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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osmall
王子 | 2012-5-5 21:17:19

本帖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2-5-5 21:25 編輯

前言:

為了避過命中的死劫,晏伏易按照高人之言,
安排幾個以花為名的奴婢在身邊,除了伺候,也是護身符;
不過這最近入府的桃紅,真是開了他的眼界──
她聰明伶俐,好美食又愛珍寶,既懂享受,也懂得逗他開心,
可這丫頭脾氣也不比主子小,一不如意就想飛出王府,
還要他親自出馬捉住她,再賞點東西安撫她,簡直奴比主大!
但瞧她每次領了賞,一臉心滿意足笑咪咪的模樣,
可愛得教他心軟,生不了她的氣,只想好好疼她;
他這王爺一向不擺架子,如今卻遇上個很有「氣魄」的奴婢,
不知她是來伺候他,還是讓他嘗嘗又愛又氣的滋味……



第1章(1)

  瑞王府

  上天終於眷顧她了!

  桃紅跟在女管事後頭,低垂著臉,嘴角不停抖動。她太想歡呼大叫了,卻要拚命忍住,實在是苦極了。

  進了王爺府,不只月銀升,衣服也漂亮,吃的更是比以前好,簡直就像進了金山銀庫,隨便一幅畫、一個花瓶都價值連城……想到這兒,她的心口也癢了起來。

  「桃紅,往後你就專門照顧回春園裡的花花草草,這兒的植物若是枯死了一枝,你也別在這兒待下去了。」女管事柳四娘挑著細細的柳眉,指著府裡最綠意盎然、繁花盛開的園子。

  「是。」桃紅恭敬地回答。

  「王爺最喜歡在這園子裡賞花飲酒、下棋看書,你可得伶俐些。除你之外,主要負責照顧王爺起居的有三個奴婢,牡丹、芙蓉跟紫薇,一會兒我再介紹給你認識……」

  桃紅點點頭,恭敬地又應了一聲,聆聽柳四娘的訓誡與指示。這王爺府的規矩與大戶人家相比,沒有多大不同,主要是王爺生性隨和,不愛擺架子,對禮法也不重視,所以規矩自然鬆些。

  但柳四娘一再告誡,松可不是目無長上、隨心所欲,這麼大一個府,若沒了規矩禮法,豈不亂無法紀、雜亂無章?桃紅聽著,連忙點頭稱是。

  她叨叨唸唸地,帶桃紅逛了大半個園子,這一路正好遇上了芙蓉跟紫薇。她們兩人今年都是十七,還比她小上一歲。芙蓉靜靜的,看起來不大愛說話,穿著淺黃衣裳;紫薇五官甜美,杏眼小嘴,穿著一身紫衣。

  柳四娘又交代了一些事後,便要芙蓉與紫薇帶著她熟悉園子裡的工作,自己先走了,說是還有其他要緊的事得處理。

  「王爺真的好厲害啊!」紫薇歡喜地拉起桃紅的手,左看右看。

  桃紅一臉茫然,不曉得她是什麼意思。

  「王爺說今天一定能找到人,沒想你就出現了。」紫薇解釋。「想來王爺卜的卦越來越厲害了。」

  原來這王爺還會卜卦,桃紅思忖著,可惜她不大相信這種占卜之術。

  「來,我帶你去見王爺。」

  「王爺不是還在睡嗎?」桃紅問道,女管事明明對她說王爺都睡到午時才會醒來。

  「一會兒要上朝,所以今兒個醒得比較早。」紫薇領著她走到幾扇敞開的門前停下。

  「王爺,新來的奴婢到了。」

  「進來。」

  紫薇領著人入內,桃紅始終低著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黑靴,往上是月牙色外袍,腰間束著玉帶,袍子一看就是上等絲綢,繡著雲符與蟒蛇。

  她聽見他拿起杯蓋,啜了一口茶後,才道:「擡起頭來。」

  「是。」她應了一聲,擡起頭來。

  當他打量她時,她也在看他。王爺比她想像中年輕,大概才二十出頭,濃眉鳳眼,鼻樑挺直,面色如玉,唇角勾著淺笑,眼神和氣,卻透著一股威嚴,畢竟是皇室出身,眼眸間帶著一股貴氣與威懾。

  他長得是好看的,但不是那種奪魂攝魄的俊美,而是溫煦的,像一陣春風似的,令人覺得舒服。

  「叫什麼名字?」晏伏易饒有興致地盯著眼前如搪瓷娃娃般可愛的姑娘。

  「桃紅。」

  「多大了?」

  「十八。」

  「還以為你只有十四呢。」他微笑地又喝口茶。「哪裡人?怎麼會賣身為奴的?」

  「孤兒,養父是夏崵人氏,五年前因病去世,桃紅無以為生,只得到大戶人家為奴。」

  晏伏易問道:「怎麼不嫁人呢?」

  「存夠了錢就嫁。」

  紫薇笑道:「嫁了人就有夫婿可依靠,還存什麼錢呢?」

  「還是存點錢安心。」桃紅堅持,小時行乞過,所以她立志要存大錢。

  「原來是個小財奴。」紫薇調侃。

  「王爺,該出門了。」立在王爺身旁的大奴婢牡丹小聲提醒。

  「嗯。」晏伏易站起身來,說道:「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牡丹三人送王爺至廊道後,才轉身又走回屋裡。

  「桃紅,屋裡的事你不用打理,專心顧好園子裡的花草就行了,除你之外,我還會派兩個奴婢幫著你,有什麼不懂的問題可以問芙蓉跟紫薇。」牡丹說道。

  「是。」桃紅恭敬地應了聲。比起芙蓉和紫薇,牡丹更加亮眼動人,可說是三人之冠。

  可與師姊的絕世容顏相比,牡丹美則美矣,卻不到艷冠群芳之等,而自己與她們相較,只能居末。師母常說她生得好,可愛靈秀,面有福氣,師姊雖傾城傾國,但自古紅顏多薄命、紅顏禍水。這些話當然是安慰她的,不過她一點兒也不在意。

  「那就下去吧!」

  「是。」桃紅躬身行禮後才走了出去。

  見她走下階梯,進了園子後,紫薇才道:「我以為桃紅是要接以前桃花的工作。」

  「她才剛來,等她熟一點再說吧!」

  「我可以先教她泡茶。」

  「隨你的意思吧。」牡丹沒再言語,逕自走到內室整理。

  園子裡,桃紅在芙蓉的囑咐下,拿了竹掃帚清理落葉,芙蓉自己則拿著剪子,小心翼翼地剪著花枝。

  桃紅輕快地掃著落葉,腦袋裡想著王爺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方纔他說話的樣子是挺和善的,就像四娘說的那般和藹可親,也不擺架子。她待過幾個大戶人家,遇過和善的,也見識過嚴厲潑辣的,有的公子哥還下作無比,見奴婢有幾分姿色就想染指,這王爺看起來倒不像這樣的人……

  「桃紅。」

  「是。」她很快反應過來,轉身面對紫薇。

  「不需這麼拘謹。」紫薇笑道。「你會不會泡茶?一會兒我教你,王爺對茶很講究。」

  「只懂一點皮毛。」桃紅說道。「姊姊,我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雖然紫薇小她一歲,可在這兒比她資深,所以還是稱她一聲姊姊表示尊敬。

  「叫我紫薇就成,不用拘禮。」

  「是。」

  「你要問什麼?」

  「柳管事說我是來頂替桃花位置的,真是這樣嗎?我不好意思問柳管事,只能問你。」

  紫薇笑道:「這沒什麼好不能問的,你是來頂替桃花的沒錯,因為桃花嫁人了,自然得找人補她的缺。」

  「府裡不是還有很多奴婢嗎?為什麼要到外頭找?就因為王爺卜的卦嗎?可說到這兒我又不懂了,不過就是補個奴婢的缺,為什麼需要卜卦?」

  她以為只是純粹來照顧園子,還慶幸進了王爺府要享福了,可紫薇的說法讓她很疑惑,自己是不是蹚進什麼渾水了。

  「嗯……」紫薇面露猶豫之色。

  見她眉頭擰蹙,眼露遲疑,桃紅立刻道:「若不方便說,就不需告訴我了,你當我多嘴就是。」

  聽了這話,紫薇笑道:「倒也沒這麼嚴重,只是這些事大夥兒甚少公開談論,不過我想王爺不久也會告訴你,我就簡單說說。王爺自小就體弱多病,五歲時一度昏迷不醒,生死交關間,來了個世外高人……」

  桃紅眼都亮了。「怎樣的世外高人?」她對這個最有興趣了。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個修煉成仙的道長,說他能救王爺,可救活之後,王爺得跟他到山裡去修行,說是王爺有道緣。那時人都奄奄一息了,皇上跟王妃方寸大亂,就答應了,沒想那老道人還真厲害,念幾個咒語、給王爺吃了幾帖藥,王爺就活了。」

  桃紅的眼越瞠越大。這到底是真的還是瞎編來唬哢她的?

  「王爺病好了之後,皇上跟王妃自是捨不得王爺跟著道人去修行,便反悔了。」

  「怎麼這樣!」桃紅一臉不贊同。「言而無信嘛。」

  「噓,怎麼能這麼說皇上跟王妃?」紫薇警告地看她一眼。「天下父母心嘛,哪捨得孩兒離開自己。」

  「後來呢?」桃紅催促。

  「聽說王爺自己倒是挺想與老道人走的,可皇上捨不得,就留道人在宮裡,老道人在宮裡待了幾年,便駕鶴仙歸……」

  「死了?」

  「不清楚,有說死了有說沒死,前兩年還傳說有樵夫在扶雲山見過老道人。」紫薇頓了下繼續道。「他臨走前說,王爺本有仙緣,專心修煉必可成仙,無奈雙親難捨,機緣已失,只能在紅塵中歷劫。首先第一個劫難,也是最重的死劫,會在王爺二十四歲時到來,若能避過,自是福壽綿延,若避不過……」紫薇沒再說下去,面露憂思。

  「那與奴婢有什麼關係?」桃紅繞回原題。

  「當然有關係,我們是來保護王爺的。」紫薇微笑。

  桃紅的下巴差點掉下來。「什……什麼?」

  「你別緊張。」紫薇讓她驚恐的模樣給逗笑。「不需要咱們上刀山下油鍋,待在王爺身邊就行了。」

  桃紅狐疑道:「就這樣?」

  「就這樣,我們四個就像王爺的護身符。」

  「護身符是有法力的,能驅鬼避邪,我們能做什麼,打耗子殺油蟲?別跟我說王爺會怕耗子。」桃紅一個字不信。

  紫薇讓她逗得嬌笑不已。「唉喲,沒想到……你還挺逗的。」

  「你這說法沒法讓人信服。」桃紅開始思考是不是該溜之大吉,她是來做奴婢的,不是來當印符驅邪的。

  「真的是這樣,老道人說的,選來的奴婢要有幾個條件;名字得帶『花名』,年齡十六到二十之間,還有生辰八字得與王爺契合,從王爺十歲起就是這樣安排,奴婢們都換過好幾輪了。」

  「所以桃花是年紀到了嫁人的?」

  紫薇點頭。「她幾個月前滿二十一,王爺作主讓她嫁了,所以現在最大的是牡丹姊,不過再過幾個月她也要滿二十一了。」

  「那王爺什麼時候滿二十四?」

  「三個月後。」說完這話,紫薇蹙了下眉頭。

  桃紅一驚,聽起來不妙,感覺好像會有慘事發生,還是走吧,雖然這兒月銀多,但總覺得透著古怪。

  她只聽過道士幫人作法改運,沒聽過找四個奴婢就能趨吉避凶的,反正奴婢在哪兒都能做,也不一定非待在這兒不可。

  好,打定主意,晚上就走——

  ★★★

  午時過後,王爺回府,跟在後頭的下人抱了一箱的玉石古玩進來,再後頭的奴婢提著裝糕點的小漆盒入內,最後則是幾疋絲綢,都是王妃與皇上送的。

  晏伏易把她們四人叫到跟前,說箱裡的玉石珍寶是王妃要送給她們的,見著喜歡的就拿去。

  聽見這話,桃紅口水差點沒流出來。

  她湊上前看,有各式玉馬、玉豬,還有玉跪人、玉手鐲四隻,正好一人一個,珍珠項鏈也是一人一條,還有金釵玉釵、幾盒胭脂,甚至還有絲帕,每一條繡著不同的花案。桃紅細眼看去,正好是代表她們四人的花朵。

  她已經極力克制,可手還是顫抖著。這麼……這麼好的東西都給她們?她還是多待幾天吧,說不準送她們一人一座宅子,那她真要仰天大笑了。

  晏伏易不經意地掃過桃紅的臉,見她嘴角顫抖,眼睜得像牛眼那麼大,以為她是沒見過那麼珍貴的東西而嚇呆了,仔細一瞧,才發現她眼中的雀躍與興奮。

  這倒有趣了,來了一個貪財的奴婢。

  牡丹與芙蓉一如往昔較為平靜,低聲致謝。

第1章(2)

  將糕點一併賜給她們後,他正想午寐休息,下人來報,景王來府探望,紫薇立即到隔壁的茶房泡茶,桃紅跟著過去學習。

  她從紫薇口中才曉得,景王晏伏兢在皇子中排行老五,晏伏易排行第九,兩人雖不是同母所生,但感情很好,除了景王外,王爺的同母弟弟恭王也常上這兒走動。

  桃紅看著紫薇如何舀茶葉、溫杯、沖茶等等,表面上裝得很認真,卻留幾分注意力傾聽外頭的動靜。當紫薇示意她沖茶時,她拿起高細的湯壺,對準茶碗衝下,水柱如一道瀑布衝進碗內。

  在水至八分滿時,她俐落地拿起碗蓋蓋上,飛快的動作讓紫薇揚眉。

  「你還挺俐落的。」紫薇說道。

  「我以前做過。」桃紅俐落地將熱水注入另一個茶碗。「我性子急,開始的時候拿捏不好力道跟動作,老燙著手。」

  紫薇淺笑。「看得出你是個性急的人,以前泡茶都是由桃花來做的,以後就由你來吧!」

  「好。」她放下湯壺。

  「你會做茶餅嗎?」

  桃紅搖頭。

  「一會兒我教你,你先把茶端過去,我做幾塊茶餅當點心,景王很喜歡吃。」紫薇自櫃上拿了麵粉和水。

  「好。」桃紅端起黑色嵌金的托案,沈穩地走到隔壁。

  景王也才剛進門,身後站著兩個護衛,威風凜凜,桃紅低著頭,靜靜地走到兩人面前,恭敬地奉上兩杯茶。

  「這就是新來的奴婢?」晏伏兢細細端詳垂著臉蛋的桃紅。「擡起頭來。」

  「是。」桃紅揚首,盡量保持面無表情。

  景王與晏伏易眉宇間有些神似,但臉型較方正,雙眼炯炯有神,劍眉高鼻,頗有幾分霸氣。

  忽然一抹紅光吸引她的注意,她垂下眼,赫然發現景王的拇指上戴著扳指,扳指通體鮮紅,如鮮血般濃郁,她的心加速跳動,四周的一切瞬時黯淡,只有那血紅的扳指發出亮光,而她的心要跳出來了……

  這是墨血玉,一般血玉並不值錢,可墨血玉卻價值連城。

  「長得倒靈秀。」晏伏兢盯著她的臉。

  「謝王爺。」桃紅垂眼回答,心口發癢,恨不得把那墨血玉給奪下來,吞進肚子裡。完了,心越跳越快,不行……她得克制……

  晏伏易坐在一旁沒吭聲,笑笑地拿起碗蓋,拂了拂熱燙的茶水。

  「下去吧。」晏伏兢說道。

  「是。」她才轉身,一股殺氣自後頭逼來,唰地一聲,利劍出鞘。她沒時間多想,立馬低下頭,躲過一招,對方唰唰唰又出三招,桃紅靈巧地後退,轉身面對刺殺她的人——沒想到竟是景王的護衛。

  「你做什麼?」桃紅沈下臉。

  護衛沒與她廢話,再次向她攻去,桃紅只得閃躲。景王見他倆過招,讚道:「沒想到這小姑娘功夫不錯。」

  「是有兩下子。」晏伏易喝口茶。

  自桃紅來時,他就發現她腳步輕快,卻不是浮虛,而是紮實有練過功夫的底子,方纔她端茶來時,步履平穩,身形沈著,五哥也注意到了,所以無聲示意護衛出手試探。

  「再不住手我生氣了!」桃紅避開劍身。她至今不明白為什麼受到襲擊。

  「你生氣了要怎麼著?」景王笑問。

  「不怎麼著,我走了,不待這兒了。」她飛身而出。

  她輕功極好,輕盈如燕,不到瞬間便飛掠而出,景王詫異道:「快攔下她!」一轉頭,晏伏易在同時飛竄而出。

  護衛想抓住桃紅,沒想到她輕功如此了得,一會兒就飛出丈外,他急忙提氣跟上。晏伏易飛掠過他身旁,緊跟著前頭靈巧的身影。

  「桃紅,停下來,跟你鬧著玩的。」晏伏易縮減兩人之間的差距。

  「一點兒都不好玩!」桃紅回頭,對他扮鬼臉。

  他笑道:「以後不玩就是,快停下。」雖然他向來不大重視規矩,不過這丫頭也太目無法紀了。

  「誰曉得你是不是在騙我,我要走了。」她在樹梢上飛掠,很快就飛過園子。

  晏伏易好笑道:「你已經是這兒的奴婢了!」

  後頭的護衛丟給他一捆繩子,晏伏易接過後立即甩出,在桃紅要飛出王府時,將繩索套上她的腰際。

  「啊——」桃紅驚叫一聲,一股內勁將她往後扯,她穩不住自己,霎時往後飛去,正巧撞上晏伏易的胸膛。

  「這下不能再淘氣了。」他低頭說道。

  她擡起頭,他似笑非笑的臉孔只離她幾寸,而她的背正靠著他的胸膛,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瞬間脹紅臉,推開他,氣惱地道:「我才沒淘氣,你們不分青紅皂白要殺我,我自然要跑!」

  「王耀只是在試探你,沒要殺你。」他帶著她由樹上飛下。「這兒畢竟是王爺府,見著可疑的事端總要探查清楚,我們怎麼知道你不是要來殺我的奸細?」

  「殺你幹麼?你不是再幾個月就會自己死掉。」桃紅生氣地扯開繩子。

  晏伏易一愣,又笑道:「紫薇告訴你的?」

  她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牡丹跟芙蓉不是那麼快就會跟人熟絡的性子。」撇開兩人,就只剩紫薇了。

  「紫薇說這不是秘密,過不久你也會告訴我的。」她趕忙道,不希望他怪罪紫薇。

  他將繩索丟給一直站在後頭的王耀。「桃紅,以後這等私逃出府的事不能再發生,你已經賣給王府,不能仗著自己輕功厲害,說走就走。」

  「你怎麼都不生氣?」雖然管事說過他是個隨和的王爺,但容得下人這樣頂撞還不生氣的主子,她還真沒遇過。

  「你這丫頭是無禮了點,不過有點意思,留在身邊給我解悶也好。」他說道。

  她狐疑地看著他。「解悶?」

  「每個人見了我都恭恭敬敬的也無趣。」他微笑。「有你這野丫頭在身邊,日子說不定有趣點。」

  「我才不是野丫頭。」她反駁。

  「那你是什麼?」他揚眉,轉身往回走,示意她跟上。

  桃紅想反駁,卻也沒法睜眼說瞎話,她本就不是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好吧,我是野了一點。」她緊跟在後,經過護衛身邊時,瞪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他步步相逼,會變成這樣嗎?

  「你的功夫跟誰學的?」晏伏易探問。

  「養父。」

  「你養父的輕功如此厲害?」

  「不厲害,是你們輕功不好。」桃紅說道。

  「姑娘真愛說笑。」後頭的王耀忍不住插嘴。

  「是我養父說的。」

  晏伏易笑而不語。

  當三人走回房時,景王正和芙蓉下棋,一見桃紅忍不住調侃道:「飛走的小鳥又回籠了。」

  桃紅原想反駁幾句,轉念一想,對方畢竟是王爺,禮數還是得顧及,便沈默以對。

  芙蓉見自家主子回來,立刻起身,晏伏易說道:「無妨,你就跟五哥下完吧!」

  「是。」芙蓉輕聲應著,又坐了下來。

  晏伏易閒適地在坐榻上斜靠而坐,示意桃紅給她剝瓜子。晏伏兢拿起黑棋在右上角落下,一邊說道:「九弟,給我卜個卦吧。」

  「何事?」

  「你有聽說吧,近日出了一個採花大盜,因事關女子名節,姑娘們大都三緘其口,不願多言,案情一直苦無進展,孫大人一個頭兩個大,昨天我去瞧他,整個人瘦了一圈,所以我想幫他個忙。」

  「這事我也聽說了。」晏伏易拿起瓜子就口。

  「你佔個卜,給孫大人一個方向,免得他瞎忙。」

  晏伏易擡頭瞄向正專心剝瓜子殼的桃紅。「你可聽過這事?」見她沒反應,他拿瓜子殼彈向她的肩。「跟你說話呢。」

  桃紅這才反應過來。「聽過。」

  「有什麼想法?」他又問。特意問她的意見是懷疑她與採花賊有什麼關係,怎麼兩人輕功都如此了得,是否同出一門?

  桃紅一臉不解。「我又不是捕快,哪有什麼想法。」

  「聽說那採花大盜輕功極好。」晏伏兢說道。

  桃紅恍然大悟。「你們不會是懷疑我吧?」

  晏伏易笑道:「懷疑你什麼?」

  「怎麼,小桃紅有調戲女人的嗜好嗎?」晏伏兢促狹道。

  這人怎麼老愛消遣別人?桃紅不高興道:「王爺瞧起來才像個採花大盜。」

  「大膽!」一旁的護衛不高興地喝了一聲。

  晏伏兢倒是不在意地大笑。「無妨,別這麼大聲,小心嚇著她,一會兒她又逃走,咱可追不上。」

  晏伏易瞧著桃紅一臉不高興,微笑要她去櫃子裡拿占卜用的龜殼,她拿回來後,他先定定神,才拿起龜殼搖動。

  桃紅聽見裡頭傳出硬幣聲,小時候她見過算命術士做過相同的事,那殼尾巴有個洞,硬幣會從那兒出來。

  晏伏易倒出三枚硬幣,記下正反面後,又將硬幣放回龜殼中搖動,這樣來回幾次後,才得出一個卦來。

  桃紅見他掐指運算,似乎真有那麼一回事,開始生起好奇之心,真想問他是不是學過仙術,那老道人是傳說抑或為真?

  沈吟半晌後,晏伏易才道:「三天後自有結果。」

  「這麼快,那我可要告訴孫大人一聲……」

  「先別說。」晏伏易搖頭,而後別有深意地看了桃紅一眼。

  背脊竄起一股涼意,她抖了下。

  看來此地還是不宜久留,總覺得再待下去,會遭到暗算,還是選一天溜之大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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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5 21:18:37

第2章

  桃紅當晚就想走。在她眼中,只要事關利益,乃至生死,都要以自己為優先考量,從小師父就這樣教導她,所以她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頂多把賣身的銀子還給他們就是,互不相欠。

  可一整個晚上,晏伏易都在賞月飲酒、吟詩作對,因是季春時節,夜晚並無寒意,在園子待著也不嫌冷,四人搬了床榻,盤坐在榻上聽風賞月。

  三更過後,晏伏易便叫芙蓉與紫薇先行回房,只留桃紅與牡丹隨侍在側與他一同飲酒。幾杯黃湯下肚,牡丹的臉都紅了,像朵嬌艷無比的牡丹花,桃紅偷瞄晏伏易,發現他平靜如常,舉止得宜,並未有毛手毛腳的情形出現。

  這人酒品倒不錯。桃紅為他斟酒,自己也淺嘗一口,心裡盤算著今晚大概走不成了。她挾了些清爽的木瓜絲入口,心滿意足地歎氣。就為這些好吃的東西,晚幾天走也是可以的。

  她的歎息聲引得晏伏易側目,見她專心吃著東西,他微勾唇角。她這人倒好理解,喜美食、愛珍寶。

  藉著幾分酒意,桃紅壯膽問道:「王爺,救你一命的老道人真是仙人嗎?」

  他喝口酒。「是不是仙人我不知道,不過師父是真有幾分仙氣。」

  「那……你會撒豆成兵、五鬼搬屍?」她追問。

  晏伏易輕笑幾聲,沒有回答。

  「王爺你別賣關子。」

  牡丹露出笑意。「你把王爺想成什麼了?」

  「我只是想知道他學了什麼?是不是也想成仙?」

  「怎麼,你想學?」晏伏易問。

  桃紅搖頭,隨即又點頭。「我只是好奇,雖然我不大信,不過如果你真能撒豆成兵,那我就想學了,當仙人也挺好的。」

  「哪有這等容易之事。」因為喝了些酒,牡丹的話也多了起來。「要成仙可得花上許多工夫,有人練了一輩子,最後仍是凡夫俗子。」

  「說不定我成,我師父說我學東西挺快的。」她自信地說。

  「你師父?」晏伏易望向她。

  「就是我養父。」她拿起酒壺為他跟牡丹斟酒。

  「除了輕功你還學了什麼?」他又問。

  桃紅輕笑。「你想套我話對不對?你的計謀我已經看穿了。」

  晏伏易含笑道:「我是不是該誇你聰明?」

  「那就不用了,我知道自己聰明。」她大言不慚地說。「你在這兒喝酒,就是想把我灌醉,對吧?不過你算盤打錯了,我的酒量很好,千杯不醉。」

  「我可是小看你了。」他順著她的話說。

  「那當然。我再問你,你真的活不過二十四歲嗎——」

  「桃紅!」牡丹不悅地制止她再說下去。

  「沒關係,這也不是什麼秘密。」晏伏易不以為意。「卦詩是這樣預言的。」

  「那你怕嗎?」桃紅又問。

  晏伏易勾起笑。這時候他倒喜歡她的坦白,身邊的人都避諱在他面前提起這事,也從來沒人問過他怕不怕。

  「我比較好奇會是什麼奪去我的性命。」他瞅著她粉暈的臉蛋。「你怕死嗎?」

  「當然怕。」桃紅點頭。「所以我覺得你也不簡單,竟然一點兒都不怕。」若是她從小就曉得自己只能活到二十四歲,大概會很難過吧,說不定放縱自己,為所欲為,可晏伏易看起來挺樂天的,性格似乎也沒扭曲,就這點來說,她便覺得不容易了,對晏伏易的欽佩不覺多了幾分。

  「王爺要不要到山裡躲起來?」桃紅建議。「等過了二十四再出來。」

  晏伏易一怔,旋即又笑了起來。

  牡丹張口欲言,最後卻是一語不發。

  「想說什麼便說,不需顧忌。」晏伏易沒遺漏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奴婢只是想說,桃紅說的也不無道理。」她的眉宇間染著一抹憂色。

  「是啊是啊!」桃紅點頭。「我覺得躲起來比找什麼四個花奴婢放在身邊有用,我們又不是驅鬼符,難道牛頭馬面、黑白無常見了我們四人貌美如花、嬌艷欲滴,就會好心腸放了王爺嗎?」

  晏伏易先是一愣,隨即朗笑,連牡丹也笑了。哪有人這樣不知羞,一會兒說自己聰明,一會兒又說自己貌美如花、嬌艷欲滴。

  「有什麼好笑的呢,我可是認真的。」桃紅一臉嚴肅。

  「你說得好,本王賞你。」他從腰帶上解下一串環扣玉給她。

  桃紅雙眼都亮了,但口中還是推辭一下。「這……奴婢不敢收。」

  「那算了。」他又要掛回腰上。

  「好、好,我要!」桃紅趕忙伸手。

  晏伏易忍著笑將玉飾放至她手心,桃紅高興得拿出絲帕擦著,就著月光細細端詳這碧青的玉環,面露喜色。

  牡丹沒說什麼,低頭喝酒。

  見桃紅像守財奴似地仔細將玉環包好、放入衣內,晏伏易忍不住發笑,桃紅高興地又為他添酒,問他笑什麼。

  「清風明月,百花盛開,良辰美景,何事不樂?」他笑道。

  「王爺真愛咬文嚼字。」桃紅喝口酒,舒服地呼口氣,臉頰越發紅潤。「不過要我是你,我也樂。」

  「此話何解?」

  「你是王爺,要什麼有什麼,豪宅華車、美食好酒、奴僕成群,茶來伸手、飯來張口,要我是你,我也何事不樂,快哉快哉,嗚呼哀哉。」她胡說一通。

  晏伏易仰頭而笑,牡丹正色道:「什麼嗚呼哀哉,休得胡說!」

  發現自己說錯話,桃紅趕忙道歉。「喝多了,舌頭打結,王爺您別害我,我不喝了。」

  「又沒怪你。」晏伏易示意她繼續喝酒。「今天倒要瞧瞧你是否千杯不醉,還是胡謅吹牛。」

  「好!」桃紅豪氣道。「今天不醉不歸。」

  「你要歸哪兒?」他又笑,想來她是有些醉了,說話顛三倒四的。

  「歸哪兒都好。」桃紅給兩人斟滿酒。

  「王爺,您還是緩緩,喝多了傷身。」牡丹勸道。

  「不礙事。」他打發牡丹回屋。「你先進屋睡吧,夜深了。」

  「奴婢不累。」牡丹搖首。

  「進去。」晏伏易又說一次,這次語氣不再緩和,透著些許的冷厲。

  牡丹擰著眉心。「是。」她下榻穿鞋,緩緩走進屋去。

  桃紅小聲道:「王爺何必對牡丹姊那麼凶?」

  「我凶嗎?」他笑。

  「剛剛凶,她也是為你好嘛。」她認真道:「您是覺得她煩才打發她進屋,還是想探我底?」

  晏伏易露出讚賞之色。「現在我真有點相信你聰明了。」

  桃紅得意道:「王爺也聰明,為免王爺疑出心病來,我就直說,我呢,就是個見錢眼開的俗人,不是來害王爺,也無能做王爺的救命符。人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王爺若信不過我,我走便是。」

  「心底話?」他笑問。

  「心底話。」她點頭。「柳管事說進王爺府月銀多我才來的,我自小在山村長大,沒規沒矩,本來是不想進你們這宅院的,怕丟人現眼,可一想到月銀多,就心癢難耐進來了。本想只是顧園子也沒什麼,誰曉得是來給王爺做救命符的,這麼偉大的任務還是交給別人的好。」

  「不想要銀子了?」

  「想,王妃賜的那些寶貝,能不能送給我?」她斗膽問。

  他笑了。貪財的人他見過不少,沒見過這麼坦蕩直率的,一點愧色也無。

  「算了,不在其位,不謀這財。」她長歎口氣。

  「你總得等我找到替補你的人才走。」他說。「這樣吧,給我一個月找人頂替你的位置,你若答應,那些寶貝就送你。」

  她的雙眸亮如火炬。「真的?」

  「當然,本王一向重諾,就怕你三心二意的。」

  她頓時慚愧起來。「我也想一言九鼎,可我怕遭暗算。」

  他揚眉。「誰要暗算你?你不過就一俗人。」

  她噗哧笑了起來。「是,王爺說的是,我誰啊,我就一俗人,可我也沒害人之心,你別一天到晚懷疑我。」

  「嗯。」他舉起酒杯,說道:「斟滿。」

  「是。」她高興地替他斟酒。「其實你這人挺好,沒架子又待人好,一定長命百歲,卦詩那些個東西就不用在意了。小時候,我村裡也來了個算命先生,他給張大媽一家批命,說三年後會發一筆橫財,大富大貴,結果三年過去了,連個屁都沒有——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是我養父說的,姑娘家是不能說粗口的……」

  他笑著聽她繼續往下說:「不只屁沒有,一晚上雷雨大作,好死不死劈中他們家,屋子燒個精光,想來都可憐,後來張老爹養了兩條狗,一隻叫大富,一隻叫大貴,也算名副其實了。」

  他差點讓酒給嗆到,隨即開懷大笑,桃紅也笑。「私塾裡的先生說得好,天命不足畏,王爺也應該這麼想才對。」

  「沒想到你也有幾分見識。」他讚許地說。

  「我也上過私塾的。」她得意地說。「不過跟王爺比起來那是差遠了,命這種東西雖然有幾分天定,可我覺得人還是能改變一些的,王爺應該算過自己會遭遇什麼劫難吧?」

  「是算過。」

  「什麼劫難?」她一臉好奇。

  「算自己總是有些算不清的地方。」他頓了下,轉開話題。「再跟我說些你們村子裡的事吧,聽你講話倒也有趣。」

  明白他不想告訴自己,桃紅也就不問了。雖然她好奇不已,可瞧他方才沈臉對牡丹說話的樣子,就看得出他不是沒脾氣的人,她也不能得寸進尺。

  「是。」

  桃紅開始叨絮地說些家鄉的事,這一晚,兩人聊至深夜,相談甚歡。

  第二天,桃紅起床時已近午時,頭昏腦脹,宿醉難消,紫薇給她喝瞭解酒的藥草汁後,整個人才清爽起來。

  她覺得很不好意思,紫薇笑著說不要緊,她是陪王爺喝酒,又不是自個兒喝得酩酊大醉,不過她還是覺得有些心虛,因為連王爺都比她早醒。

  草草吃了些東西,她趕忙到園子裡清掃,卻發現落葉枯枝都已被收拾乾淨,她走到芙蓉身邊,低聲道歉。

  「你不用在意。」芙蓉看也沒看她一眼,專心修剪花叢。「打掃那些事自有其他奴婢做,我們四人本就不需做那些勞力活兒,只是牡丹覺得你初來乍到,不能嬌慣,還是先做一個月粗活的好,沒想到你第二天就發懶了。」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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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5 21:20:15

第3章(1)

  三日後

  醜時剛過,天上的烏雲慢慢飄至月前,擋去朦朧月色,使得四周更加晦暗無光,此時的桃紅頓覺眼皮沈重,雙腳發麻,她靠在牆角,揉揉眼皮,動動雙腳。

  已在這兒窩了一個多時辰,可除了蛙叫蟲鳴、小狗亂吠外,四周沒有絲毫動靜。

  晏伏易說採花賊喜歡在東西坊這一帶犯案,尤其偏好大戶人家,而這邊的牆角正好在中心點,不管採花賊由哪個方向逃,都能迅速攔截。

  「王爺。」她往他耳邊靠去。「採花賊真的會出現嗎?」

  「嗯。」

  「不是我不信你,可我們已經苦等了一個多時辰,我腳都麻了。」

  「快了。」

  「不是我嘮叨,可是你半個時辰前就說快了,但現在——」

  「噓。」

  「來了?!」她警覺地張望。

  他忍笑。「不是,你太吵了。」

  她生氣地瞪他。「我走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耍性子了你,抓賊要有耐性。」

  「我就是沒耐性。」她沒好氣地說,抓賊又不是她的分內工作。

  「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他訓斥一句。

  她不甘心地癟嘴,咕噥道:「這時候就拿王爺的架子壓人。」

  他揚眉。「我若真要治你,你還能活到現在?」他雖脾氣好可也不是沒個性,還是第一次這樣寵著下人。

  她甩開他的手。「我知道你對我寬容,可不代表我不會生氣,做奴婢可不包括抓犯人、除暴安良。」

  「別發牢騷了。」

  桃紅轉開頭,嘀咕道:「對你有利就擺出王爺的派頭。」

  他隱笑。這丫頭……不知該說她膽大包天還是目中無人,這樣跟他說話,即使跟了他五年的牡丹也不敢這樣放肆。

  又枯等了一會兒,終於聽見了一點聲響。

  桃紅擡起頭,正好瞧見一道黑影飛快掠過對面的屋頂,那身影以極快的動作消失在眼前,她迅速起身,卻讓人抓住手臂。

  「在這兒等就行了。」晏伏易說道。

  「我覺得我們跟過去比較保險。」桃紅說道。

  「跟過去幹麼?」他聳眉。「孫大人已經埋伏在那兒,我們這兒等就行了。」

  「你確定他會從這方向逃走?」她不放心地問。「萬一你猜測錯誤……」

  「我不是猜,我是占卜出來的。」

  「不是我不信你,但——」

  「哪裡跑!」突然一聲大喝傳來,緊接著便聽到一群人鼓噪:「採花賊跑了,快追!」

  「該你上場了。」晏伏易鬆開她的手臂。

  桃紅輕快地躍上屋頂,正好瞧見那黑影從一戶人家內院竄出,往這兒疾奔。她縱身飛躍,一眨眼的工夫就飛過各家屋頂,擋住黑衣人的去路。

  採花賊蒙著頭巾,瞧不清長相。

  「大膽淫賊,還不投降!」桃紅大喝一聲。

  原要飛逃的採花賊一聽是個姑娘的聲音,笑道:「怎麼,衙門裡沒男人了嗎?竟要個姑娘出來捉賊。」

  他上下打量穿著夜行衣的桃紅,眼裡露出輕佻之色。「小姑娘長得還挺可愛的,要不跟了大爺吧!」

  「呸!跟你這淫賊貶低我的身價。」桃紅不屑地說。

  採花賊大笑。「小姑娘叫什麼名字?」

  「我是你姑奶奶,專門揍你這廝混蛋!」她揚起下巴,不可一世地說。

  身後的晏伏易悶笑一聲,黑衣人又是一陣大笑,這時幾個身手好的捕頭已經躍上屋頂,步步進逼。

  黑衣人將一切看在眼裡,說道:「下次再找姑娘玩。」他咻地一聲,斜飛而出。

  桃紅跟上他,身子衝出,宛如一隻靈巧的飛燕,晏伏易忍不住讚道:「好厲害的輕功!」

  電光石火間,桃紅已擋在黑衣人前頭。他大吃一驚,隨即喝采道:「姑娘好身手。」

  「是你功夫太差,今天定要拿你歸案!」她正氣凜然地說。

  黑衣人大笑。「領教了。」他飛快掠至她身前,出招打向她的胸口。

  桃紅閃身躲過,拔劍向他刺去。晏伏易站在幾尺外,並未出手,專注地看著兩人過招,發現桃紅的武功雖不弱,但比起輕功是遜色太多。

  黑衣人很快也發現這點,出招越來越快。

  這時,三名捕頭已飛身過來幫忙,桃紅得了空檔到旁邊休息,她在打鬥圈外觀戰,看得津津有味。這三名捕頭都是衙門裡一等的高手,黑衣人以一敵三,很快便顯得力不從心。

  他不願戀戰,且戰且走,但三名捕頭黏得緊,他一時間擺脫不了,只得打出暗器,趁三人分心之際,又縱身飛出。桃紅即刻追上,黑衣人這會兒卯足了勁,傾自己所學,如鬼影般前行。

  桃紅頓時血脈沸騰,沒想到這人還隱了一手,這下可遇上勁敵了!

  捕頭們奮力往前追,但還是漸漸追不上兩人。

  「今天真是開了眼界。」張捕頭瞧著前頭的兩人像鬼魅般飄忽而去,而另一抹身影雖在兩人之後,但也極快地飛去。

  「快追上!」王捕頭提氣奮力向前。

  桃紅傾足全力,在屋脊上飛點。風在她耳邊呼嘯,髮絲飛揚,好久沒這麼痛快地翺翔了,她只覺血液都要沸騰而起,一個瞬間,她竄到黑衣人面前,擋住他的去路。

  黑衣人驚愕地瞠大眼,見她臉紅氣喘地張手擋著,揚聲大笑。「姑娘好本事,今天真是開眼界了,第一次有人能把我給攔下,令師尊是誰?」

  「不告訴你。」她揚聲道:「你逃不掉的,還是乖乖束手就擒。」

  「姑娘輕功極級,武功卻不怎麼樣。」他笑著出手擒她。「或者……姑娘跟了我如何?」

  「我才不跟淫賊在一起!」她揚劍挌開他。

  「有了姑娘,我就不當淫賊了。」他笑著說。

  「哼,滿口花言巧語,噁心!」她輕巧地揮劍刺向他的胸口。

  黑衣人迅速出手,很快在她肩頭打了一掌,桃紅後退兩步,還沒穩住自己,他又出手,就在他要擒下她時,一支飛鏢先至,他閃開身去,晏伏易正好拉開桃紅。

  「沒事吧?」他低頭笑看臉色通紅,喘籲不已的人兒。

  「沒事,快抓住他!唉呀,他要跑了!」桃紅大叫。

  晏伏易甩手又射出幾支飛鏢,黑衣人錯身避開,腳步慢了下來,晏伏易一掌往他肩頭打去。

  黑衣人來不及避開,結實挨了一掌,他倒退數步,趁勢往後飛躍,桃紅見了,倏地飛出,利劍直指他的胸口。

  黑衣人輕點後退。「姑娘別再相逼。」他掏出竹管。

  晏伏易見狀,厲聲道:「撤!」

  同時間,他的暗器射出,黑衣人也吹了竹管,桃紅只覺眼前一抹銀光朝她而來,她揮劍擋下暗器,下一秒卻被撞倒,翻下屋脊,在屋頂的瓦片上滾翻。

  她還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滾動的身體戛然而止。

  「沒事吧?」

  她暈頭轉向地擡起頭,發現自己正對著晏伏易的臉,而她就壓在他身上。她大吃一驚,臉蛋旋即紅了。

  「你怎麼……」她嚇得跳了起來,忘了自己在屋簷上,才踏到瓦片,就往後滑倒,一腳把仍躺著的晏伏易給踹下屋簷,屁股撞上瓦片,坐出一個大洞。

  晏伏易才要叫她小心,腰上就被踹了一腳,翻身摔出屋簷。沒想到這丫頭竟然恩將仇報,幸好他身手好,雙手抓著簷邊的瓦片,借力翻身,平穩地回到屋頂上。

  正要罵人,就聽見她痛苦的申吟。「唉喲……怎麼成了這樣?」她整個人卡在洞裡,動彈不得,屁股陷在洞內,上半身跟腳在屋外,唯獨屁股在屋內。

  這荒謬的景象讓晏伏易朗聲大笑。她真是……真是……唉,他都不知怎麼說她了。

  「誰?誰在咱家屋頂上?」屋裡人驚慌地大叫。

  「快救我!」桃紅尷尬地脹紅臉,示意晏伏易拉她。

  生平第一次,他笑得肚子都痛了。「我覺得你這樣挺好——」

  「說什麼風涼話!」她生氣地想靠自己站起來,可雙手一撐住旁邊的瓦片,就聽見喀喀喀、要破裂的聲音。

  晏伏易伸出手將她拉出洞,可才這樣一動,兩人腳下的瓦片盡數破裂,跌進了民宅內。

  兩人四周都是瓦片與灰塵,晏伏易揮開眼前的塵霧,歎道:「就知道會這樣。」

  桃紅輕咳兩聲,揮開身邊的灰塵,兩人四目相接,頓時笑了出來。這一切真是太烏龍了……

  兩人越笑越大聲,一會兒又讓灰塵給嗆得住口。

  「你……你們是誰?」一老漢嚇得縮在牆邊。

  「打擾老丈清夢,實在對不住,我們是官府的人,屋頂明兒個官府會派人來修。」晏伏易朝老丈點個頭,往外走去。

  桃紅拍著肩上的灰塵,一邊也道:「不好意思,老丈,屋頂明天就幫你修好。」

  「你……你們沒穿官服……」

  「孫大人就在外頭,您要不放心,可以當面問他。」桃紅說道。

  晏伏易穿過廳堂,來到小院子,伸手將門打開走了出去,這時捕快們已經奔來,見他們兩人從民房出來,疑惑不解。

  晏伏易也沒多解釋,只道:「王捕頭他們往那個方向去了。」他指著斜前方。「採花賊的腳受了傷,行動會慢下許多。」

  他在採花賊吹暗器時,同時出暗器打向他的腳,這會兒他受了傷,輕功自會受到影響,更別說他還在暗器上塗了會令人麻痺的藥汁。

  聽見這話,捕快們立刻往前奔,免得讓犯人給逃了。

  「這會兒沒我的事了吧?」桃紅說道。

  晏伏易轉頭看她,發現她衣上發上都是灰土,正要取笑,她卻先道:「你頭上都是灰,好像老公公。」說著,她就笑了。

  他莞爾道:「我是老公公,你不就是老婆婆?」

  「你——」她話才出口,突然全身一軟,往前倒下。

  晏伏易出手極快,在她撞上地面前抓住她。「怎麼了?」

  她軟靠著他,不明白自己怎麼渾身無力。「不……知道……」

  晏伏易抱起她。這下不妙,她應該是讓暗器傷了,原本想帶她直接回府,他中途改變主意,往衙門而去。大半夜的找大夫不方便,官衙裡的徐師爺懂醫術,還是先請他看看。

  「王……王爺……」

  晏伏易低頭。「怎麼,難受嗎?」

  「不……不是,我受了傷……你可要負責。」她抖著聲音。

  「定會醫好你的。」

  「那是自然,我是說額外的打賞。」她擰眉。

  「都這麼難受了,還想著要打賞?」他勾起笑。「你這小財奴,不會少你好處的。」

  「好,那我就放心地暈了。」桃紅閉上眼,暈了過去。

  他輕笑,這丫頭……就只惦記著錢。原本他只是想帶她出來見識,順便觀察她與採花賊是否有關係,沒想到卻從屋頂上摔下來。

  這等倒黴事他從沒遇過,雖然出乎意料,倒也有趣,一想起她方才坐困在屋頂的蠢樣,他忍不住又笑了。

  幸好她與採花賊的輕功路數不一樣,顯然出自不同師門,他也放心了些。如果她與採花賊真有關係,他也只能讓孫大人處置她,但心裡不免覺得可惜,難得遇上這樣一個逗趣的人,他想把她留在身邊——

  晏伏易橫抱起她,往衙門方向走去。

  ★★★

  孫大人找了個奴婢幫桃紅褪下夜行衣,找尋暗器,最後在右腰側及左手的手臂上發現細針。那針幾乎沒入體內,徐師爺拿了磁石才吸出。

  幸好這毒不難解,喝了一碗湯藥後,桃紅覺得頭不那麼暈了,揣著王爺給她的銀兩,笑得合不攏嘴。

  見她細細擦著每一錠銀子,晏伏易忍不住說了句:「就這點出息?」

  「王爺富貴雙全、金枝玉葉,不懂我們窮苦人的心情。」她在銀兩上呵口氣,仔細擦著,雙眼都彎成了新月。

  「窮苦人不就是窮酸的心情?」他涼涼地說。

  她瞄他一眼。「王爺要不要去當乞丐一天試試?」

  他微笑,故意道:「你倒是越來越敢說,再這樣沒大沒小,銀兩就收回。」

  「怎麼這樣!」她抱緊銀子,一臉不平。「我說的是實話,八仙裡的鐵拐李還魂後不也做了乞丐,可他還是仙啊!」

  「別擡槓,天要亮了,歇會兒吧!」他在她床邊坐下,示意她躺好。

  她將銀子收好,問道:「我們不回府嗎?」

  「你走得動嗎?」

  「還有點暈,不過我們可以坐轎子。」她躺下,伸手拉好被子。「你一晚沒回去,牡丹姊還有紫薇、芙蓉會擔心的。」

  他閉上眼睛,稍事休息,沒回答她的問題。桃紅自討沒趣,也不再追問,閉眼假寐。

  朦朧間要睡去時,她聽見有人進來,模模糊糊的,似乎是孫大人的聲音。

  「怎麼,人抓到了嗎?」晏伏易問。

  「托王爺的福,抓到了。」孫弘毅壓低聲音,免得吵到桃紅。「王爺可要到隔壁廂房休息?」

  「不用了,我在這兒就行了。」

  「是,今晚多虧王爺仗義幫忙。」

  聽到這兒,桃紅便沈沈睡去,醒來時已是午時,一轉頭便見晏伏易坐在椅上,雙眼緊閉,氣息沈穩,似乎還在睡夢中。

  她難掩詫異。他怎麼還坐在這兒?為什麼不到隔壁客房歇息,躺床總比坐椅子舒服吧。是因為擔心她嗎?但沒必要啊,她雖中了毒,可已經解了,又不是什麼嚴重的傷。

  她小心地拉開被子,確定銀子還在枕頭下,才輕聲地走到他面前,微蹲下身,與他平齊,臉對著臉,猜測他是不是在裝睡。師父以前也常用這招騙她。

  她細細端詳他的臉,喃喃道:「昨晚的採花大盜定是生得太醜,沒姑娘喜歡才會去做淫賊,要長得像王爺這樣,自己就是一朵花,女人恨不得採了別在頭髮上街招搖,說我男人長得多好看,像朵花似的,我當牛糞都值了……」

第3章(2)

  嘴角再也憋不住,晏伏易笑了出來,舉手就在她額上打了一記爆栗。

  「喔!」桃紅痛叫一聲,撫著額頭。「做什麼打人?」

  「胡說八道,鬼扯!」他想裝威嚴,無奈失敗,雙眸都是笑意。

  「說你好話還這樣……」她嘀咕。

  「說男人像朵花是什麼好話?」他訓道。

  「那說你溫潤如玉、風流倜儻行了吧。」她走到桌前,給自己倒杯水,正要就口,卻聽他哼哼兩聲,顯然非常不滿意。

  她立刻將水拿到他跟前。「王爺請喝。」

  「嗯。」他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身子無礙了吧?」

  「沒事了,謝王爺關心。」她這才走回桌邊,給自己倒水。「王爺一直都在這兒嗎?」

  「嗯。」

  她訝異道:「怎麼不去隔壁歇息呢?」

  他沒回答,只是喝水。

  他真這麼擔心她?桃紅偷偷瞥他一眼。「是我自己不小心才中了暗算,王爺不需在意。」

  他微微一笑,依舊沒搭腔。怎能告訴她自己是放不下心,才這樣守著。

  「咱們是不是該回府了?」她問。

  「是該走了。」他起身。

  桃紅拿了藏在枕頭下的銀子放入懷中,喜孜孜地說:「如果中兩針就有一袋銀子,那多刺我幾針也沒關係。」

  「守財奴小桃紅說話了。」他取笑。

  她不理他,一臉歡喜地往外走,沒想到正巧遇上孫大人。為了感謝他們的幫忙,他已在酒店訂了午膳,請兩人賞光出席。

  「大人太客氣了,維護治安、除暴安良是每個人的責任。」桃紅說道。

  「不是看在銀兩的分上嗎?」晏伏易調侃。

  桃紅羞惱地看他一眼。做什麼拆她的台!

  孫弘毅笑道:「不管什麼原因,桃紅姑娘——」

  「叫我桃紅就行,大人這樣稱呼,我聽了怪彆扭。」

  「那,桃紅肯賞光嗎?」孫弘毅問。

  桃紅望向主子,見他點頭後,才道:「那就謝謝大人了。」

  富臨酒店位於東大街,是京城十大名店之一,以魚蝦海產類美食聞名,每每高朋滿座,一位難求,因事先招呼過,小二一見王爺、孫大人進來,即熟門熟路地領他們上二樓雅房,門口以珠簾隔擋,裡頭的佈置並不花俏,只以花卉裝點。

  他們坐下不久,十幾道菜便一一上桌,釀螃蟹、炮鳳肚、燒蘆花豬、糟鵝掌、王瓜拌金蝦、榛松糖粥、炙蛤蜊、炒大蝦、帶凍薑醋魚、杏仁豆腐、桃糕、菊花糕等等,看得桃紅口水直流,只得拚命掐著自己的大腿,才沒把菜全狼吞下肚。

  見她一副饞樣,晏伏易與孫弘毅都笑了,許她先吃幾口再說話。桃紅雖饞,可還是先替他們斟酒後才動筷。

  「那採花賊現在在大牢裡嗎?」她問道。

  「是。」孫弘毅點頭,啜口酒。

  「他是不是長得很醜?」她好奇地問。

  「倒不醜。」孫弘毅回道。「下官也在納悶他為何要做採花賊,可惜他至今緊閉雙唇,不肯親吐一言。」

  「嗯……」桃紅沈吟著,手上的動作沒停,迅速幫晏伏易剝好一隻又一隻蝦肉。

  雖然她很想全塞入自己嘴巴,不過老話一句,規矩得顧,不能放肆,奴婢跟主子同桌吃飯就不合禮數了,怎能還自顧吃自己的。

  「我養父說過,如果外表沒什麼問題,那就是內裡有問題。這淫賊大概是腸子生瘡、骨子流膿,從裡壞到外。」她一句總結。

  晏伏易與孫弘毅都笑了。

  「反正罪證確鑿,你就依法辦理,管他開不開口。」桃紅拿起帕子擦手,給王爺盛碗湯後,才輪到自己。

  「辦案有程序的,不容你這樣胡來。」晏伏易喝口湯。

  「程序有什麼用?他不開口這案子怎麼辦下去,我說那些受害的姑娘大抵也不會出面指認,沒了人證,嫌犯又不開口,難道你要屈打成招?」王爺說過孫弘毅辦案能力極高,過目不忘,有「青天」之稱,可她怎麼看都看不出眼前這有著惺忪睡眼的男人有這麼厲害。

  「下官可不是酷吏。」孫弘毅微笑。

  「別管大人怎麼辦案。」晏伏易以蝦肉沾醬送入口中,鮮美的味道讓他讚了一句:「這兒的蝦真是新鮮。」

  聽見這話,桃紅趕緊也拿了只蝦試試味道,一口吞下,果然唇齒留香。

  「大人,你還要抓什麼賊跟我說吧,只要每次抓完賊來這裡吃一頓就行!」桃紅一口接一口,一盤蝦很快去了一半。

  「餓鬼投胎嗎?」晏伏易好笑道。「慢點。」

  「是。」她忍住饞樣,放下筷子。

  孫弘毅笑道:「將來若需要姑娘鼎力相助,就麻煩了。」

  「當然、當然!」桃紅立刻點頭。

  三人說笑一陣,片刻後,桃紅瞧見小二領著四個客人上樓,透過珠簾雖瞧得不怎麼清楚,可客人大致的模樣還是知道的。

  「客倌請。」小二將人帶往他們隔壁。

  客人經過他們珠簾前時,有幾個好奇地看了一眼,恰巧桃紅也好奇地盯著他們,她與其中一名客人就這樣對上了。

  她先是一怔,趕忙撇開臉,低下頭去。

  那客人往前走了幾步,又急急往回,禮數也忘了,就這樣掀開珠簾走了進來。

  「小紅,是你!」

  晏伏易瞧著來人,二十出頭的一位書生公子,唇紅齒白,面色蒼白,透著些許病氣,身子清瘦,神情焦急又帶著驚喜。

  桃紅在心裡叫了聲不妙,真想鑽進桌底下去,可這等幼稚愚蠢的事,她自然不可能真做,只得擡起頭,若無其事道:「真巧啊,柯少爺。」

  「你上哪去了,知不知道我在找你?」柯伒濂欣喜地走到她面前。「你是不是生我的氣?我跟你道歉,你跟我回去吧!」他心急地抓著她的肩膀。

  孫弘毅一臉好奇,卻沒干涉,晏伏易倒是沈下了臉。

  「這是怎麼回事?」他冷下聲。

  桃紅趕忙道:「沒事,柯公子是我上一任主子。」她揮開柯伒濂的手,對他說道:「這是我現在的主子,瑞王爺。」

  柯伒濂大吃一驚,王……王爺?他趕忙拱手道:「小人得罪了,只因一時情急,還請王爺恕罪。」

  「我也不與你計較,去吧!」晏伏易說道。

  柯伒濂一臉為難,他急道:「這……還望王爺恕罪,小紅乃府上奴婢……」

  「我已經不是了。」桃紅立刻道。「我不是把銀兩還給你了嗎?」

  柯伒濂脹紅臉。「我沒答應你怎能私自毀約?」他轉向孫弘毅。「還望大人作主,小紅是府上私逃的奴婢,前幾日小人曾到衙門報案……」

  「你還上衙門報案抓我?!」桃紅不可置信地道。「我不是還你錢了嗎?」

  「這不是錢的問題!」柯伒濂怒道。「賣身契訂的是一年,你才做了半年。」

  「剩下的半年我折成銀子還你了,這也不行嗎?」桃紅不高興地說。

  晏伏易瞄了眼簾外與柯伒濂一道同來的友人,他們正站在外頭看熱鬧,倒沒膽進來。

  「我記得你曾到衙門遞過狀紙。」孫弘毅沈吟著。「賣身契還在嗎?」

  「還在。」柯伒濂趕忙道。

  「那你回去拿吧,一會兒到衙門,這兒不是議事的地方。」孫弘毅說道。

  「是。」柯伒濂大喜,朝孫大人與王爺行禮後,急忙告退,走之前還看了桃紅一眼。

  他人一走,桃紅只覺四隻眼睛盯著她,她不是滋味地說:「這事我可沒錯,我有留銀子。」

  晏伏易歎氣。這丫頭……怎麼看著聰明,遇上這事就糊塗得緊?

  「他要的不是銀子,要的是你。」晏伏易繃著臉,說到這兒,心裡倒是不痛快了起來。這不快的情緒讓他心一凜,沒想到自己還真在意起這丫頭來了,原想著把她留在身邊解解悶,當個開心果,想不到竟生起這樣的情愫……

  「我說了不做他的妾,他就生氣了。」桃紅不以為意地說。

  「他要你做妾?」晏伏易臉色更沈了。

  「是啊。」桃紅挾了魚吃。

  「你是因為這原因跑的?」孫弘毅問。

  她點頭。「夫人押著我要打我,我當然要跑。」她歎道:「少爺人挺好的,可惜娶了個母夜叉,還拿熱茶潑我,幸好我閃得快,誰曉得她更氣了,叫家丁抓我,我在樹上跳來跳去的,他們也拿我沒辦法。」

  晏伏易讓她逗笑,怎麼她就能把事情弄得這樣滑稽。

  桃紅也笑。「她罵我潑猴,我就摘果子丟她,她唉喲唉喲叫個不停,手舞足蹈的。」她張開雙手模仿夫人慌張的模樣,十分滑稽。

  「你啊,淘氣。」他笑道。

  「桃紅你得先跟我回衙門一趟。」孫弘毅忍笑道。

  「你不會把我關進大牢吧?」桃紅不情願地說,雙眼瞄向窗外。

  晏伏易瞪她一眼。「敢跑?叫人把你綁了。」

  桃紅沒說話,心裡盤算著是不是乘機逃跑,只是得罪了王爺,京城便待不下去了……

  「桃紅!」

  「沒,我當然不會跑。」她立刻道。「跟著王爺吃香的喝辣的,多劃算。」

  晏伏易與孫弘毅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為了防止她逃跑,走出酒店後,晏伏易握著她的手腕前行。

  桃紅彆扭道:「王爺,男女授受不親。」他這樣抓著她,她怎麼逃?

  「平時沒個姑娘模樣,這關頭才說這些,能信嗎?」至少他一個字也不信。

  桃紅嘀嘀咕咕地咒罵他,不過全含在嘴裡,不敢讓他聽見。

  「那柯公子倒挺喜歡你的。」他探問,想知道這丫頭對柯公子又是怎樣的心思。

  「這有什麼,我每一任主子都喜歡我。」她大言不慚地說。

  「還有多少個像柯公子這樣的人在外頭找你?」他瞟她一眼。

  「嗯……」

  他心一凜,怒氣都上來了。「還多少個?」

  「沒、沒。」聽出他的不高興,她趕緊說道:「就一個,我大部分的主子都是小姐,不是少爺公子,再說大部分我都做滿了才走人。」

  「少部分的有哪些?」看來得讓她把那些人都列出來才行。

  「為富不仁的、貪財好色的。」

  他皺起眉頭。「好色?你——」

  「我沒事。」她笑著說。「我一溜煙就飛走了,他們能把我怎樣?」那些好色想對她不軌的,她都懲罰過了,不過這些當然不能告訴他。

  聽見這話,他才放下一顆心。要是讓他知道誰輕薄過她……他冷下眸子,絕不輕饒,沈到湖裡也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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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5 21:23:28

第4章(1)

  所謂禍從天降、壞事連三就是桃紅此刻最好的寫照。

  孫弘毅回府一看,發現不只柯伒濂遞了狀紙,前不久南二街的米行老闆也來遞狀,說家裡奴婢阿玉偷了他一對漢玉寶馬,如今不知下落。

  狀紙底下是阿玉的長相描述,說她方臉圓眼,臉上還長著幾顆麻子,最後還附了一句:阿玉輕功極好,飛屋上樹如家常便飯。接著又有五張狀紙說的都是這事,一個能飛簷走壁的奴婢偷了府裡財寶,而這些苦主都是富貴人家,連京城首富都不能倖免。

  桃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不只是她,一旁的晏伏易臉都拉下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他看向桃紅。

  「誣陷!我覺得自己被坑了!」她氣嚷。

  「誰坑你了,是你把這些人都坑了吧?」他冷淡地說。

  「關我什麼事?那狀紙上描述的長相與我又不一樣,你們休想把這事賴在我身上。」她沈下臉來。

  「聽說江湖上有種易容術,能改變人的模樣。」孫弘毅說道。

  「我可不會易容術。」她冷冷地說。

  孫弘毅晃了下手上的狀紙,追問:「這些苦主你可有認識的?」

  桃紅看看他,又看看晏伏易,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他們為什麼突然像審犯人這樣對她?還有柯伒濂出現在那兒也未免太湊巧了,難道一切都是陷阱?

  飛快地把事情前後想了一遍,她忽地冷笑一聲。「你們把我當白癡嗎?」

  「桃紅——」

  孫弘毅話未說完,桃紅一個閃身,從窗口竄出,原以為出了這兒就海闊天空,沒想到一網子撲天蓋地朝她而來,她就像誤入網中的飛鳥,再難逃出。她生氣地大叫一聲,她這個大笨蛋!竟糊里糊塗地讓人暗算了!

  在外布網的捕快們將繩收緊,繞在樹幹上。

  「卑鄙無恥、下流齷齪!放我出來!」桃紅大叫,生氣地扯著繩網,網子隨著她的掙扎而鼓動。

  「得罪了。」幾名捕快尷尬地說。

  「桃紅姑娘,稍安勿躁。」孫弘毅走到她面前。「以網子將你囚住實在是不得已,你的輕功無人可及,只能出此下策,待孫某釐清案情之後,自會放姑娘出來。」

  「你恩將仇報,我不跟你說話!」她怒道。

  「桃紅——」

  「你助紂為虐,陰險狡詐,我也不跟你說話。」她生氣地打斷晏伏易的話語。

  這丫頭……看著聰明卻少心眼,他若真想抓她,用得著費這麼大勁嗎?論輕功他是不如,可功夫他可遠在她之上,真要抓她又何必等到這時?

  晏伏易揮揮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

  「王爺……」

  「弘毅,你也退下。」他淡淡地說。

  孫弘毅躊躇一會兒,才點頭告退。

  待院子裡只剩兩人後,晏伏易走到她面前,問道:「怎麼發現中計的?」

  「哼。」她轉開臉不理他。

  晏伏易微笑。「你這丫頭,到處招惹人家,偷了東西就跑,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就你吃虧,我不吃虧嗎?買了奴婢進府,卻是來運財的,我冤也不冤?」

  「現在冤的是我。」她生氣地回嘴。

  「桃紅,你是聰明人,我說的話你豈會不懂。」他歎氣。「一個好好的姑娘,為何要去做賊,枉我覺得你——」

  他忽然止了口,沒再說下去。

  「覺得我什麼?」桃紅追問。

  「先不說這些,你只要回答我,狀紙上那都是你做的嗎?」

  「不是。」

  「那你為什麼要跑?」

  「因為你們狼狽為奸陷害我!」說到這兒,她又氣了。「你們布這局就是要抓我,叫我去抓採花賊就是想知道我輕功到底多厲害,你跟孫弘毅早知道我是誰了。」

  「為何這麼說?」

  她冷笑。「你說過孫大人對衙門裡的案子一清二楚,所以他早知道有個奴婢輕功極其厲害,可他一聲不吭,還邀我去酒店用膳,為的就是讓柯伒濂指證我,確認我是逃走的奴婢後,又惺惺作態把我誆回衙門,實在可惡。」

  晏伏易露出笑。「你說得真好,該打賞你才是。」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滾!」她怒聲道。

  「這樣跟我說話,真不怕我治你罪?」他揚眉。

  「哼,治罪又怎麼樣,我不怕!」

  「說得倒是豪氣干雲,真挨板子你可受不了。」他走到樹幹旁,解下繩子。

  「你又搞什麼?」桃紅訝異地問。怎麼一會兒抓她,一會兒又放她,晏伏易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她實在不明白。

  「怎麼,不想出來?」他拉開袋口。

  桃紅懷疑地看著他。「你又耍什麼詭計?」

  他扯下網子,讓她走出來,左手扣著她的手腕,不讓她逃走。「桃紅是你真名,還是化名?」

  「真名。」

  「為什麼要做賊?」

  「我才沒偷東西。」她立刻道。「那狀紙上偷東西的不是我。」

  「那是誰?」他問。

  「我怎麼知道,會輕功的人那麼多。」她沒好氣地說。「那些告狀的大都不懂功夫,瞧著人家飛來飛去的,就說輕功好,這種話能當證據嗎?要我說,王爺的輕功在旁人眼裡也是一等一的好,難道你輕功好偷了東西也歸我頭上?」

  他笑。「你倒是歪理一堆,孫大人是什麼人,這道理他會不懂?也不過就是擒住你後,再找那些苦主來問話,讓你們對質後做出公斷,可你自己心虛了,拔腿就飛,還把錯怪人家頭上,說我們坑害你,你一個小姑娘有什麼可坑害的?」

  他這一說,倒顯得她理不直氣不壯了,她瞟他一眼,悶聲道:「怎麼說都你有理,我說不過你,你們利用我在先——等等,那採花賊不會是誘我上當的吧?」

  他好笑道:「就說你自擡身價,真以為自己是什麼了不得的人,要這樣大費周章抓你?要騙你到衙門還不容易。」

  好吧,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有道理,可心裡還是不甘。

  「是抓了採花賊之後,孫大人才跟我提起有幾份狀紙壓在他那兒,與你有些關係……」

  「哼,趁我昏迷的時候算計我。」她不滿地說。

  「你的個性也得改改,遇著事就跑,這不顯得心虛嗎?」他搖頭。「明明看著聰明,卻淨做蠢事。」

  「師父就是這樣教我的,遇上麻煩事,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我這是習慣,一時也改不了。」她斜眼瞧他。「你為什麼要幫我?」

  「你說呢?」他反問,隨即歎道:「我自個兒也在問這個問題,一個貪財的小騙子,我幹麼幫呢?」

  「我貪財,卻不是騙子!」她抗議。

  「那就當我死前做好事吧。」

  一聽這話,她的怒火頓時洩了一半。自己是不是真的誤會他了?

  「說什麼死不死的,晦氣。你那麼聰明,我不信化解不了厄劫。」

  他揚起笑。「不到最後,沒人曉得我過不過得了。」

  她瞅著他的笑臉,說道:「我這人也是有良心的,你若真幫我,沒陷害我,我也會幫你度過難關、化險為夷的。」

  「一個自己都顧不好的人,還仗言要幫我……」他皺緊眉頭。「明明是這麼感人的話,怎麼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她瞪他。「不幫就拉倒,以為我閒著沒事嗎?這樣消遣人,良心被狗吃了。」

  他握緊她的手,忍笑道:「說話沒個分寸,真要我打你五十大板才學得乖?」

  「弄疼我了你。」她拚命甩手,卻掙脫不開,不由得火道:「你根本就是表裡不一的雙面人,一邊說要求仙求道,一邊又放不下王爺的架子,好處都給你佔了,我就是沒你這等好出身,要我生下來也是王爺公主,換我抽你五十板!」

  「唉,你啊……」他無奈地搖頭。「大白天的說夢話。」

  「說夢話又怎麼樣?我就是不服。」她火道。

  「不服什麼,出身嗎?那你去跟老天抱怨去。」他澆她一盆冷水。

  她氣嘟嘟地瞪著他,一言不發。

  「我是撞邪了才這樣幫你,如果你不想領這個情,我也不願枉作好人,就把你交給孫大人發落吧!」他拉著她往前走。

  她擰在原地不肯往前走。「我不去。」

  「這由得你嗎?」他反問。「真以為自己能飛天遁地、來去自如,出了事就跑,不用負責的?」

  她氣嚷:「難道要我待在柯府做妾?我為什麼要這麼委屈,我是去做奴婢的又不是去做妾的,更別說那柯夫人都要殺我了,我還不跑,傻傻地站在那裡讓她五花大綁嗎?」

  「一碼事歸一碼事,沒人說你得留在柯府做妾,可都東窗事發了,你還想逃跑——」

  「我怎麼知道你跟孫大人是好人是壞人,就你們有理,別人都沒理!」她不甘地抹了下眼睛,氣得眼都紅了。「那你說,這世上沒貪官汙吏嗎?我們村裡姑娘被那無賴少爺強佔了,告上了官府有什麼用,阿梅她爹明明就是苦主,那少爺買通了縣官,讓他落得一個誣告之名,把他打得一條命都要沒了,你說,我為什麼要相信你們?就你們官大,說的話都對,我連個屁都不是!」

  他仰天而望,忽地歎口長氣。「你啊……」竟然把他跟那些個貪官汙吏相比,實在讓他哭笑不得,但轉念一想,他們才認識多久,她不信任他也是情有可原。

  她吸吸鼻子,又抹抹眼睛,不願在他面前掉淚。「你們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是不會求饒的。」她挺起胸膛。

  「誰要殺你剮你了?」見她一副隨時準備犧牲、壯烈成仁的模樣,他又好氣又好笑。「弘毅,別藏了,出來。」

  桃紅訝異地看著孫弘毅從一棵樹後訕笑地走出,彎身拱手。「王爺英明,下官佩服。」

  「我說的話倒是越來越沒份量了,藏在那兒是做什麼,擔心我包庇嗎?」他不悅地掃他一眼。

  「下官豈敢。」孫弘毅連忙道。「下官是——」

  「好了,我懶得聽你編藉口。」晏伏易截斷他的話。「柯公子可來了?」

  「算算時刻差不多該到了。」

  「那就快點解決這事吧!」他低頭對桃紅說道:「真覺得自己有理就別跑,省得我再拿網子抓你。」

  「我才不會逃走。」她揚起下巴。

  「那就走吧。」他拉著她往偏廳走去。

  因柯伒濂只想她回府,並沒要她下獄,所以孫弘毅便先行讓他倆陳述對質,桃紅原以為要糾纏許久,沒想到事情比她想的簡單。

  當初簽約時,她簽的並非終生賣身契,而是短期僱傭契約,加上契約上寫明可提前解約——這條是她要柯府管事加上的,他原不肯,但她說自己願意吃虧,若因故先行解約,她會賠兩倍補償金,管家見有利可圖這才答應。

  柯伒濂沒有經手賣身契,自然不曉得有這一條,管家也不敢告訴他,到了這節骨眼,要上衙門了,管家這才心虛地把賣身契拿出來。柯伒濂一見契約,明白大勢已去,痛哭了一場,但為了能見她一面,還是硬著頭皮來了。

  桃紅可得意了,酸了王爺跟孫大人幾句,說他們這下冤枉好人了吧,晏伏易回她一句:「明明自個兒站得住腳,偏要做賊似地逃跑,怪誰呢?」

  「不是說了嗎,信不過你們。」她理直氣壯地回答。

  柯伒濂紅著眼,說道:「小紅,你跟我回去吧!」

  「我說了不做妾。」桃紅搖頭。

  「那……那做奴婢也好,我會待你很好……」

  「不成、不成,你知不知道夫人要打殺我?」她搖頭。「她眼裡是容不下我的,就算做奴婢也一樣。」

  他垂下頭,不知該如何是好,桃紅拍拍他的肩。「我們還是能做朋友的,改天我再帶你飛上樹看風景,對夫人呢……你要拿出氣魄來,這樣畏首畏尾的不行,你瞧王爺多有氣魄,就算那河東獅變成十個,他皮鞭一揮,就成了馴獸師。」

  孫弘毅別過臉,肩膀顫動。晏伏易又好氣又好笑,這丫頭真是……把他想成什麼了?專門馴悍婦的嗎?明明上一句才稱讚他有氣魄,下一句就成了這樣不倫不類的話。

  「一個人哪能變成十個?」柯伒濂讓她逗笑。「家有……悍妻,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怎麼會沒辦法,我不是教過你,天天給她巴豆吃,她顧著上茅房也不來管你——」

  「胡說八道什麼!」晏伏易斥喝一聲。「教唆犯罪嗎?沒看到孫大人在這?」

  何必拖他下水?孫弘毅在心裡喊冤。

  桃紅碎唸了一聲。「開玩笑也不行……」

第4章(2)

  柯伒濂不安地看了王爺一眼,小聲對桃紅道:「王府不是好待的地方,你自己得小心,若……若有事就來找我。」

  雖然不覺得柯伒濂這文弱書生能幫她什麼忙,可人家是好意,桃紅心裡也感激,說道:「知道了。」

  柯伒濂還有許多話同她說,偏偏王爺與大人一直杵著,就是不走,方纔他說想與桃紅單獨說幾句話,王爺也沒答應,看樣子自己是沒有辦法了。

  「改日……我再來找你。」他歎氣。

  「喔,好。」她沒多加思考就應了。

  晏伏易輕咳兩聲,似乎不甚高興,她轉頭看他一眼,不曉得他咳什麼。

  「那我走了。」

  「好。」她點頭。

  柯伒濂依依不捨地又說了幾句才離開,晏伏易雖沒說什麼,不過瞅了她好幾眼。

  接著,孫大人又找了狀紙上的幾名苦主與她見面,這也很快就水落石出,他們口中的賊奴婢與她長得不一樣,連身長、說話的語調都不相同,桃紅更得意了,這下可還她清白了。

  孫大人向她致歉後,就讓她與王爺回去了。

  這一折騰,天也晚了,回府時正值晚膳,紫薇好奇地問她與王爺上哪兒去了,怎麼一夜未歸?她把捉賊的事簡短地說了,她自個兒的事則避去不提。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總覺得牡丹瞧她的表情不太對勁,似乎不大高興……可折騰了一天,她也累了,早早便上床歇息,才沾枕便迅速墜入夢鄉。

  ★★★

  接下來幾天,桃紅都在舒適愜意中度過,每天早上掃完園子後,她就無事可做。見她無聊,王爺把她留在身邊伺候,他寫字時她就幫他磨墨,他作畫時,她就幫他洗筆,偶爾他發懶,她就唸書給他聽,除此之外,他們還挪出一個時辰練功。

  以前都是牡丹跟前跟後地服侍他,現在這些瑣碎的事就落在她身上,牡丹沒說什麼,但桃紅發現她總是一臉愁苦,整天眉頭深鎖,芙蓉則是三不五時對她說些諷刺的話語。

  「王爺對新來的奴婢都是這樣的,你別真以為自己備受寵愛,再過幾天王爺就對你發膩了。」

  這些話聽起來實在刺耳,好像她跟王爺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過就是幫他磨墨洗筆、泡茶朗讀,稱得上什麼寵愛?紫薇笑笑地示意她不用在意,牡丹跟芙蓉都希望能留在王爺身邊,但她們也知道不可能,所以心裡發苦,說出來的話自然不怎麼中聽。

  「幸好我對王爺從沒有非分之想,等約滿後,我就會回鄉跟表哥成親,王爺說要送我一個大禮呢!」

  說到這兒,紫薇還有些不好意思,她說王爺打她們一進來便說過約滿後會送她們出府,這期間她們就做些奴婢分內該做的事,其他的都不用擔心,她們清清白白地進來,定讓她們清清白白地離府。這意思已說得很明白,他沒打算讓她們做通房丫頭。

  雖然曉得王爺不可能納她們做侍妾,但心裡仍會不自主地這樣盼望,這也怪不得她們。

  「王爺長得一表人才,性格溫和,又是皇親貴族,若能依此良人,下半生自不用煩惱,你就多包涵包涵她們,別跟她們計較。」

  她當然不會跟牡丹、芙蓉計較,她在大戶人家做了幾年的丫鬟,自然明白奴婢們想委身主子的心情,何況晏伏易還不是一般公子少爺,而是王爺,背後是一座採之不盡的金山礦。

  桃紅機械式地在硯台上畫圓,雙眼盯著正在寫字的晏伏易。由這看去,他鼻樑挺、劍眉利、睫毛長、皮膚好,的確相貌堂堂,難怪牡丹芙蓉都傾心……

  就連她都覺得看久了,心會怦怦地加快,但她不許自己多想。王爺這身份是一道跨不過去的鴻溝,她不敢有非分之想。

  「你瞧什麼?」晏伏易專心練字,頭也沒擡地問。

  「啊?」桃紅回過神。

  「做什麼一直盯著我看?」

  桃紅立時覺得心虛,不過她很快把這情緒掩飾過去。「你頭頂長眼睛,這麼厲害?」她嘖嘖稱奇。「我是瞧你長得好看,難怪討人喜歡。」

  他揚起眉。這已是她第二次稱讚他的外貌,他一向不甚在意這些溢美之詞,不過得她稱讚,心裡還是有些高興。他以筆尖蘸了蘸墨。

  「難怪天妒紅顏——喔……」她的手指被筆桿敲了一下。

  「這詞是這樣用的嗎?哪個先生教的?」他瞟她一眼。

  她笑。「我就是說得誇張點罷了。」她頓了下。「王爺,牡丹姊在你身邊的日子也沒多久了,還是讓她來伺候你的好。」

  「她要你來說的?」

  「不是、不是。」她連忙道。「我就是覺得她可憐……」

  「你不也可憐柯少爺,怎麼不嫁他做妾?」

  怎麼說到這兒來了。「這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他挪挪紙張,繼續寫字。

  「我師父就我師娘一個,我也只想要一個,那他也只能有我一個。」她立刻道。「唉,跟你這種皇親貴族、三妻四妾的薄倖男人說是不會懂的——喔,又敲我,我說錯了嗎?」

  「你哪兒看到三妻四妾了?」他斜瞄她一眼。

  「那是你擔心自己過不了劫數,不想害了人家姑娘,就這點來說,你比這世上的男人強上許多,可這不代表你度了劫後就不會娶妻妾。你說,你哪個兄弟王爺不是左擁右抱的?要我說,這世上第一癡情男子非我師父莫屬,跟師娘恩恩愛愛二十年,師娘體弱無法生育,他也不在意,更可貴的是師娘死後,他也沒再娶,那時師父才四十五歲,多少貌美如花的女人等著他啊,他說不娶就不娶,多有氣魄,就連師姊——」她猛地收口,一臉不安。

  「怎麼不說了,我聽得正起勁,你師姊怎麼了?」他一臉好奇。

  她一臉懊惱。「唉,言多必失,師姊脾氣很壞的,我不能說了。」

  「這裡是王爺府,你師姊哪會知道你說了什麼?」他好笑道。「我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沒想到膽子這麼小,在衙門裡說要殺要剮的氣魄哪兒去了?」

  她瞪他。「你別再激我了,你沒跟師姊一起長大,不知道她發火的時候多恐怖。」

  「我以為你師父就領養你一人。」他繞個方向探問,想多瞭解她的事。

  「不是,除了我還有別人,我不是說了師娘不能生育嗎,所以他們就養了幾個孤兒。我知你好奇,我就偷偷再告訴你一句,我師姊那可是天上地上絕世容顏,村裡的男人不管是五歲還是九十五歲都撲倒在她腳下……」

  「除了你師父?」

  她一臉驚愕。「沒錯!真不能小看你,真會猜。」

  他好笑道:「我可不是用猜的,我是從你話語裡推出來的,你師姊什麼人都看不上,獨獨喜歡你師父?」

  「噓噓!」她緊張地說。「這個絕不能讓她聽到,她曾因為這樣把人吊起來打。」

  「她打你?」他皺眉。

  「不是我,我機伶,哪敢說啊!」她歎氣。「她跟師父差了三十歲,我真不明白,怎麼會這樣呢?我也喜歡師父,可那是把他當爹,唉……師姊說得好,自古多情空餘恨,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可偏偏她道理都懂,就是鑽不出來,王爺你說,這感情是不是很磨人啊?」

  「我瞧你連感情都不懂,說這些老氣橫秋的話實在好笑。」他笑。

  「我哪兒不懂了。」她反駁。「我也是喜歡過人的。」

  他攏眉。「誰?」

  「我們村裡的華大哥。可他喜歡的是師姊,自那時起我就悟出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感情就像一種莫測高深的功夫,我沒天分學,也不得其門而入,還是銀子珠寶實際。」她一臉嚴肅。

  他笑出聲。「真乃錢奴。」

  「銀子的好處可多了。」她立刻道。

  「要我說,你只是姻緣未到。手心伸出來我看看。」他說道。

  她急忙把雙手伸出。「怎麼樣,可是大富大貴之命?幫我卜個卦好嗎,我什麼時候能買華宅大院?」

  他笑道:「這倒有些難度。」

  她失望道:「什麼?我一輩子都攢不了這麼多錢嗎?」

  他放下筆,握著她的雙手,仔細瞧著掌紋。

  她耐著性子讓他看了一會兒,才道:「怎麼樣?」雖然她不是很信算命師,但她覺得王爺這人聰明,又是老道人的弟子,想來應該有真才實學,與外頭騙人的神棍不一樣。

  見他眉頭皺了下,她緊張道:「怎麼,沒希望嗎?」

  「你的——」

  才說了兩字,忽然間屋搖地動,地牛翻身,劇烈的搖晃讓架上的書全砸了下來。

  一開始搖動時,兩人都沒什麼動作,想著晃一下也就過了,誰曉得眨眼的工夫,越搖越大,四周的書架忽然倒了下來,連架上的陶瓷玉器也摔了一地。

  晏伏易拉著桃紅往旁躲,她嚇得忘了反應,讓他拉著躲到角落去。

  搖晃很快緩和下來,最後終至平靜。

  可一時間,桃紅還覺得頭昏眼花,像坐船似的,她沒注意到自己緊抓著晏伏易,連身子都貼到他身上了。

  「天啊……」她望著滿地淩亂的書房,不只書籍散落一地,連書架都倒了,碎裂的陶瓷分散四處,連擺在房裡的盆栽都倒了,幸好搖晃不久,否則連房子也要垮了。

  「這次地牛翻得可厲害了。」她邊說邊揚首,誰曉得他正好也低下頭,她的雙唇就這樣擦過他的臉頰。

  她驚得大叫,跳開一步,臉蛋燒了起來。「你——」

  「應該大叫的是我吧。」他刻意摸了下被親過的臉頰,瞅著她緋紅的臉蛋。沒想到她也會害羞,還以為她沒神經呢。

  「你……」要罵他輕薄,又想到剛剛情況特殊,若把他臭罵一頓,倒顯得自己心胸狹窄。「我剛剛是不小心……我們……我們都忘了,沒這事、沒這事!」她激動地揮著雙手,也不知自己在心慌什麼。剛剛那是意外,意外,沒什麼好在意的。

  他瞅著她,突然長歎一聲。這丫頭,真會讓她氣死……怎麼有這樣遲鈍的人兒?說她聰明倒是誇獎她了,實底是傻妞一個,看樣子得想法子讓她開開竅才行……

  她不明所以。「怎麼,你幹麼歎氣?」

  晏伏易還沒來得及說話,外頭已經響起陣陣尖叫跟大喊。「王爺!您沒事吧?」

  牡丹先衝了進來,接著是其他幾名奴婢,連管家也急奔而來。

  「沒事。」晏伏易回道。「都去忙吧!」這兒都亂成這樣了,其他廳房應該也落下不少東西。

  管家立即走出去叫男僕過來收拾,臨走前,晏伏易吩咐他去備轎,他得進宮探望母親與父皇。

  走出書房時,他望著天,思考良久。原本蔚藍的天如今泛著一抹橘黃,透著一股不尋常的氣象。

  「王爺,你在想什麼?」桃紅忍不住開口。他的表情嚴肅認真,眉頭深鎖,讓她也不安起來。

  他自天際收回目光,黑眸隱著一抹憂思。

  「我的劫數怕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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