顫投入,無法自拔的情慾世界。

  鍾佩吟想,她的經驗真的不多,時麟是她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男人,她沒有可以比較的對象,保守的她,也無法跟其他女性友人討論這方面的話題,可是她真覺得他……對她很溫柔。

  他溫柔不躁進,讓她感覺很好,彷彿好像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跟她做愛似的,先讓她感到歡愉,才釋放自己的慾望。

  當她無力的癱在床上時,就會發現自己像公主一樣被服侍著。

  他會拿著溫熱的毛巾替她擦拭汗濕的身體,或者抱她進浴室,兩人一起泡澡,不過,那通常是另一場大戰的開始。

  她覺得自己好像越來越好色了,因為只要不是不方便的日子,她都不會拒絕他的求歡。

  隔天她早上十二點才起床,原本應該要在十點起床,把房間整理一下、準備中餐,如果時間夠,還可以去一趟附近的超市,買點晚餐要用的火鍋料回來,結果因為某人,她一直到清晨才睡,根本起不來。

  眼看時間不早了,她急急忙忙起床梳洗,希望自己不會遲到。

  當她穿戴好走出房間,就看見時麟抱著他的筆電坐在沙發上,戴著金邊眼鏡,聚精會神的關注股市行情。

  「早,要出門了?」時麟聽見她的腳步聲,特地把視線移到她身上,不像以前只是淡淡的睞她一眼,又繼續忙自己的事。

  鍾佩吟看他一臉神清氣爽的樣子,覺得真是不公平。為什麼他的精神看起來這麼好?明明他們差不多時間睡的啊!而且,他習慣早上九點起來看股票,他怎麼都不會累啊?討厭鬼!

  「來不及弄吃的了,走吧,我帶你出去吃。」時麟把筆電闔上,決定開車送她去醫院。

  「喔。」

  鍾佩吟呆呆的回應,看著他從衣櫃裡拿出羽絨外套,幫她穿上,還替她戴上圍巾,包住半張臉,好像多怕她冷到似的。

  這樣的轉變,似乎是在一夕之間。

  自從那一天,她自作主張硬是在他電話裡留言,他上山祭拜他父母之後,他就變了一個人。

  不再隨便對她生氣,反而小心呵護。其實他對她的動作都沒有變,只是……態度變了、語氣軟了,更有耐性了。

  不會用粗暴的口吻抱怨責備,反而用又好氣又好笑的口吻罵她笨蛋,讓她覺得自己被他小心珍惜著。

  大概是她犯賤,被罵習慣了,被溫柔對待反而讓她覺得受寵若驚!

第8章(2)  

  他帶她去她喜歡的咖啡廳吃完早午餐,用溫柔又堅定的態度逼她喝光討厭的牛奶,再送她到獸醫院,時間剛剛好,下午一點半,她的上班時間,同時也是台股收盤的時間。

  「那個……」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放下手邊要處理的事送她上班了,她真的覺得很……過意不去。

  「嗯?」時麟將車子停在醫院前,聽見她起了個頭,又不說下去,便轉頭看向她,等她把話說完。

  「一點半了耶。」

  「我有戴表,我知道。」時麟覺得她睜大眼睛,欲言又止的表情實在太可愛了,明知道她想問什麼,卻故意裝不知道來逗她。

  「台股收盤了耶。」

  「然後呢?」

  「這樣你……不會損失很多嗎?」

  有一支他平常在關注的股票今天大漲,應該要在收盤前賣出的,但卻為了送她出門,也沒有代理人可以幫他處理,來不及賣出,不過他也沒什麼損失,只不過少賺了幾十萬罷了。

  少個幾十萬入帳,但卻能陪伴她,這樣的投資,他覺得非常劃算。

  「還好。」他笑了笑,然後有點邪氣的挑了挑眉。「怎麼?關心我?」

  他是壞蛋,喜歡看她嬌羞的表情,喜歡看她憋著秘密不講,但又關心他,想盡辦法讓他改觀所做的努力。

  她真的很單純、很可愛,讓人忍不住想捏捏她的臉、保護這個稀有動物。

  「就……怕你覺得我很麻煩。」

  「你的確是個麻煩。」時麟有時候會起個壞心眼,順著她的話往下講,她聽了表情會馬上垮下來,完全藏不住情緒,非常好玩。「誰教你是我老婆。」

  上一秒讓她沮喪,下一秒讓她開心,大概……她也是個很容易滿足的笨蛋,覺得他這句「誰教你是我老婆」很甜。

  「那我麻煩你可以嘍?我也可以問你事情嘍?」大概是這陣子過得太幸福,她的膽子漸漸大了起來。

  「你上班快遲到了——不過你想問就問,被扣錢就算了,大不了我養你。」他笑笑對她說。想知道她想問什麼。

  「你……還好吧?」

  時麟聽見這個問題,眉忍不住一挑,「什麼意思?」他看起來很不好嗎?事實上,他從沒有這麼好過。

  「那個就……你,生氣嗎?」鍾佩吟像個小媳婦一樣囁嚅問道:「我硬是逼你去祭拜你爸爸,還有啊……我很想問你,你還生你爸爸的氣嗎?」

  時麟不禁想,一定是他以前脾氣太差了,讓她連這小問題都不敢問。

  的確,如果是以前,他會氣到用手指戳她的額頭,罵她多管閒事再罵她笨蛋,可是現在他覺得都沒關係了,她可以問。

  其實他已經釋懷了,知道父母感情深厚,知道沒有人想要真正拆散他們母子。

  也明白母親生病卻不想讓他知道的原因,母親辛苦了一輩子,而他的妻子也隱瞞秘密隱瞞得很辛苦,所以他嘛,打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只是一輩子的僧恨,恨錯了,這樣的事情,他很難馬上消化排解。

  「我沒有生你的氣。」他回答,這也是他現在僅能做到的回應。

  「喔。」多少瞭解他脾氣的鍾佩吟,知道這樣的回答已是他最大的讓步,至少他沒有將她排拒在外,便不再追問下去。「那,你等一下有空嗎?」

  「嗯?」懶懶的揚眉,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冰箱裡沒有食材了了,可不可以麻煩你去超市買一下火鍋料?我今天想吃水晶餃。」

  又是火鍋,這女人,就不會換換別的菜色嗎?

  「那我可以問你為什麼老愛吃火鍋嗎?」他不是膩了,只是好奇為什麼她這麼喜歡。

  「因為爸爸很忙。」鍾佩吟笑了笑,「常常在公司裡加班,我跟哥哥們年紀差很多,我八歲的時候。他們不是在公司幫忙,就是在念大學,媽媽病了之後,我就常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坐在餐桌上,吃一桌快冷掉的菜,我不喜歡。

  「有一次除夕,爸爸和哥哥們在公司裡忙到沒時間回家吃年夜飯,我就跟管家叔叔回家,去他們家吃飯,從那時候起,我開始喜歡吃火鍋,一群人圍著一起吃,很熱鬧,就算一個人吃也沒關係,因為水一滾,食物會在鍋子裡動來動去、好像也就不那麼寂寞了……」

  她笑著說,但看在時麟眼底,卻是滿腔的心疼。

  他突然覺得心情很糟,沒想到她喜歡火鍋是因為這樣的理由,他想到有好幾次,餐桌上只有一鍋火鍋在冒著煙,兩人不發一語,默默的享用他們的晚餐,雖然不是一個人,但一點也不快樂,反而更寂寥,而且她有時會跟他說些有的沒的,還會大笑,但現在想想,她似乎是在強顏歡笑。

  難怪她會選擇一個在家工作的男人嫁,因為不希望回家面對一室的空虛。

  他只能說是他夠幸運,有這個機會可以擁有她。

  「但是我膩了。」時麟說。「反正你下班回家也晚了,你下班我來接你,我們就在回家的路上隨便找點小東西吃,這樣就不用回去還要忙,很麻煩。」

  「喔。」鍾佩吟聽話的點點頭,有點沮喪的答應了。火鍋這麼好吃,為什麼會膩呢?!

  但是當晚她十點下班,坐上時麟的車之後,卻被他載往反方向。

  「這麼晚了,要去哪裡吃東西?不是說隨便吃點小東西就好了嗎?」

  「嗯,我們是要去吃點小東西啊。」接著,他帶她去到一間居酒屋,牽著她的手,走進去前不忘低聲叮嚀,「別亂喝酒。」接著帶她往裡頭走,來到一個嘈雜的包廂前。

  「佩佩!我的寶貝妹妹——」一個頭上綁著領帶的醉鬼往她撲來,熱情的擁抱,還親吻她的臉,弄得她滿臉口水。

  「小哥?」鍾佩吟驚叫,不明白小哥怎麼會在這裡喝成這樣!

  時麟看不過去,皺著眉頭,把那只醉鬼拉離妻子,住一旁的榻榻米推,再小心的護著她上階梯,服侍她坐下。

  她一坐下來才發現,她的三個哥哥,還有嫂嫂,以及年紀比她小一點的侄兒,都在這裡耶。

  「咦?哥,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時麟找我們吃宵夜,就來了。」老大鐘萬�笑笑回答。

  「你們怎麼有空……」她知道哥哥們的工作量有多大,所以直覺不可能,可一開口,就想到自己上班前對時麟說的話,於是她把話吞了回去,茫茫然的看著身旁的男人。

  心想著……是他嗎?聽出她很希望能跟家人好好吃一頓飯,不用一個人,她以為……她掩飾得很好。

  「快點吃,吃完要回去休息了,你明天還要上班。」時麟夾了一些菜放進她盤子裡。

  雖然不是火鍋,而是有些微涼的下酒菜,可吃進嘴裡,吞進胃裡,她卻覺得好溫暖、好好吃。

  看著身旁面不改色的男人,時麟,她的丈夫,她突然有一種感覺……跟他在一起,一定會很幸福。

  「哈哈哈哈——」

  坐在桌邊,聽著哥哥們說著笑話,所有人再一起大笑,這種感覺好溫馨。

  當男人們聊著女人不感興趣的生意話題時,最小的嫂嫂,拉著鍾佩吟說:「佩佩,時麟今天中午打電話給你小哥,說無論如何今晚都要跟你吃個飯,還逼你小哥一定要把大哥、二哥找來,才會有今天的聚會,你老公還不錯嘛!」

  鍾佩吟聞言,感動得都快哭了。

  依時麟的個性,他會去找她的家人,逼他們陪她吃飯,真是非常難得的事,可見這個人……真的對她用了心。

  明明時麟就在跟大哥聊生意上的事,她應該要安份一點,但她就是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趁沒有人看到時偷偷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上輕輕寫下兩個字:謝謝。

  而時麟嘛,表面上看起來完全不為所動,只是輕輕側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正經八百地跟大舅子們聊天,可是桌子底下,他的手,已經非常不客氣的握住她的小手,與她十指緊扣。

  看著自己和他交握的手,鍾佩吟露出傻傻的、幸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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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1-3-23 13:54:49

第9章(1)

  從小,鍾佩吟的父親就像陀螺一樣,忙碌得轉個不停。

  身為一個企業老闆,底下有三千名員工,她的爸爸,必須為這些人的生活負責,因此她常無法和父親一起吃晚餐。

  自己已經很幸運了,鍾佩吟一直都這麼想。

  母親還在的時候,常常只有她們兩個人,小時候會任性,想找爸爸撒嬌,坐在父親膝上,一遍又一遍的問,誰是他最疼愛的人。

  可現實無法如願,因此一次又一次,母親牽著她的手,到育幼院去看那些沒有父母的小孩,去遊民之家看看那些為生活而苦的人。

  她知道,她必須要懂得感恩。

  雖然一個月跟父親說不到幾句話,跟哥哥們也是,可父兄對她的疼愛,一點也沒有減少。

  遺憾雖有,但鍾佩吟把這種感覺藏了起來,只有在吃火鍋的時候,會偷偷幻想一下那種熱鬧的氛圍,幻想她不是一個人吃晚餐,就這樣持續到現在。

  只不過現在,她偷偷藏在心底的遺憾,被時麟知道了。

  他不著痕跡地讓她改掉吃火鍋的習慣,用盡辦法,讓她至少一周見家人一次,不見得是和父親、哥哥們用餐,嫂嫂、侄兒們也可以,就是不會讓她吃晚餐時感到空虛寂寞,就算是兩個人,他也會盡量找話題跟她聊天。

  「好吧,這件事情就麻煩你了。」鍾鑫順笑開,滿意的對女婿點點頭。

  「好的。」時麟暗自把跟嶽父討論過的事情更新整理一遍,快速的在腦中建檔,接著馬上做好決定,第一步要從何處著手。

  鍾鑫順非常忙碌,才甫自大陸回台,時麟便馬上安排了這頓晚餐兼宵夜,讓晚上十點才下班的鍾佩吟可以回鍾家見見父親,兩人一起吃宵夜,順道聊一聊。

  席間鍾鑫順提及需要他幫忙的事,時麟聽完,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可男人嘛,談到正事就忘了身旁還有人,直到他倆把合作的事情敲定,才想到一同前來的鍾佩吟。

  「對了,佩佩,你剛才沒有說完,你跟那隻兔子的大戰——」談完公事的鍾鑫順,心情也放鬆不少,正想跟女兒聊幾句,結果一回頭就發現——

  鍾佩吟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頭歪一邊,睡著了。

  兩個男人看著她的睡臉,同時噤聲,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鍾鑫順看到原本冷淡的女婿,用極為溫柔的動作,小心不吵醒她的力道,讓睡得歪七扭八的女兒躺平,再脫下身上的外套,蓋在怕冷的她身上,小心翼翼的拉整,就怕她不夠暖。

  他可是商場上的梟雄,看人的眼光向來銳利無比,但看見女兒被女婿這麼珍視著,他眉頭一挑,露出玩味的表情,可當時麟轉過頭時,他又馬上恢復鎮定的模樣。

  「她累了,讓她睡一會兒。」時麟壓低聲音,就怕吵醒她。「爸爸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嗯……我想一想。」鍾鑫順當然知道這是時麟的客套話,可是呢,看著這個氣宇軒昂,對他女兒很好的傢夥,他實在無法想像,這真是他那老友時長豐口中固執難搞的孫子。

  還好啊,不會很難搞,也許一開始是啦,但在他寶貝女兒的調教下,現在不是很好相處嗎?說不需要鍾家的協助,但會用自己的人脈、資金,幫他們鍾家解決麻煩。

  這孩子,跟一開始認識的時候不太一樣了。

  「嗯,這樣吧,我聽說你原本投資時建國的資金都抽掉了?」

  時麟聞言,眉頭幾不可見地一皺。

  姜果然是老的辣,一出手就殺他個措手不及。

  「是什麼原因讓你抽手?你知道你這一抽手,時氏可以說是雞飛狗跳。」鍾鑫順好玩的撫著下巴,露出極為感興趣的表情。

  原本以為有了時麟的資金,時氏就要改朝換代了,但沒想到如今仍是太上皇的天下,這教那些蠢動叛亂的臣子們不知該如何是好。

  時麟淡淡地回答。「只是膩了。」

  「膩了,所以不玩了?」鍾鑫順聞言,難掩笑意。「不是別的理由?」

  他對上嶽父那雙精明的眼,很想昧著良心說謊,不過呢,還是算了吧,多說,也只會成為笑柄而已,乾脆沈默,不回答這個問題。

  「我睡著了嗎?」

  突然,鍾佩吟轉醒,猛地坐起來大叫一聲,看見父親和丈夫直盯著她看,她才發現自己有多丟臉,不禁露出靦腆的笑,憨憨的搔著頭。「哎呀……」

  她這一聲害羞、彆扭的哎呀,惹得兩個男人不禁露出微笑。

  「傻丫頭,累了不說一聲,爸爸會硬留你,不讓你回家睡嗎?」鍾鑫順笑罵,語氣難掩寵溺。

  「可是我想跟爸爸說說話嘛。」鍾佩吟傻笑回答。

  鍾鑫順一聽,整個人都要融化了,表情頓時變得很溫柔。「要說話還怕沒時間嗎?我接下來會在大陸待一陣子,春假若有空,讓時麟帶你來走一走。」

  「好啦,爸爸,很晚了,你也早點休息,我跟時麟要回家了。」現在都已經快淩晨兩點了,爸爸年紀大了,要多休息才行。

  跟父親道別完,鍾佩吟跟時麟也一起回家了。

  她用很快的速度洗完澡,洗去一身的疲憊,吹乾了頭髮,正想躺回床上繼續睡,好面對明天的工作挑戰,卻看到時麟拎著急救箱走進來,朝她勾勾手,要她不要這麼快爬上床。

  「等一等。」

  「嗯?蛤?喔——」順著時麟的視線,她看見自己手背、上臂的抓傷。忘記了,時麟不喜歡她受傷。

  於是她乖乖地收回爬到一半的腿,走向他,讓他牽著走到客廳的沙發坐下。

  時麟非常熟練的拿出棉花棒,沾了優碘,替她的傷口上藥消毒。

  「又把自己搞得一身傷,你……」他皺眉,語調平緩,聽起來像是責備,但其實他心疼個半死。

  「哎呀,那個……就……這隻貓比餃難搞定,我也不知道它會咬得那麼用力啊,其實還好啦,我不太痛,習慣了——啊啊,痛!」

  她本來想讓老公的眉頭不要皺得這麼緊,故意笑著說不痛,結果一道比較深的傷口因為優碘滲入,讓她突然痛得大叫,連瞌睡蟲都趕跑了。

  「這還叫不痛?」時麟因為心疼而起了怒意。

  他突然有股衝動,非常想開口叫她離職,哪有工作會三天兩頭受傷,還得不時去醫院補一針破傷風!這樣子身體怎麼會好?上個月她感冒,拖了一個星期才好。

  「明天我先帶你去打破傷風,再送你去上班。」這是明天早上起床後最重要的事。

  「喔……好。」鍾佩吟不習慣跟他爭執,也不會反駁他,他想對她好,她會很開心的接受。

  她漸漸感覺到他即使生氣,也不會再對她大小聲,只會偶爾捏她的臉,說她蠢,比較像在跟她打鬧。

  被疼寵的感覺非常明確,她根本就不用懷疑時麟對她的重視,再加上他為她安排跟家人的飯局,不只一次……

  時麟向來冷情,一直以來,他都只有一個人,剛結婚時,他根本不會想到要讓她三不五時跟娘家有所接觸,可他們大吵過後,他就變了一個人,會願意為她放下身段,試著融入她的世界。

  這些轉變讓她覺得很幸福,很快樂,但也有一點點的遺憾。

  因為時麟的世界,一片空白。

  「怎麼在發呆?」時麟幫她上好藥,在一些比較深、還會滲血的傷口貼上OK繃,想叫她辭職的衝動已經平復。「想睡覺了?」

  當個獸醫是她唯一想做的事情,他不忍心剝奪她的興趣,但仍會心疼她在工作上遇到的危險意外,會擔心她同情心太氾濫……算了,起碼他會看著她,別讓她受太多傷就是。

  「嗯……有一點。」鍾佩吟偏著頭,應該惺忪的雙眼卻清亮有神。

  「還有一點咧,都幾點了?快去睡。」時麟睨她一眼,催促她快點去休息。

  「那你呢,」她見他還不打算去洗澡,忍不住問道。

  「我處理一下事情就去睡。」他輕輕握著她的雙肩,把她推回房間。

  「處理什麼事情?」現在又不是他看美國股市的時間,難不成他熬夜晚睡是因為——「爸爸托你幫忙的事嗎?」

  「嗯。」他輕應一聲。

  鍾佩吟聽他這麼回答,停不腳步,回頭,擡頭凝望他的臉。

  「怎麼了?」他關心地問。「不是要睡了?」

  仔細想想,時麟很少有知心朋友,套一句時下流行的話,他非常的宅。

  時間劃分得很清楚,一天的時間都在看股票中度過,除了運動慢跑之外,他都待在家裡。

  他的朋友很少,僅有的那幾個,是在美國念大學時認識的,現在有各自的事業要忙,平常也很少聯絡。

  最近時麟跟她哥哥們相處得很不錯,他會幫忙提供一些生意上的意見,算是……有社交圈了,不過大部份的時間,他都還是待在家,看看書、新聞報紙之類的。

  她覺得他這樣很可惜。

  「嗯……」

  「幹麼?」

  「你原諒爺爺了嗎?」鍾佩吟忍不住問,聲音嬌細,溫溫軟軟的。

  時麟聞言一愣,呆掉,瞪著她,意外她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那次神奇的經歷,讓他知道一直以來都是他誤會了,老人之所以用強硬的態度刁難他,只是想用這樣的方式讓他軟化,為父親上炷香。

  他是個驕傲的人,知道自己錯了,但要他承認、面對卻是另一回事,恨了一輩子的人,竟然是誤會一場,這個臉,他拉不下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悄悄放手,不再破壞爺爺一生心血來達成目的。

  因為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恨了。

  他無言,扭過頭,彆扭的轉移話題,「很晚了,晚安,我忙完就去睡,別擔心。」僵硬的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然後竄逃。

  「喂……時麟!」鍾佩吟伸長手,想把他拉回來,但看他孩子氣的避開話題,還假裝沒聽見她在叫他,就覺得他很好笑。

  沒有想到他會有這麼幼稚的舉動,而且,他沒有罵她多管閒事喔,那應該就表示……她可以多管閒事吧?

  「這樣子……真的太可惜了。」她看著他緊閉的書房門,沈吟思索。

  時麟明明就不是一個人,有一個想跟他重續親情的爺爺,他卻偏偏這麼倔強固執。

  那會讓她想找個機會,讓他放下身段耶……反正,他也沒有吼她多管閒事,不是嗎?

第9章(2)  

  ***

  春陽暖暖照射下,天氣一掃陰霾。

  清幽的北縣山郊,一處蒼鬱森林的腹地,一棟白色兩層樓洋房就坐落在那裡,洋房的圍牆爬滿籐蔓,像是走進夢幻森林一般。

  一輛黑色房車,緩緩駛近這棟洋房,在門口停下。

  時麟不了車,站在大門,看著這棟熟悉又陌生的小屋。

  有多少年沒來這裡了?這裡……跟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圍牆上籐蔓的顏色會隨著季節有所不同,像這個時節,會被嫩綠的芽葉妝點得柔美。

  推開雕花門,踏進洋房前院,就會看見種植在兩旁,盛開的百合花圃。

  徐徐微風吹拂,他閉上眼,深深呼吸,聞到淡淡的百合花香。

  再次睜開眼的那一瞬間,他彷彿看見母親纖細瘦弱的身影,就站在百合花前,探身嗅聞花香,嘴角揚起滿足的微笑。

  再一眨眼,母親的影像又消失了。

  母親過世多久了?八年、九年?為什麼都過了這麼久,房子打掃得依舊乾淨,花圃裡的百合花依然盛開?難道這裡……仍有人居住?

  「請問找哪位?」一名園丁打扮的中年男子突然出現,他將雙手往身上的圍裙抹了抹,疑惑地問,可在看見時麟的面容後,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叫了聲,「時麟少爺,你回來了。」

  時麟驚訝,這人怎麼會知道他是誰?「你是……」

  「時堃老爺生前跟我訂了個長期合約,讓我來照顧這棟房子還有百合花,說等到有一天少爺回來了,會再安派我其他的工作,少爺,你看看,這次百合開得好,太太在的話,一定會很開心。」園丁笑呵呵,熱絡地跟時麟說著。

  原來父親走後、仍讓人照料這棟房子,沒有讓無人欣賞的花圃敗壞,保留著母親生前的模樣,讓百合繼續盛開,讓父親對母親的愛,能夠延續下去。

  心……微動,

  他以為經過這麼多年,房子早因為無人照料而頹圮,以為母親最後的影像會被抹去,想不到卻被完整的保留下來。

  保留著,等他回來。

  為什麼呢?這麼想要得到這棟房子,但卻從來沒有回來看一眼,如果他來看了,是不是就會明白,他的母親其實一直都被好好呵護著,過得很快樂?

  走進房子裡,他看見熟悉的沙發,以及母親最愛的貴妃躺椅,都還擺在原來的位置,就像母親隨時會從外頭散步回來,走進屋子裡喊他一聲——阿麟。

  「我沒見過你,你怎麼知道我是誰?我媽跟你提起過嗎?」時麟問著跟他一起走進屋子裡的園丁。

  「喔,我是少爺出國後才來幫忙的,後來太太身體很虛弱,沒辦法親自種百合,老爺就讓我來幫忙,一做就做到現在,想想也十幾年了,太太和老爺常常提起你,這裡還擺著你的照片,來,你看看!」

  早在進門就看見了。

  他記得母親怕冷,所以屋子裡特地建了一座壁爐,冬天時,只要燒點木柴,屋子就會暖烘烘的,還可以把母親蒼白的臉蛋映照成一片緋紅。

  壁爐上擺放了一整排的相框,全部都是他的相片,他在美國求學期間參與社團活動的照片,以及……他大學畢業的學士照,就放在正中間,相片還刻意放大,旁邊還擺著他史丹佛大學的畢業證書。

  足以見得,父母為他感到驕傲。

  可他卻恨著自己的父親,無視他對母親的疼惜體貼,被仇限蒙蔽雙眼,一直恨著他。

  一股氣梗在胸前,讓時麟難受。

  為什麼不告訴他?為什麼要到現在才讓他知道,一切都是誤會?

  倘若就讓他一直恨著,他現在的心情不會這麼複雜。拉扯他的胃,有種快要吐的感覺。

  如果他早一點……不顧一切回來台灣見母親,是不是就會知道事情的真相,那樣他可以陪母親走過最後的人生,也不會……沒有機會瞭解自己的父親。

  「少爺,你慢慢看,我還得忙一下,等等再招待你。」那園丁識趣地走開,留下時麟一人在房子裡,探索很久沒回來的家。

  他今天一早就沒看見妻子的人影,反而在書房桌上看見一隻信封。

  信封裡只有一張寫著這棟房子地址的紙,以及一把鑰匙。

  時麟知道是誰把東西放在桌上,只有越來越不怕他的妻子敢這麼做,敢這樣多管閒事。

  可他不生氣,拿著這把鑰匙,開著車,一個人來到這棟房子。

  現在,他瀏覽著自己成長的照片,也看見了……父母的合照。

  鶼鰈情深,那是他看見照片後唯一的想法。

  照片中的母親,瘦弱得如同一副枯骨,可長相幾乎跟他一模一樣的父親,卻是身強體壯。

  他正彎腰為母親穿鞋,這樣的畫面,讓他的心激動不已。

  握著相框,時麟雙手顫抖,他坐到沙發上,腦袋一團混亂。

  突地,手機鈴聲響起,讓他混亂的思緒有了分流的出口,他立刻接起電話。

  「時麟!」電話那頭,傳來鍾佩吟焦急緊張的嗓音。

  「怎麼了?」很少聽見她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他也跟著緊張起來。

  「我剛在燕姐那裡,二哥跟我說,爺爺被送進急診室了。」鍾佩吟快速地說,從背景聲音可以聽出來,她正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我現在已經在路上了。」砰地一聲關上車門,接著是平穩的引擎發動聲。「我現在要趕去xx醫院,時麟,你快點來!」

  「你快點來」這四個字,讓他的心彷彿被重重一擊。

  「……」他無語,但內心卻是五味雜陳。

  爺爺病倒了,幫他母親完成心願,用嚴厲假象逼他成器的老人,病倒了。

  這情況就像當年他得知父親病危的那一瞬間,他雖然難以置信,但因為被仇恨蒙蔽,他最終還是沒有去見父親最後一面。

  他來不及瞭解自己的父親,現在會不會也來不及認識他的爺爺,那是他僅剩的血親了。

  「你來啦,你一定要來!」

  在他猶豫徬徨時,鍾佩吟的聲音再次傳入耳中,響亮無比。

  「你再不來就來不及了,你一定要來喔!」

  完全不給他反駁的機會,她說完便直接掛了電話。

  「這女人……」時麟皺眉,看著手機螢幕上她的照片,低聲沈吟,心想著他老婆越來越不怕他了。

  回去絕對要給那個笨蛋一個教訓,竟然敢掛他電話,有沒有搞錯!

  心裡雖然想著回去要給她好看,但他卻是顫抖著雙手,衝出母親生前的住處,坐上駕駛座,一路疾駛下山,直赴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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