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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8 20:28:09

前言:

  這種事情也太扯了吧?
  認識了十幾年她才發現——
  原來身邊的「大哥」竟是自己指腹為婚的夫婿?!
  這、這、這,一下子怎麼可能接受得了?
  再說了,他那滿臉的大鬍子,
  也實在是太太太——可笑了點!
  成親就成親,誰怕誰?
  只是,這洞房花燭夜能不能推遲一下?
  才給她三天時間考慮兼準備,
  哪有人這樣趕鴨子上架的?
  嘿嘿,她早知道隱藏在鬍子下的英俊臉孔了,
  只是就算這樣也不能讓她動心啊,
  然而,面對他的呵寵,
  她想不陷下去都難吧?!


楔子

  她捂著胸口,步履蹣跚地走在街上,心中後悔不已。  

  天哪,她怎麼會忘了今天可是月圓之夜,可是毒發的時候啊。早知道她就不同他賭氣了,早知道她就不一個人偷偷溜出來了,早知道她應該晚幾天再耍脾氣……早知道,早知道,千金難買早知道!  

  瞧,現在因為她的任性遭天譴了吧。  

  要是,要是他在的話,多好,一定不會讓她這麼難受吧。要是,要是她早點讓他解毒的話,就不會有今天的痛楚了吧。要是,要是……天哪,她現在還在想什麼有的沒的啊?  

  痛,痛,痛……天,真的好痛哦。  

  痛得她什麼形容詞也想不出來,滿腦子唯有一個「痛」字。  

  想她一世英明,怎麼讓自己落到這個境地?  

  痛楚使她的意識漸漸迷離,她只覺得左腳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然後身子突地一軟,倒在地上。  

  她,她不會是要死在這裡了吧?可她還有好多事情沒做,她還沒對他說……在意識遁入黑暗前,她居然還胡思亂想著。然後在最後一絲知覺消失前,她迷糊地聽到——  

  「姑娘,你沒事吧?」  

  很柔很美的女音。  

  她會是她的救星嗎?  

第1章(1)

  這是一個寒冷的冬天,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地飄在空中,給大地萬物披上了美麗的銀裝。冰冷的北風呼呼吹著,囂張地刮過掉光葉子的枯木,刮過迎風而立的傲梅,當然亦毫不留情地刮進了某扇敞開的窗戶。  

  那窗邊,坐著一個身穿素白色銀邊對襟寬袍的年輕姑娘。姑娘靜靜地看向窗外,眼神飄忽,小臉被寒風凍得紅通通的,似是坐了良久。  

  雖然嫩白的臉頰被那不懂得憐香惜玉的冷風折騰得又乾又紅,但年輕的姑娘卻毫不在意,逕自沈湎於過去的回憶中——  

  她家和蕭家世代交好,又同住在一個杭州城裡,因而兩家的幾個孩子從小青梅竹馬,感情甚好。這種情況下,日久生情似乎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他們幾個小兒女也不能免俗。就在去年,蕭家的景臣正式向蘇家提親,對像正是蘇家長女鍾靈,而蘇老爺一口應允。許是因為兩家父母早有結兒女親家之意吧。  

  一想到「蕭景臣」這個名字,年輕的姑娘一陣心痛,下意識地用右手抓住繞在脖子上的紅線,掌心緊緊貼著隱藏在袍子中的飾物,試圖從中得到力量。  

  早該死心了吧,畢竟在很早很早以前她就知道姐姐和他遲早會成親,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當這一天來臨時自己會如此不好受。果然,一旦事關感情,即使之前有多大的心理準備,都是無用的。她自嘲地想著,臉上也隨之露出苦澀的淺笑。  

  從小,她就知道景臣喜歡的人是姐姐蘇鍾靈,而不是她蘇毓秀,可那又如何呢?即使明知如此,她還是那麼笨,傻傻地,癡癡地,暗暗地戀上了他。  

  姐姐呢?她活潑開朗,熱情大方,似乎和每個人都能成為好友,和每個人都能盡情暢談,但她知道,只有她知道,姐姐她只有在面對景臣時才會臉紅。即使是過去——當姐姐對自己的感情還混沌不清時,唯有她,早已將姐姐的情感看得清清楚楚,因為她和姐姐是心意相通的雙胞胎,更因為她一直在背後默默地看著他倆。  

  是啊,看著他倆,除此之外,她還能如何呢?膽小怯懦的她啊,永遠不能像姐姐一樣!  

  她想著,臉上的笑容更苦。半個月了吧,姐姐和景臣成親已經半個月了。可為何她還是不能放下呢?為何她一想到他倆,心頭還是若有所失呢?  

  她下意識地揪住胸口的衣料,緊緊地,死死地,終於,忍不住悠悠歎息。  

  如何才能做到遺忘呢?  

  若能調一杯忘情水,一口飲盡,把所有情感的煩惱拋個乾乾淨淨,也就能得個全身通透了吧……  

  她有些異想天開地任思緒飄走,直至又一陣更強勁的寒風吹來,她鼻頭一癢,結結實實地打了一個噴嚏——「哈欠!」  

  揉揉鼻子,蘇毓秀回過神來,一眼就瞟見窗前的那株臘梅樹。  

  只見繽紛細雪、刺骨寒風中,傲霜斗雪的梅屹然挺立,競相怒放著它那嬌小玲瓏的淡粉色的花朵,一股撲鼻的梅香沿著枝頭往窗欞送。  

  蘇毓秀伸手拈起一朵盛開的粉梅,深深吸一口四溢的淡淡馨香,再閉眼細細品味,腦海中浮現的不再是姐姐,亦不再是景臣,而是大哥,連家的大哥,也是他們所有人的大哥。  

  這株臘梅樹正是大哥親手為她種的。她清楚地記得,當時,大哥一邊把土壓得嚴嚴實實,一邊溫柔地問她:「毓秀,你知道什麼是強者嗎?」  

  而她微一側頭,眨眨眼睛,等待大哥的答案。  

  大哥回以更柔和的淺笑,輕輕撫摸她的頭說:「所謂強者,就是要像楓葉,在嚴霜中那麼火紅;像松柏,在朔風中那麼蒼翠;像臘梅,在冰雪中那麼傲然。而我不求你楓葉、松柏那樣絢麗、張揚,只望你學習臘梅的堅毅,無論環境多麼惡劣,亦能獨自綻放。」  

  之後,大哥一家便離開了杭州城,再沒有回來過。現在算來,也有七年了吧。何其漫長的歲月啊!大哥,她懷念地在心中默唸一聲,也許大哥在很早以前就看出她喜歡景臣,也許在那時他就預料到她注定會失戀,所以才會在臨行前為她栽了一株臘梅,並說了那番話。  

  可是,她似乎是注定辜負他的期待呢……  

  當她又開始陷入傷感時,門突然「吱」的一聲被推開,進來一個身著翠綠斜襟團花小棉襖的婢女,手上端著一蠱熱騰騰的參茶。  

  綠衣小婢一見蘇毓秀在窗前吹冷風,臉色一變。她慌忙地邁開大步,先將那蠱參茶在桌上放下,再小跑到蘇毓秀身邊,將窗合上,既心疼又生氣地說道:「小姐,你怎麼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瞧你,臉都凍傷了,要是風寒更嚴重了怎麼辦?」突然左右看了一下,埋怨道,「那個夏天又上哪去了,居然留小姐一個人在房裡?」  

  蘇毓秀無所謂地笑笑,說:「一早就沒見她,大概出去了。悅己,不要對夏天這麼多要求,她是客人。」

  「客人?」綠衣小婢悅己有些嘲諷地念道,「她自己說要留下做丫頭報恩的,可是哪有她這樣的丫頭,不懂得照顧小姐也就罷了,還成天亂跑,不見個人影。」對她這種盡職的丫鬟來說,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吃閒飯的人了。說得出,做不到,她鄙視她。悅己想著,嘴巴翹得更高,不滿的情緒高漲。  

  「悅己?!」蘇毓秀無奈地笑著,「好了,別那麼苛刻,瞧瞧,你的臉都變醜了。」  

  「小姐!」悅己不依地念道,「你就是太好心了。」她一邊說,一邊走到桌邊,端起剛才放下的參茶,「小姐,不說別的,先把這個喝了吧。」  

  蘇毓秀接過悅己端來的參茶,先啜了一口,微擰眉,終於一口飲盡,然後把空碗遞給悅己。  

  悅己伸手接過碗,輕輕地將它放在托盤上,見蘇毓秀的臉色蒼白憔悴,便又走回她身邊,低聲問道:「小姐,要不要上床躺一會?」  

  輕輕抱一下自己,蘇毓秀覺得身上傳來一陣寒意,於是點頭同意了悅己的提議,「好吧。」  

  悅己扶著蘇毓秀在床上躺下,再替她蓋上綢面的絲被。看著毓秀睫毛下深深的陰影,聽著她均勻輕淺的呼吸聲,她心疼地歎了口氣,忍不住自語:「要是連少爺在這裡就好了,他一定會想辦法討小姐歡欣的。」再輕歎一口氣,她輕手輕腳地離開蘇毓秀的閨房。  

  而原本閉著雙目的蘇毓秀卻突然睜開眼睛,眸中儘是深不見底的悲哀。大哥,是啊,大哥在就好了。她想著,又抓住了胸口的衣料,悲鳴:天,讓誰來救救她吧。  

  她的心底發出求救的呼喊,可是無人聽聞。  

  疲倦地再次闔上眼皮,這次她是真的睡著了。  

  夢中,有她,有姐姐鍾靈,有景臣,還有待她最好,最好的大哥。  

  好幸福呵!  

  第二天早晨——  

  悅己從藥鋪抓藥回來,心不在焉地跑在回府的大街上。  

  哎!她是心不在焉,可是她能不嗎?一早,小姐的傷寒更嚴重了,所以她被差遣出來抓藥。說起來,還是怪那個該死的夏天,這兩天不知又跑哪去了,不見身影,害她不得不親自跑出來……  

  ……  

  砰——  

  走路時胡思亂想的結果是和另一個不長眼的人撞了個滿懷。不及那人身高體壯,嬌小的悅己可憐地被反彈到地上,手上拎的藥包也灑了一地。  

  「哎喲!」因屁股重重地摔在地上,悅己痛呼一聲,偷偷揉了揉發痛的臀部,她看著右手邊的藥包,驚叫,「我的藥。」現在是屁股痛及不上心痛,於是她火一上來,拋頭就是一陣臭罵,「哪個不長眼的混蛋?」  

  「小、小姑娘,對不起。」那人顯然不善言辭,直覺地道歉,但再一想又覺得不對,便傻傻直直地說道,「不過,好像是你撞過來的。」雖然他忙著應付三少沒有避開,但主動衝撞的人確實不是他。  

  那人說話如此憨直,顯然不瞭解女性。所以結果是,悅己火更大了,因事情被說破而羞窘,更因為某個稱呼而惱怒。她凶起一張臉,擡頭向男人吼道:「姑娘就姑娘,幹嗎非加個小字?」身材矮小的悅己最忌諱的就是被人提及身高,向來是誰跟她提這個,她就跟誰翻臉,當然現在面對陌生人更不需留什麼情面。  

  但是她一擡頭就愣住了,張大嘴,感慨:好高好壯的一個人!頓時有些後悔,早知道客氣點,萬一他惱羞成怒給她一頓拳打腳踢就慘了。  

  正當她想撿起藥包,閃人時,卻聽一個輕佻的男音傳來:「唉喲,好凶悍的小姑娘,小心將來嫁不出去哦。」

  唔——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一向火爆衝動的悅己擡起頭,又是一陣狂吼:「該死的,我嫁不出去關你屁事?」這一吼,她又呆了,站在剛才那人身後的是一個白衣的英俊男子。唔,很久沒遇到像蕭少爺這樣賞心悅目的人了,嗯,看在這分上就原諒他的失禮吧。她再次繼續剛才中斷的行為,一一撿起地上的藥包。  

  正要起身離去,又聽到一個清朗醇厚的聲音:「飛揚,你就少說兩句,人家可是個姑娘家。」  

  如此悅耳的聲音不禁令悅己浮想聯翩,說不定又是個養眼的人呢。她迫不及待地直起腰,擡頭……

  啊,啊,這一擡頭,不禁使悅己驚訝得嘴都歪了。不是這個人有多漂亮,而是,而是世上怎麼會有聲音和長相反差這麼大的人呢?明明聲音這麼柔和,這麼好聽,可是長相就……瞧瞧,那滿臉捲曲濃密的鬍子,讓人只能想到三個字——虯、髯、客。既然需要用鬍子來遮住容貌,估計是好看不到哪裡去。不過,看他狹長深邃的眼眸卻很是漂亮,似乎隱隱有種熟悉感……是她想太多了吧。這麼一個高個的大鬍子,她要是見過應該會有印象的,應該會有。  

  拿他的聲音和眼眸對照他的長相,悅己不禁惋惜地搖搖頭,正欲離開,剛才的白衣男子飛揚又吊兒郎當地開口了:「喲,二哥,你的魅力果然匪淺,瞧瞧,原來一個凶巴巴的小姑娘,一見到你就害羞得說不出話來了。」  

  如此輕慢的話語再次引來悅己的怒目而視,但一看到三頭大熊並肩而立,她就覺得和他們作對實在是件很不明智的事情。一打三,她不會做這麼愚蠢的事,再說,好女不與男鬥,她走還不行嗎?  

  冷哼一聲,悅己拍掉身上的塵土,打算回府。可腿還沒邁開,那青袍的「虯髯客」若有所思地說:「這位姑娘看來有些面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第1章(2)

  悅己不屑地頭一歪,翹起小下巴,傲然說:「不過我瞧幾位卻眼生得很,怕是外地人吧。」  

  同時,白衣男子也不甘示弱地調侃起自家人,他將右手肘壓到「虯髯客」肩上,戲謔地說:「老二,我說你的搭訕技巧也太老套了吧。現在哪還有人用這招?怎麼樣,要不要我傳授你幾招任式追女法?」  

  他輕佻的語氣惹來「虯髯客」的不悅,便毫不客氣地拍開任飛揚的手臂,沈聲道:「我在說正經事,你別鬧了。」再轉頭面向悅己,似乎想起了什麼,有些不確定地問:「你是蘇家的人吧?」  

  悅己「啊」了一聲,雖沒做任何回答,卻等於回答了問題。於是「虯髯客」再接再厲,繼續追問:「你、你是悅己?」  

  悅己禁不住又「啊」了一聲,代表他又猜對了。  

  突然注意到她手上提的藥,「虯髯客」鼻子一動,嗅了兩下,若有所悟地念道:「桂枝、生薑、茯苓、甘草,是毓秀又得傷寒了嗎?」  

  「啊——啊——」這次,悅己連著尖叫了兩聲,代表他又猜對了。她有些顫抖地用食指指向「虯髯客」,戰戰兢兢地問:「你是誰?是神仙還是鬼怪?」  

  這幼稚的言語一出口,三個大男人相視後,哄然大笑。  

  帶著止不住的笑意,「虯髯客」淡淡地提示:「悅己,我才走了七年,你就把我忘得乾乾淨淨啦?!」

  七年?悅己稍一想,馬上領悟過來,難道是……  

  不會吧?難道真是說「曹操到,曹操就到」?  

  「小姐,小姐——」照例是一身翠綠小襖搭配同色月華裙的悅己風風火火地闖進蘇毓秀的閨房,「小姐,你知……」

  她還沒說完,就被一人攔去話,「悅己,你這樣不行哦。平日裡還說我不懂禮節,可是瞧瞧你現在的樣子,還不是自打嘴巴?」  

  一天之中,再次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再次被人調侃。意識到這點,向來衝動易怒的悅己被激得兩眼冒火,狂吼:「夏天,又是你!」她瞪著蘇毓秀身邊那個身穿月白色對襟小羅裙,裙腳繡小桃花的年輕姑娘,冷哼一聲,「你總算知道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迷路了呢?」  

  「哎喲,我才出去兩天,悅悅就想我了嗎?」名為夏天的少女不正經地擁上悅己,還嬉皮笑臉地輕佻起她的小下巴,「既然悅悅這麼想我,那我以後一定像連體嬰一樣,去哪都帶上我親愛的悅悅。」  

  調戲,這絕對是調戲!  

  悅己在心中咒罵,她不客氣地甩開夏天的手,正色道:「別鬧了,我有正經事。」  

  「什麼事,說來聽聽。」夏天居然乖乖地任由悅己把她甩開。主要是她也好奇,向來喜歡把主僕尊卑掛在嘴上的悅己居然因某事而忘形了,那會是什麼不得了的事呢?應該值得她期待吧。  

  夏天突然這麼聽話,悅己有些不習慣,她奇怪地瞅了她一眼,馬上把目光移到小姐身上,卻驚奇地發現小姐的眸中帶著笑意。  

  是因為她們兩個剛才的話才令她發笑嗎?那麼,她寧願夏天多鬧鬧,只要能讓小姐高興。只要小姐高興呵!

  不過,接下來她要說的事應該會讓小姐更高興吧。想著,她臉上的笑容更大,興奮地說:「小姐,你知道誰來了嗎?」  

  「誰?」蘇毓秀問得意興闌珊,這個家的客人,除了他,還有誰值得她期待嗎?不,那是以前,現在他成了她的姐夫,也再不是她所期待的了。  

  一看小姐低靡的情緒,悅己就知道她又想到蕭少爺了。於是,她趕緊自問自答,轉移她的注意力,「小姐,是連少爺,連家的雲少爺啊。」  

  啊?!蘇毓秀一聽,瞬間瞳孔放大,身形僵住了。她簡直不可置信呵。然後,慢慢地,慢慢地,五官柔和下來,化作滿滿的驚喜。她情難自禁地揪住悅己的前襟,激動地問:「真的嗎?悅己,真的嗎?」  

  悅己回以重重的點頭。  

  見此,蘇毓秀激動地從躺椅上起身,微拎起裙子,小跑著向屋外移動。可是,手才搭上房門,她又突然停下,摸摸自己的臉,開始在原地打起轉來,語無倫次地說著:「夏天,悅己,我現在是不是很憔悴啊?我是不是應該打扮一下?對,打扮一下。」她說著,又自發地跑到梳妝台前坐下,打開梳妝箱,取出裡面的胭脂。  

  「悅己,你家小姐是怎麼了?要去會情郎嗎?」夏天好奇的聲音傳來。  

  「才不是!」一個有力的反駁迅速地接上。  

  蘇毓秀心有慼慼焉地點點頭,就是嘛,怎麼可能?還是悅己好,把她想說的都給說出來了。她正想把手裡的胭脂放回去,卻在銅鏡裡發現夏天和悅己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著她。  

  她驚慌失措地掩住嘴,這才遲鈍地意識到,剛才那中氣十足的聲音正是發自她之口。  

  怎麼會?  

  正當她處於震驚中,身後的夏天回過神來,依舊是有些流里流氣的態度,道:「我說小姐,你知道什麼是欲蓋彌彰嗎?這、就、是。」  

  「夏天,你不知道的,他是大哥。」蘇毓秀一下子從凳子上站起來,握起兩個小拳頭,急急地為自己辯解。

  「大哥嗎?」夏天微諷地念道,然後恍然大悟,「原來蘇家還有一個長公子啊。」  

  「不是啦。」蘇毓秀激動地跺著腳,「大哥姓連,是連家的公子。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所以……」

  「原來是青梅竹馬哦。」夏天的語氣淡下來,似乎覺得玩夠了,便頑皮地笑一下,提醒,「小姐,讓客人久等似乎不太好喲。」  

  「啊——」蘇毓秀捧住臉驚叫一聲,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耽擱了一些時間,於是慌亂地往門外跑去。

  瞧她毛躁的舉止,如同一個單純率直的孩子,悅己和夏天不禁失笑地搖搖頭,對看一眼,有默契地同時追上去。

  「小姐,你慢點。」悅己擔心地叫道。  

  呵呵,對這個所謂「連少爺」,她很是期待。夏天則在心中臆測:這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蘇毓秀匆匆穿過長廊,穿過水塘,穿過幾扇雕花的木門,再穿過水墨山水的屏風,終於來到了西側的花廳。

  廳堂上有三人,主位上的父母,再就是右側客位上一個陌生的男人。  

  瞬間,氣氛因她的闖入而變得有些僵硬,蘇毓秀無意識地攥住體前的裙料,訥訥問:「我打擾你們了?」

  「不,不,怎麼會?」蘇夫人連聲否認,有些生硬地轉移話題,「毓秀,你瞧瞧,誰來了?」  

  順著母親的視線,蘇毓秀仔細觀察起眼前高大的男人。  

  只見他烏黑順滑的長髮用石青色的絲帶草草地挽了個懶人髻,只留下額前的幾縷碎發,顯得有些桀驁不馴。可惜,那臉上除了狹長深邃的眼眸,就是滿臉的鬍子,滿臉捲曲濃密的鬍子。  

  而蘇毓秀向來最最討厭不潔淨的人,像這樣的大鬍子往往只能帶給她惡感。事實上,只要是男人,她就沒幾個喜歡的。  

  所以她又一次呆住了,這次可說是呆得真真切切,理所當然。  

  她僵掉的表情立刻引來父母的注意,於是,蘇老爺暗暗地給蘇夫人使了個眼色,蘇夫人立即會意。她起身來到女兒的身邊,略帶安撫地說:「毓秀,你連大哥雖然變了很多,但是……」  

  蘇夫人還沒說完,就見蘇毓秀突然彎下身子,雙肩微微抽搐。當她母親以為她要尖叫出聲時,卻聽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自她口中逸出,綿綿不斷,在屋宇之中迴盪開來。  

  那清越亮麗的聲音如輕風拂柳,如黃鶯輕啼,如幽蘭吐芳,怎能不叫人沈浸其中呢?  

  看毓秀笑得如花枝亂顫,渾身顫抖不已,蘇老爺和蘇夫人驚呆了,因為他們已好久好久沒有看到女兒笑得如此開懷,好久好久沒有看到女兒雪白嫩滑的臉上透著紅暈的美麗。  

  眼前這一幕,於他們是多麼珍貴啊!  

  片刻後,眼見蘇毓秀笑得幾乎岔了氣,坐在太師椅上的男人終於耐不住了,他歎息著起身,來到她面前寵溺地一笑,發出與容貌極不相配的溫柔聲音:「秀秀,你笑夠了沒有?」  

  蘇毓秀深吸幾口氣,強耐住笑意,擡頭看向他,說:「大哥,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德行?」她說著,伸手撫上他頰邊柔軟的鬍鬚,軟軟的,癢癢的,因那奇異的觸覺,她再次輕笑出來。  

  他倆處得自然,認識連雲多年的蘇老爺、蘇夫人以及悅己也不覺得有何異處,但隨後而來的夏天卻著實受到了驚嚇。一直以為對蘇毓秀這個有著小小潔癖的人來說,蕭景臣是唯一,原來並非如此,還有這個唯二。  

  照此看來,這個蘇毓秀應該沒她想得那麼無可救藥。希望她快快找到幸福,那她也可全身而退。想著,她小心地將身形隱藏在屏風後,往花廳外走去,心中琢磨著:最近她最好少露面,這個連雲看來似乎不簡單,要是被他看出端倪就麻煩了。  

  她怎麼也沒料到,等她幾天後再回到這裡時,發生了一件她怎麼也意想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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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8 20:30:01

第2章(1)

  花廳裡,蘇毓秀與連雲對視許久,因久別重逢,兩人激動不已,久久沒有說話。  

  尤其蘇毓秀渾身又是微微顫抖,似有千言萬語,又不知從何說起。  

  等她回過神時,卻發現偌大的廳堂中只剩下他二人,父母早已悄然地退下,體貼地留這方小小的天地給他倆。

  蘇毓秀動了幾下嘴唇,張張合合,腦中一片空白,迎著連雲溫和深邃的眼眸,遲遲才吐出一句:「大哥,你來晚了半個月。」隨著話語,心口又是一陣抽痛,她再次按住胸口的硬物,感受自布料下傳來溫存的暖意,放鬆了幾分。

  蘇毓秀的話說得是沒頭沒腦,但連雲卻瞭解她話中所表達的意涵,輕輕道:「因為路上遇大雪,耽擱了渡河的時間,所以才比預期的晚了半個月。」他說著,大掌輕輕撫上她的頭,「這些天,辛苦你了,毓秀。」  

  習慣地閉眼,微擡下巴接受他的撫慰,毓秀覺得這些天不敢斥之言語,不敢流於顏面的委屈和悲傷開始急速地醞釀,並很快到達最高點。  

  她的淚自眼角緩緩落下,形成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看似透明純粹,卻蘊藏著她所有的悲哀。  

  連雲靜靜地看著她,也不說話,只是機械重複地做著撫摩的動作,似乎想透過這簡單的舉動將所有的安慰傳遞給她……  

  在這一下又一下的撫觸中,毓秀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這半個月來所有的抑鬱終於煙消雲散了。她驀地睜眼,彎起兩邊的嘴角給了連雲一個微笑,同時輕輕說了聲:「謝謝你,大哥。好像總是麻煩你安慰我呢?」  

  連雲笑而不答,只是深深地看著她。  

  久久,他盯著她的眼睛,正色道:「毓秀,既然這是塊傷心地,那你可願意隨我離開?」  

  啊?!此話一出,引來蘇毓秀有些呆滯的眼神,她甩甩頭,在心裡斥責自己,瞧她在亂想什麼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裙腳,問:「大哥是想帶我去風馳堡做客嗎?」  

  連雲仍是笑而不語,他突然從腰帶裡摸出一樣東西,手直直地伸到她面前。  

  怎樣?毓秀挑起右眉看向他,以示疑惑。  

  連雲抿嘴神秘地一笑,攤平了手掌,露出掌心一塊小巧精緻的圓形黃玉。  

  這玉看來沒什麼特別之處,但蘇毓秀卻結結實實地怔住了,只因那玉上雕著一隻活靈活現的鳳凰,一隻她從出生看起看了二十年的鳳凰。  

  怎麼會?她的玉珮怎麼到了大哥手裡?明明剛剛還掛在她脖子上的。她想著,反射性地伸手抓向胸口……

  啊?!  

  這一抓,眼神更是驚駭。怎麼會?!  

  玉珮明明還掛在她脖子上,怎麼大哥手裡還有一塊?  

  她不敢置信,右手順著脖子上的紅線探入領口,輕輕一拉,一塊同樣大小的黃玉從胸口拉出。她低頭一看,果然,她的玉還好好地掛在她的脖子上。震驚下,她來回看著連雲手裡的玉珮和自己脖子上的玉珮,仔細觀察下才發現這兩塊玉珮乍看之下一模一樣,但事實上她玉上的鳳凰較他的纖巧,且鳳頭對的是月,而他的那隻鳳頭對的是日。  

  蘇毓秀看了又看還是不太明白,當她正想擡頭詢問,卻聽連雲清朗的聲音自頭頂傳來:「這兩隻玉珮是一對,我這個是鳳佩,你那個凰佩。」  

  蘇毓秀驚喜地接過連雲手裡的暖玉,細細觀察起來。可沒看多久,她突然愣住了,為什麼她的玉和大哥的玉會是一對呢?  

  一想到這個疑點,一種莫名的情緒湧上來,似乎混合著不安、惶恐……  

  她轉身想逃,可還沒走開,連雲已經拉住她的手,露齒一笑,說:「毓秀,連聽大哥說話的耐心也沒有嗎?」

  以前一向覺得大哥的笑具有撫慰人心的力量,但現在看著雜亂的黑鬍子間雪白的牙齒卻令她有種難以言喻的緊張。

  要發生什麼不能回頭的事了嗎?  

  嗚嗚,可是為何明知是如此,她還是無法拒絕大哥呢?  

  在那笑容的「威脅」下,她不得已坐下,低頭看著裙腳,靜靜聽他述說。  

  「這鳳佩和凰佩是我連家的傳家寶,二十年前凰佩作為聘禮送到了你蘇家……」  

  「大哥,你別開玩笑了。」才聽到這裡,蘇毓秀已經耐不住地站起身來,聲音微帶顫抖,「你知道毓秀不經嚇的。」

  「毓秀,大哥曾經騙過你嗎?」連雲略一歪頭,堅定地看向她,那毫不避諱的目光使得蘇毓秀只能無力地坐下。

  「沒有。」她虛弱地否認。  

  對她的回答,連雲滿意地一瞇眼,繼續說:「這樁指腹為婚的親事要說有什麼特別之處,就是婚約自半個月前才開始實行。」  

  半個月?聽到這個時間,蘇毓秀一愣,半個月前的那天是姐姐和景臣成親的日子,也是她和姐姐二十週歲的生日。挑在那天成親,正是姐姐的期望。  

  似乎聽到她心底的疑問,連雲頓一頓,為她解惑:「當年約好在你滿二十週歲後,倘若雙方皆沒有其他婚配,即執行婚約。」  

  「那為什麼是我,不是姐姐?」她原本只是在心裡發問,卻不自覺地將話問出口。輕叫一聲後,她有些靦腆地掩住口。  

  看著她的臉頰染上淺淺的紅暈,連雲深沈地一笑,淡淡說:「那是你的選擇。」  

  啊?!瞎說什麼?  

  「抓周。」知道她不會相信,連雲在一旁做適時的補充,「在你和鍾靈一週歲時,蘇伯父和蘇伯母為你倆舉行抓周禮,當時,鍾靈挑選的是一把木製小刀,而你選的就是這塊凰佩。兩家的長輩將此視為命運的安排。」  

  聽完後,蘇毓秀久久沒有說話,連雲亦然,整個花廳內是叫人心慌不安的寂靜。  

  ……  

  「大哥,你真的要執行這樁婚約嗎?」片刻後,蘇毓秀輕啟嘴唇,發出仿若蚊吟的聲音。  

  但連雲聽到了,他沈沈地應對:「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他雲淡風輕似的語氣引來蘇毓秀的不滿,她小嘴一噘,很不甘願地說:「大哥,你怎麼可以把婚姻當兒戲?」  

  近似指責的口吻引來男人的一陣沈默,而蘇毓秀也在話出口後立即後悔,她忐忑不安地動了動身子,很想道歉,可扭捏了許久後,還是說不出口。  

  最後還是連雲開口了:「原來在你眼裡,我是這樣的人。」他話裡那股若有似無的失落,惹得蘇毓秀更內疚,她鼓起勇氣要道歉,卻還是被連雲搶了時機。  

  「毓秀,不管這樁婚約是否看來可笑,它總是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選擇的機會。現在,我的抉擇是來到這裡,那你呢?」他說著,將手裡的鳳佩交到她手中,深深地看她一眼,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等你的決定。」  

  話落後,他轉身朝廳外走去。  

  誤以為他生氣了,蘇毓秀惶恐地拉住他的衣袖,微咬下唇,歉然道:「大哥,你不住下嗎?」再咬,再問,「你生我氣了?」  

  連雲輕歎口氣,回頭給了她一個寬慰的笑,習慣地撫摩她的頭,道:「怎麼會?毓秀,大哥什麼時候生過你的氣?」又鑽牛角尖了不是?  

  「那……」那你為何要離開?  

  「小傻瓜,不要老是疑神疑鬼。」臉上寵溺的笑容更深,「這次隨大哥前來的還有兩位朋友,我總不能留他們兩人待在客棧吧?」  

  「真的是這樣?」蘇毓秀兩手交疊,放在胸口,不確定地追問。  

  「真的。」利落的口吻和加上一個篤定的淺笑終於使蘇毓秀稍稍安心。  

  幸好,如果連大哥都生她的氣了,她真不知如何是好。哎,為何她老是不夠乖巧,老是惹人不悅呢?蘇毓秀習慣地自怨自艾起來。  

  不過這次她沒有憂鬱太久,因為在場的另一人不許。  

  連雲撫上她的眉角,故意用抱怨的語氣打斷她的自憐:「毓秀,為什麼你老是皺著眉頭,看到大哥你這麼不高興嗎?」  

  「不,不,當然不是。」蘇毓秀慌亂地連聲否認,用不斷重複的話語強調自己的無心。直至看到眼前人眸底的笑意,她才遲鈍地意識到,自己又被耍弄了。哼,為何大家都喜歡戲弄她呢?  

  姐姐也就罷了(因為二十年來,她都習慣了),現在連大哥也來湊熱鬧。難道她就長了張「好欺負」的臉?想到這,她情不自禁地撫摩臉頰,並不悅地嘟起嘴,「大哥,你在外頭學壞了!」  

  「你這小丫頭,教訓起我了?」連雲失笑地點點她的小鼻頭,那親暱熟悉的小動作惹得毓秀也跟著笑起來。

  氣氛瞬間柔和下來,似乎之前的事在那輕鬆愉悅的笑聲中煙消雲散,化於無形了……  

  但歡樂的時光總是一閃即逝,片刻後,連雲擡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毓秀,時間不早,我真的該走了。」

  「大哥,」在他轉身之前,蘇毓秀又叫住他,「你這次回來會待多久?」  

  「本來可以多留些日子,可是因為在路上耽擱了些時日,現在只能再待個四五天吧。」  

  「這麼快?!」蘇毓秀有點不捨地驚呼。  

  「若是不捨得,你可以用別的辦法留住我。」連雲掛著不羈的笑,用戲謔的口吻說道,話中意有所指。說完,便不負責任地瀟灑離去,留給蘇毓秀無盡的煩惱。  

  蘇毓秀輕輕搔著右耳後的青絲,覺得頭腦開始發漲:哎,大哥的話中分明有話,他之前說的該不會是當真的吧?糟糕……怎麼辦?嫁給大哥,真的,真的好不可思議,好,好可怕!她的意思不是嫌大哥不好,更不是討厭他,只是……只是,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種可能性。她和大哥?  

  太荒謬了!  

第2章(2)

  「既然以前沒想過,那就從現在開始,好好想想吧。」蘇毓秀還在煩惱之際,一個溫和慈祥的女音響起。

  寂靜的院子中,蘇夫人的聲音如平地起春雷般地讓蘇毓秀清醒過來。  

  她定睛一看,發現前方不遠處,她的母親正端莊地站在那裡。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走到房間前;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她已將心中所想斥諸於口。  

  面對母親慈祥的臉,她一時羞窘得說不出話來。  

  蘇夫人似乎以為她沒有聽清,於是把剛才的話又重複說了一遍:「既然以前沒想過,那就從現在開始,好好想想吧。」  

  從母親嚴肅的神情和認真的語氣看不出一絲玩笑的嫌疑,蘇毓秀的不安頓時飆到最高點。  

  該、該不會娘親是當真的吧?如果娘當真,就代表爹也……那,那她該怎麼辦?大哥,爹,娘,這三個在她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人一起「逼迫」她,她又能有什麼勝算呢?她越想越煩,那種被人挾持的不悅感油然而生,並隨之萌發一種為反對而反對的叛逆。  

  為什麼她非要聽從他們的呢?為什麼她非要順著他們呢?  

  她不要,她不要,不要,不要……  

  極端怒漲的逆反心理使她幾乎要嘶吼出口,可惜她沒有機會表現她的不滿,熟知她的蘇夫人已經在她失控前開口了:「毓秀,嫁給你連大哥有這麼糟嗎?」  

  糟?蘇毓秀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大哥,他當然,絕對,根本稱不上糟。在無法反駁的情況下,她只能支支吾吾地說道:「娘,我對大哥並不是這樣的情感。」  

  「那又如何?很多夫妻之間都只是相敬如賓而已。」蘇夫人歎口氣說,「毓秀,無論你們之間是何種情感,但我和你爹至少可以肯定雲兒他會好好待你。」說著,語調一轉,「毓秀,比起有的人直到洞房的那一刻才能看到夫君的長相,你已經幸運多了。再說,景臣都已經……你這又是何苦?」蘇夫人說著,原本的笑容化為一臉的心疼。  

  「娘,你、你知道了。」蘇毓秀嚇得無法言喻,她一直以為這份感情只是她一人小心地收藏,卻原來大家都知道,大哥知道,娘也知道。那麼她平時還在小心翼翼地掩藏些什麼呢?呵,也許除了姐姐和景臣,大家都知道了吧。

  「傻瓜,我是你娘啊。」蘇夫人淡淡地說了一句,彷彿這就能解釋一切。  

  蘇毓秀激動地用雙手摀住臉,熱燙的淚水在眼眶中迅速成型,亟欲湧出。原來娘不是只疼愛姐姐,原來娘也是關心她的。  

  她擦掉眼角溢出的淚水,輕揚著嘴角對母親說:「娘,就算不能嫁給景臣,我也不一定嫁給大哥啊。」

  「不嫁雲兒,你嫁誰?」蘇夫人無奈地又歎了口氣,「你說,除了雲兒和景臣,還有哪個男子可以近你身,還有哪個男子驚嚇不到你?」說心裡話,雲兒這麼好的孩子居然一直未娶,她著實沒有想到。哎,毓秀她真是撿到寶了。要不是他們早早定下這門有點奇怪的親事,要不是雲兒是個重承諾的人,毓秀又怎麼能許個這麼好的人家。怎麼說呢,就算她是她娘,也不得不承認他們家毓秀實在有點怪,尋常的公婆估計是無法接受。想著,蘇夫人長長地歎了口氣,感慨:天下父母心啊。

  「誰說的?有一個。」這次,毓秀並未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反而篤定地應道。  

  「誰?」蘇夫人饒有趣味地問。她怎麼不知道還有這麼號人物?  

  「爹。」毓秀一本正經地說。  

  「你這個丫頭片子。」蘇夫人聽得啼笑皆非。在離開前,她慎重無比地對女兒說:「毓秀,你一定要好好考慮,不僅因為雲兒是個好人選,也因為,此時離開對你來說,許是件好事。」  

  「娘,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考慮。」  

  第二天,迎賓客棧——  

  連雲迎來了兩個意想不到的客人——蘇鍾靈和蕭景臣。  

  「大哥,你回來怎麼也不來看我?要不是我剛剛回家一趟,還不知道你已經回來了。」蘇鍾靈一見連雲,第一句話不是問候,而是興師問罪。  

  熟知她個性的連雲對此並不惱怒,卻只是懷念,「鍾靈,你還是老樣子啊,一點也沒變。大哥還以為你嫁了人會成熟點呢。」  

  「大哥!」鍾靈不依地嬌嗔一聲,大哥就會拿她開玩笑。  

  「好了,不說了。」連雲說著突然正色,雙手作揖,道,「景臣,鍾靈,我來晚了,沒趕上你們的婚禮,就讓我在此祝你們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謝謝大哥。」蕭景臣和蘇鍾靈互看一眼,有默契地齊聲說。  

  「老二,你們不要盡顧著自己說話,也不替我們介紹一下。」插話進來的是一向閒不住的任飛揚。

  「也是,一時想著敘舊,差點忘了。飛揚,他們是……」連雲正要為他四人互相介紹,卻被一向有某個「怪癖」的蘇鍾靈打斷。  

  「大哥,不麻煩你了,還是我自己來好了。」蘇鍾靈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搶著說,「兩位不相識的公子好,我是蘇鍾靈,如果你們不知道我的名字怎麼寫的話,那麼只要聽了我妹妹的名字你們就會瞭解了。我有個雙胞胎妹妹名叫蘇毓秀,我們兩個的名字取自成語『鍾靈毓秀』。意思是凝聚了天地間的靈氣,是這個世上喻意最美的一個成語。」她一邊說,一邊流露甜美清新的笑容,然後手往右一攤,簡潔明瞭地介紹,「這位是我的夫婿,蕭景臣。」  

  不瞭解他的任飛揚和另一個高壯男子期盼地看著她,以為她會再謅出一番廢話,可誰知蘇鍾靈卻只是笑,只是笑,再也不說什麼。  

  三人呆呆地對視了一會,最後,任飛揚和高壯男子臉上滑下了無奈的黑線。什麼女人啊,一句話就把她家相公「解決」了。  

  見此景,連雲禁不住咧嘴而笑,說:「鍾靈,你還是沒變,仍舊這麼有趣。」說完,將表情化做聲音——輕笑出聲。

  所有人都跟著笑起來,當然除了鍾靈。她不解地看著眾人,實在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她真的很喜歡她的自我介紹。這樣不是很好嗎?當別人認識她的同時也認識了她的妹妹,多完美!  

  不過,她喜歡自己的自我介紹,可不代表她允許他們這樣無止盡地嘲笑她。鍾靈不悅地叉起腰,嘟著嘴,凶悍地說:「我已經介紹完了,你們兩個還不報上名來。」  

  任飛揚嘴角依舊掛著笑,對蘇鍾靈的無禮毫不介意,道:「在下任飛揚,和你口中的大哥是結拜兄弟,不過,他排行第二,在下排行第三。我身邊這位是我們老大侍衛周嶸。」他饒有興趣地看著鍾靈,雙胞胎,不知道妹妹的個性如何,是同姐姐一樣,還是——相反?  

  「大哥,我們可以單獨談一下嗎?」靜默片刻,蘇鍾靈突然說。  

  「當然可以。」連雲愣了下,馬上答應了,「那去我房裡談如何?」頭一偏,徵求效景臣的意見,「景臣,你不會介意吧?」  

  「當然。」蕭景臣微微一笑,「你們去吧。」  

  隨連雲來到隔壁的房間,蘇鍾靈想著馬上要談的話題,臉色微微一沈。她真不知道從何談起。  

  「鍾靈,你有什麼事不妨直說。」見她久久不語,連雲率先問道。  

  「大哥,我早上見過娘,她跟我說了那件事。」將心情沈澱下來,蘇鍾靈擡頭對上連雲的眼睛,用最嚴肅的表情對待。  

  「你是說那個婚約嗎?」連雲微微一愣,馬上恢復過來,跟上她的速度。  

  「嗯。」鍾靈垂下頭,淡淡地應道,「那你會娶毓秀嗎?」  

  「如果毓秀不反對的話,那麼,會。」  

  「那你會好好待她嗎?」擡頭,鍾靈的情緒開始高昂。  

  「如果毓秀嫁給我的話,那麼,會。」  

  「那,請你允她幸福好嗎?」握拳,鍾靈的眼中藏著複雜的情緒。  

  而這次連雲沒有給她肯定的答案,他讀著鍾靈眼中意思,突然明白了一切,「鍾靈,你知道毓秀對景臣的感情,是不是?」  

  鍾靈低頭,不做聲。其實,她的沈默已經回答了問題。  

  連雲不想勉強她,亦不做聲。  

  片刻後,鍾靈突然說話了,她輕輕地道:「以前我不懂毓秀的眼神,可是,當我愛上景臣時,才發現毓秀一直用同樣的眼神看著他。我很自私是不是?可我,真的無法做到退讓。」  

  「鍾靈,」連雲臉色一正,柔聲安慰,「感情不是能退讓的東西,你並沒有錯。」  

  「謝謝你,大哥。」鍾靈的眼睛有些紅,連雲的話讓她彷彿得到了救贖。  

  就在這溫馨的氣氛中,一個可愛清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請問,連少爺在嗎?」  

  連雲和蘇鍾靈忙走到房外,只見前方不遠處一個綠襖小婢正探頭探腦地朝這邊走來。  

  「悅己,」蘇鍾靈一看,驚叫出聲,「你怎麼來了?毓秀叫你來的?」說著,又覺得有些可笑地托了托額頭,「我這不是廢話嗎?除了毓秀還會有誰呢。」  

  「是的,大小姐。」悅己向鍾靈福了個身,然後將目光移向連雲,道,「連少爺,小姐要我給您一樣的東西,她說,您看了就會明白她的意思。」悅己從腰帶裡掏出一枚黃玉,伸手向連雲遞去。  

  見此,連雲的臉色微微一變,這不是他昨天親手交到毓秀手裡的「鳳佩」嗎?今天毓秀把它還給他,意思是拒絕嗎?

  但無論心裡是怎樣的刺痛與受傷,他還是力圖鎮定地接過悅己遞來的玉珮。沒有看,只是握緊……不,不對,這好像是「鳳佩」,又不是?玉的手感是一樣的,可是,紋理好像有些不同。是他記錯了,還是……一想到那個可能性,他就興奮地張開手,將玉珮放在視線下。  

  看著掌心的暖玉,他笑了,果然是「凰佩」啊。毓秀將帶在身邊十九年的「凰佩」交到他手上,有何意義呢?

  是把她自己托付給他嗎?  

  對他來說,答案已毫無疑問。  

  連雲終於能放鬆地笑了,埋在心裡一晚的憂慮與陰霾盡去。他低頭看向蘇鍾靈,露齒笑問:「鍾靈,你喜歡我當你妹夫,還是毓秀當你嫂子?」  

  呃?鍾靈只愣了一下,便明瞭了。  

  願他們幸福呵!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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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8 20:31:52

第3章(1)

  三天後,洞房內,一對插在燙金燭台上的大紅龍鳳蠟燭閃著耀眼卻又有些不安的火光。  

  蘇毓秀身著一襲壓金彩繡雲翠紋霞帔,頭蓋一方紅色的喜帕,靜靜地坐在床沿。  

  紅帕外,她一雙素白的柔荑置於膝上,十指緊緊地抓著紅裙。  

  紅帕內,她一雙烏黑的眼眸牢牢盯著紅面的繡花鞋,雪白的貝齒重重地咬著下唇,且隨著十指的用力而越咬越重。

  她慌。  

  她非常慌。  

  她怎會想到她不過是答應了婚事,他們就自作主張地把婚事排到三天後。雖然她承認他們是了不起,才三天就籌備了這麼一場簡單但不失隆重的婚禮,但三天啊,僅僅三天,這麼倉促,簡直就是唯恐她反悔,便半強迫式地來個趕鴨子上架。

  只要一想到今晚的洞房花燭夜,她就緊張,緊張得……好想逃哦!  

  逃?!對,她為什麼不逃呢?她為什麼要乖乖地坐在這裡呢?  

  緊張令一向瞻前顧後的她衝動,她的情緒也因此很快高昂起來,馬上下定決心。  

  不過,做壞事果然是最容易被抓包的。  

  她才想伸手拉下蓋在頭上的喜帕,卻見小小的視野範圍內多了一雙鞋子。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不,不會吧。大哥怎麼這麼快就進來了,不是要應付賓客嗎?  

  幸好,還沒瞎想太多,她那不太靈光的腦子就突然意識到這是一雙女鞋。雖然素淨、簡潔,甚至有點大,但絕對是一雙標準的女鞋,而且還是一雙她很熟悉的,看了千萬次的。  

  靈光一閃——  

  她知道了,是夏天。  

  在想到的同時,她將這個名字驚呼出口:「夏天,」原本緊拽著裙子的手也隨之放鬆下來,「你回來了。」她說著起身,再次欲將紅色的頭蓋拉下,但未果。  

  幾天未現身的夏天一把抓住她的手制止她,輕輕斥責道:「小姐,新娘子怎麼能自己掀頭蓋?不吉利的。」

  習慣依從的蘇毓秀順勢被她壓回原位,驚喜不減,「夏天,你這兩天又跑到哪去了?」  

  「你還問我,我都沒問你呢。我才出去三天,你就把自己給嫁了;要是我再晚回來幾天,你豈不是連孩子都有了?」夏天直白的說話方式讓未經人事的蘇毓秀禁不住臉紅,幸好由於喜帕的遮蓋擋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夏天,你在瞎說什麼?」她不依地嬌嗔。  

  「好吧,先不說這個。」蘇毓秀嬌滴滴的聲音讓夏天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先退了一步,暫且同毓秀說別個話題,「毓秀,」只有十分正經的時候,夏天才會像現在這樣直呼蘇毓秀的名字,「你確定你要嫁給他了嗎?你確定你這個七年沒見的大哥沒有任何問題嗎?」  

  「我確定。」蘇毓秀很快給予肯定的答案。其實她並不像她說的那麼肯定。也許第二個問題她很確定,可是第一個根本就說中了她的矛盾。在夏天到來之前,她不是正想著逃跑嗎?哎,可惜她是個愛面子的人,怎麼也不會親口向夏天承認她的不確定,所以,所以只好死要面子,活受罪了。蘇毓秀在心中哀嚎。  

  這種情況下,若是平常的夏天,若是她能看到蘇毓秀的臉,定能發現不對勁的地方,可是此刻,夏天本身就是心事重重,自然也沒空理會毓秀的女兒家心思。帶著一種即將別離的傷感,她靜靜地看著蘇毓秀,沒有說話。  

  敏銳的蘇毓秀很快從她的提問、她的安靜發現她的不對勁,稍微動了動腦子,她就知道怎麼回事了。夏天想走,可她怎麼能在這個時候讓她走呢?想到這,她任性地擡起頭,隔著喜帕對上夏天的臉,「夏天,你聽說我和大哥的婚約是怎麼回事了嗎?」  

  雖然不明白蘇毓秀為什麼問這個問題,但夏天還是答道:「知道了,剛才聽悅己說了這事,怎麼了?」

  「大哥這次來杭州履行當年的婚約,我娘老跟我誇他是個重承諾的男人。夏天,你說,男人比女人重承諾嗎?」

  「當然不是,女人也可以比男人更重承諾。」總覺得蘇毓秀的問題是陷阱,夏天小心地回答,但還是踩了進去。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蘇毓秀誇張地拍拍胸口,吐出一口氣,「我相信,夏天你一定是那種重承諾的女人吧。」  

  蘇毓秀過分輕快的總結讓夏天馬上意識到她繞了個大彎子在說什麼,她無奈地歎口氣,像在面對一個任性似的孩子一樣,寵溺而寬容地說:「放心,毓秀,我說了要報恩就一定會報。在那之前,我不會離開。」  

  「那我等你哦。」得到保證後,蘇毓秀的聲音真正輕鬆下來。  

  她是好了,但夏天可一點也不好。之前,因為毓秀嫁人,她確實萌生去意,可現在卻被自己當初的承諾困住了。這個先不說,最重要的是,她快要安撫不住「他」了。萬一「他」知道她要給毓秀陪嫁,估計又要氣個半死。哎,她忍不住又長歎口氣,為什麼最近的麻煩事這麼多?糟糕,有人來了。  

  她察覺不遠處有人接近,便匆匆丟下句:「毓秀,有人來了,我先走了。」  

  夏天說完轉身要走,但還是和來人擦身而過,察覺新郎官炯炯有神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許久,她知道他對自己有所懷疑。不過,沒關係,讓他懷疑好了,反正她對他們一家都沒惡意。  

  他喜歡懷疑,他喜歡傷腦筋,就讓他去好了。  

  她可管不著。  

  夏天離去後,新房內,只剩下新郎和新娘二人。  

  蘇毓秀不禁又緊張起來,一雙柔荑再次緊緊拽住膝部的裙子。  

  隨著連雲的鞋子一步一步地接近她,她渾身開始微微顫動起來,但她還是力圖鎮定,鎮定……  

  下一刻,她眼前倏地一亮,連雲已經用秤桿一把掀開她的頭蓋。  

  蘇毓秀擡起頭,對上連雲熠熠發亮的眼眸,再移到半面濃密的鬍子上,像重逢那次那樣禁不住笑出聲來。

  那笑聲恍如黃鶯輕啼玉珠丁冬般清脆悅耳,婉轉不絕;又似溪流淙淙綿綿灑灑,清越亮麗悅耳動聽之致……

  「大哥,你的樣子真的很好笑。」蘇毓秀微掩嘴,笑得樂不可支。  

  「是嗎?」連雲摸摸自己捲曲的鬍子,拿自己開涮,「這麼多年沒見,大哥沒長進,變得『好笑』了,可毓秀你卻變成大姑娘了。」說話的同時,他厚實的大掌撫上蘇毓秀細緻無暇的臉頰,輕輕摩挲。  

  只見她巴掌大的鵝蛋臉上,兩道細長而秀氣的柳月眉,長長捲翹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道暗影,小巧而微挺的鼻子,嫣紅且弧形優美的櫻唇,尤其那白嫩的臉頰在連雲的撫觸下暈出最美麗的紅霞。  

  「大哥,你還說不逗我,你現在不分明是開我玩笑?」蘇毓秀嘟起嘴,不悅地反駁。  

  眼見她臉上的「粉粉的紅霞」有變成「赤臉關公」的趨勢,連雲含笑地收回手,身體也隨之退回原位,道:「好,先不說這個,我們先喝合巹酒吧。」  

  他牽起毓秀的手,將她領到床前的圓桌邊,兩人一起在紅木的凳子上坐下。再拿起桌上的白瓷酒瓶,將兩人面前的兩個雪泥胎杯置滿。  

第3章(2)

  飲完合巹酒後,蘇毓秀伸出粉紅的小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細細品味那種唇齒留香的口感,篤定地說:「這是女兒紅吧,而且還是近二十年的上好女兒紅。」  

  「沒錯,」連雲狹長的眸中流露出讚賞,「毓秀,你的舌頭還是這麼靈。那麼,你再來猜猜看,這是誰的女兒紅?」

  「誰的?」蘇毓秀不解地沖連雲眨眨眼睛,「總不會是我的吧?」她說這話起初只是從反面來說,但說完後又覺得不無可能。那是近二十年的女兒紅,而她不是也恰好二十歲嗎?可是,娘從來沒說過替她們姐妹釀過女兒紅,還是娘這麼厲害,一瞞就瞞了二十年?  

  「就是你的。」連雲給了她意想不到的答案,「否則,你以為這樣上好的陳年女兒紅這麼容易找嗎?」

  「不會吧。娘真能忍,居然瞞了我和鍾靈二十年,太可怕了。」無心理會連雲的調侃,蘇毓秀驚呼,一時間唏噓不已。  

  「其實,也不怪蘇姨要瞞著你們,你想,要是鍾靈知道了,這女兒紅還保得住嗎?」  

  「這也是。」毓秀心有慼慼焉地點頭。不是她看不起自己的姐姐,而是依鍾靈的性子,肯定會耐不住要開封,一旦開封,酒也就「完」了。不過,雖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心裡還是不痛快,她微微地埋怨道,「就算如此,也沒必要連我也一起瞞吧。」  

  「你還說,」連雲促狹地一笑,食指點上她的小鼻頭,「你知道了,還不等於鍾靈也知道了。」  

  「是哦。」蘇毓秀頹喪地低下頭,不得不承認,確實如此。不過,她恢復得也快,馬上又擡起頭,朝連雲露出一個期待的笑容,「我可以再喝一杯嗎,大哥?」  

  「不行。」出乎意料,連雲果斷地拒絕。  

  「為什麼不行?」蘇毓秀不悅地微擰眉。大哥鮮少拒絕她的請求,可現在,怎麼才成親,一切就不一樣了?難道這就是為人妻和為人妹的區別?  

  一看她臉上的表情,熟知她的連雲就知道她又開始胡思亂想了,他放軟音調,安撫:「毓秀,你風寒才痊癒,身子甚虛,不宜過量喝酒。」  

  「我才喝了一杯,怎麼叫過量?」蘇毓秀小嘴微微一噘,不滿,「況且,我的身體又不弱,前些天,是因為……因為……」直到快要說出口,她才發現她的理由實在不能說得光明正大、理直氣壯。  

  「因為你故意讓自己生病,因為你故意虐待自己嗎?」連雲替她把話說出來。  

  「大哥!」被說中心思的蘇毓秀面孔霎時紅得像關公,但她無法否認。因為那段時期,姐姐和景臣剛剛成親,她心痛得無以自制,唯有讓自己的身體不好過,讓自己虛弱,讓自己無力去想。  

  「好了,不取笑你了。」連雲起身,並拉起蘇毓秀的手,「我們就寢吧?」  

  「就寢?」蘇毓秀呆呆地重複,因這兩個字,粉臉有趨於血紅的症狀,難道她真的要和大哥……天,她該怎麼辦?

  察覺到蘇毓秀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連雲停下腳步,深深地看著她,安撫:「毓秀,你不用怕,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至少在你準備好之前我絕不會逾越。」  

  啊?!怎麼也沒想到連雲會說出這麼一番話,蘇毓秀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不能否認她心底偷偷地鬆了口氣。這下,她真的能拋卻顧忌,放心同大哥相處了。  

  「謝謝。」她反握連雲的手,嘴角輕巧地彎起。  

  「不過,我也不會永遠等待。」連雲下一句話又讓蘇毓秀一陣緊繃,「總之,從今天起我們要一步步來。」

  啊?!蘇毓秀呆住了,一步步來,什麼意思?  

  「今天是第一步,共眠。」見毓秀聽到這兩個字臉色劇變,連雲忙補充,「只是一起睡而已,我不會做別的,但你要習慣同我共眠。」他說著,已經開始解斜襟的扣子,一顆,兩顆……  

  他解扣的動作讓這一晚情緒特別容易起伏的蘇毓秀又是一陣紅暈,她結結巴巴地指著連雲,道:「你、你這、這是、做什麼?」  

  「寬衣啊。」連雲理所當然地說,「睡覺前寬衣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寬衣?」蘇毓秀顫抖地重複,反射性地抓住自己的前襟。那受害者般驚慌的表情彷彿唯恐他會惡狼撲羊似的。

  連雲好笑地看著她反應過度的神情與動作,心中暗暗偷笑。他「惡意」地再幫她添一把火,「怎麼,要不要我幫你寬衣?」  

  「幫我寬衣?」蘇毓秀的聲音更抖了,她如波浪鼓般地搖頭,連聲說,「不用,不用……」  

  「跟你開玩笑的。」連雲空出一隻手撫上她的頭頂,語氣中充滿調侃。可是當蘇毓秀鬆了一口氣時,他又嚇她,「不過,你要是再不動手的話,我可就要幫你了。」  

  這一句話嚇得趕緊蘇毓秀趕緊寬衣,並在只剩下中衣時迅速地躲到被窩裡,其行動之快讓連雲不由失笑。於是他也很快解下外衣,脫鞋上榻。  

  被窩裡,蘇毓秀小心地想跟他保持一定的距離,可是這麼一張不大不小的床,再加上連雲有意地接近,讓她想躲也躲不開。  

  最後她忍不住伸手抵住連雲的胸口,婉轉地說:「大哥,外面不是還有空位嗎?」  

  可連雲不但沒有退卻,反而變本加厲地摟住她的纖腰,提醒她:「別忘了我們剛剛說好的,你要學著習慣我。」

  他這話一出口,蘇毓秀在瞬間僵住身體,卻也沒有再亂動。她的臉對著連雲的胸膛,渾身環繞在一股熱氣中,不得不承認從某個方面來說,多了個免費的暖爐也沒什麼不好。不過,即使是如此,她還是無法輕易地適應與人同眠。天知道,她只有在十歲以前同姐姐鍾靈共枕過。  

  過了一會,她有點委屈地擡頭,正想抱怨,卻因額頭撫過連雲柔軟的鬍鬚而轉移了注意。她摸摸發癢的額頭,問出了藏在心裡許久的話:「大哥,為什麼你要把自己弄成這副德性?」她用另一隻空閒的手點向他的鬍子。  

  「不是很容易猜到嗎?」連雲對蘇毓秀的反應並不為意,反而坦然地反問。一時間,兩人忘卻新人之間的羞赧與尷尬,閒聊起來。  

  「你的臉嗎?」蘇毓秀很快反應過來。  

  「是啊,我的臉,你知道人人看到我的臉都是一臉驚駭的樣子,我只好用鬍子把這嚇人的臉遮起來。」連雲玩笑似的說,但其實說的也確是他真實的想法。  

  「大哥,你別開玩笑了,你的臉怎麼會嚇人呢?」蘇毓秀沒把他的話當真,她又輕笑出來。嗯,好久沒這麼開心了,這麼一想,好像自大哥回來後,除卻為他們之間的婚約煩惱,她好像一直都很開心呢。  

  也許,只是也許,履行這樁婚約是她所做的一個相當正確的抉擇。  

  「那為什麼每個人看到我都是瞪大眼,張大嘴,一副受到驚嚇的表情呢?」連雲一邊說,一邊存心逗人地用手指吊起兩邊的眼角,裝出一副鬼臉。  

  連雲的鬼臉讓蘇毓秀笑得更開懷,她笑得哽了氣,斷斷續續地反駁:「大哥,你、別逗我了。」  

  「好了,不逗你。」連雲把置於眉角的手放下來,臉色一正,他深深地看著面前的女孩說,「你累了一整天,也該休息了。乖乖地閉上眼睛。」他一邊說,一邊伸出厚實的大掌自蘇毓秀的額頭撫下,溫柔地合上她的眼簾。  

  「好。」鮮少反抗的蘇毓秀溫順地接受他的建議,閉眼後不再多吭一聲。一旦安靜下來,身體便漸漸放鬆,而倦意也隨之從心底湧現,然後蔓延開來……  

  她原以為像這樣兩人緊緊貼著,根本不可能睡著,可是一天積累的疲倦和壓力卻讓睡神很快便造訪她。她幸福地找周公爺爺下棋去也。  

  當晚,因為婚禮而累了一整天的新娘很快入睡,而新郎連雲則寵溺地看著懷中的人兒,感慨:他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片刻後,他亦入睡。  

  好眠的一夜。  

  床頭邊的龍鳳紅燭直燃到天明,預示著兩人幸福的未來。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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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8 20:32:51

第4章(1)

  一個半月後,川蜀的風馳堡外——  

  三匹烏黑高壯的駿馬和一輛精巧別緻的馬車經歷了漫長的旅途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來人前方幾丈處,一個高大的錦衣男子早已靜候多時,他身後整齊地站了兩排衣著統一的僕役、馬伕、婢女打扮的人牆。  

  駿馬上的三個英偉男子率先下了馬,他們有志一同地來到錦衣男子面前,齊齊拱手,分別道出不同的稱呼——

  「大哥。」  

  「老大。」  

  「大爺。」  

  不同的稱謂和說話的口氣輕易地顯現說者迥異的個性,分別是穩重溫和的連雲,玩世不恭的任飛揚和恭敬木訥的周嶸。  

  嚴肅冷漠的錦衣男子見三人歸來,露出難得的微笑,道:「回來就好。」  

  只四個字就讓氣氛一下子放鬆,久別重逢的三兄弟相視一笑,化去幾天的疲累。  

  這時,馬車上青色滾邊的簾子突然被微微地掀開,探出一隻小麥色的素手,並伴著略偏低的女音:「咦,到了啊?」女子伸出頭來,一看堡外的光景這才放心地跳下馬車,回頭說,「小姐,悅己,到了,快下來吧。」  

  她正是夏天。  

  夏天跳下車的動作乾脆利落,不由讓前方寒暄的幾人額外多看了一眼。  

  這一眼不禁讓人雙目一亮,好高的一個女子。那身高雖在男子之中算不得極高,但在女子中絕對是少見,差不多比一般中等身高的南方男子還要高出半個頭。再細看,只見她一身簡約的月白色穿枝花小羅裙,不是頂好的質地,看來似是丫鬟之類。但說她是丫鬟,她又不像,因為她的相貌俊俏,氣質也不俗,怎麼瞧都不像個普通的下人?  

  對於這個充滿秘密的夏天,不僅初見她的錦衣男子有此想法,連和她處了一個多月的另三人也如是想。不過雖然對她的身份略有懷疑,但因為她沒做出什麼危害蘇家的事,連雲自然也只能靜觀其變。  

  夏天從馬車上卸下一個墊腳的小木凳子,在地上放置好後,扶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那小姑娘穿著同夏天一個樣式、一個花紋的羅裙,只是她的顏色為翠綠,整個人很是青春可愛,正是悅己。  

  既然前兩個姑娘做丫鬟打扮,那最後一個上場的自然是正主兒了,於是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那還未被掀起的簾子上,屏息。  

  終於,一隻纖纖玉白的素手挑開了簾子,隨之一年輕女子躬身鑽出馬車。但見那女子長相溫婉,一身淺藍色的團花月華裙,外罩深一點的對襟比甲,腰側旋一個湖藍的宮絛。她似乎察覺到眾人的目光,姣好的臉蛋上暈出一抹淡淡的嫣紅。雖然她被看得手足無措,但幸好多年來大家閨秀的教養亦不是白受。  

  她強自鎮定,將另一隻手輕輕地搭在夏天的手上,又用原本挑簾子的手微微提著裙子,小心地借由木凳的階梯作用踩在了地上。  

  女子立定後,羞澀地朝四周看了一圈,溫婉秀麗的模樣一時折服了在場所有人,除了……  

  正當她臉上的紅暈更盛時,連雲大步來到了她的身邊,低頭,柔聲道:「毓秀,我給你介紹我義兄,可好?」

  「嗯。」蘇毓秀默契地擡起小下巴,迎上他溫柔而深邃的狹長鳳眸,乖巧地點了點頭。  

  連雲攙起她的手將她帶到錦衣男子面前,將他的妻子介紹給他的義兄:「大哥,這就是我的妻子,蘇毓秀。」之後,再向蘇毓秀介紹對面的錦衣男子,「毓秀,這是我的義兄司徒胤。」  

  不習慣面對生人的蘇毓秀不適地抿抿嘴,然後羞澀地朝司徒胤綻放了一朵小小的笑花,喚了聲:「大伯。」

  司徒胤回以微微的點頭,雙目深沈地看著嬌弱的蘇毓秀,面無表情。他心裡在估量著蘇毓秀,懷疑他的兄弟為什麼也娶了一個柔弱不堪的女人。難道他所犯的錯誤還不夠他二弟借鑒?  

  蘇毓秀敏銳地感受到眼前人傳來的不善,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高大冷漠的司徒胤在無形中給了她一定壓力。

  其實也難怪她畏縮,畢竟司徒胤有一種冷凝高傲的氣質,且長相異常剛毅,男人味十足。  

  他斜飛入鬢的眉下有一雙精光銳利的眼,赤銅般的臉膛上是飽滿的額角和顴骨,更別說他方正有力的下巴常常緊緊繃起,可見他是個性格堅定到有些固執的人。他的五官分開來看,實在沒啥嚇人之處;只不過……當那五官湊合在一張臉上時,似乎就隱隱帶著一股威儀。再來,司徒胤個子很高,一身質地非常好的普藍色錦衣包裹住他強健傲人的體魄,剛好將他挺拔結實的身體勾勒出來,顯示他健碩且精壯的身材。  

  只是偷偷瞄了他幾眼,蘇毓秀便得出——  

  她不喜歡他。  

  事實上,根本沒什麼男人是她喜歡的。  

  「二弟,三弟,還有弟妹,你們一路辛苦,我已為你們備了洗塵宴。你們先回去歇息,梳洗一番。」司徒胤高壯的身體一側,左手伸向大門方向。  

  眾人正要魚貫而入,可這時一個低低軟軟的女音驚叫了一聲:「啊。」  

  於是,所有的目光再次集中在發聲者蘇毓秀身上,害得毓秀反射性就是一縮,她微微地向後退了半步,身體彷彿尋求依靠般地貼上連雲的肩膀。  

  她的表現讓司徒胤禁不住一擰眉,果然,她同那個女人一樣,見不得世面。他真懷疑她和二弟是否合適。當然,無論他心中有怎樣的疑慮,他也不會稚嫩地將它表現在臉上。他只是沈默地看著蘇毓秀,繼續評估她。  

  「毓秀,怎麼了?」連雲體貼地攬住她的肩膀,柔聲問。  

  溫柔的語調讓蘇毓秀放鬆下來,道:「小小還在裡面,我忘了把它抱出來了。」  

  她這一說,兩個遲鈍的隨身丫鬟這才發現她們把一項「重要物品」忘在了馬車上,而那些不知內情的僕役們則再次期待地看向馬車。小小,這麼一個可愛的名字,是一個俊俏的男孩,還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又或是一隻可愛的小寵物?

  當夏天清清亮亮地朝馬車叫了聲「小小,快下來」時,眾人的好奇心也隨之被吊到最高點。  

  只見那鑲藍邊的簾子下端細微地動了動,鑽出一隻很可愛的小傢夥。  

  小傢夥小小的腦袋瓜子上有略略高起的額頭骨,暗色杏核狀的眼睛,近黑色的眼瞼,尖端稍細的嘴以及黑色濕潤的鼻子。它的體型小小的,瘦瘦的,渾身基本披著烏黑的皮毛,只有額心和左耳處有些黃毛。  

  當它從馬車上一躍而下後,睜著那無辜的大眼,擡頭呆呆直直地看著所有人時,讓人禁不住心生憐憫,感慨:好可愛的一隻——小狼犬。  

  沒錯,那正是一隻名叫「小小」的小狗,而且它還真是瘦小得名副其實呢!  

  如果說,原來風馳堡的眾人對蘇毓秀這位新上任的連夫人有什麼期待的話,也在三天裡消失殆盡了。

  第一天,這位蘇大小姐嫌房間不夠乾淨,讓負責打掃的婢女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又清理了一遍。這一遍還不是普通的清理,居然像搞大掃除似的把所有傢俱都搬開,又搬回,結結實實地把大夥給折騰了一番。  

  找碴,這絕對是找碴。這是打掃的婢女心裡不敢說出口的話。  

  第二天,連夫人才起筷子嘗了一口家常豆腐,就突然撤掉了一桌的好菜。這還不說,她浪費了一桌好菜之餘,又在城裡最貴的酒樓叫了一桌昂貴的酒菜。順帶一提,那菜還是由陽泉酒樓的小二親自送上門來的。  

  浪費,這絕對是浪費。這是不敢大聲嚷嚷的廚娘嘴裡咕噥的。  

  第三天,二堡主夫人狠狠地教訓了洗衣服的丫鬟一頓,指控她洗掉了比甲上縫成花形的一顆「小」珍珠。明明只是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可她卻苛扣了犯事的小丫鬟十天的工錢。  

  嚴苛,這絕對是嚴苛。這是犯事丫頭同別人竊竊私語時說的。  

  而現在是第四天,一個美麗年輕的幹練女子身著素緞裌襖以及織黃菊褶折裙,站在堡主司徒胤面前義正言辭地陳訴之前三天發生的種種。  

  「哦。」正在翻賬簿的司徒胤只是淡淡地應了聲,把問題拋給當事人的丈夫,「二弟,你有何看法?」

  同樣也在對賬的連雲擡起頭來,表情同樣沒什麼起伏,滿不在乎地說:「我沒什麼好說的,不過毓秀做事一向有她的原則。」他的語調平平的,話也是簡潔明瞭,但幾字間已擺明他的態度——他就是偏幫,那又如何?  

  連雲漫不經心的口氣徹底激怒了那年輕的女子。她一排編貝玉齒重重地咬著下唇,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氣得渾身微微顫抖。  

  她正要發話,坐在書房另一邊的任飛揚悠閒地將手裡茶杯放下,戲謔地諷刺她:「杜大小姐,你現在的樣子很難看哦。」  

  如此輕佻的話語把杜姑娘的心火燒得更旺,燃燒,燃燒……不行,她不能中了任飛揚這臭小子的奸計,她要冷靜,冷靜……她絕對不能稱了他的心。於是,她將語調變得冰冷,槍頭直指任飛揚,「任飛揚,我這是說正經事,你不要雞同鴨講!」  

  「你承認自己是雞,我可不承認我是鴨。」  

  任飛揚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再次挑撥了年輕姑娘的情緒,讓她差點想一個耳光甩出去。她努力穩住自己,拚命在心底對自己說,她要是真生氣就如他的意了,她可不能再做傻事了。第一次上當可以歸咎為不小心、沒提防,但若是一而再,再而三,那就只能怪自己蠢了。  

  對任飛揚有些過分的言辭,一旁埋頭翻賬本的司徒胤皺了皺眉頭,也沒有擡頭,便斥責:「飛揚,若霖是個姑娘家,你說話要有點分寸。」  

  任飛揚的回應是漫不經心地聳聳肩,看似沒將司徒胤的話放在心上,其實已收斂幾分。他啜了一口杯中的熱茶,道:「我說杜姑娘,照我看,小嫂子的『閒事』您就甭管,反正您不是有很多『正事』要做?」他故意地在「閒事」和「正事」兩個詞上加重音,死性不改,依舊話中帶刺。  

  杜若霖氣悶之際,司徒胤又說了一句:「若霖,飛揚說得也有幾分道理。在理,她也算是你表嫂,你這個做妹妹的,以下犯上總是有失禮節。」  

  「是,大爺。」杜若霖雖嚥不下這口氣,卻又無可奈何。  

  這事暫時告一段落。  

  午餐後,當連雲同蘇毓秀在臥房閒話家常時,他把早上在書房發生的事告訴了她。  

  在他說完後,蘇毓秀抿嘴看著他,眸中多是笑意,但在那幾乎難以發現的深處還是藏著淡淡的試探,「大哥,你可知道剛才那一桌菜餚,包括酸甜豬爪、什錦素菜煲、豆瓣茄子、芙蓉鱔魚絲以及甜品川貝燉雪梨是來自何處?」

  「陽泉酒樓。」連雲篤定地說,並補充,「我在川蜀也待了四年,這裡的酒樓我肯定比你要熟得多。」

  「你沒有任何意見?」蘇毓秀再問,原本牢牢隱藏起來的試探禁不住冒出頭來。  

  「我該有什麼意見嗎?」連雲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那笑意彷彿在告訴蘇毓秀他早已洞悉她的想法。

  蘇毓秀感動地看向連雲粗獷的臉,還是覺得陌生。看了一個多月了,她還是不習慣他現在的這張臉。忍不住地,她把視線集中到他的眼睛上,尋找記憶中的熟悉。終於,她露出少見的明媚笑容,發自心底地致謝:「大哥,謝謝。」雖然一向知道大哥瞭解她,相信她,但是多年不見,她心中難免總有種不確定感。  

  而現在,她覺得她的心踏實下來。  

  被人相信的感覺真好。  

  尋到答案後,蘇毓秀忍不住和連雲做了一番解釋:「其實,杜姑娘說的三件事,有的是確有其事,有的是另有內情,還有的則是被人誇大其辭……」  

  「不用解釋,做你想做的就好。」連雲輕輕掩上她的嘴,淡淡笑著,給予無條件的信任,「好了,不說這個了。」他一邊說,一邊將蘇毓秀頰畔的幾絲亂髮拂到她耳後,溫柔地致歉,「毓秀,我這些天忙著處理這幾個月積累的工作,沒空陪你,實在是委屈你了。」  

  「沒關係,我自己也能找到事做,你不用顧慮我。」蘇毓秀善解人意地說。她豈知連雲要的寧可是她的任性,這至少代表她需要他。可是此刻的蘇毓秀並不瞭解他的心意,反而急切希望他少些顧慮,「像今天上午起來後我做了一套五禽戲,然後畫了會畫,練了會字,下午我還要去彈琴,再看會書。」  

  她把自己一天的行程說得精彩至極,可連雲卻禁不住皺起了眉頭,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深深地,直直地,彷彿想看到她心底最深處的東西。他沈默了一會,終於說:「毓秀,忙碌並不能忘卻一切。」  

  他的話讓蘇毓秀原本輕鬆帶笑的表情一下子僵住,她定在那裡說不出話。  

  看著她痛苦的眼神,連雲的手指再次拂上她白玉般的臉頰,輕輕地,柔柔地道:「毓秀,我不喜歡你在我面前強顏歡笑,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記住,不要讓自己太累了。」  

  連雲溫柔得彷彿要滴出水來的語調和觸摸讓蘇毓秀不自覺地點頭。  

  當天下午——  

  「夏天,悅己,你們可知道這堡裡有什麼好風景的地方?」打算尋個好地方去彈琴的蘇毓秀徵求夏天和悅己的意見。

  「這個我來說吧。」悅己迫不及待地搶著邀功,「小姐,你這個問題可是問對人了。」她得意地賣弄,「雖然我才來了三天,但可已把這風馳堡逛了個透徹,沒什麼地方我不知道,沒什麼人我不認識……」  

  「既然知道,那就快說吧,別在這裡浪費時間。」夏天不耐煩地打斷她。  

  悅己給了她一個白眼,還是停止了吹噓,答道:「後邊的花園裡有個亭子,是個不錯的地方。我來帶路吧。」

  蘇毓秀微微點頭,表示贊同。這次她沒忘了她們的另一個夥伴,叮囑:「別忘了帶上小小。」它可是臨走前鍾靈送給她的寶貝狗狗。  

  於是三人一犬浩浩蕩蕩地出發——其中,毓秀兩手空空,悅己懷抱古箏,夏天牽著小犬。  

  屋外是一片小小的梅林,一株株孤傲的梅屹然挺立,一朵朵雪白的、粉紅的、鵝黃的花骨朵競相綻放。一陣微風拂過,淡淡的馨香撲鼻而來。  

  蘇毓秀深吸一口這芬芳的幽香,腦海中忍不住浮現家中那株陪她多年的梅。娘可有好好照顧它呢?

  思想間,他們已走出連雲的居所——雲苑,沿著石板路徑往外走。石徑兩旁栽植著不知名的矮樹,因是冬天,這些樹木都沒什麼綠意。  

  走出幽靜異常的庭院,又穿過縱橫交錯的走廊樓道和精美的木造大門,她們終於抵達了竹園。  

  竹園,聞其名,當然是以「竹」為主,另有假山錯落其間,池塘清淺通透,整個佈局十分優美。雖然是冬天白雪茫茫,但這裡居然還有綠色,因為竹子不論一年四季、嚴寒酷暑,都是那麼翠綠,那麼鬱鬱蔥蔥。  

  穿過竹林,穿過假山,她們便看到一個巧奪天工的四角亭,那亭子特意地仿建前代的樣式,有一股渾厚的古樸氣息。亭子上方懸著一塊四方長型的紅木匾額,額上的字跡蒼勁有力,書著「竹間亭」三個偌大的墨黑大字。  

  再拾級而上,踩過數十級石階,三人終於算是抵達了目的地。  

  悅己放下抱在懷裡的古箏,置於石桌上。蘇毓秀先坐下,之後,她示意夏天和悅己也坐下。夏天也不扭捏,直接就在蘇毓秀右邊坐下。  

  見此,悅己忍不住狠狠瞪了她一眼,沒規矩。但夏天都坐下了,她再堅持什麼,也顯得沒什麼意義了,於是她躊躇一下,終於也坐下了。  

  三人靜靜地欣賞眼前的美景。她們面前有一座假山,而假山前面是三四簇青翠的竹子,它們在微風中舒展著枝葉,左右搖擺,發出「沙沙沙」的響聲,這聲音彷彿是它們在讚譽冬天的美麗。  

  此情此景,讓蘇毓秀詩興大發,忍不住吟道:「綠竹半含籜,新梢才出牆。色侵書帙晚,陰過酒樽涼。雨先娟娟秀,風吹片片香。但令無剪伐,會見拂雲長。」這是杜甫的詩。  

  坐在她右邊的夏天也配合地念了一首劉兼詠新竹的詩:「近窗臥砌兩三叢,佐靜添幽別有功。影鏤碎金初透月,聲敲寒玉乍搖風。無憑費叟煙波碧,莫信湘妃淚點紅。自是子猷偏愛汝,虛心高節雪霜中。」  

  詩興過去後,兩人不禁覺得方才吟詩作對的舉動有些酸溜溜的,頗有幾分呆秀才的味道。想到此,不禁相視而笑。

  一時間,姑娘們清脆亮麗的笑聲給這寂靜的庭園添了幾分人氣。  

  眼前這一片大好的竹林突然讓蘇毓秀想到另一個「林」,不過此「林」非彼林,她想到的是那個杜若「霖」。適才,聽了大哥的一番話後,她就覺得那個名叫杜若霖的姑娘似乎對她懷有莫名的敵意。  

  「你們可知道堡裡有位杜若霖姑娘?」她詢問身邊的兩個人兒。  

  「知道。」夏天和悅己異口同聲答道。  

  「杜姑娘是大爺的遠房表妹,因為父母雙亡,所以投靠了大爺。她是個又漂亮又能幹的姑娘,幾年前,就開始輔助大爺管理堡裡的事務,在堡裡的人緣很好。」做這番說明的是悅己。  

  「還有呢?」蘇毓秀微微皺眉,她想聽的悅己沒說,她沒興趣的倒說了一堆。  

  「還有……」悅己支吾了一下,不知該不該說。  

第4章(2)

  給她解圍的是夏天:「小姐,不如你直接問你想知道的是什麼?」  

  「夏天!」蘇毓秀嬌嗔地叫夏天的名字,臉上暈出一片粉紅,惱羞成怒,「把你們知道的都說出來不就成了。」

  「好,說就說。」夏天悠閒地蹺起二郎腿,食指向悅己一伸,理所當然地把任務推給她,「悅己,你來說。」

  悅己狠狠瞪了她一眼,還是接了任務:「小姐,是這樣的。聽說,聽說……」她又遲疑了一下,終於一口氣把話說了個完整,「聽說姑爺喜歡杜姑娘,只是杜姑娘,似乎對姑爺無意。不過,小姐,這只是府裡面的傳聞,你可千萬別當真。」最後,她還不放心地做了聲明。  

  不過已經說出口的話又怎可能當作不存在,況且人總有種劣根性,越是不讓做的事就越要做,所以悅己亡羊補牢的話根本就無濟於事,蘇毓秀已經當真了。她開始懷疑是不是她阻擋了大哥的幸福,也許沒有這樁婚約,也許再給大哥更多的時間,他能獲得美人的芳心也說不定。尤其,現在看來,杜姑娘確對她有種莫名的敵意,那豈非代表大哥還是有希望的?而她的出現,不是徹底阻斷這種可能性的發生?也許,也許,她應該……  

  當她消極的個性忍不住朝對自己最不利的方向思考時,聰慧的夏天適時拍醒了她:「小姐,在一切明瞭前,切勿因為一些莫須有的謠言而做出令自己後悔的決定。」  

  「可是……」她也許阻礙了大哥的幸福呵。只要一想到這一點,她的心臟就一陣抽緊。當初,姐姐和景臣成親時,曾帶給她的那種痛徹心扉的苦澀滋味,她實在不想讓另一位姑娘也品嚐到。尤其她是罪魁禍首!  

  雖然蘇毓秀沒有明確地把她的意思訴諸於口,但夏天似乎已洞悉她的想法,她拋掉平日常有的戲謔,用少見的嚴肅表情說:「小姐,就算你有什麼憂慮,也請在確定了姑爺和杜姑娘真是兩情相悅之後再來煩惱好嗎?在這之前,無論你有多少假設,都不過是庸人自擾罷了。何苦呢?再說了,就算他們以前有過些什麼,現在也晚了,你和姑爺已經是夫妻了,人有時也要自私地為自己考慮一下。」  

  蘇毓秀沈默了,她不否認自己多愁善感,思想消極,愛鑽牛角尖子,可是她有什麼辦法,天性如此,想改也不容易呀。所以,所以夏天要她少想一點,少憂慮一點,根本就是不現實的說。  

  「你和他還沒圓房吧?」夏天無視蘇毓秀的煩惱,直言不諱地問。雖然她用的是問號,但事實上,於她,這點是毫無疑問的。  

  「你、你……」你怎麼知道的?因夏天露骨的言辭,蘇毓秀的臉刷地變紅,她羞赧地低下了頭,問不下去。

  看著她紅嫣嫣的雙頰,夏天無奈地搖頭,「小姐,在明眼人看來,這是一件再明顯不過的事好不好。」夏天居然還說得理所當然,完全不像一個普通的姑娘家。  

  蘇毓秀的臉蛋泛得更紅,不但顏色趨於血色,還直燒到了她的耳根子。對於夏天的大膽,她已不知如何應付。天哪,到底是哪家教出了這麼個膽大包天的小女子!  

  夏天彷彿沒有察覺她的不自在,繼續道:「小姐,我勸你還是早日和姑爺圓房。一旦你們的關係確定下來,你的心自會安定,再也不會想著怎麼把姑爺讓出去了。」  

  「夏天!」蘇毓秀的忍耐終於越過了最後的極限,她受不了地大叫夏天的名字,粉臉羞紅得幾乎快要燃燒起來了。糟了,她覺得她的臉燙得快能煎荷包蛋了。  

  「好了,好了。小姐,夏天,你們就別說這個了。」悅己實在看不慣「惡僕欺主善」,趕緊替蘇毓秀聲援,「我們不是說好來彈琴的嗎?說這個幹嗎?」  

  既然悅己適時奉上了階梯,蘇毓秀自然也識時務地踩著這個台階下來了。她應和道:「對、對,我們彈琴、彈琴。」短短的一句話,她就重複結巴了兩次,可見她的慌亂。  

  「好吧,彈就彈吧。」夏天大發仁慈地放過她,其實是覺得今天的刺激夠了,才姑且放手。  

  得到夏天的鬆口,蘇毓秀吐出一口長長的氣。她趕緊將雙手置於琴上,在深吸一口氣後,俯身,手指靈活地撥動起來。  

  只聞那清澈明淨、悠揚婉轉的琴音自她指下流出,悠悠響徹,如雲若水。她的琴技精妙絕倫,一串串柔和的音符悠然飄散在空氣間,纏綿婉轉,勻朗芳靜。  

  她的琴音乾淨樸實澄淨,彷彿那山澗中不含一絲雜質的清泉,是這世間最乾淨的音調。  

  如此悠揚婉約,賞心悅耳的樂曲不禁令在場的另外兩人,無不屏息,為她那彷彿能淨化神魂般的琴韻所折服。

  而這天籟之音的操縱者卻在半曲過後走神了。  

  聽著熟悉的調子在耳邊響起,蘇毓秀的腦海中不禁浮現過去的情景:先是少時,她,大哥,姐姐和景臣一同嬉戲,由她操琴,大哥吹簫,姐姐跳舞,而景臣則為姐姐畫下舞姿;再後來,四人變成了三人,少了吹簫人後,就只剩她一人默默地看著……  

  忽地,一隻小麥色的纖手有力地按在了琴弦上。  

  「嗡——」的一聲重響,讓蘇毓秀頓時清醒過來,她沿著這隻手慢慢看上去,看向它的主人,腦中幾乎一片空白。

  「小姐,你的琴音亂了。」會膽大包天地按住她琴弦的人,除了夏天,不會有別人。  

  「對、對不起。」蘇毓秀直覺地道歉。  

  「你道什麼歉啊?」夏天覺得啼笑皆非,小姐這樣子活像她是個後媽欺負繼女似的。於是忍不住歎息道,「小姐,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太過勉強自己。」  

  「怎麼你們都這麼說?」蘇毓秀訥訥地說,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她又何曾願意這樣?她只是希望自己多忙點,少想點。  

  耳尖的夏天自然聽到了蘇毓秀的低語,好奇地問:「怎麼,姑爺也跟你說這個了?」若是如此,她對他們的將來越發有信心了。  

  蘇毓秀微微地點了點頭,算是承認。靜默了一會,她驀地擡頭對上夏天的眼,有些悲哀地發問:「夏天,如何我才能忘卻呢?」  

  「毓秀,別擔心。你遲早會做到的。不要對人的記性太有自信,事實上,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再深刻的記憶都會淡去。」夏天深深地抿了抿嘴,給她一個篤定的笑。  

  「真的嗎?」蘇毓秀仍是懷疑。  

  「當然是真的。」夏天嘴角一揚,露出單邊的梨渦,狹長的眼睛微微地瞇起,笑得很誘人,「還記得你成親以前嗎?那時你痛不欲生,時時想起他,刻刻念著他,痛苦得甚至故意虐待自己;可是現在,你不覺得你想他的時間已經大大減少了嗎?照這樣的速度下去,忘記他是遲早的事,不是嗎?」  

  夏天這麼一說,蘇毓秀仔細想了想過去和今天,覺得她說得有幾分道理。記得之前在家時,她時時刻刻都想著景臣,時時刻刻覺得心痛;而現在,只有偶爾觸及記憶時,她才會想到他。比較之下,確實進步多了。  

  想通後的一瞬間,蘇毓秀覺得有了力量,她用力地朝夏天點了下頭。  

  總算沒有白費口舌,夏天的笑容更深,道:「所以,你呀,大可不必過於勉強自己,順其自然就好。」

  「好。」蘇毓秀更用力地點頭應道。  

  站在一邊旁觀許久的悅己此時也終於可以露出微笑了。小姐能想通真是再好不過了。方纔,夏天對小姐無禮,她沒有阻止,正是希望能有這個結果。夏天雖然不遜,但卻很有學識,讀過很多書的樣子,只有她可以陪小姐念詩,只有她勸得了小姐。因此,偶爾她悅己也可以忍受她的沒上沒下。瞧,現在這樣多好啊。  

  「對了,」夏天想到什麼似的用右拳響亮地擊了一下左手的掌心,大叫道,「其實,除了這個,還有一招更快、更有效率的辦法。小姐,你想不想知道?」她黑亮的瞳孔中帶著點神秘的色彩,而那神秘中依稀又藏著等待好戲的竊喜。

  蘇毓秀一時也沒想太多,呆呆地上當了,問:「什麼?」這一刻,她純然地希望自己能更快地忘記過去的情感,能更快地擁有新的生活。許是如此,她才會沒有發現夏天的語氣中帶有陰謀意味吧。  

  「一段新的感情。」夏天堅定地說,「一旦你有了新的愛慕對象,那麼以人類喜新厭舊的本性來看,你一定很快就可以得到解脫。」  

  「新的感情?」蘇毓秀有些傻傻地重複,但馬上使勁地甩頭,「我都成親了,哪裡還會有什麼新的感情?」

  「這麼說,小姐,姑爺不在你考慮的範疇內嗎?」夏天忽地把臉湊到她面前,吟道,「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辛棄疾的這句詞教令毓秀一時心情混亂,她很想理清思緒,但越想越不敢去想,她到底在怕些什麼,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沈默了一會,突然笑道:「夏天。」  

  「怎麼?」看蘇毓秀的表情中隱約帶著狡黠,夏天小心翼翼地應付,察言觀色。  

  「我會好好努力的。」  

  這話好像沒什麼不對勁。但越是如此,夏天越是覺得其中必有陰謀。  

  果然——  

  「看在剛才那番話的分上,我覺得我實在應該好好獎勵你一下。」陰謀的味道開始重了。  

  「不用,不用。」夏天慌張地擺手,就怕得到的不是獎勵,而是懲罰。  

  「你確定不要?」蘇毓秀惋惜地說,「我以為你至少先聽了獎品為何,再決定是否拒絕吧?」  

  「既然如此,您說罷。」哎,就算她不許,她大小姐會那麼好順她的心,如她的意?她懷疑。  

  「我決定放你幾天假,」蘇毓秀慢條斯理地說,在敵人開始鬆懈時,放下一顆炸藥,「你的他應該等不及了吧。」

  啊!啊?啊——夏天刷紅的表情在無言地傾訴她的驚歎,或者說驚嚇。  

  這可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局面,加害者和被害者的身份很稀有地調換過來。  

  「你怎麼知道的?」夏天力持鎮定地問,止不住面頰上的紅雲。  

  另一邊的悅己也隨著夏天的提問不停地點頭,她也很好奇小姐是怎麼知道的。不過,真沒想到,原來臉皮比豬還厚的夏天也會臉紅,原來她隔幾天消失一回是會情郎去了。呵呵……  

  「很簡單。」蘇毓秀伸手點向夏天的頸項,無奈地說,「每次,你回來後,脖子上都是青青紫紫的一片,讓我想裝作沒看到都不行。」她說著,撫上夏天頸後的一個紫紅斑痕,調侃,「皮膚上起紅點是皮下出血的表現,一般是因吸吮或碰撞而形成淤血。初起時鮮紅,兩三天後漸漸變成紫色,進而變成黃褐色,最終消失不留痕跡。而你這個呢,絕對不會是傷痕。照色澤來看,昨天你一定見過他吧。」  

  蘇毓秀和悅己用一種曖昧無比的眼神瞧著夏天,甚至小狗小小都用一種類似的眼光看著她。這種奇異的氣氛弄得夏天越發不自在,她絞盡腦汁地想要力挽狂瀾:「這,這其實是……」  

  「你可不要跟我說,這是中暑後掐出的痕跡,要知道現在可是冬天。雖然冬天也有可能中寒,但是我相信應該不至於發生在身體如此健康的你身上。」蘇毓秀越說越起勁,一次把之前被調侃的仇回報個乾淨,「這方面,我是專家,你瞞不了我的。」  

  看看竊笑不已的悅己,又看看志得意滿的蘇毓秀,夏天頹然地垮下肩膀,認輸:「話都讓你說去了,我還能怎麼著?」哎,權當她綵衣娛親好了。  

  掩嘴輕笑了一小會後,蘇毓秀突然又俯身撫起琴來,一連串纏綿悱惻的音符便從指下滑出……彈完前奏後,她微動唇,吟唱起一首《鳳求凰》——  

  鳳兮鳳兮九天翔,翺遊四海求其凰。  

  參風雲兮暗日月,顧影自憐在高堂。  

  忽耀目以神動,有玉人兮出瀟湘。  

  才堪詠絮情堪握,嫣然一笑兮明珠失光。  

  鳳兮清歌引碧霄,振翅奮近綺羅香,瑤池綠波蕩鴛鴦。  

  音未絕,輕逐芳,欲行不行歸故鄉!  

  雖然她的琴彈得很好,詩吟得也不賴,可對這種明顯是意有所指的彈唱,夏天實在無法坦然地給予鼓掌。不過,她雖然沒給,另一人卻毫不吝嗇地給了。  

  「啪啪啪——」一陣並不響亮的掌聲自竹園的入口方向傳來。  

  然後——  

  琴音止,掌聲落,狼犬吠。  

  「汪汪,汪汪汪……」  

  「小小!」悅己略帶威脅地叫小狗的名字,示意它不準再沒規矩。可憐的小狼犬縮縮脖子,無辜地看著主人們,覺得萬分委屈。它盡的是義務,不是?  

  蘇毓秀看向來人,那是兩個年輕女子,一前一後。  

  前面的是手持繡花絹帕的主子。那是一個似水般柔和的女子,頭上挽著鵝膽心髻,斜插一根白玉梅花簪。身上穿著青地靈芝萱草雜寶花緞的窄襖,下著同樣花紋顏色的縐裙。系一條青金門綠雙環四合如意絛於纖纖細腰上,長長的帶穗垂於腰側,整個人顯得端莊大方。  

  她身後的則是一名梳著雙髻的青衣丫鬟。  

  若不是那看似主子的年輕女子挽著少婦的髮型,若不是她如水般的氣質,蘇毓秀定會以為她便是杜若霖。事實上,這個念頭確實在看到少婦的第一眼在蘇毓秀心中一閃而逝,只是很快她便從種種疑點認識到,那絕不可能。  

  蘇毓秀微微一笑,向來人致意:「這位夫人,不好意思,我的狗沒有嚇到你吧?」  

  「沒關係,弟妹,是我冒失了。」少婦羞澀地笑笑,聲音又低又柔。  

  弟妹?偌大的一個風馳堡裡會這麼稱呼她的應該說只有一個——司徒胤。這麼說,「您是大嫂?」蘇毓秀詫異地呼出口。怎麼會?她真是沒想到啊。  

  首先,她原以為這司徒胤根本沒有娶親,畢竟誰也沒有跟她提過,這府裡還有個堡主夫人。關於這點,晚上她要好好拷問某人。  

  其次,她也曾想像過冰樣的司徒胤會娶怎樣的女子呢。在她的預想中,不是相同的冰樣,就是窘異的火般。誰知,兩者皆非,竟是如此一個似水的女子。  

  哎,到後來,是冰亦將水凝結成冰,還是冰在水中漸漸融化呢?  

  她非常,非常好奇……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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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8 20:34:01

第5章(1)

  當晚,雲苑臥房內——  

  蘇毓秀緊握夜光杯的杯腳,搖轉酒杯讓葡萄酒打轉,以釋放出它具有的各種香氣。接著探鼻入杯中,短短地輕聞幾下。再深啜一口酒,同時吸入酒上方的空氣。然後讓酒液在口中打轉,使它到達口腔的各個部位,仔細品味。

  這葡萄酒的口感豐腴醇厚,幽雅芬芳,名貴典雅,回味無窮,是酒中極品啊。  

  「好酒。」蘇毓秀禁不住讚道,並饒有趣味地把玩起那瑩晶玉潤的夜光杯。  

  只見那杯子翠綠、高腳、敞口、鑲銀絲邊,選用上等鴛鴦玉料精雕而成,其質地細膩,紋樣奇妙。再細看,可見它壁薄如蟬翼,晶瑩剔透;雕工精細,雋巧別緻;杯型古拙,風格獨特;綠賽翡翠,光亮鑒人。  

  蘇毓秀將斟滿紅葡萄酒的杯子拿到窗口處,月光射進來,杯中寶石紅的酒液波光粼粼,煞是好看。而正是那粼粼水紋不禁令她聯想到下午那名似水的女子,於是她放下手裡玲瓏剔透的夜光杯,置於桌上,問:「大哥,你猜我下午在竹園碰上了誰?」  

  「誰?」連雲亦放下手裡的杯子,他敏銳地在毓秀些微的表情變化中發現有異。  

  「司徒夫人,溫水柔。」雖然蘇毓秀力圖裝出若無其事的平靜,但她在詞句間重音的微妙變化已隱隱透露她的不悅。

  「那又如何?」連雲淡淡問道。  

  「那又如何!」蘇毓秀重重地重複,他平平的語氣讓她微微噘起嘴,不滿,「你可知道,今天下午害我糗大了。所謂,長嫂如母,可我呢,不但之前沒有親自去拜會,甚至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那不是太失禮了嗎?」  

  「這事我確是疏忽了。你知道,這些天我太忙了,本想過幾天再帶你好好逛逛,也認識一下堡裡面的人。」連雲不疾不徐地說,「是我忙糊塗了。」  

  「好,就算是如此,但為何那天的洗塵宴上不見大嫂呢?」蘇毓秀對連雲的解釋當然不滿意,以他的個性怎麼會忘?可是依她對大哥的瞭解,他的嘴就像緊合的蚌殼,一旦他不願說,誰也勉強不了。她亦不能例外。  

  「前些天,大嫂病了,所以才沒出席。」  

  既然如此,那她不是更應該去探望她嗎?蘇毓秀忍著這句話沒說出口,若是真的這麼問,等於又繞回了原來的話題,有何意義呢?於是,她姑且嚥下這口氣,退了半步,「大哥,你不願回答就算了,我問別的總行吧?」  

  「好。」連雲很快地應允。他也不希望蘇毓秀再繼續這個話題,因為他確實不想她見大嫂,尤其是單獨的情況下。

  「你……」蘇毓秀原想直接問他是否喜歡杜若霖姑娘,可是話到了舌尖,才發現這樣問太過無禮,亦太過冒失,所以便在最後關頭換了一種問法,「大哥,你是否有心上人?」  

  「有。」連雲答得更快。  

  啊?蘇毓秀本以為她需要費一番口舌才能叫大哥回答這個問題,誰知他卻出乎意料地答得爽快,讓她原本準備的一篇說辭英雄無用武之地……更讓她覺得心裡有些酸酸的……  

  不,不行,她絕對不能做一個對哥哥有變態佔有慾的壞妹妹。這麼一想,她穩住心神,再問:「那,那你為何要……」娶我?  

  天性的內斂使她說不出最後兩個字,但連雲當然明白她的意思,道:「不是兩情相悅,便是一相情願,對嗎?毓秀。」他的眼神深沈難解,眸中交錯著層層疊疊的浪潮,深邃得幾乎看不到那最底、最底處所蘊藏的意涵。  

  蘇毓秀的眼睛睜得疲累,不禁眨了眨眼。這一眨,她竟彷彿又從他的鳳目中尋得一簇小小的火苗,若有似無地在那黑眸的最深處閃爍……  

  是她的幻覺嗎?  

  帶著這個疑問,她更仔細地看著他的眼睛。最後,得出——  

  好長的睫毛,好黑的瞳孔,好深邃的眸子……真、真的是好漂亮的眼睛哦!蘇毓秀在心中讚歎,尤其對比那雜亂叢生的鬍子,更是襯得唯一閃亮的黑瞳更美,更清澈。  

  蘇毓秀覺得她的神魂都要被吸去,腦中一片空白……哦,不,她到底在感動個什麼勁啊?要感動也該是杜姑娘吧。忍不住地,她有些酸溜溜地說:「大哥,你這麼好,她怎麼會不喜歡你呢?」  

  「傻瓜,感情是不能勉強的,況且她另有所愛。」連雲淡淡笑著,習慣地伸手撫摸她的頭頂。  

  但蘇毓秀卻自以為是地認定他是用笑容掩飾悲傷,她努力地試圖安慰他:「大哥,放棄你是她的損失,是她不識擡舉。」唯恐他不相信,她最後還補上一句,「我是說真的。」  

  「沒錯,她確實不識擡舉。」連雲竟也認同了她的說辭,更用力地揉她的頭髮,簡直像在發洩什麼情緒。

  「大哥,你把我的頭髮都弄亂了。」蘇毓秀似乎沒有察覺連雲的不對勁,她噘著嘴不依地抱怨。夏天難得幫她梳個這麼漂亮的髮型,卻被大哥破壞了。  

  「那有什麼關係,」連雲不以為意地笑笑,「反正天色已不早,差不多該就寢了。我看,不如今天由我來幫你卸下頭髮可好?」他忽然提議,並當即拉起蘇毓秀的手朝梳妝台走去,大有隨即而為之的勢頭。  

  蘇毓秀戀戀不捨地看著桌上還沒飲盡的葡萄美酒,心疼地說:「大哥,這酒沒喝完。」  

  「沒關係,明晚再喝。」他說著,已把蘇毓秀拉到梳妝台前坐下,居然還對著鏡子裡的她教訓了一番,「毓秀,小酌怡情,豪飲傷身,切記不可貪杯。」  

  貪杯?她哪有貪杯,不過才喝了幾口而已。但經驗告訴她不用白費口舌地回嘴,那只會是浪費時間,浪費精力,何必徒勞呢?  

  思及此,她認命地由他替自己除去頭上的飾物。  

  先是依次拔下三支雕工精緻的黃水晶簪子,然後是解下幾根鑲銀邊的水藍色綢帶,再是五六朵玲瓏精巧的黃金梅花……  

  既然完全不需要她動手,蘇毓秀就放任腦子胡思亂想起來。她聯繫下午從悅己那裡聽到的傳聞和剛才大哥所說的話,歸納出:堡裡的傳聞果然如實。大哥喜歡杜姑娘,而杜姑娘卻心繫他人。這麼看來,大哥的處境豈不是類似她?她是否應該幫他呢?  

  她心中起了拉鋸戰——  

  「幫什麼幫?你以為你能勉強杜姑娘喜歡大哥嗎?白日做夢!」「黑臉的她」鑽出來,不屑地說,「況且,你已經做了大哥的妻子,難不成還要退讓?太傻了。」  

  「喂,你說什麼胡話,人怎麼能這麼自私,杜姑娘也很有可能喜歡大哥呀。讓有情人終成眷屬,也是功德一件。」「白臉的她」又冒出來,苦口婆心地勸。  

  「錯,你們都錯了!」「紅臉的她」突然現身,大叫一聲,義正嚴詞地說,「現在,首先要做的應是確定杜姑娘的情感方向,其他再議!」  

  斟酌後,由「紅臉的她」勝出。  

  同時,蘇毓秀亦決定這件事先擱著,等有機會她認識了杜姑娘,再探探口風吧。  

  當連雲拿著溫熱的毛巾輕觸蘇毓秀的小臉時,她才驀地從思緒中驚醒過來。想到另一件要問的事,她開口喚道:「大哥。」  

  連雲一邊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臉上雪白的粉、青黑的黛和珊瑚紅的胭脂,一邊無奈地應道:「毓秀,這下,你又有什麼事?」  

  「大哥,你放心,這事肯定不讓你為難。」他如臨大敵的模樣讓蘇毓秀失笑,「我只是想問問你何時才能忙完,我打算等你有空的時候,給夏天放幾日假。」  

  「沒問題,再過兩天我的事應該能完。」連雲很乾脆地答應,之後,又不放心地問,「還有別的事嗎?一次說完好了。」  

  「沒了,沒了。」蘇毓秀像波浪鼓般地拚命搖頭,還特意舉起四個手指做發誓狀。  

  「那好,現在輪到我問了。」連雲說著,拉起長髮披散、俏臉素淨的蘇毓秀,然後推著她的雙肩在床沿坐下。

  「什麼事?」蘇毓秀攏攏從耳後落到左胸的頭發問。  

  「夏天是要離開幾天?她在這邊有親戚?」連雲仔細觀察她的神色變化,試探地問。  

  「前一個問題的答案是『沒錯』,而後一個問題就恕我不能回答了。」只要一想到下午時夏天那羞窘的樣子,蘇毓秀忍不住就眉目含笑。  

  「看來,你對夏天的瞭解並不像我以為的那麼空乏,那我也就放心了。」連雲略略鬆了口氣。  

  「大哥,關於夏天的事,你就別擔心,她的來歷也許不凡,但她對我們絕沒有惡意。」  

  連雲沈默了一會,接受了蘇毓秀的說辭。再開口時,他換了一個話題:「毓秀,這些天你睡得可好?」

  雖不解他何以有此問,但蘇毓秀還是乖乖答道:「很好啊。大哥擔心我適應不了這裡的生活嗎?那麼請放心,我過得挺好,自得其樂。」  

  「那就好。」連雲的語氣中有種釋然的味道,但他下一句又把蘇毓秀嚇得夠嗆,「毓秀,既然你已經習慣同我共眠,那麼我們是不是該來點新的進展了?」  

  新的進展?光這四個字就嚇得蘇毓秀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小嘴。  

  「毓秀,你不會是忘了吧?」連雲微帶責怪的聲音傳來,「我們當初約好要一步步來的。」  

  約好?蘇毓秀覺得又委屈又冤枉,她何時同他約好了?明明什麼都是他說了算,現在還來怪她!可是圓房本來就是夫妻間該履行的義務,大哥沒有要她即刻履行,已是額外的恩惠,所以她根本沒有反對的權利。  

  蘇毓秀越想越頭痛,簡直煩得要一個頭兩個大了。她到底該怎麼辦?一想到所謂「一步步來」,她就怕怕的,這四個字中只有兩個「步」字,豈不是代表分兩步走?現在第一步已經完成,那、那第二步不就是……  

  「小姐,我勸你還是早日和姑爺圓房。一旦你們的關係確定下來,你的心自會安定,再也不會想著怎麼把姑爺讓出去了。」  

  這時,夏天說的話突然在她耳邊迴響,更是火上添油地讓蘇毓秀的臉在瞬間赤紅起來。  

  怎麼辦……  

  一連串「怎麼辦」在她心頭迅速掠過,可是越想其結果也只是越發不知該怎麼辦?  

  終於,當第四十九個「怎麼辦」在她心頭浮現時,一隻虎口長繭、厚實粗糙的大掌輕柔地撫上她火燙的嫩頰,戲謔地說:「毓秀,你在怕什麼?我還沒打算這麼快走到最後一步,還是你希望我……」  

  「當然不是。」蘇毓秀打斷他的話,堅定無比地搖頭。  

  「你確定?」藏著笑意的男中音傳來。  

  「確定。」蘇毓秀更大力地點頭,緊張令她沒有察覺連雲話中的笑意。  

  「那真是可惜了。」連雲輕笑出聲,那輕快無比的語氣終於令蘇毓秀遲鈍地意識到自己慘遭愚弄。

  她握起小拳頭,正欲抗議,可動作卻倏地僵住了,右手停在了半空中——  

  這一切只因一個輕如羽毛拂過的吻溫柔地印在了她的額頭,同時大哥修長的手指也溫柔地撫過她柔細的肌膚,從她的額頭、眉心,滑過她挺直的鼻樑,最後如蜻蜓點水般畫著她的唇形。他那小心翼翼的動作,好似把她當作絕世的珍寶般呵護。而隨著撫觸,他的吻也從額頭,移到臉頰,移到嘴角,再移到她可愛的小下巴。  

第5章(2)

  兩人之間漸漸形成一種親暱的氣氛,但蘇毓秀也沒有特別的抗拒,也許是因為她從他身上感受不到充滿霸氣的侵略,又或許因為童年時,她也曾親過大哥的臉頰。  

  不過,她馬上會知道她的放鬆是為之過早了,因為他的下一個吻落在了她的頸部。  

  蘇毓秀髮現她的頸窩隨著他的親吻火熱且微微發麻,那異樣的感覺漸漸擴散到了四肢百穴……她的身體居然產生一種說不出來的舒服與愉悅,一股酥麻的感覺沿著脊椎骨一路攀爬,讓她不由無力地癱軟在他懷裡……  

  直到他的唇在她脖子上吮得更用力,並開始微微地啃她,那種處於疼痛與麻癢間的奇怪感覺讓蘇毓秀不禁慌亂起來……又麻、又酸、又疼,還又癢,她終於忍不住推開了他,然後迅速摀住自己的脖子。  

  她可以感受到那裡被烙下一個濕潤火燙的痕跡。  

  天哪,他居然輕吮了她!  

  天哪,下午她還拿這個取笑夏天,可是現在也……遭報應了吧,都怪她圖一時嘴快。  

  「怎麼了?」被突然推開的連雲懊惱地問。  

  怎麼了?他還好意思問?大哥真的變壞了。蘇毓秀在心中微微埋怨,不過還是低著頭,紅著臉回答了他的問題:「好癢。」她說著,把脖子的痕跡捂得更牢。  

  癢?連雲有些不明白,他拿掉她放在脖子上的玉手,發現那紫紅的斑點旁起了一片微紅的痕跡。再看她的臉,亦然,只是症狀輕些。  

  是他的鬍子磨的嗎?  

  他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鬍鬚,開始考慮要剃了它。  

  安分了一天後,蘇毓秀又開始「作怪」了。  

  話說第五天,杜管事正教訓一個犯事的小丫鬟,可連二夫人卻突然跑來替丫鬟說情。雖說她的意圖不壞,但若每個丫鬟做錯了事,都由主子來說情的話,那堡裡面的規矩也就形同虛設了。  

  再來是第六天,同樣在書房內,美麗幹練的杜若霖姑娘再次發表她對連二夫人的不滿。  

  當她報告完這兩天的事件後,任飛揚率先鼓掌讚道:「了不起,了不起,杜大小姐你真是了不起,調查得那麼仔細。我看你恐怕比小嫂子本人還要瞭解她自己的情況。」他話中的諷刺意味不言而喻。  

  可杜若霖卻仿若沒聽到他的話般,繼續道:「其實,我不過是覺得二夫人對下人要求似乎高了一點,以致負責清理雲苑的下人有頗多怨言,而且據我查知,雲苑這些天的夥食也一直是由陽泉酒樓負責,或許二夫人對風馳堡的夥食有什麼意見?」  

  「既然我們已經聽完了,不知杜小姐你還想怎麼樣?」挑釁的當然又是任飛揚。  

  「任飛揚,」杜若霖咬牙切齒地叫他的名字,「為什麼你非要和我作對不可?我現在是說正經事。」

  「正經事?」任飛揚嘴角更為嘲諷地一勾,可雙手卻無辜地一攤,道,「不好意思,我怎麼看都覺得,你是在找碴?」  

  「我想我需要重新聲明一下我的立場,」杜若霖深吸一口氣後,冷靜下來,「我並不是想要挑剔二夫人什麼,又或是以下犯上。只是現在既然出現了問題,我身為管事當然要去解決它。堡裡的下人對二夫人有諸多不滿,這也許不過是誤會而已,但傳出去,總是有損我們風馳堡的名聲。另外,二夫人每餐都是由陽泉酒樓外送也實在過於奢侈,甚至連堡主都沒有這樣的派頭。」  

  這番話杜若霖確實說得在情在理,連任飛揚一時也不知怎麼反駁。  

  沈靜了一會,說話的是在場最有能力做主的人——司徒胤。  

  「弟妹,」他的目光移向這次亦在場的蘇毓秀,「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說?」  

  蘇毓秀面色一凜,這回顯現的居然不是羞澀的小家子氣,而是難得的大氣度。她從暗紅的太師椅上站起,施施然福了個身,道:「大伯,小叔,杜姑娘,我是個生性怪僻的人,向來不喜解釋自己的行為。不過,從今以後,我們也算一家人,我亦不希望你們對我有諸多誤會,所以今天我在此解釋三件事情。至於其他的,那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問題,我也就不多費口舌了。」  

  「洗耳恭聽。」杜若霖冷冷地說。  

  而在場的三個男人——司徒胤,連雲和任飛揚的反應則是頷首,並做出「請」的手勢。  

  這四人窘異的態度與心思,蘇毓秀自然看得清清楚楚:杜若霖的敵意,司徒胤的冷眼旁觀,任飛揚的滿不在乎,還有,還有大哥信任的目光和微笑。  

  一目瞭然呵。  

  她心中感慨一聲,終道:「首先是第一件事,關於雲苑的清掃。」她說著看向連雲,「大哥,幫我一個忙好嗎?」

  「當然沒問題。」連雲起身。  

  「嗯——」蘇毓秀掃視了書房一圈,最後將目光停在書架旁的大花瓶上。  

  那花瓶有齊腰高,大得可以躲進一個身量不高的女子。那瓶口插了幾根七彩絢麗的孔雀羽毛,雪白光滑的瓶身上暈著在荷花和牡丹中穿飛練鵲的藍色紋樣,漂亮極了。  

  蘇毓秀伸出右手的食指指了指花瓶說:「大哥,幫我把這個移開些,好嗎?」  

  「當然沒問題。」連雲仍是這五個字,說話的同時,他已將那個大花瓶自牆角拖了出來。  

  「再幫我把這個花瓶轉過來些好嗎?」  

  連雲依言行事。  

  花瓶轉過來後,那平日裡面向牆壁,處於死角的地方就顯現出來了,全是——灰塵。  

  之後便是一陣沈默,直至司徒胤突然問:「弟妹,你是第一次來這裡吧?」  

  蘇毓秀雖不明就裡,但仍點了點頭。  

  「那你怎麼知道這個花瓶……」  

  他的話沒說完整,但已足夠讓蘇毓秀明白他的意思。她恬淡地一笑,微勾起嘴角,「雖然我才來了幾天,卻也對堡裡的僕役略有瞭解,能偷工則偷工,不能偷工則減料。我隨便猜猜也知道。」蘇毓秀的神情略帶諷刺,「也許對他們來說,看不見的汙垢就可以當它不存在吧。」  

  見眾人無語,蘇毓秀比了個「二」的手勢,繼續說:「第二件是關於膳食的事,其實這一點只要你們親自去廚房看一下,一切就會明瞭。照我看,你們這些上位者恐怕忙得從來沒有機會親臨過那個地方吧。至於我選擇陽泉酒樓的原因也很單純,不是因為它貴,不是因為它名氣大,而是我叫夏天偷偷參觀了城裡所有的酒樓,只有它的廚房是最乾淨的。」蘇毓秀說這番話的時候,萬萬沒有想到這段話會傳到城裡,而陽泉酒樓原本就不錯的生意也因此變得更旺盛。不過,這是後話,姑且不提。  

  「最後是昨天的事,關於這件事,我想小叔他最清楚了。」她說著,將意有所指的目光移向任飛揚,道,「自己做錯事,就要由自己承擔。」  

  呵呵,任飛揚起初還傻笑著不願作答,但最終還是屈服於蘇毓秀一眨不眨的堅定眼神。他「啪」的展開扇子,掩飾他的心虛,道:「小嫂子,你別當真嘛!我只不過和小丫頭開個玩笑而已。」  

  「對你而言只是玩笑,卻害得人家冬至受罰。」  

  「好吧,好吧,我招還不行。」任飛揚迅速收起扇子,並舉起雙手作投降狀,「是我朝冬至射了一顆小石子才害她失手摔了那個前代的青瓷花瓶。小嫂子好像看到了我的小動作,所以才特意替冬至那丫頭說情。事情就是這樣。」

  見任飛揚終於乖乖招供,蘇毓秀滿意地點點頭,道:「有些事憋在我心裡也有一段時間了,既然今天有這個機會,那就趁此跟大伯提一下。」她頓頓,繼續說,「堡裡的下人們實在是很散漫,他們拿的是高人一等的薪餉,但做的事卻只有其價值的六七分。要知道一個人獲得的報酬和他所承擔的責任應該是一致的。報酬越大的人,壓力也越大。但這裡卻完全破壞了這個平衡。」  

  她的一番話引起司徒胤的思量,但他正要開口,杜若霖已經酸酸地說道:「那二夫人你不知承擔怎麼樣的責任?又或者是您運氣好,生在好人家,嫁得好丈夫,理所當然就可以過上比別人更奢華的生活。」  

  「不,杜姑娘,你說錯了。」蘇毓秀面色一正,莊嚴無比,「我承認我生在好人家,也嫁得……但我是因為承擔了我該承擔的,所以才理所當然地享受我現在的生活。」  

  「那……」杜若霖本來還想再說什麼,但「一堡之主」司徒胤阻斷了她。  

  「若霖,別再說了。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他警告般的語氣讓杜若霖委屈地噤口,她在低頭前向蘇毓秀拋去幽怨的一個眼神,終於還是安靜了下來。  

  司徒胤滿意地點點頭,看向連雲和蘇毓秀,道:「二弟,弟妹,我有一個提議不知你們意下如何?」

  連雲和蘇毓秀互看一眼,齊聲說:「大哥(大伯)請說便是。」  

  司徒胤沈吟一下,道:「你們也知道你們大嫂體弱,擔不起當家的責任。今天我聽了弟妹的一番話,覺得她很有能力,也很有見地。所以我正式地在此提議,不知弟妹有沒有這個意願成為風馳堡的當家主母,管理堡內的事務?」

  「這似乎於理不合……」  

  一旁的任飛揚見他倆有些遲疑,也跑來打邊鼓:「我也覺得大哥這提議不錯,小嫂子說不準真有那本事呢。以前我也以為小嫂子是個挺軟……溫柔的人,沒想到今天才知道小嫂子是要軟則軟,要剛則剛。佩服,佩服。」  

  聞言,連雲不禁覺得有些好笑。飛揚肯定想不到毓秀是個急性子的人。雖然她平日裡都是溫婉柔順,但一旦有什麼事讓她急了,她的另一個性子就會跑出來,變得直接,莽撞……其實他是覺得她這一點很可愛啦。雖然人人都說她和鍾靈容貌肖似,個性迥異,但在他看來,她們連個性也像,兩人都是急性子。  

  連雲在心裡悶笑了番後,把選擇權交給了蘇毓秀,「大哥,這事還是讓毓秀自己來決定,我這邊就不多說了。」

  於是眾人的目光齊聚於蘇毓秀身上,害她一下子把之前的英勇忘得乾乾淨淨。她退一步,來到連雲身邊,畏畏縮縮地搖手拒絕:「這我可做不來。我想杜姑娘已經做得很好了,哪輪得到我。」她說著,祈望的目光看向杜若霖。

  而杜若霖回以一個「我不要你同情」的眼神,不甩她。  

  幸好,司徒胤並不想勉強她,便說:「既然如此,這件事就作罷。另外,若霖,關於弟妹的事,你也不要再舊事重提。」  

  「是,大爺。」杜若霖雖然不滿,仍恭敬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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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8 20:35:03

第6章(1)

  「杜姑娘,我可以同你單獨談談嗎?」蘇毓秀沒忘記放在心中許久的事,在散會前提議。  

  「好。」杜若霖深深地看了蘇毓秀一會,同意了。  

  於是,由杜若霖帶路,蘇毓秀隨其後,兩人出了書房來到一個無人的隱蔽處。  

  杜若霖四周張望了一下,確定無人後,轉身面向蘇毓秀,問:「二夫人,你有什麼話就說吧。」  

  杜若霖的不客氣,蘇毓秀當然不可能遲鈍地察覺不到,但現在是她有求於人,所以也只有忍下了。她抓了抓體側的衣角,有些遲疑地開口:「杜姑娘,也許我的問題唐突了些,嗯……」她遲疑地咬咬下唇,擠出她的疑問,「你、你有心上人了嗎?」  

  「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杜若霖略帶不耐煩地反問。  

  她的反問弄得蘇毓秀有些尷尬,但是考慮到放在自己內心許久的疑慮,她仍然持續不懈地問道:「杜姑娘,我換個方式問好了。你、你對大哥,不不,我是說我相公有沒有、有沒有……」話到了嘴邊,蘇毓秀才發現原來替別人詢問心意是一件如此艱難的事情。她反反覆覆在這個地方卡了許久,可直至粉臉漲到通紅,話還是沒有說個完整。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從蘇毓秀羞澀難安的表情,杜若霖也猜到她想問的是何事。於是,她的神情和語氣逐漸降溫,冷冷地說:「二夫人這話是在暗示什麼,您難道懷疑我和二爺有私情不成?」  

  「不不,不。」蘇毓秀慌張地否認,「杜姑娘,你絕對不要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您是什麼意思?」此時此刻,杜若霖用「您」來稱呼蘇毓秀,顯得話中的意味更為諷刺。  

  「我、我是想如果大哥他對你……而你對大哥也……那麼或許我可以、可以……」  

  蘇毓秀的話說得斷斷續續,語意不明,但固有的偏見已令杜若霖自以為是地曲解了她的本意,她充滿敵意地對蘇毓秀說:「二夫人,您這是在輕視我嗎?認為我地位低微,只配做二爺的妾室?」  

  「不,不,杜姑娘,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蘇毓秀再次慌張地否認。她不明白,杜姑娘怎麼會這麼想呢。

  她正要解釋她真正想表達的意圖,個性強硬的杜若霖又打斷了她。  

  「二夫人,您不是這個意思又會是什麼意思?請您回去轉告二爺,叫他不要自作多情。也拜託他想想自己的德性,我是絕對不可能喜歡他的,當然更不會做他的小妾。好了,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走了。」杜若霖說完,趾高氣昂地離去。

  而擡起一隻右手想要喚住她的蘇毓秀則在那裡張口結舌,天哪,她才說一句,杜姑娘就說了十句。給別人一個解釋的機會就這麼難?哎,算了,她已無話可說了。當然,以後也不會想和她說些什麼了。像杜姑娘這樣看輕大哥的人沒有資格讓大哥喜歡,所以她當然也不會再雞婆地多做什麼了。  

  她一邊想著,一邊朝雲苑走去。  

  一走進雲苑的院子,悅己就迎了上來,擔心地問:「小姐,杜小姐沒為難你吧?」之所以迎上前來的只有悅己,是因為夏天終於拿到了她的假期,暫時歸期不定。  

  「當然沒有。悅己,你就別瞎操心了。」蘇毓秀燦爛地一笑,看來若無其事。  

  但她明媚的笑容看在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悅己眼裡,卻是再明顯不過的異常。  

  小姐的笑是故意做出來的,這一點悅己心知肚明。可是做小姐的不想說,她這個做丫鬟的又能怎麼樣呢?

  「悅己,大哥在嗎?」  

  「在,就在屋裡。」  

  兩人說著進了臥房,只見連雲正坐在梳妝台前,對著面前雕刻精緻的銅鏡。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手裡握著一把鋒利的匕首,而他居然還拿著這件凶器在脖子上比來比去。  

  在蘇毓秀看來,這一幕怎麼都是「想不開」的樣子。不會吧,大哥他想自殺?為什麼呢?蘇毓秀不解地緊緊握起小拳頭,心中臆測著:難道是剛才她和杜姑娘的對話被大哥聽到了,所以……  

  蘇毓秀越想越害怕,身隨心動,一提氣,眨眼間便來到連雲的身旁,並一把奪過了他手裡的匕首。看著手中閃著銀光的匕首,蘇毓秀這才鬆了口氣。她忍不住斥責道:「大哥,有什麼想不開的,你居然要用這種方式解決?」

  本以為連雲的反應不是激動即是沮喪,可誰想他卻悠閒地將手肘頂在梳妝台上,左手成拳托住頭,閒閒地問:「毓秀,我還想問你,我該有什麼地方想不開?」  

  瞧他的疑惑與無辜不像假裝,不禁令蘇毓秀懷疑自己是想太多了。可馬上再一想,又覺得不對。倘若不是想不開,那大哥好好的拿把匕首做什麼?她懷疑的同時,將目光移到右手的刀刃上,問:「你不是想不開,那幹嗎拿著匕首在脖子上比來比去的?」她直白地將她的疑惑道出。  

  連雲一聽,失笑地從她手裡取回那把匕首,「毓秀,我要糾正一點,我不是拿它在脖子上比劃,而是下巴。」他說著,做了個示範動作。  

  「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對著脖子的是想自殺,而對著下巴的卻是……」他賣關子似的在關鍵地方停住。  

  「什麼?」蘇毓秀配合地追問。  

  「刮鬍子。」  

  啊?!因上面的這三個字,蘇毓秀結結實實地呆了好一陣子,而她身後的悅己暗暗地掩嘴偷笑。為了把這方小小的天地留給這小兩口,更為了預防自己失控地笑出聲來,悅己默默地退下。  

  一時間,房間內,只剩下連雲和蘇毓秀二人。  

  因為剛才的出糗,蘇毓秀尷尬地急於改變話題,她又抽回連雲手裡的匕首,提議道:「大哥,我來幫你,可好?」

  「你會嗎?」連雲不太相信。  

  「怎麼不會?」蘇毓秀有些好笑地反問,然後提醒他,「大哥,你忘了嗎?我經常會替一些小動物剃毛的。當然,刮鬍子亦不在話下。」  

  她的自信卻只能讓連雲的表情變得無奈,哎,被人拿來跟「猴子」比有什麼好樂的?不過雖然心裡這麼想,他卻也沒有拒絕她的「好意」。  

  於是,蘇毓秀指使著連雲擡頭、側臉,再試了試刀刃的鋒利程度後,便動起手來。許是以前真的積累了不少經驗,她剃起來意外的順手,一邊小心翼翼地使著刀刃,一邊竟還有餘力聊天:「大哥,為什麼突然想到剃鬍子?」她好奇地問道。

  「因為你。」連雲閉著眼睛理所當然地說。  

  「我?」蘇毓秀不解。明明是他的事,怎麼也扯到了她頭上?  

  「大前天晚上。」連雲淡淡地提示。  

  蘇毓秀稍微一想,就明白什麼意思了。她的臉「刷」地一紅,手上的動作也隨之一僵,差點就劃破了連雲的臉。她低呼一聲,趕緊收回刀子。在這種情況下使刀子可是會出人命的。  

  勉強穩定情緒後,蘇毓秀小嘴微微一噘,嗔怪道:「大哥,你瞎說什麼?」  

  「我可沒瞎說。」連雲居然還一本正經地反駁,「確實是你嫌它癢,所以……」  

  下面的話不是他臉皮不夠厚,不好意思再說下去,而是因為一隻纖長玉白的素手緊緊摀住了他的嘴。這隻手的主人不言而喻,乃蘇毓秀是也。  

  連雲當然可以輕易地撥開她的手,可是他若真這麼做也太不識情趣了。因此他聰明地以被害者的姿態無辜地看著蘇毓秀,直直地,深深地,毫不避諱地。  

  蘇毓秀一向知道大哥有一雙狹長漂亮深邃的鳳眸,可她卻也從來沒像今天這樣深刻地意識到這一點。一開始,她也很不服輸,想和大哥比鬥一番,看誰的耐力更為持久。可惜沒過多久,她便想投降了,不是她沒志氣,而是被這麼一雙剔透似黑水晶的瞳孔盯著,那種隨之產生的彷彿要失去自我的感覺實在太可怕了。她甚至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自己再不敢像從前那樣毫無顧忌地對上他的視線。  

  在這種微妙的心情下,蘇毓秀略顯僵硬地移開她的視線,同時也移開她的手,訥訥道:「大哥,下次再說這種話,小心你的脖子。」說著,她頭一偏,又認認真真地替連雲刮起鬍子來。  

  連雲也不急於趁勝追擊,閒適地閉上眼,任由那刀刃和鬍鬚的摩擦聲在耳邊響起。  

  嚓嚓嚓……  

  嚓嚓……  

  片刻後,連雲感覺到一條溫熱的毛巾小心地擦上他的下巴和臉側,然後蘇毓秀溫和恬靜的女音傳來:「大哥,好了,可以睜眼了。」  

  連雲睜開眼睛,看著銅鏡中陌生的自己有些不適應,他不禁懷念地摸摸光滑的下巴,無限感慨。  

  不過在場的另一人可不這麼認為。  

  蘇毓秀用一種讚歎、驚艷混合懷念的目光近乎迷戀地看著鏡中的這張臉,雖然它屬於男人,但卻代表一種毋庸質疑的美麗——  

  淺麥色的皮膚,修長的劍眉,長翹的睫毛,深邃的鳳眸,直挺的鼻子,形狀優美的嘴唇。尤其,那菲薄的嘴沿微微向上勾起,化作一抹似笑非笑,別有一股誘人的風情。  

  即便這張臉她曾經看過無數次,卻也無法停止她的讚歎。  

  情不自禁地,她用自己的手指撫上他的臉頰,發出第一萬零一次的感慨:「大哥,你長得真好看。」其實,連伯父、連伯母也是非凡出色的人,但若論長相卻遠不及大哥。大哥他正好齊集了父母所有的優點,那分開來並不是絕色的五官組合在一起卻成了「絕色」。整張臉多一分則累贅,少一分則失色,這是一種令人讚歎不已的恰到好處,也是令她羨慕不已的恰到好處。記得在家時,她問大哥,為什麼捨得將這麼漂亮的臉蛋藏起來?大哥玩笑似的回答了,但他的答案她並不滿意。因為別人的目光而藏起這無與絕倫的美麗,實在是捨主而求次。可惜了。  

  蘇毓秀的讚美無法讓連雲高興,對他而言,一個大男人長得好看有什麼用?尤其,他周圍所有的人總是不忘記來提醒他,他的長相有多麼多麼的難得。即便原本是好事,可那隨之而來的目光和麻煩,也讓他的心情變成厭惡與摒棄。到了一定年齡後,對那種不懷好意的意淫目光,他有了應對的政策,起初是用拳頭,到後來連拳頭都懶得出的時候,那就選用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這張引人犯罪的臉永遠地遮起來。  

  現在這份「永遠」變成了「短暫的過去」,看來他似乎又要用最原始的手段——武力來解決他的麻煩。只是對外人使用的粗暴手段當然不能使在自家人身上,所以他選擇報復的手段是——親吻。  

  他的唇像那天一樣印上她的眉心,然後是兩邊的太陽穴,鼻尖,嘴角,下巴……  

  那慎重的態度和輕柔的點吻使他看來虔誠無比。  

  可是無論之前的親吻有多麼聖潔,當那菲薄漂亮的唇落到了她的頸窩時,一切就無可避免地像那個夜晚一樣化作了曖昧……  

第6章(2)

  另一邊,蘇毓秀早已因為今天的第一個吻而反射性地閉上了雙目。看不見後,她的觸覺變得尤為敏銳,特別是除掉那礙事的鬍子後,她的皮膚與他的嘴唇的接觸也變得更為密切。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嘴唇的紋路,整齊的牙齒,濕熱的舌頭……  

  與此同時,一股不再陌生的燥熱自她心底產生,並以無法抑制的速度蔓延開去。很快,蘇毓秀便覺得渾身火燙,她不安地嚶嚀一聲。然後在出聲後,驚訝地摀住嘴,電光火石間,她明白了一件事,原來這股燥熱便是書中所說的情慾。

  天哪,她驚訝得無法言語。事實上,她產生的情慾的對象遠比它發生在她身上更令她覺得惶恐,對她而言,這代表著她是個蕩婦,或者是,更令她害怕不已的原因——  

  她對大哥有了超出兄妹關係的情感?  

  不,不會的。  

  她喜歡的是景臣,而大哥喜歡的也是別人。  

  再說,再說,她怎麼會傻得讓自己再次陷入這種窘迫的三角關係?  

  想到這裡,她心底不禁泛起一股苦澀的滋味,這種無奈至極的的苦澀迅速蔓延到她的舌尖,同那令她渾身發熱、發軟的情慾糾纏在一起,編織出一種極度苦悶與極度愉悅並存的矛盾。  

  這陌生的情緒讓她想抗拒又無力抗拒……哎,不是用簡單的「混亂」二字可形容啊!  

  突然,她吃痛地呻吟一聲,鎖骨上方意外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不像上次那樣巧妙地掌握酥麻與疼痛間的界限,而是隱隱帶有一種懲罰性的發洩……  

  懲罰?這兩個字一下子讓蘇毓秀聯想到什麼,她靈光一閃,頭腦在瞬間變得清明起來。  

  原來如此。  

  想通的瞬間,她雙手狠狠向前地一推,第二次推開了沒有設防的男人。  

  「又怎麼了?」這是求歡不成的男人略帶不悅的低吼,一個「又」字突出了他強烈的不滿。  

  你還好意思問?蘇毓秀羞紅著臉,眼裡透著這個信息。咬咬下唇後,她抖抖地擡起右臂,用食指指著連雲的左胸口,顫聲道:「你,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連雲的雙目微微一瞇,高深莫測的表情讓人看不出他是否在裝傻。  

  但這次蘇毓秀似乎變聰明了,她沒有被「外物的假象」所迷惑,堅定地說:「大哥,你別裝了,你是故意咬我來報復對不對?」  

  「怎麼會?」連雲輕巧地一彎嘴角,在頰畔掛上無害的淺笑。  

  可明明是笑得如此美麗燦爛的他在蘇毓秀眼裡卻宛如什麼凶神惡煞,她緊張地向後退了一小步,用一種果然如此的語氣說道:「又來了,又來了,每次你做壞事的時候都是這麼笑的。看起來好像很無辜,其實根本就是在報復人家談論你的長相。」  

  「有嗎?」連雲似乎不太相信地摸摸自己的臉。  

  「有。」蘇毓秀堅定地點了點頭,「我記得每個說你漂亮的人都會倒黴……像、像娘最喜歡的珍珠項鏈莫名其妙地就失蹤了;爹的古董花瓶『一不小心』就被你摔破;姐姐的愛貓星星被許給了隔壁的胖貓;景臣好不容易買來的珍貴古畫就教你要了去……因為大哥每次都裝得很謙恭,很無辜,所有,所有大家不是沒懷疑你,就是不忍苛責你。其實他們不知道,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說得越多,連雲的笑容卻越大,看得蘇毓秀很是不解。她努努小嘴,不依地說:「大哥,你還笑?」被人揭開秘密不是應該惱羞成怒嗎?為何大哥卻……  

  「我不該笑嗎?」連雲的眼眸仍是靜如潭水,但他眼角更深的笑紋卻清楚地顯露出他的好心情,「秀秀,你如此瞭解我,我怎能不高興呢?」  

  秀秀?因為這個許久不曾耳聞的稱謂,蘇毓秀的小臉不禁又紅了一下。記得小時候,只有當她哭泣或者沮喪時,大哥才會帶著萬般寵溺地這麼喚她的名字。如今再次聽在耳裡,別有一種懷念、親暱的味道,彷彿陡然間兩人的距離被拉近了不少,又彷彿這一剎那,她有一種錯覺,大哥或許也對她……也?她為何要用「也」字?  

  正當蘇毓秀的心情如一團理不清的亂麻般混亂時,屋外傳來令她脫困的聲音。  

  「老二,你在嗎?」那男音輕佻狂放,正是任飛揚。  

  蘇毓秀從未像今天這樣高興聽到這個聲音,哎,飛揚簡直是她的救命良藥啊。她不自覺地暗暗鬆了口氣,見連雲沒做回應,便迫不及待地催促:「大哥,小叔叫你呢。」  

  連雲似笑非笑地瞅著她,在她緊張得幾乎要喘不過氣時,他好心地放她一馬,道:「毓秀,我出去一下。」

  「好,好,你快去吧。」  

  蘇毓秀回話速度之快,讓連雲抿嘴失笑。他轉身穿過簾子往外間走去。  

  透過薄薄的牆壁和珠簾,依稀可聽得連雲溫潤的聲音傳來:「三弟,你找我有何事?」  

  「三弟?你叫誰?」任飛揚不解地問道,「我根本不認識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沒想到任飛揚會說出這番話來,蘇毓秀不禁覺得有趣:難道他不知道大哥的真實容貌?如果真是這樣,那也太好玩了。這麼一想,她忍不住躲到簾子後,用食指微微地挑開一兩根珠鏈,透過那窄窄的縫隙看過去。  

  只見大哥俊美的臉孔帶著譏誚,道:「飛揚,你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聲音好像有點熟。」連雲狐疑地摸摸下巴,上下打量著他,「可我確實沒見過你。」  

  連雲好笑地搖搖頭,擡起右手遮住眼睛以下的部分,問:「這樣,你有沒有覺得眼熟一點?」  

  任飛揚思量了好一會,終於驚叫出聲:「你不會告訴我你是二哥吧?」吃驚之下,他難得正經地稱連雲為二哥。

  連雲淺笑地點點頭。  

  任飛揚不敢置信地張大嘴,他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繞了幾個圈,每次想問話卻又問不出口。  

  好不容易,他讓自己平靜下來,不太明白地問:「二哥,既然你長得這麼,這麼……」他實在說不出「俊美」二字,最後只好略過,「為什麼還要留……」他說著用手比比長鬍子的部位,心中悲歎著:哎,從此後,他風馳堡第一美男的地位就要讓人了。  

  「有點個人原因。」連雲只是短短地說了一句,便轉換話題,「三弟,你找我有何事?」  

  聽他說得簡潔,任飛揚知道他不願多說,便不再勉強,順著他的問話答道:「老二,你前些日子不是托我替你辦件事嗎?」從他稱呼連雲的方式可見,驚詫之後,他已恢復正常。  

  「怎麼,找到了?」連雲略顯焦急地追問。  

  「當然找到了,也不看看誰辦的事?」任飛揚得意地挑挑眉,「東西已經送來了。不過,我對那方面是一竅不通,所以你最好親自跟我驗貨去。」  

  「好,我這就跟你去。」連雲欣喜之餘,忙不叠答應,並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任飛揚回以一笑,亦做了一個同樣的手勢。可是,他的腳才邁出半步,就見連雲身形一窒,似乎有所遲疑。他不解地頭一歪,正想詢問緣由,卻見連雲轉頭看向珠簾的方向。一雙漂亮的鳳目準確地對上蘇毓秀小心偷窺的眼睛,道:「毓秀,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回來。」  

  還來不及因當場被抓包而產生什麼愧意,蘇毓秀就先被他的話嚇得夠嗆。去去就回來?好像很危險的感覺……她沒有多想,便直覺地反對:「不。」不過一個短促尖銳的音節,她就從簾子後移到了連雲面前,強烈地表示她的抗議。

  這一幕看得任飛揚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怎麼會?明明剛才還在那邊,怎麼一下子就到了這邊?是他沒注意,還是他眼花了?  

  比較之下,連雲的反應是平靜多了,他朝蘇毓秀眨了幾下眼睛,意思是,怎麼了?  

  發現自己過於失態的蘇毓秀不好意思地羞紅了臉,她靦腆地垂下長長的眼睫毛,訥訥道:「我、我待會要去竹園彈琴。」留在房裡太危險了,還是外面安全點。這是蘇毓秀此時的想法,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外面比她想像中的危險多了,姑且可用「危機重重」這四個字來形容。  

  「也罷,你先過去。等我辦完事後再去竹園找你。」連雲沈吟一下,出乎意料地應允。頓頓後,他又畫蛇添足似的補上一句,「不要亂跑哦!」  

  蘇毓秀當然不會蠢得不懂他話裡的意有所指,可是能怎麼辦呢?只有打落牙齒連血吞,乖乖應道:「是。」

  一旁,任飛揚到最後都沒想明白,他疑惑地看了蘇毓秀幾眼後,在連雲的催促聲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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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8 20:36:28

第7章(1)

  竹園——  

  天氣已逐漸開始轉暖,快要入春了。那略帶一些暖意的陽光照著滿園翠綠挺拔的瘦竹,不禁給人一種春天已經來臨的錯覺。  

  蘇毓秀身著一件太師青的纏枝蓮斜襟短裌襖和一條番蓮綠緞百褶夾裙,外面再罩一襲月白紗地起淺綠絨竹葉的輕薄軟紗袍。那紗輕薄柔軟,即便是在衣著臃腫的冬天,也別有一番飄逸的情趣。  

  她環顧四週一圈,盡情地欣賞那一片姿態優美的綠竹和奇形百怪的假山,嘴角不受控制地勾勒出笑痕。她閉上眼,深深地吸一口氣,只覺得這滿園的清新空氣竟蘊涵著竹葉的芬芳氣味。她再次確認自己來對了。  

  在這裡,總好過留在房裡同大哥大眼瞪小眼。……這麼想,應該沒錯吧?她不太確定地暗忖。一旦產生這種猶豫遲疑的心思,其結果也只能是越想越煩,蘇毓秀當然不能例外。  

  最終,她用力地甩甩頭,明智地選擇不再去想。可睜開眼睛後,她的表情卻丕變,眸中流露異色。

  看了一下身邊的悅己,她很快地恢復正常,突兀地說:「悅己,我要吃酸梅,你快給我拿去。」  

  悅己瞧瞧剛放下的那尾箏,流露出不太甘願的表情,輕輕咕噥道:「要吃什麼,也不早說!」  

  蘇毓秀明明聽到了她的叨念,卻故意不解地問:「悅己,你說什麼?」  

  「不,不,我沒說什麼。」悅己笑得有些牽強地否認,「我是、我是想,小姐突然想吃酸梅,是不是,是不是……」她支支吾吾地一時接不下話,好不容易靈光一閃,便大叫道,「是不是懷孕了?」懷孕的人喜歡吃酸的,嗯,她這話沒說錯。只是好像還有點不對勁,是什麼地方呢?  

  蘇毓秀的嘴角微微地抽搐一下,她冷冷地看著悅己,不語。  

  因為她直接清冷的目光,悅己很快地投降,道:「好了,好了,小姐,我知道我的笑話很無聊啦。」她努努嘴,笑容是少見的僵硬。哎,誰叫她明知道小姐和連少爺沒圓房,還說出那番話,真是蠢得自己往刀口上撞。悅己懊惱地敲敲自己,選擇領命而去。  

  待悅己的身影漸漸消失後,蘇毓秀用一種更銳利的視線看向右斜方,平日裡軟軟的音調變得硬朗起來:「那邊的姑娘,請出來吧。」  

  話落後,仍是一片寧靜,唯有一陣冷風吹過,幾片竹葉翻滾著卷落。  

  此外,什麼反應也沒有。  

  但蘇毓秀並不急躁,也不難堪,她歎口氣,淡淡道:「姑娘,你確實躲得很完美,但是你沒發現陽光早就出賣了你嗎?」這麼明顯的影子映在地上,她想當作沒看到也不行。而且,從那體型來判斷,她以為來人是個姑娘。  

  這回總算有了動靜。一個身穿黑色夜行衣,臉蒙黑巾的女子出現,最聳動的是她的左手握著一把劍鞘精緻秀氣的長劍。雖然劍未出鞘,卻已夠程度嚇到蘇毓秀了。  

  雖然在舉止神情上,她仍表現得沈穩鎮定,但心中早已慌成一片。因為出現的並不是她預想中的人,她以為不是大嫂溫水柔,就是管事杜若霖,誰知兩者皆非,來者居然是個不速之客。她很慶幸她遣開了悅己,要是她在,恐怕會做出一些令人心痛的傻事。  

  幸好!只是她也該想個脫身的辦法才行。  

  「這位姑娘,不知蒞臨風馳堡有何指教?」她努力地維持平常的姿態,力圖不引起陌生人的警戒。

  「沒什麼指教。」那蒙面女人擡手用劍柄指向她,冷冷道,「只想請司徒夫人你跟我走一趟。」  

  司徒夫人?蘇毓秀的心微微一顫,放心了幾分,「姑娘,我想你認錯人了,我並不是司徒夫人。」

  她的解釋卻換來陌生女人冷漠的哼聲,她顯然並不相信蘇毓秀的言辭,「你別想騙我!我調查過,司徒胤的妻子長得柔弱可人,最喜歡穿青色的衣服,而且她每日都會來竹園散步。不是你還有誰?」  

  這下,蘇毓秀全明白了。女人真正想找的不是自己,也不是大嫂,而是大伯司徒胤。她大概是想用大嫂來逼大伯就範吧。而自己偏偏這麼倒黴,長得柔弱,穿了青衣,又那麼巧地來了竹園,似乎無論再怎麼解釋,對方也不會相信了。

  但此時的情況,除了解釋,她也別無選擇。蘇毓秀歎口氣,道:「姑娘,我真的不是司徒夫人,我夫家姓連。」明知無用,她也唯有試試看了。  

  「你是連夫人?」女人譏誚的笑聲傳來,「司徒夫人,你說謊也不打打草稿嗎?誰都知道連二夫人嬌蠻任性,高傲冷漠,你這個樣子像嗎?」  

  嬌蠻任性,高傲冷漠?蘇毓秀忍不住睜大眼睛,她什麼時候變成那個德性了?果實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流言的力量真可怕,看來她是有理說不清了。短短一天,就嘗到兩次有苦說不出的滋味,她今天的運氣太背了。

  「司徒夫人,我勸你別想在這裡拖延時間。聰明的,還是乖乖跟我走吧,免得受皮肉之苦。」黑衣女人似乎開始不耐煩了,冷冷說道。  

  既然話都說到這分上了,蘇毓秀也不想再同她爭些什麼,她淡然一笑,道:「姑娘,很抱歉,我不能跟你走。」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我也不客氣了。」女人的瞳孔微微一縮,右手的食指、中指併攏,朝蘇毓秀的麻穴點來。許是因為過於自信,許是因為看輕蘇毓秀,她的勢頭來得並不太快,所以蘇毓秀身形只是稍稍一偏,便躲開了攻勢。女人不敢置信地看看左手,以為只是個巧合,她提氣一躍,再次向蘇毓秀的頸窩襲來。  

  蘇毓秀也不慌,身形又是稍稍向右一移,很微妙、也很湊巧地躲開了女人的手指。  

  女人看看自己的手,她從不相信這世上有所謂的巧合,所以答案只有一個。她冷笑一聲,收「指」成「拳」,道:「看來我低估你了,沒想到司徒夫人還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她說著抽出了握在左手的三尺長劍,手腕一轉,那淩厲的劍氣直指蘇毓秀。  

  看著那冒著寒光的銀色長劍,蘇毓秀難免跟著心寒起來,她忍不住再次解釋:「姑娘,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她知道是白費唇舌,可是現在她能做的也只有抱著那僅僅一成的希望。  

  果然,那女人只是冷哼一聲,給予的回應是以更迅猛、更敏捷的姿勢將劍直直地送出……而蘇毓秀也唯有選擇——躲避。  

  不躲,難道把自己往虎口送不成?  

  於是,兩人在竹林與假山間玩起躲貓貓來。一個逃,一個追,逃的人不想做階下之囚,所以不能停;追的人不想認輸放棄,所以不願停。  

  見這僵局大有長久持續的趨勢,黑衣女人略微煩躁起來,喝道:「溫水柔,你想躲到什麼時候,有本事就正面和我較量。」話語間,她又劈出淩厲刁鑽的一劍,「刷!」  

  這一劍又被蘇毓秀險險地避開。她收驚似的拍拍胸口,心中無奈至極:哎,倘若她真是個高手,她又怎會讓自己處於如此被動的局面呢?事實是,她真的是不懂武功啊!要說會那麼一點,也只是現在使的三腳貓工夫。  

  女人將蘇毓秀拍胸的動作看作一種對自己的輕視,她惱怒地一咬牙,手腕揮動。只見一道白光劃過,劍速達到最高點。而蘇毓秀也因此躲得更險,兩人彷彿比拚耐力似的在林間穿梭、迴旋。那身法之快到了只見影不見形的地步。

  可即使如此,僵局也沒有打破。直至半炷香後,園外突然傳來兩個男人低低交談的聲音,再是竹葉摩擦衣服的簌簌聲,最後是某個男人焦慮擔憂的呼聲:「毓秀!」  

  只這短短的一聲,形勢發生了質的變化。  

  因那呼聲,蘇毓秀的身形微微一窒。高手過招,瞬息千變,雖只是這一眨眼的工夫,已讓別人有了可趁之機。

  其結果是,一把冰冷堅硬的鐵劍無情地架在了蘇毓秀的脖子上。蘇毓秀只覺得脖子上一涼,反射性地想要躲避,卻被人按了回去。然後女人冰冷的聲音自她身後傳來:「不要動,否則別怪我手下無情。」  

  蘇毓秀從不自認是什麼威武不能屈的英雄豪傑,當然不會逞強地做什麼反抗。她乖乖地一動不動,看著來人,無辜地叫道:「大哥。」  

  來者共有二人,除了連雲,還有任飛揚。  

  看著蘇毓秀脖子上的長劍,連雲的鳳目一瞇,眸中迅速地閃過一道異光。他沒有發怒,反而笑了,道:「姑娘,可否放了在下的妻子?」他的笑容溫馨親和,襯著那俊美非凡的容顏以及睿智深邃的雙眸,形成一種難以形容的美麗脫俗,宛如謫仙下凡,渾身洋溢著一股飄渺絕世的仙氣。  

  他罕見的俊美讓女人的氣息在一瞬間阻斷,她的神情呆滯了一下,癡癡問道:「你、你又是誰?」雖然她試圖將語氣強硬,但旁人一聽還是能明顯發現她的氣勢弱了不少。  

  「在下連雲。」連雲簡單明瞭地報上姓名。  

  「連雲?」黑衣女子喃喃地念道,初時語氣有些癡迷,但馬上褪去。她眸中閃過羞惱之色,憤怒地吼道:「你們還想騙我?誰不知道連二爺長了一臉大鬍子,形容粗獷,怎麼,怎麼會是你這樣、這樣……」  

  正當她支吾著說不下去時,蘇毓秀抓住她分心的時機往她腕上輕抹了一下。然後,只聽「噹」的一聲,長劍直直地落在了地上。蘇毓秀也趁著空當,身形一晃,逃離了黑衣女子的控制。她輕快自若地移動身形,只是一閃,便來到連雲面前。

  「大哥。」她驚慌地撲向連雲,沒有察覺黑衣女人羞惱地用左手拾起劍,並自她背後刺來。  

  情況變化之快,讓連雲身後的司徒胤和任飛揚都來不及反應,他們睜大眼,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當然悲劇並沒有發生,連雲也不會讓它有機會發生。他用右手攬住蘇毓秀,身提向右一側,用左手迎向刺來的冷劍。那左臂劃過劍鋒,手指輕輕地點在女人的腕上。又是「噹」的一聲,劍再次落下。  

  一時間,看著連雲臂上的血痕,現場啞然。眾人都呆住了,包括行兇者。  

  幸而任飛揚反應得倒也快,他沒有急著探看連雲的傷勢,反而飛快地上前點向女人的麻穴。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那女子來不及閃避,唯有眼睜睜看著他的手指點上她的肩狎。  

  任飛揚收回手,好奇地瞅著她臉上的黑巾,猜測起她的長相……  

  他向來不是一個會為難自己好奇心的人,所以他很快下了一個決定——一把拉下黑衣女人的面巾。

  隨著他的動作,女人的臉一下字暴露在空氣中。她看來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面容本來還算清秀,只是現在被羞惱扭曲成一張猙獰的面孔。  

  她怒視著任飛揚,聲嘶力竭吼道:「既然是我技不如人,那要殺要剮隨你便好了。但我相信像你這種助紂為虐的小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她滿嘴的咒罵讓任飛揚微皺起眉頭,這個女人說的是什麼鬼話,當他們風馳堡裡全是嗜血的大魔頭嗎?於是,他大爺一個不爽,兩指陡地一伸,便又點住了少女的啞穴。  

  無視於少女猙眉突目的樣子,任飛揚裝模作樣地掏掏耳朵,唉聲歎氣地說:「這下耳根子總算清淨了。」他天生的劣根性促使他習慣地挑撥少女的情緒。  

  尤其看到少女氣得頭頂冒煙的樣子,他更是覺得通體舒暢了。吊兒郎當地一笑後,任飛揚轉身打算離去,可眼角卻突然發現少女的右腕上有一道銀光。他忍不住駐足,好奇地看過去,那裡插了一根銀針。他饒有興味地將它拔出,想到剛才蘇毓秀奇怪的一抹,便若有所思地將視線移向她,然後偷偷收起了銀針。  

  這一看,卻把他嚇了一大跳。只見蘇毓秀睜得老大的秀目突兀地淌下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而她的眼神呆滯、空洞,彷彿是受到了什麼致命的打擊以致神魂皆被擷去。他的心禁不住一寒,天,那一劍該不會是劃到了什麼不該劃的地方吧,譬如手筋……一想到這裡,他的心更冷,幾乎不敢再想下去。  

  這時,連雲擔憂的聲音傳來:「毓秀,你哭什麼啊?我沒事的。」  

  可這話到了任飛揚耳裡就成了連雲對妻子的安撫,他忍不住擰起雙眉,用最快的速度閃到連雲身邊,焦急地問:「二哥的傷沒事吧?」  

  「沒什麼大礙,只不過劃破一條小口子而已。」連雲回以一個安撫的笑容,無所謂地展示他的傷口。

  任飛揚一看,發現果然如他所言只是小事一樁,不禁傻眼了。他不客氣地驚呼出口:「既然沒事,那小嫂子幹嗎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他的話真的不算誇張,因為此時的蘇毓秀確實很不對勁,她緊緊地捏著連雲未受傷的右腕,表情由空洞化為悲傷,好像,好像那悲傷中藏著一層深深的自責……  

  不過,說實話的人是不受欣賞的,所以任飛揚的下場是遭到連雲一個飛來的白眼。  

  「毓秀,你別聽飛揚胡說,我真的沒事。」連雲轉頭之後又換上一張溫文可親的臉,軟語安撫受驚的佳人。

  「怎麼會沒事?」蘇毓秀彷彿受了什麼刺激似的回過神來,她尖銳地反駁道,「你、你知不知道你……」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毓秀,這不是你的錯,別太放在心上。」連雲溫柔地輕拍她的背。  

  任飛揚有些譏誚地看著這一幕,搖搖頭,感慨:所謂重色輕「弟」,大概如是。  

第7章(2)

  「大哥,我們說的可是你的身體啊,怎能如此輕賤?」蘇毓秀很罕見地不接受連雲的安撫,厲聲道,「你、你……這件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大哥……」她使勁搖著連雲的右腕,用一種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嚷著。  

  「毓秀,我不是好好的嗎?說不說又如何呢?」連雲此時寵溺的語氣彷彿他面對的是他嬌縱的女兒,讓他又愛又無可奈何。  

  「你好好的?哪裡好?」蘇毓秀慘白著一張臉,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嬌弱,「失去了一半功力也叫好。這、這簡直是我聽過的最大的笑話。」  

  她這話不禁令在場另外三人,包括女刺客,都瞠大了眼睛,尤其是任飛揚。他一向自負自己名列四公子之一,但武功也不過高出連雲一籌。倘若真如蘇毓秀所說,連雲此時的功力只有過去的一半,那麼他的武功不是太可怕了嗎?

  當任飛揚還沈湎於那種「瑜亮情結」時,蘇毓秀又繼續說道:「大哥,你是個習武之人,而武功對於一個武者來說,重若生命。你怎麼可以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呢?」  

  「毓秀,想開一點,豁達一點難道不好嗎?你不是非要我過得要死不活吧?」連雲持續著他優雅美麗的笑容,試圖迷惑他的「對手」,「毓秀,就算少了一半功力,這四年我不也活得好好的,沒病沒痛,健康得很。」  

  「話不是這麼說啊,那畢竟是你、是你……」敵不過連雲溫若晨曦的淺笑,蘇毓秀歎口氣,不再執著。

  雖然連雲的話似乎成功地安撫了蘇毓秀,可也同時造成了另一個後遺症。不過是兩個字「四年」就那麼巧地挑起了任飛揚的回憶。四年?多麼熟悉的一個數字,難道二哥是在那時……一想到這個可怕的可能性,任飛揚的雙目就霍地冒出兩簇精光,面色一正。  

  臉上少了輕慢之色後,就更凸顯他此刻的淩厲肅穆,他沈重地問道:「二哥,你的功力該不會是四年前,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躊躇著說不下去,眉頭深皺,眸中的光芒也迅急地黯淡下來。  

  「三弟,你可別在意。」連雲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但其實也等於給了一個肯定的答案,「其實這幾年,我的功力已經恢復了幾成,再過些年應該可以完全恢復。」  

  所謂:弄巧成拙,大概如是。  

  他不解釋也許沒這麼糟,可這一說反而令任飛揚心中的梏桎更深。他不禁為先前的想法感到內疚:天哪,二哥是為了他才中的毒,他不但不感恩,居然還小心眼地生出了嫉妒的情緒。他實在是,實在是太醜陋了!  

  不瞭解任飛揚此刻的複雜心態,連雲只是想盡快化去他臉上的黯然,便拉起蘇毓秀的手,道:「三弟,就算我真有什麼事,你嫂子也不會允許這種情況持續下去。憑她的本事,我看不用三五天,我就能恢復功力。」  

  「大哥,你別把我說得這麼神,徒讓飛揚笑話。」蘇毓秀不依地插進來,語鋒很快又是一轉,道,「飛揚,你真的不用擔心,我一定會讓大哥沒事的。」  

  她自信的模樣不禁讓任飛揚若有所悟地挑挑眉,原來他這個小嫂子還真有一套。  

  連雲將他的表情誤解,唯恐他有所懷疑,便不放心地補充:「飛揚,我是說真的,毓秀因為小時候身子不好,便開始習醫。雖然起初是為了自醫,但後來也算小有成就。」他的神情顯得與有榮焉,「在杭州,她可是一個有名的神醫,有很多富家太太和小姐喜歡找她醫治……」  

  「不,二哥,你不用再解釋了,這點我相信。」負面情緒後,任飛揚開始放鬆心情,掛著常見的淡笑,道,「我剛才就猜想小嫂子是個學醫的。」他說著,手指微微一動,一枚銀針便神奇地出現在那拇指與食指的指腹間,「這個,現在該物歸原主了。」  

  看著他耍戲法般的舉動,蘇毓秀有趣地微側螓首,唇畔躍上一朵小小的、怦然的笑花。  

  她的笑容是羞澀中帶點明媚,但任飛揚卻覺得不自在,因為她只是笑,只是笑,笑得唇角,眼角,眉角都透著藏不住的璀璨,卻始終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見此,連雲知道她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輕咳一聲,接過那枚銀針,歉然道:「三弟,多謝了。」  

  這一刻,就算任飛揚再遲鈍,也聯想到蘇毓秀的潔癖和厭男症了。畢竟他好歹也曾和她經歷過一次長達一個多月的旅行。對於她的避諱,也有所瞭解。  

  見氣氛尷尬起來,連雲趕忙又說:「三弟,我和毓秀先回雲苑了,這女刺客就交由你處理了。」  

  任飛揚點頭。  

  又是雲苑,臥房內——  

  蘇毓秀仔細地替連雲包紮好傷口後,一聲不吭地收拾起藥箱來。從回來到現在,除了必要的交代外,她一句多餘的話也沒說。  

  於是房間內的氣氛便是無可避免的靜謐,沈悶,壓抑……  

  受困於蘇毓秀所製造的氣氛,連雲不禁幽幽歎息,率先投降:「毓秀,你別不說話,大哥送你一件禮物可好?」

  她仍是不語。  

  「你看看這個。」連雲堅持不懈,忙拿出藏在被子下,本想給她一個驚喜的禮物,「你一定喜歡。」

  蘇毓秀打開盒子一看,裡面是一支千年人參。他剛才跟飛揚神秘兮兮的,說的就是這個吧。身為一個醫者,她應該是很開心;若在之前,她也確實會很開心,可惜現在的她,開心不起來。  

  見她仍不說話,連雲急了,「毓秀,我知道我錯了,我跟你認錯還不行?」  

  蘇毓秀終於有點反應了,她酷酷地挑挑眉毛,悶悶地說:「哦?說說你錯在哪?」  

  「錯在中了毒卻一直瞞著你,錯在一瞞就瞞了四年,錯在重逢後仍然沒有告訴你,錯在……」連雲如數家珍地一一道來。  

  「錯了,錯了,你大錯特錯了。」蘇毓秀激動地打斷他,渾身顫抖,「錯的根本不是你,我為何要怪你?」她說著神情又恍惚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兩行清淚汩汩流下,「其實,真正錯的人是我,根本就是我。」話語間,淚滴已經淌過臉頰,淌過下巴,「啪」的一聲,落在了地上。  

  看她傷心的模樣,連雲的表情也隨之化作心疼,他溫柔地用拇指撫過她白嫩的肌膚,同時也擦去她晶瑩的淚水,道:「秀秀,別哭了,錯的人怎麼會是你呢?你根本什麼也不知道。」  

  可是他的勸誘根本無濟於事,他的聲音越柔和,動作越小心,蘇毓秀就越難過,她的淚水也蓄集得更快。她嗚咽了幾聲,自責地說:「就是什麼也不知道才可惡啊。我怎麼會這麼壞呢,大哥對我這麼好,我卻一點也不懂得回報。」她吸口氣,眼睛泛得更紅,繼續說,「快兩個月了,我們重逢都快兩個月了。可是我呢,卻從來沒有發現你的不對勁,明明我有上千甚至上萬次機會可以知道的。那很簡單的,真的很簡單,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讓我在你手腕上那麼輕輕一搭,我就可以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我卻連那麼一點時間都不肯給你,我只知道自己的傷心,只知道沈溺在自己的痛苦中,只會享受你給我的安慰……卻完全不知道付出。大哥,這樣的我,這樣的我,是不是好差勁?」她緊緊地攥住胸口的布料,再次嘗到了許久不見的心痛滋味,只是這次的對象不是景臣,而是大哥。  

  「怎麼會呢?」聽了她的一番告白,連雲的一雙鳳目變得更為深邃,他用柔得可以溢出水的聲音說:「我知道毓秀是個好姑娘。好了,別再哭了,再哭這裡就要『水漫金山』了。」他玩笑似的說,希望博得佳人一笑。  

  可是今天,彷彿他所有的哄人功力都失效似的,蘇毓秀還是一個勁地哭。  

  見此,連雲無奈地歎口氣,不再遲疑地闔上她的櫻桃小口。  

  以他的唇。  

  只是這麼一個輕柔的貼吻,便有效地封住了她的嗚咽,封住了她的淚水。  

  他沒有動,蘇毓秀也沒有動。  

  她瞠大被淚水洗得透亮的晶瑩眸子,渾身僵硬得一動也不能動。到底是不敢動,還是不想動,她自己也不清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再不想做令自己後悔的事,她已封閉自己許久,她已忽略了很多重要的事情,她再不想像現在這樣後悔,這樣心痛,這樣……  

  既然她不想再錯過什麼,那麼就讓她順著這條路走下去。  

  既然她和大哥已經成親,那麼就讓她來做大哥的妻子。  

  既然杜姑娘不喜歡大哥,那麼就讓她試著來愛他吧。  

  她相信,這不難做到。  

  不是嗎?  

  只是短短的一瞬間,就有一大串念頭在她心頭跑過。她終於下定了決心,選擇——迎上。  

  在她的唇壓上他的唇的那一刻,夏天的話再次在她心頭劃過:「小姐,我勸你還是早日和姑爺圓房。一旦你們的關係確定下來,你的心自會安定,再也不會想著怎麼把姑爺讓出去了。」  

  也許真的如夏天所說,唯有這樣,她的心才會安定。她想著,臉上一熱,醞釀出一片燥意。  

  蘇毓秀一個小小的迎合便引來連雲更激烈的反應,他收縮臂膀,將她密密實實地攬在懷裡。同時,他薄唇開始施力,舔舐,輕含,吮吸……灼熱的呼吸也隨之噴在她臉上,密密地編織出一個火熱堅實的情網,讓她想逃也逃不了,想避也避不了……  

  在他渾厚的男性氣息影響下,蘇毓秀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一股戰慄的感覺沿著脊髓蔓延到大腦,使得她什麼也不能去想。她的未經人事讓她只懂得承受,她反射性地閉上眼,只覺得他的雙唇挑動著她的,輕輕含弄,細細勾勒,柔柔吮吸,最後是不知饜足地啃咬她的下唇。很快,她的嘴唇就被吮得又麻又腫又燙,她忍不住想抗議,卻讓他的舌頭順勢擠進她的嘴裡……然後他火熱靈巧的舌便自發自覺地在她口中穿梭,舔過她嘴裡的每一個角落,纏繞她小巧羞澀的丁香舌……火辣刺激得讓蘇毓秀無力去思考,去抗拒,她喉頭再次逸出不再陌生的呻吟。  

  淺淺的,軟軟的,媚媚的,嗲嗲的……  

  聽在男人耳裡是漲高他的情慾,而聽在女人耳裡卻是一種對陌生事物的恐懼。  

  所以蘇毓秀的選擇是,第三次推開了緊緊摟著她的男人。  

  可這次男人的眼裡卻沒有羞惱,只有情慾,兩簇連蘇毓秀這樣單純的小姑娘也無法忽略的火焰,燒得那麼旺盛,燒得那麼強烈……彷彿今天什麼也阻止不了他。  

  這樣男性的眼神,蘇毓秀應付不了,所以她能做的唯有羞赧地低下頭,並將她的小臉漲到血紅,血紅……不過,這次她真的退卻不了了,男人很快地再次挑起她的小下巴,沙啞地說了句:「我已經等了夠久了。」然後用更火熱的姿態佔領她的雙唇……  

  在兩人的喘息聲和呻吟聲中,她的衣服被一件一件地解下,而蘇毓秀也徹底地明白了一件事——  

  她真的逃不掉了!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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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8 20:37:23

第8章(1)

  兩日後——  

  地點仍是雲苑,但這回不是房間,而是種了一片小梅林的院子。  

  事情的起因是我們的蘇大姑娘,不,連夫人突然生出念頭想畫梅。於是為了她的這個小小意願,悅己不得不把書房(雲苑的書房)的桌椅搬出來,再備好筆墨紙硯以及畫梅要用的胭脂,這胭脂當然不是化妝用的胭脂,而是畫畫專用的顏料。

  幸而這一天忙活的不止她一人,呵呵,你問為什麼?  

  答案當然是夏天也回來了,所以幫忙的人自然也多了一個。尤其夏天的力氣大,所有的重活盡可以推給她做,這點不禁讓悅己偷笑不已。呵呵,第一次發現夏天居然這麼好用。  

  準備工作完成後,主子坐在那裡畫她的畫,而兩個做丫鬟的自是忙裡偷得一分閒,聊起天來。  

  說什麼好呢?  

  當然是夏天不在的這些天所發生的種種事件,向來喜歡碎嘴的悅己不怕麻煩地一一道來……  

  待她說完後,夏天托著下巴,有些興趣地問:「那個女刺客後來怎麼處理了?」只見她著一身青蓮紗繡折枝花蝶大鑲邊裌襖搭配同花色的羅裙,顯得優雅大方。  

  「聽說,小小教訓了一下,就送回家了。」頭挽雙髻、身穿素色長袖短衣長裙的悅己迫不及待地答道,說得是興致勃勃。  

  「哦。」夏天淡淡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可她平淡的反應教悅己卻不滿意,她不依地叫道:「夏天,你怎麼都不問我,為什麼那個女刺客要綁架大夫人?」

  夏天失笑地看著她急於賣弄的樣子,配合地問道:「那,為什麼那個女刺客要綁架大夫人?」  

  悅己開懷地笑了,那自得的微笑彷彿清晨燦爛而不刺眼的陽光般美麗開朗。她故意壓低聲音,製造神秘氣氛:「我聽廚房的包大媽說,那女刺,嗯哼,那姑娘家裡是開鏢局的,前些日子丟了堡裡的一匹貨,哎,那可是要賠上一大筆數目啊。她一看她阿爹煩惱,就生了綁架大夫人來談條件的餿主意。其實,出發點也不算太壞,就是……」  

  「就是莽撞了點。」夏天準確地接上她的話。  

  悅己心有同感地點點頭,認同她的觀點。  

  「哎,」夏天突然歎了口氣,扼腕道,「為什麼有趣的事每次都碰不上我?」她的運氣似乎有點背,上次也是她不在時,蘇丫頭就把自己給嫁了,而這次就更可惜了,如果她在的話,就可以……  

  她惋惜無比的聲音引來蘇毓秀的注意,她將毛筆擱在青瓷製的峰形筆架上,轉頭看向夏天懊惱的表情。敏銳的她很快讀出了對方的心思,便不悅地嘴一抿,點出她的心思:「夏天,你在惋惜什麼?」  

  看著一身月白地整枝菊印花袷袍的蘇毓秀,夏天眼皮突地一跳,忙道:「沒、沒什麼。」幾字間,她便很快恢復了如常的鎮定。  

  可她越是裝作若無其事,看在蘇毓秀眼裡就越是可疑。於是蘇毓秀不客氣地指出:「夏天,你是不是又想走了?」

  「沒、沒,怎麼會呢?」夏天僵硬地牽動一下嘴角,訥訥道。  

  「真的?」蘇毓秀狐疑地斜眼打量著她,「你敢說,你不是在惋惜沒趕上這次機會好報恩?」  

  夏天「呵呵」乾笑兩聲,因為不想騙她,所以無法否認。幸好,這時她湊巧地聽到外面有異動,便興奮地擡起右手,示意兩個女孩噤聲,道:「小姐,有人來了。」  

  有人?是大哥嗎?蘇毓秀忍不住臆測著,俏臉微微紅了紅。  

  另一邊,悅己卻不太相信,她懷疑地問:「你說真的?」在她看,夏天根本就是想轉移話題。  

  「不信的話,你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夏天氣定神閒地說。  

  夏天這麼一說,悅己果然很不給面子地出去求證,氣得夏天俊臉微微一垮。不過,她的「冤情」馬上得以昭雪,只聽院子外面清晰地傳來悅己恭敬無比的聲音:「大夫人好。」  

  大夫人?這個稱呼不禁讓留下的兩人不解地面面相覷,奇怪,她怎麼來了?  

  蘇毓秀來到此地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這位司徒夫人可從未親自來拜訪過。除了那日在竹園的意外碰面外,她們便再沒有過交集。那麼她這次特地前來又是為了什麼呢?  

  蘇毓秀和夏天還在揣測時,悅己已經領著一個苗條優雅的女人出現在雲苑的入口。  

  只見那女人著一件青地雜寶緞的斜襟短襖,外面還罩著太師青的貂毛披風,正是那個「聽說」偏愛青色的司徒夫人,正是那個似水般清澈柔和的女子——溫水柔。  

  經過兩天前的事件,蘇毓秀難免對青色有種說不上反感但又不算喜歡的奇怪感覺。她思緒微微一窒,還是禮貌地起身迎了上去,客氣地福個身,道:「大嫂,好久不見。」當她直起身子時卻意外地發現溫水柔身後並無隨行丫鬟,不禁疑慮更深。她這次來難道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目的?  

  「弟妹,許久不見。」溫水柔仍是沒什麼長進,依舊一副羞赧女兒家的模樣,完全不像一個成親幾年的婦人,「竹園的事我聽相公說了,本想早點過來看看你,只是我身子差,這兩天又病了,所以拖到今天才有機會來。弟妹,你不會怪我吧?」  

  「當然不會。」蘇毓秀客套地應著,心裡明白她還沒有說出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忽見夏天又從屋裡搬了把椅子出來,便趕緊做了個「請」的手勢,說,「大嫂,別站著說話。有什麼事坐下再說吧。」  

  「謝謝。」溫水柔靦腆地接受蘇毓秀的好意,於是兩人一起在書桌邊坐下,而兩個丫頭則站在一邊隨侍。

  見桌上橫著一張未盡的梅花圖,溫水柔好奇地低頭欣賞起來——  

  這是一張畫面古樸,畫風素雅,筆法流動的傲梅圖。  

  畫面左下方有一塊堅石,石頭的上方,橫生出一顆梅,枝幹蒼勁有力,枝條曲折延伸,滿樹梅花競相開放,表現出梅那旺盛的生命力。  

  那梅花主幹用側鋒勾出,由深入淺,畫出了蒼蒼點點帶有飛白的感覺,正好與那淡淡粉粉的梅花形成鮮明對比。梅花是用工筆勾線,以淡淡的胭脂敷出,色澤淡雅,清秀宜人。  

  最特別的是整幅畫只有三四朵梅花畫得清晰,其餘皆塗塗抹抹,真有「觸目橫斜千萬樹,賞心只有三五朵」的意境。

  如此畫功,如此意境,看得溫水柔不禁讚道:「好畫!」  

  雖然只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但已讓蘇毓秀情難自禁地笑開懷,「哪裡,是大嫂過獎了。」不過,高興歸高興,謙虛一下還是很有必要的。  

  「不是過獎,是弟妹確實多才多藝,又會彈琴,又會畫畫,又懂醫術,真是有本事。」她誇著神情卻黯淡下來,強忍著一句「哪像我」沒說出口。  

  「我這些小玩意哪算什麼本事,你不知道,我姐姐才厲害呢。」說到蘇鍾靈,蘇毓秀總是又憧憬又自卑又羨慕,「她天資聰穎,過目不忘,學什麼都比我快。從小,夫子們誇的都是她。而且她比我活潑,比我開朗,人緣也比我好,而且還懂武功。哪像我除了點輕身工夫就什麼也不會了。」  

  「真的?」  

  「真的。」蘇毓秀篤定地回答。  

  同一時間,悅己也在心中答道:「真的。」但蘇毓秀的寓意是讚頌,她的寓意卻是諷刺。悅己的意思也不是說她家小姐騙了大夫人,小姐的話確是句句屬實,但某個角度說,卻只是說出了部分的真相。比如,大小姐雖然天資聰穎,卻沒什麼耐性,學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所以一開始大家誇的都是她。但事實上比大小姐有耐心、有毅力的小姐才是最後精通的人。

  「有機會我一定要見見你姐姐。」不知情的溫水柔還頗為嚮往。  

  「會有機會的。」蘇毓秀笑道。  

  要是真見到了,還不嚇死?一旁的夏天也在那竊笑不已,見這兩個不乾脆的人正題不說,卻在那一個勁地繞圈子,便「好心」替她們導入正題:「大夫人這次來應該有其他事情吧?」  

  身為一個丫鬟,無論她用多麼柔和的語氣說這種話都有點不敬,尤其她還是在主子說話時突然插話進來。對於她的沒大沒小,就算是軟弱的溫水柔也難免注意了一下。但溫水柔向來不是個愛與人爭辯、計較的人,她只是留心地看了夏天一眼,也就沒說什麼了。  

  「弟妹,我這次確實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她微微低頭,看來好不靦腆。  

  「有什麼事大嫂直說便是。」  

  「我、我想請你做我的老師。」溫水柔的要求出乎在場所有人的意料,連夏天也禁不住張大了嘴。

  看看三人震驚的表情,溫水柔一下子漲紅,顯得更不好意思了,「我,」她支支吾吾地說,「我的要求是不是太突兀了?」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蘇毓秀慌忙地否認,正不知道怎麼解釋時,夏天卻巧妙地將她的話接了下去。  

  「只是我家小姐又有什麼好教你的,」夏天的話雖然銜接得恰逢時機,但意思卻是調侃自家小姐,「潔癖,還是厭男症?」她說著,不客氣地笑出聲來。呵呵,這是她今年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笑是件會傳染的東西,哪怕此刻夏天嘲笑的對象有些不對,悅己還是有些忍俊不禁。直至收到蘇毓秀譴責的目光後,她才克制下笑意。不過要說清楚的是,悅己買蘇毓秀的賬,不代表夏天亦是。  

  不悅地看了看掩嘴竊笑的夏天,蘇毓秀努力擺起無所謂的臉孔,衝著溫水柔自嘲:「大嫂,就像夏天說的,我這種怪僻的人哪有資格作別人的老師。」  

  溫水柔還在驚訝於她們這種主不主,僕不僕的關係,微微一愣才反應過來,「弟妹是自謙了,我相公就誇弟妹是個能幹精明的人,他的話又怎麼會有錯?」  

  沒有忽略她眸中流露出的異色,蘇毓秀這下全明白了。原來罪魁禍首就是那個司徒胤啊。定是他說了什麼貶「溫」揚「蘇」的話,才讓大嫂有了這個念頭。這麼一想,她忍不住對司徒胤的印象更不好。  

  整整心緒,她同溫水柔說道:「大嫂,我真的沒資格做你的老師。」見溫水柔流露失望之色,她忙又接著說道,「不過,我歡迎你經常來這裡找我,也許我們能做個朋友,好嗎?」她說完,嘴角輕揚,那笑仿若清晨綻放的青蓮般清雅動人。

  「好。」被蘇毓秀的笑容所迷惑,溫水柔不自覺地點頭。  

  「好什麼?」這時,一個突兀的男音插了進來。  

  那人來得悄無聲息,又沒人前來通報,害得眾人的表情皆是一凜。尤其是夏天,她的面色變得最多。怎麼會?這是第二個,不,第三個靠近她,而她卻毫無所覺的人!  

  四個女人尋聲望去,但見來人一身月白長袍,烏黑的長髮用兩股絞成黃色的發繩草草挽了個懶人髻,頰畔幾縷碎發飛揚,襯著那一臉的唇紅齒白、面如冠玉,除了連雲,還有誰?  

  在場的,只有夏天不識得眼前的這個男人。因為她一早回來,連雲已經不在雲苑。而悅己也因為對連雲的長相見怪不怪而沒有特意地想她提及此事,所以此刻當她看著連雲俊美的臉孔時除了恐懼,除了驚艷,還有警戒,「你是誰?」她冷冷地問道。  

  見此,悅己失笑地說道:「夏天,你不認識姑爺了?哈哈,沒想到你也有犯傻的時候。」她說著,一個人竟也笑了個樂不可支。  

  連雲?夏天真的無力去掩飾她的震驚,更沒空理會悅己的嘲笑。怎麼會?明明三天前,他還遠遠不是她的對手。可才過了短短三天,就天地俱變了!應該是因為她吧?她若有所思地看向蘇毓秀,該死的,悅己剛剛講了一通,廢話倒說了一堆,怎麼就是沒講到正事上?  

  「小叔。」  

  「大、大哥。」  

  「姑爺。」  

  溫水柔,蘇毓秀,悅己依次向他行了個禮,連雲亦回禮。  

  一下子,原本屬於女人的場所多了個男人,溫水柔有些不自在,便匆匆告退。  

  連雲深思地看了一眼她離去的背影,然後轉頭看向蘇毓秀,神秘兮兮地說:「毓秀,你可知道剛才我見了誰?」

  「誰?」蘇毓秀好奇地問,但很快又嬌嗔地埋怨,「連個提示也沒有,要我怎麼猜?」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連雲一副拿她沒轍地點點她的鼻頭,「就是陽泉酒樓,」他故意在這個地方頓了頓,「的老闆。」  

  「啊?」蘇毓秀狐疑地看著他,「他來做什麼?我可沒欠他飯錢啊。」  

  「你說什麼呢?想哪去了。」連雲好笑地彈一下她的額頭,「人家是親自上門來表示對你的感激,並邀請你去陽泉酒樓用餐。」  

  感激?蘇毓秀更糊塗了,「我做了什麼值得他謝我的事嗎?我怎麼不記得?」  

  「這個你肯定更沒想到。」連雲賣關子似的停頓一下,「你還記得兩天前你在書房說了陽泉酒樓什麼嗎?」

  「我說了什麼?」蘇毓秀微擡下巴,將食指擱在下唇,努力地想,「我記得我沒說什麼特別的話啊。」

  「算了,我也不跟你繞圈子了。」連雲終於放棄同「朽木」周旋,直接把話說白了,「那天,你不是誇獎他們酒樓的廚房是城裡最乾淨的嗎?這話不知被哪個碎嘴的丫鬟聽到又傳了出去,一下子陽泉酒樓的生意好了不少。所以酒樓的老闆娘為了表示對你的謝意,特意送了一份禮物給你,還邀請你去他們酒樓用餐。」  

  真的?蘇毓秀小嘴開始微張。  

  「再告訴你一件更有趣的事,城裡其他酒樓的老闆也聽到了傳言,於是都把拜帖送到風馳堡,想請你去參觀參觀他們的廚房。」說到這個,連雲都難免忍俊不禁。真是一個有趣的發展啊。  

  不會吧?蘇毓秀睜大眼睛無言地表示她的驚訝。  

  「不會吧。」倒是夏天直白地把她的驚異與嘲諷斥之於口,她「偷偷」地跟悅己耳語,「沒想到潔癖還有這樣的用處。」那聲音大得周圍幾丈都能聽到。  

  「夏天。」蘇毓秀不依地嬌嗔。真是的,她今天怎麼老拿自己開涮。  

  「好了,別理會夏天說什麼。」連雲軟語安撫她,「今天我帶你去城裡吃飯,順便你還可以在城裡逛逛。」

  「真的?」蘇毓秀興奮地問。  

  「當然是真的。」  

  「那我可不可以……」  

  蘇毓秀的要求還沒提,連雲已經一口否決:「今天既不帶上悅己,也不帶上夏天。」  

  「那……」  

  蘇毓秀忍不住想退而求其次,反正她就是不想單獨和大哥在一起,「那……」  

  可她才說了一個字,連雲又將其否決:「別想!當然,更不可能帶上小小。你把狗帶到人家酒樓,還讓不讓人家做生意?」  

  「那好吧。」蘇毓秀神色黯淡了幾分,低頭。  

  「別哭喪著臉,我們是出去玩,不是赴刑場。」連雲挑起她的小下巴,不容她逃避,「來,笑一個。」

  對上連雲的狹長的眼睛,蘇毓秀不禁浮想聯翩,俏臉一紅,趕緊將眼簾微微掩下。她僵硬地回了個笑容,天哪,她哪笑得出來,那個夜晚後,只要一面對大哥她的心臟就會不受控制。幸而大哥體貼她,沒有再要求行房。不過光是睡在一起就夠她不自在的了,讓她整個晚上都睡得很不安穩。況且,晚上的時候還能在大哥回來前裝睡,可白天呢?白天她總不好用這招吧?天哪,她真的不敢單獨跟他在一起!  

  看著她微紅的臉頰,連雲若有所思地笑笑,突然放開她,問道:「毓秀,你還有沒有什麼要準備的?」

  「有、有很多……」蘇毓秀開始閃爍其辭,力圖拖延時間。  

  可惜夏天和悅己卻不太合作。  

  「不用了。」夏天先叫道,「我和悅己都幫小姐準備好了。」  

  「是啊,是啊。」悅己忙不叠點頭,「出去也沒什麼好帶的,小姐你披上這個斗篷就好。」她說著,已經自發地將那件黑色鑲金梅花邊,又裹一圈密密的白狐毛的斗篷給蘇毓秀罩上。而連雲則配合她的動作,繫好了斗篷上的黑色絲帶。

  悅己滿意地看了一圈,催促道:「小姐,很漂亮了。你快和姑爺去吧,記得好好玩哦。」  

  就這樣欲哭無淚的蘇毓秀趕鴨子上架般地被連雲拉走了。  

  留下夏天若有所思地說:「悅己,你到底漏了多少重點沒講?」  

  啊?悅己搔搔臉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我猜他們這兩天應該有進展吧?」夏天看似追問,但心裡已有數了。  

第8章(2)

  馬房外——  

  看看眼前高大的烏黑的駿馬,盯著馬背上光亮的褐色馬鞍,蘇毓秀不禁吞了口口水,道:「大哥,我以為我們要坐馬車?」  

  「你不喜歡騎馬?」連雲雙手抱胸,嘴角隱現玩味的笑意。  

  她不喜歡他現在的笑。蘇毓秀努努嘴,腦中閃現這個念頭,不能說違心之論,只得道:「大哥,你明知道我……」她說到這裡,又忍不住嚥了下口水。  

  「我當然知道,不過……」連雲還沒說完,一個尚在發育中的「鴨嗓」橫了進來。  

  「二夫人,你別怕,二爺騎馬的技術很厲害的。」  

  蘇毓秀轉頭看過去,那是一個比她高一點的小廝,十四五歲,雖然穿著一身簡陋的家僕裝,但看他英俊清秀的長相,和靈活晶亮的大眼睛實在不像是個普通的馬房小廝。  

  那小廝見蘇毓秀怔怔地看著,以為她不相信,又強調道:「二夫人,你別不相信,我是說真的。」

  「我當然知道大哥的騎術厲害。」蘇毓秀回過神來,不高興地反駁。  

  「哦——」小廝驚呼一聲,捂嘴道,「我差點忘了二爺和二夫人是青梅竹馬,二爺的事您又怎麼會不知道?」蘇毓秀本以為他該說夠了,沒想到他頓頓後,又繼續�嗦,「二夫人,我說你這就不應該了,既然您瞭解二爺就要相信他啊,相信他是絕對不會讓您從馬上摔下來的。所謂,夫妻之道,就是要互相信任。像你這樣做不到全心全意的信任,又怎麼能長久呢?二夫……」  

  眼見他還有繼續嘮叨下去的徵兆,蘇毓秀終於受不了地叫道:「閉嘴!」  

  「……」這一吼終於震得小廝安靜下來。  

  終於還她一片清靜的天地了。蘇毓秀鬆了口氣,正色道:「先聽我把話說完,到時你想說什麼,我一定讓你說。可以嗎?」她話語中隱隱帶著威儀,讓少年不自覺地點頭。  

  「首先,我不怕馬。」蘇毓秀一字一頓地說,似乎唯恐他聽不清楚,「我會騎馬的。」  

  「你騙人。」少年很不客氣地直言,「你這個樣子哪像?」  

  「我哪裡不像?」  

  「哪裡都不像。」少年似乎不覺得這樣對主子說話有什麼不敬,「你要是會騎馬,幹嗎還要坐馬車?」

  因為有個喜歡以下犯上的夏天,蘇毓秀一時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繼續同他辯:「那是因為我……」她驀地一頓,在這裡勒住,很快話鋒彆扭地一轉,「我的騎術是大哥教的,不信你問大哥。」  

  少年徵詢地看向連雲,連雲回以點頭。  

  見蘇毓秀露出勝利的表情,少年又開始嘮嘮叨叨:「既然會騎馬,幹嗎還……」  

  沒工夫再聽他嘮叨,連雲威脅地說了句:「小三,你要是再�嗦,我就不許你再來風馳堡。」  

  那個名叫「小三」的少年一聽,臉色大變,忙道:「好,好,我不說了,我不說了……」他說著,不斷後退,一直退進了馬房。  

  小三離開後,又剩下蘇毓秀和連雲兩人相視無語。蘇毓秀有點怕怕的,只得搶先道:「大哥,不如我們一人都退一步,不坐馬車,騎馬,但一人騎一匹。」  

  「不行。」連雲沈沈地搖搖頭,在蘇毓秀髮怒前提醒她,「你現在這樣的穿著能騎馬嗎?」  

  蘇毓秀這才想到今天穿的不是騎裝,是袍子,腿也張不開,還騎什麼馬?她鬱悶地低下頭,同一時間,連雲利落地將她抱上馬。  

  「撻撻撻……」  

  馬蹄踏在地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蘇毓秀僵硬地偎在連雲懷裡,努力地想些別的事情來分心。  

  連雲似乎察覺她的心不在焉,便問道:「毓秀,在想什麼?」  

  他微微低頭的同時,灼熱的呼吸噴在她耳邊。蘇毓秀僵硬地動了動,說:「我在想剛才那個小廝似乎不像個普通的小廝。」  

  「他確實不是。」連雲肯定她的假設。  

  「那他到底是什麼身份?」  

  「他啊,是城裡的富豪林有財的三公子。」  

  「既然他出生富裕,那為什麼會在風馳堡裡做小廝?」蘇毓秀不解地問。  

  「沒辦法,誰叫他不喜歡從商,反而喜歡養馬。他爹不許,他只好偷偷來風馳堡耍弄耍弄。」  

  「不會吧?」蘇毓秀聽了咋呼不已,「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放著好好的少爺不做,偏要當個馬房的小廝。真是怪胎。」她下了這個結論。  

  連雲一聽卻笑了,眉角一揚,促狹道:「一個怪胎之最也好意思說別人怪?」  

  「大哥!」蘇毓秀撒嬌地喚道。  

  誰想她這次的撒嬌不但不像往常那樣靈驗,反而還挑起連雲的不滿。他臉色倏地一沈,一下子勒住了韁繩。

  見馬兒突然停了下來,蘇毓秀不解地轉向左上方,對上他的雙目,問:「怎麼了,大哥?」  

  「你還叫我大哥?」連雲狹長的鳳目危險地半瞇,眸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沈沈道,「我記得我跟你說過,不要再喚我大哥!」  

  此話一出,效果可說是立竿見影。蘇毓秀的臉在瞬間漲到血紅,那紅暈直泛到她的耳後,看那趨勢彷彿連頭頂都要冒煙了。他的話喚起了她這兩天急欲迴避的記憶,讓那一個個她想都不敢想的畫面淩亂地在她腦海中閃現……

  他火熱的親吻,熱情的撫摩,煽情的低喃……還有,還有當她情難自禁地喚著大哥時,他低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從今以後不要再叫我大哥,喚我的字。」  

  「你的字?」她無力地低喘,無法思考。  

  「是的,清淮,以後喚我清淮。」  

  「清淮……」最後,她在聲嘶力竭中叫出這個名字。  

  ……  

  那一幕幕燒得蘇毓秀的臉更熱,更燙,她不禁用雙手捂著臉頰,試圖給它降溫。「清淮」是大哥的字,一般只有他的父母和朋友會這麼喚他,而現在,他也這麼要求她。意思是,從此以後要把她擺在另一個位置嗎?不再是妹妹?

  無視於她的羞赧,連雲將她的下巴扭向他,強硬地要求:「試試看。」  

  「清、清……淮……」她將長翹的上睫毛闔下,斷斷續續地叫道。  

  雖然聲音不大,但連雲卻滿意了。他輕輕一夾腿,又讓身下的馬兒繼續前進……  

  「撻撻,撻撻撻……」  

  又是規律的馬蹄聲。  

  那一動一動的節奏感讓蘇毓秀漸漸平靜下來,待臉頰冷卻後,她問道:「大……」在她的「哥」在出口之前,連雲提醒地「嗯」了一聲,害得蘇毓秀趕緊改口:「清淮,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男人的聲音中帶著笑意。  

  「大伯和大嫂是怎麼在一起的?」  

  「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不過在此之前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好嗎?」他話中似乎有種若有似無的擔心。

  「你說說看。」  

  「今天,大嫂跟你說了什麼?」連雲的眸中帶著一抹深思,就是這麼深思讓蘇毓秀不解。  

  她想到連雲對溫水柔的諱莫如深,不禁追問:「大,嗯,清淮,為什麼你彷彿對大嫂有什麼忌諱?她這個人有什麼問題嗎?」  

  連雲不語。  

  「你為什麼不肯告訴我?」蘇毓秀急了,「如果她這個真的不太好,那我也可以忌諱著點啊。」  

  「不,不是這樣。」連雲終於開口了,「大嫂這個除了軟弱點,其他並沒有什麼。」  

  「那你為什麼……」  

  「因為你前一陣子心情不太好,所以我不想讓她的消極影響到你。」  

  「僅此而已?」蘇毓秀不可置信地問。  

  「僅此而已。」  

  哎,蘇毓秀在心中歎口氣,大哥也會做這麼幼稚的事。但她當然沒這個膽子說出口,只得說:「現在,你可以把大伯和大嫂的故事告訴我了吧?」  

  「嗯。」連雲輕輕應了聲,開始敘述,「大哥和大嫂會成親,不是因為兩情相悅,而是勢力的結合,那時……」

  連雲娓娓道來,蘇毓秀則靜靜地聽著……就這樣路直到了城裡。  

  兩人就這樣一路來到了陽泉酒樓。  

  下馬後,就立即有小二上來接過了韁繩,再看酒樓門口,美麗精明的老闆娘已經在那。  

  見他們到來,老闆娘熱情地上前招呼:「連二爺,連夫人,千請萬請你們總算過來了。」  

  「哪裡,是梁老闆太客氣了。」連雲客套地向她作了個揖。  

  「兩位裡邊請吧。」老闆娘伸出右手向大門方向一展,「請跟我來。」  

  兩人跟著老闆娘跨進大門,只見大堂裡三三兩兩地坐著幾個飲酒聊天的食客。雖然生意不至於太差,但卻也沒有達到所謂的高朋滿座。這叫生意好嗎?她不解地想著。  

  似乎察覺她的想法,連雲用幾乎輕不可聞的聲音在她耳邊道:「現在不是用餐的時段。」  

  蘇毓秀不好意思地乾笑一聲,然後和連雲一起隨著老闆娘上樓。  

  到了二樓後,老闆娘一邊伸出右手示意他們走右邊的走廊,一邊介紹道:「包廂在這邊,請跟我來。」

  「等等,」蘇毓秀突然出聲喝止,「可以坐在這裡嗎?」她指了指左邊的廳堂,「我想坐在窗口看看街景。」

  「當然可以。」老闆娘忙點頭稱是,「只是,連二爺的意思呢?」精明的老闆娘不知誰才是有權做主的人,謹慎地求證。  

  「我們就坐那邊吧。」連雲應道。  

  於是,兩人便穿過大堂,來到靠窗的位子坐下。  

  「二爺和夫人想先喝點茶還是酒?」  

  看蘇毓秀一臉的期待,連雲失笑一下,滿足她的心願,「那就來一壺貴店的招牌酒『十里香』,再來幾個我夫人以前常叫的菜好了。」  

  「好,請稍等片刻,我這就下去準備一下。」老闆娘說著,退下去。  

  坐下來的蘇毓秀無所事事地觀望起周圍的環境,外面是一條繁忙的街道,三三兩兩的有一些小販在做生意。有人做生意,自然也有看貨物的人,這樣人來人往顯得好不熱鬧……  

  蘇毓秀看著看著,突然覺得有一道熾熱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與其說是愛慕,不如說是一種摻雜怨恨的感覺。但最奇怪的是明明是怨恨,可卻不含厭惡、仇視或者殺意之類的負面情緒。只是從這視線,蘇毓秀便對這人生出興趣,她好奇地順著視線看過去。只見她左後方的牆角坐了一個耀眼的年輕男子。  

  她的形容絕對沒有誇張,那男子確是耀眼,只見他一襲紅色的斜襟寬袍,看不出是何質地,袍子的樣式極為簡單,只在領口和袖口做了穿枝花的裝飾。他的頭髮用鏤花的紫金髮束扎得高高,只餘幾縷髮絲落在頰畔,顯得有些桀驁不馴。

  再看他的臉,可說是面如冠玉,唇紅齒白,尤其額上一道紅抹額更是襯膚白似雪……好,好一個男生女相的人!

  蘇毓秀忍不住偷笑地看了連雲一眼,繼續觀察那個紅衣男子。  

  那人靠牆而坐,唇角微微向上勾起,似笑非笑,右手將酒杯放在指間玩轉,並時不時地飲一口杯中的薄酒,送一道怨恨的視線。  

  若不是他這視線發射的對象正是自己,蘇毓秀覺得她會很有興趣同他交個朋友,誰叫大哥和他一樣是男生女相?

  連雲當然也注意到蘇毓秀此時的怪異表情,尋著她的視線他亦看到了奇怪的陌生男子。他先是面色一凜,因那男子的高深莫測而有幾分警戒。擁有十成功力的他一向是鮮有對手,可是這個人卻給他一種勢均力敵的感覺。他究竟是誰?

  警惕過後便生出一種酸酸的感覺,只因他面前的女人老是死盯著人家不放。於是,他一個不高興,便扭過她的頭,道:「你看什麼看?」  

  他的酸意強烈得蘇毓秀也無法忽視,不禁一陣甜意上來,笑道:「沒看什麼。」忽見小二捧著托盤上來,便轉開這個話題,道,「大哥,酒來了。」  

  這一天,蘇毓秀玩得很盡興,但她同時也有一種感覺,那個男人,他們會再見面的。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8-18 20:39:14

第9章(1)

  蘇毓秀直直、呆呆、硬硬地向前走著,不知道是在想什麼心事,還是受了什麼打擊。突然,她一個踉蹌,差點就撞上了懷抱一叢乾草的「少爺小廝」,幸而少年身手敏捷,飛快地躲開。他險險地吐出一口長氣,叫道:「好險!」要是撞上了二爺的寶貝妻子,可有他受的了。  

  聞聲,蘇毓秀轉頭看向他,美麗的眸子恍惚而飄渺,似有一種仿若絕望的悲哀,「沒什麼,給我牽匹馬。」她清澈純美的聲音微微澀啞,悲傷充斥著她蒼白萎靡的小臉。  

  看她那種虛弱恍惚的表情,小三又拿來狗膽自作主張,他小心翼翼地問:「二爺知道嗎?」  

  「二爺?」蘇毓秀的聲音驟變,音調由低啞升為尖銳,「難道我做什麼事還要經過他的允許?」她全身武裝,彷彿一隻齜牙咧嘴,寒毛豎起的白色波斯貓。  

  哎,踩到貓尾巴了。小三不禁縮了縮肩膀,骨溜溜的大眼一轉,輕快地迎合:「二夫人,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今天沒馬了……」  

  不是他不想掰下去,而蘇毓秀那狐疑的目光表明她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話。只見她身子一側,就要繞過他進馬房。當然,小三也不是好應付的料,他靈活地向左跨一步,又攔住了蘇毓秀。  

  「為什麼不敢讓我進去?難道你剛才說的都是假的?」蘇毓秀面色一凜,雙目危險地瞇起,射出懾人心神的光芒。

  這威儀的神容和淩厲的目光竟嚇得小三結結實實地一怔,而對蘇毓秀來說,這短促的一怔便已夠了。她抓著空擋,身形靈活地一閃,越過少年進了馬房。  

  少年黑亮的眸子更呆,喃喃地念道:「她會輕功,原來堡裡的傳聞不全是假的。」  

  很快地,蘇毓秀便從馬房牽出一匹高駿的黑馬,小三一看,可急了,他慌亂地叫道:「二夫人,你騎別的馬,我可以不管,但這匹是新來的,還沒馴化好,萬一出事……」  

  他的話又沒機會說完,蘇毓秀腳踩馬蹬,手扶馬鞍,一躍上馬,那動作乾淨利落,姿勢好看至極。眼看她雙腳一蹬便飛似的策馬而去,小三不禁又呆呆念道:「原來,她真的會騎馬,技術還不錯。」他還以為她是說假的呢。想到這,他突然重重地捶一下自己的腦袋,笨蛋,都這時候了還瞎想。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趕緊向二爺報告去,不過,只要他一想到二爺聽到後的反應,他就忍不住……哎,想重重地歎口氣。雖然二爺的個性一向溫和,很好相處的樣子,但他知道這種人發起火來可是非常嚇人的。他忍不住摸了摸脖子,他的腦袋應該會安全吧。  

  他想著又重重地敲一下自己的腦袋,不行,他不能再耽擱下去,得趕緊通知二爺去。他捂著頭大叫一聲後,轉身離去……  

  不過,二爺現在到底在哪?  

  蘇毓秀騎著馬奔馳在寬闊平坦的官道上,馬蹄過後,掃起一片如煙霧般的灰塵。而蘇毓秀的心情就像這灰色的塵土般暗澀,紛亂,空蕩……  

  她的思緒情不自禁地回到一炷香前——  

  當時,趁著夏天和悅己不在的空當——前者不知溜到哪裡偷閒,後者則跑到廚房去張羅吃食,她一人抱著狼犬「小小」出去散步,誰想卻在經過某個院落時聽到低低的啜泣聲……  

  她本想默默地退開,誰知卻因為一個熟悉的聲音而止步。  

  「若霖。」那個熟悉的聲音就是這麼溫柔地叫著「別的女人」的名字,「你不要太傷心了。」  

  「我怎麼能不傷心,我現在才知道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是那麼痛苦……」然後是女人的聲音,只是沒說完,便又低低啜泣起來。  

  兩句話聽得蘇毓秀忍不住握緊拳頭,身體一陣異樣地抽搐,然後整個僵住了。她屏住呼吸,無聲息地輕移腳步,讓自己的背緊貼住牆壁,然後微微轉頭,透過牆壁上的鏤空的石窗看過去。  

  牆壁的另一邊正是她心中所想的兩個人——  

  大哥,和,杜若霖。  

  而此刻那雙屬於她的臂膀正摟著另一個女人,那屬於她的溫柔嗓音也安撫著另一個女人,「事情總會過去,你別想太多了。」  

  「是嗎?」她看到杜姑娘表情化作從未有過的溫柔似水,眼眶濕潤,泫然欲泣,「我、我好想找他把話說清楚……」

  「這事你最好別急,等自己冷靜下來……誰?」  

  大哥突然警惕地看向她這邊,慌張之下,蘇毓秀慌得趕緊放下懷裡的小狗,輕輕一個「快去」的手勢,便讓小小慢吞吞地走了進去。  

  再然後她聽到杜若霖鬆了一口氣的聲音:「呼,原來是狗啊……」  

  接下來她沒有心思聽下去,便輕巧地縱身離去,像來的時候那樣悄無聲息……  

  蘇毓秀閉閉眼,眨眼間回到現實,她雙手死死地糾著馬韁,心中不斷地湧出一個意念:無法原諒,無法原諒,她絕對無法原諒。  

  為什麼?為什麼他要這麼對她?為什麼他要在她下了決定之後,這麼對她?  

  她的心好痛,她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為什麼她再次陷入了這種尷尬的三角關係呢?為什麼她再次成了三人中的失敗者?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大哥會和她抱在一起?  

  杜姑娘她不是不喜歡大哥嗎?為什麼突然改主意了呢?因為大哥變漂,不不,變俊了?  

  無數個「為什麼」在她腦中浮現,擾得蘇毓秀的心情更為紊亂,於是她乾脆一夾腿,讓馬飛馳得更快,讓她的思緒隨著這逆風而上的快感暫時地隱去……  

  她沈浸在這種天涯海角任我遊的瀟灑豪情中,那煩悶,憂慮,紊亂,自我厭棄也漸漸地散去……  

  不知不覺中,蘇毓秀順著昨天的路線來到了城門口。城裡的街道人來人往,她趕緊控制韁繩,放慢馬兒的速度。

  咯噠,咯噠……  

  去哪呢?她一時想不出來,只得漫無目的地驅使馬兒踱著步子,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陰,一不小心便來到了陽泉酒樓的門口。  

  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蘇毓秀也只能選擇去這個地方坐坐了。  

  她這麼想也這麼做了。  

  此刻是下午,正巧過了午飯的時段又沒到晚餐時間,酒樓內像昨日一樣喝酒的人不多,只是三三兩兩。

  蘇毓秀在小二的帶領下上了二樓,她下意識地向左一看,卻發現一個眼熟的身形。是那個人!  

  他仍坐在那個角落,仍是一襲紅袍,仍是把玩著一個小巧的雪泥胎杯。  

  如果今天的蘇毓秀還是昨日的她,她一定只是不斷揣測他們之間是否有什麼仇怨。而不會有任何實質上的行為。但今天不同,她正憋了滿肚子的怨氣沒處發洩,她的心情極糟,極亂,極煩,極悶……急需一個發洩的出口。所以她的選擇是,深吸一口氣,然後毅然地走過去。  

  「喂!」蘇毓秀口氣不善地說,「我認識你嗎?」在陌生人面前她也不管什麼形象不形象了。  

  「不認識。」紅衣男人仍然不驚不慌,他玩轉著指間的杯子,頗帶玩味地看著她。  

  「那你有何指教?」她盯著他,不漏掉一絲的變化。  

  「沒有。」男人又黑又亮的眼睛對上她,嘴角的紋路變深,神情中依稀帶著淡淡的笑意。  

  「這麼說,是我得罪你了?」  

  「沒錯。」這次男人直言不諱地應道。  

  害得原以為他會一直否認下去的蘇毓秀著實嚇了一跳,她呆住了,一時反應不過來。  

  正巧,小二過來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夫人,您要來些什麼?」  

  「一壇十里香。」無視於他們驚訝的眼神,蘇毓秀淡淡地吩咐。  

  小二領命退下。  

  不過,這短短的一個打擾稍稍緩解了兩人間的氣氛。  

  「連夫人請坐。」紅衣男子伸手做一個「請坐」的手勢。  

  蘇毓秀沒有過多客氣地依言坐下,饒有興趣地問:「那麼,可以說說我哪裡得罪你了嗎?」  

  男人一口飲盡杯中的酒,那神情是欲言又止。  

  蘇毓秀正想繼續追問,小二又上來了。他捧一個暗紅色的托盤,那盤上放了一組精緻的酒瓶,酒杯和酒罈。一一放下托盤上的物件後,小二躬一下身,有禮地退下。  

  將酒罈裡的酒置滿酒瓶,然後用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八成滿的酒,蘇毓秀聞了聞酒香,飲著酒液,不再問話。反正她也不是真想探詢什麼,不過是心裡不舒服,便想質問別人而已。現在有了酒,也有了酒友,也就不想說話了,就讓她一次喝個過癮吧。  

  於是兩個人滿懷心事的人也不再說話,只是一杯一杯不停地喝著,沒有節制,唯有偶爾的碰杯聲。

  低頭喝悶酒是很苦,很悶的一件事,尤其在滿腹煩擾的情況下,更是不知不覺就喝了一大堆……漸漸地,蘇毓秀頭開始昏沈沈,她趴在桌上不再動,不再說話……似乎是醉了,似乎是睡著了。  

  看著悶頭不語的蘇毓秀,紅衣男人突然露出一抹奇怪的笑,輕輕說了句:「終於來了。」他話落後,兩個身形出現在樓梯口。  

第9章(2)

  一男一女,但紅衣男人的視線卻先落在了男人身後的女人身上。只見那女子上面穿著斜方格月白緞斜襟裌襖,下面是海水紋黃緞裙,身量是女子中少見的高個,容貌和氣質也是俊得匹敵男子的那種。  

  而那男的一身簡單的藍色斜襟袍,身材高大,但令人注意的並不是他的身材,而是長相,那無與倫比的美麗是罕見的不分性別,連最美麗的女人都不一定能比擬的美麗。  

  正是這種性別對調的感覺讓這兩人站在一起有一種奇異的般配,這種般配看得紅衣男子微微不悅,但心中也不得不承認,雖然自己亦是男生女相,但從美麗的程度來說,遜人一籌。  

  紅衣男子不高興,藍衣男子亦不太高興。當然,看著自己的妻子不但喝醉了酒,還趴睡在另一個陌生男人跟前,他能高興得起來嗎?  

  看到這裡,這個藍衣男子是誰已經很明顯了。他正是蘇毓秀姑娘的夫婿——連雲,那他身後的當然是夏天了。

  連雲直直地走到紅衣男子的桌前,他沒有看向男人,只是低頭寵溺而無奈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從另一邊的窗子吹進來的涼風掠過他頰邊的柔髮,從屋頂的天窗照進來的幾縷光線射進他黑潭般的幽眸,泛起琥珀色的透明。那專注的表情為他添了幾分稱為「認真」的美麗,連一向不認為自己會惑於美色的夏天都難免窒了窒,不過這短促的一個呆滯就惹來在場的另一個男人更為深沈的不悅。  

  他冷冷地,不屑地哼了一聲。這一哼不僅讓夏天收回了驚艷癡迷的視線,也讓連雲陡然間「再次發現」他的存在。他對男人露出溫存的一個淺笑,拱手作揖道:「多謝公子照顧賤內。」  

  「沒錯,你是該謝謝我。」男子眼睛看的是連雲,但眼角卻瞥向另一個方向,若有所指地道。  

  對於不熟悉的陌生人,他說話實在有些不客氣,但連雲卻奇異地無法對他產生什麼壞印象。他一把橫抱起爬在桌上的蘇毓秀,歉然道:「這位公子,在下和賤內就先告退了,將來有機會一定好好謝謝公子。」  

  他說完,轉身向樓梯走去,正好撞上了聞聲而來的老闆娘。  

  「二爺。」  

  「梁老闆,不知有無客房可借住一宿?」  

  「當然有,連二爺請跟我來。」  

  看著兩人離去的身影,夏天若有所思地笑笑,嘀咕著:「你們兩個倒好,把我給徹底忘了,就知道自己去風流快活。」哼,她自個兒找樂子去。她不悅地微噘嘴,突然發問,「喂,還有別家有玉蜂漿嗎?」  

  連雲抱著蘇毓秀進了客房,然後筆直地走向掛有白紗繡花帳子的大床。他動作輕柔地將蘇毓秀平置在柔軟的棉被上,自己也跟著坐下。他沈默不語,修長的手指摸索上她冰涼的臉頰,拂去她嘴角的碎發,前額抵上她的輕輕廝磨,清晰而低沈的聲音微微澀啞,慢慢呢喃著:「毓秀,你又何苦這麼折騰自己?」  

  當然沈睡的人不可能回答他,所以室內仍是一片靜謐。  

  連雲的嘴角突然彎起一個奇怪的弧度,他將嘴湊在蘇毓秀耳邊曖昧地低吟:「毓秀,你還要繼續『睡』下去嗎?」他一邊說,一邊用食指輕佻地劃過她的下巴,勾勒她溫潤的線條。  

  蘇毓秀仍是一動不動,那沈靜的樣子似乎在恥笑他的多疑。但連雲一點也不氣餒,他用左手撐著身子,又道:「如果你再不『醒』來,小心我做出更過分的事情哦。」他輕柔的威脅中帶著笑意,但瞭解他的某人卻不敢把他的威脅當作笑話或是耳邊風。  

  她澀然地睜開眼睛,眼簾又很快垂下,半掩著烏黑的眼珠,悶悶道:「你怎麼知道我醒著?」  

  「十里香不是種易醉的酒,以你的酒量,哪怕是你一人喝了一壇,都不易醉,又何況是兩人喝一罈呢。」連雲將厚熱的氣息噴在她小巧玉白的耳朵上,「你怎麼會以為你騙得過我?」  

  「是嗎?」蘇毓秀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淡淡道。  

  「剛才你也在吧?」連雲突兀地說了一句語意不明的話。  

  「大哥,呃,清淮,」在連雲威逼的視線下,蘇毓秀趕緊改口,但仍然在裝傻,「你的話什麼意思,什麼在不在的?我根本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說完,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焦點定在他身後的櫃子上。  

  「是嗎?」連雲用手別過她的臉,不相信她的說辭,「放小小出來的不是你?」  

  「當然不是。」蘇毓秀堅決地否定。  

  「是你。」連雲卻因這四個字而篤定了。  

  「不是。」蘇毓秀繼續否認。  

  「就是。」  

  「不是。」  

  ……  

  「我說了不是就不是,你幹嗎非要我說是。」一連串重複的對話把蘇毓秀的耐心消耗殆盡,原本就心情不佳的她此時更有一種千萬委屈說不出的無力湧上心頭:大哥他是什麼意思?非要她承認做什麼……難道,難道他是特意想把話說明白了?難道……  

  想得太多的下場是蘇毓秀的眼眶開始略略地泛紅,雖然不過是幾條交叉曲折的紅絲,但已讓連雲慌了手腳。他側過身,在床沿坐下,左臂攬住蘇毓秀的肩膀,安撫道:「你別急,我不逼你就是了。我只是不明白那時你為什麼不光明正大地站出來,何必要逃呢?」何必在他察覺有人時,故意將小小從牆後放出來,只為掩藏行蹤?  

  蘇毓秀低頭不願直接回答他的問題,那只會讓她覺得窘迫和羞辱而已。她沈默了許久,終於輕啟嘴唇:「我說錯了什麼?」她怎麼想都覺得自己沒說什麼露馬腳的話。  

  連雲盯著她不語,那目光高深莫測,不知是喜是怒,卻也看得蘇毓秀心跳如雷般作響,「撲通」,「撲通」……當她緊張得快要放棄時,連雲卻抓準時機說話了:「記得我剛才是怎麼問你的嗎?」  

  蘇毓秀想了想,剛才大哥的問話不多,只有兩句,一句是「剛才你也在吧」,還有就是「放小小出來的不是你」……再仔細一想,她便明白了,第一個問題回答得是沒什麼不對,可是第二個回答得就有些欲蓋彌彰了。雖然她否認了他的問題,但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她知道他在問什麼,所以才會如是回答。  

  想通之後,蘇毓秀懊惱地將頭埋在膝蓋裡,果然是多說多錯。早知,無論他問什麼,她都應該回答「不知道」才對。

  「毓秀,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現在該輪到你回答了我的問題吧。為什麼你要逃?」他重複剛才的問題。

  「我、我、我……」蘇毓秀支支吾吾地無法回答,她的心情連她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又怎麼可能給他答案呢?在這種煩亂的心態下,她失態了,握金雙拳,氣急敗壞地吼道:「你憑什麼這麼神氣,就算是要質問也該是我問你。」

  「好。」沒想到連雲竟然出乎意料地認同了蘇毓秀的觀點,他帶著滿眼的笑意,柔聲道,「毓秀,我並不奢望你全心全意地相信我。但是,請你做到一件事,如果你對我產生了什麼不確定的想法,請在向我確認之後,再開始胡思亂想好嗎?」  

  他那溫柔的,清澈的,黑亮的,彷彿帶著星星般光暈的瞳孔,讓蘇毓秀不自覺地想相信他,不自覺地點了點頭,甚至不自覺地覺得羞愧。明明她是那麼,那麼尊敬大哥,為什麼連基本的信任也做不到呢?  

  「大哥,」她原本紛亂的心終於開始沈澱下來,擡起頭對上連雲的,毅然道,「大哥,我可以為你做什麼呢?」

  呵呵……看著蘇毓秀如臨刑場般的決然,不禁讓連雲失笑出聲,他揉揉蘇毓秀的頭頂,用力到揉亂她的頭髮,「毓秀,你想太多了,我和杜管事不是那種關係。」  

  「不可能。」蘇毓秀直覺地反駁,  「明明堡裡面……」她說著,發現自己透露了不該透露的事,趕緊掩嘴。

  果然連雲的表情如她所料地一變,那神色不再是之前的悠閒與篤定,而是深刻而直白的不悅。雖然他什麼也沒有說,但這種無言的指責更讓人難受。蘇毓秀皺皺小臉,直覺地想要為自己辯護:「明明,明明是大哥你跟我說,你有心上人的,難道那個人不是……」  

  她原本說得理直氣壯,可後來卻因為連雲比她更堅毅的眼神而心虛起來,她再說不下去,只得低下頭,訥訥道:「對、對不起,我不該亂猜的。」  

  「你是該說對不起。」蘇毓秀的反應讓連雲習慣地心軟,不忍苛責,他倏地垮下肩膀,直直地躺在床上,一種無力感瞬間傳遍全身。當初會跟她說自己有了心上人,只是為了挑起她的在意,卻沒想到她會往這種方向想。這算不算是弄巧成拙呢?算了,不管是因為什麼,現在都不重要了。他想著,看向蘇毓秀有些釋然的表情,也許已經到把一切都說清楚的時候了。  

  見連雲一直不說話,蘇毓秀不禁擔心起來,「大哥!」她撒嬌地搖搖連雲的左臂,試圖化解他所有的不滿。

  「嗯哼。」連雲卻不接受她的諂媚,瞇瞇眼,從喉底發出沈沈的警告。  

  啊?!驚悟自己脫口而出的稱謂,蘇毓秀慌張地掩嘴,趕忙討好地喚道:「清淮!」  

  這次連雲接受了她的示弱,寵溺而無奈地說道:「好了,好了,你啊,別撒嬌了。」他說著,一把拉下抱膝而坐的蘇毓秀,摟上她的肩膀。  

  偏頭看看連雲搭在她左肩上的大掌,蘇毓秀不自在地動動身子,本想從床上坐起,卻被連雲的一句話吸引了注意力。

  「毓秀,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要娶你?」他突然道。  

  「難道不是因為我們之間的婚約嗎?」蘇毓秀不解地反問。難不成這裡面還有什麼別的原因?她不由得產生聯想。

  「如果不是我自願,你以為這婚約能束縛我嗎?」連雲的語氣淡淡的,但唇齒間吐出的話語卻讓蘇毓秀不得不去在意,不得不去臆測。  

  她是否可以以為大哥對她……不,不,這完全是一種奢望,完全不可能發生。大哥若是喜歡她,怎會在七年前不顧她的挽留離去?怎會放任她傻傻地愛上景臣……  

  「毓秀,知道嗎?在我八歲時,就知道了我們之間的這樁婚約。」連雲不顧蘇毓秀的驚訝,繼續道,「記得有一天,我無意中發現你脖子上掛了一個跟我的鳳佩很像的玉珮,便跑去問我娘。我娘實在磨不過我,就告訴了我這件事,從那時起,我就把你當作我的未婚妻,雖然你只是我十五年後的未婚妻,雖然這十五年還會有很多變數,我都打算一直守護你……」

  「你騙人。」蘇毓秀咬著嘴唇,突兀,倔強,而委屈地插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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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8-18 20:40:28

第10章(1)

  連雲歎口氣,無奈地反駁:「我沒有。」  

  「你有,你有,你就有!」蘇毓秀像發了瘋一樣不斷叫道,轉過身去,背對連雲,抽動著肩膀,控訴,「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七年前你要離開?不顧我的挽留而離開?你知不知道留下我一個又痛苦又孤獨,連一個傾訴的對象都沒有。」

  「我留下來做什麼呢?」連雲從她背後環住她的腰,低低地透露他的心聲,「你愛上了景臣,在我一個不留意的時候就悄悄愛上了景臣,我又能做什麼呢?再摻進去,把三角關係變成更為複雜的四角關係嗎?」與其這樣,不如離開。

  蘇毓秀的肩膀不再抽動,不語。她一直以為是連伯母在七年前散盡了家財,大哥才會離開;她一直以為是連伯父、連伯母要去浪跡天涯,大哥才會離開;她一直以為是大哥想要闖蕩江湖,所以才會離開。可是沒想到原來她才是那個可悲的「因」。想著,她忍不住又開始後自我厭棄起來,她果然是個最自私的人呵。只希望大哥理解她,安慰她,可卻從來沒有理解過大哥。  

  「毓秀,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嗎?」連雲的聲音自蘇毓秀背後蒼涼地傳來。  

  「好,你問啊!」蘇毓秀迫不及待地轉身面向他,急切地希望為他做什麼,好緩解心中的內疚。  

  「當初,當初……」連雲的聲音澀澀的,彷彿他即將要問出口的事是多麼不好意思的一件事。  

  「什麼?」蘇毓秀將小臉擡得高高,一臉的期盼。  

  吞嚥了一下口水,連雲終於不再遲疑,一口氣將問題問完:「你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景臣的?」說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但整顆心卻難以避免地吊在那裡。這個疑問一直是他心中的痛,從小他就特別疼愛蘇家的兩個雙胞胎,尤其是妹妹毓秀,雖然她沒有姐姐鍾靈活潑開朗,聰明機靈,但是她內向羞澀,勤奮刻苦,甚至她那奇異的自卑和潔癖,他都覺得可愛極了。所以當他知道他倆間的婚約時,不但不覺得排斥,反而下決心一定要全心全意守護屬於他的寶貝。可是,八年前的某一天,一切都變了。他突然發現她那崇敬的眼神不再看向他,而是看向景臣。他的心很痛,卻什麼也不敢問,唯有選擇離去。  

  蘇毓秀當然沒有忽視連雲神色中的羞赧,她不自覺地心中一陣竊喜,然後閉起眼睛回憶,什麼時候呢?什麼時候開始景臣在她眼裡不再只是童年的玩伴?記得,記得……她想著,開始閉上眼睛回憶過去,八歲的時候?不,更晚吧,那時景臣家才剛搬到隔壁。九歲的時候?不。十歲?十一歲,還是十二歲?沒錯,就是十二歲。她記得有一次,「有一次,我病得很嚴重,好像燒了兩天兩夜,等我醒來時,誰也不在我身邊,只有景臣。那時他很溫柔地餵我喝藥,所以是感動吧,那時的我,真的感動得不得了,然後便開始注意他的存在……清淮,你怎麼了?」蘇毓秀突然發現連雲的表情怪怪的,於是便擔心地問道。  

  「沒什麼?」連雲牽強地勾起嘴角,乾巴巴地笑道。他還能說什麼呢,難道告訴她那時照顧她的人是他?難道告訴她當時……算了吧,反正一切都過去了,最重要的是現在。  

  「真的沒什麼?」蘇毓秀懷疑地把臉湊近他。  

  「當然沒什麼?那你以為有什麼呢?」連雲聰明地不選擇逃避,反而讓兩人的臉更湊近,擾亂蘇毓秀的神志。

  這麼近距離地看一張如此美麗的臉讓蘇毓秀實在承受不住,她不好意思地向左別過臉,誰知道動作幅度過大的下場是她的嘴唇擦過他的,「啊!」她羞澀地驚叫一聲,天哪,她這樣簡直像在獻吻似的。如同四川的變臉似的,她的臉在瞬間從雪白漲成通紅。  

  作為男人,面對的又是自己的心上人,怎麼受得了這種誘惑?連雲伸出微涼的手指,按住她的右臉,在她驚訝的呼聲中,低笑著含住她櫻色雙唇,然後微使力加深了這個吻……  

  他的唇攫住她的,溫熱的舌尖探進了她的唇齒之中,掠奪了她馨軟的丁香小舌。  

  蘇毓秀情不自禁地閉上眼睛,下意識地追逐他灼熱的溫度和火燙的氣息。甚至當連雲的頭微微挪動時,她竟不捨地擡起手來,扣住他的後腦勺,追逐著纏住他的雙唇,以自己的唇舌貪婪地需索著他的。  

  兩唇膠著、兩舌交纏的感覺讓蘇毓秀的腦海變得一片空白,連思考的能力都沒有。  

  「唔……」她的櫻唇間有一次逸出她自己都不敢想像的細碎軟吟,心跳強烈悸顫,暈紅了俏臉,全身虛脫地躺在連雲懷裡。  

  兩人的呼吸都轉為急促,尤其連雲,因為慾望被喚醒,眸色也濃了。他正想將這場親熱繼續下去,卻見蘇毓秀突然低叫了一聲,羞愧地摀住了臉,看樣子她似乎羞得快要挖個洞躲起來。他只得無奈地歎口氣,調整呼吸,將蘇毓秀的心思轉移。  

  「毓秀,我已經回答了你所有的疑問,現在該你回答我了吧。」  

  「我?」蘇毓秀不解地從手指間露出眼睛來,「大哥……清淮你想問什麼?」  

  「為什麼要逃,當你看到我和杜管事在一起的時候為什麼要逃?」這個問題似乎把一切又回到了原點,只是這次蘇毓秀再沒有借口逃避。  

  她把臉捂得更緊,用輕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嫉妒吧,也許是嫉妒吧。」  

  連雲沒有再追問,他滿足地緊緊摟住蘇毓秀的腰,這就夠了,這就夠了。繞了好大一個圈子,他們終於能有一個嶄新的開始了。他將頭靠在蘇毓秀的肩膀上,沈沈地說:「毓秀,以後有什麼事可要記得問我。」  

  「嗯。」蘇毓秀應得非常有力,但馬上語氣又弱下來,低低地問道:「杜姑娘她到底怎麼了?」  

  她的話聽似關心,但連雲卻從中聽出微不可察的介懷,他笑笑道:「杜管事,她在感情上有些不順利的事,她的情人已經有妻子,只想娶她作妾。七八天前,我正好撞上他們鬧得不歡而散,也就對這件事有所瞭解。今天我看她一人暗自垂淚,便安慰了她幾句。」  

  「只是這樣?」蘇毓秀不確定地追問,「你沒有愛、愛……」  

  「沒有愛上她。」連雲好笑地替她接上話。  

  蘇毓秀不好意思地垂下腦袋,抿抿嘴,不敢再說話。回想連雲的話,她突然靈光一閃,難怪那天她和杜姑娘談話,還沒說什麼,杜姑娘就聯想到了「小妾」,這大概是因為她的戀人刺激到她了吧,所以她才會……  

  想到這裡,她終於開始釋懷了。  

第10章(2)

  可惜她的心情才得到放鬆了,馬上又是緊張地抽緊。  

  「毓秀,你是故意的吧。」連雲彷彿想到了什麼,若有所悟地說。  

  「什麼故意的?」蘇毓秀揚起純真無辜的笑,裝傻。  

  但連雲當然不會被這麼簡單的騙術糊弄過去,他懷疑地盯著她的眼睛,試探:「你是故意讓我追來的吧?」

  「怎麼會?清淮你說什麼啊?」蘇毓秀睜著明亮亮的眼睛,笑得更無辜了。  

  「昨天,你跟我去過馬房,以你的眼力應該也看出馬房給馬餵了什麼吧?」  

  「不就是乾草嗎?」蘇毓秀的笑容開始僵硬了。  

  「還有玉蜂漿。」連雲替她補充。一旦吃了玉蜂漿,若是不用特殊的藥物化去,三個月內,誰都能憑借玉蜂跟蹤到服用者。風馳堡這麼做,是為了在出事時,能做跟蹤之用。而蘇毓秀明知這件事,卻還是選了馬房裡的馬,其心可見。

  自己的心思被人直白地說了出來,蘇毓秀更不好意思了,她拉起床上的棉被,蒙住頭,再不說話。

  而連雲則情不自禁地輕笑起來,呵呵,呵呵……  

  這也許就是幸福了!  

  又是一個早晨,天清氣爽。  

  連雲,蘇毓秀和夏天各騎一匹馬,悠閒地踱在寬闊的官道上。  

  可是,突然,連雲卻勒住了馬韁。  

  「怎麼了?」蘇毓秀不解地看向他。  

  連雲沒有回答她的話,反而右後方的某一點看過去,冷冷地說道:「跟了那麼久,也該出來了吧。」

  他此話一出,夏天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恢復正常。她裝模作樣地看了一下四周,不解地問道:「姑爺,沒人啊,您是不是太過敏了?」  

  連雲彷彿沒有聽到她的說辭,仍然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冰冷的寒氣浮上他的眼睛,「如果閣下再不出來,在下可要過去了。」他說著,輕鬆地自馬上下來。  

  同一時間,連雲盯住的那個方向也傳來爽朗的笑聲,「哈哈,哈哈,連二爺的感覺果然是敏銳。」隨著聲音,一個紅色頎長的身影躍到了半空中,然後瀟灑地在連雲面前落下。  

  「原來是你。」連雲的話裡聽不出一絲驚異,也許從來人的功力,他早就料到了。  

  「是我。」來人正是曾出現陽泉酒樓的紅衣男子。  

  「閣下有何指教?」  

  「想較量一下嗎?」紅衣男子的聲音帶著低低的挑釁。  

  「好像很有趣的樣子。」連雲活動了一下手上的筋骨,似乎躍躍欲試了。  

  「大哥!」那邊傳來蘇毓秀擔心的聲音。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連雲轉頭看向蘇毓秀,轉回去的同時還意有所指地看了蘇毓秀身邊的夏天一眼,眸中透著意味深長的感覺。  

  兩個男人彼此觀望了一會,便動手了。起初是試探性地將動作放慢,然後兩人的動作漸漸加快,兩道身影交疊在一起,形成重重疊影,動作快得幾乎要看不清楚……可是,奇怪的是,一個強烈的衝擊後,兩人都驚訝地望著對方,然後出手的動作又變慢了,一招一式,簡潔明瞭,還蓄意地將速度放緩……  

  蘇毓秀漸漸地看明白了,她驚訝地摀住嘴,怎麼會?他們兩個的招式是一樣的!  

  在她想通的瞬間,比試中的兩個男人也停下來了,深深地看了對方一會後,兩人同時開口了。  

  「這個下面應該還有什麼吧?」連雲指著男人額頭上紅抹額,猜測道。  

  「你的眉心好像少了點什麼。」這是紅衣男子說的。  

  說完後,兩人都是一笑,異口同聲地說:「看來你我的想法一樣。」說完,紅衣男子扯掉額頭上的紅色稠帶顯出下面的硃砂痣。而同一時間,連雲也往他的額上一抹,撕下一小塊薄薄的皮質物體,露出一顆同樣的硃砂痣。  

  「我想我知道你是誰了。」紅衣男子率先說。  

  「我也是。」連雲淡淡定定地笑了。  

  「你是否認識一個姓樓的老人?」  

  「不,你錯了。」連雲笑得更有趣了,「我從未見過什麼姓樓的人,倒是我知道了,你是樓師叔的後人吧?」

  「樓師叔?」紅衣男子驚訝地重複,這麼說他豈不是……「你娘該不會是崔盈吧?」崔盈是他師公樓外樓的師妹,自從嫁人後再也沒回過柳谷……這不是重點,重點,重點是他豈不是無緣無故多了一個師叔?  

  「哈,哈哈……」夏天突然捂著肚子大笑起來,「笑,你也有今天啊,還不快乖乖地叫師叔。」她擦著眼角笑出的眼淚,幸災樂禍。  

  而蘇毓秀來回看著紅衣男子和夏天還沒進入狀況,她糊塗地問:「你們認識嗎?夏天。」  

  「嗯。」夏天點點頭。這下,她可全明白了,難怪連雲也懂得用玉蜂來追蹤,原來他和笑出自同門。難怪蘇毓秀的醫術厲害得可以解去自己身上的毒,她的醫術應該也是源自柳谷吧……  

  「我知道了。」蘇毓秀這才恍然大悟地大叫一聲,「他就是那個你脖子上留記號的人。」  

  一句直白不諱的話,一下子羞得夏天臉都紅了……  

  眾人皆笑!  

尾聲

  夏天鬼鬼祟祟地提了個小包袱從某扇後門溜出來,正想放鬆地籲口氣,就看到門外站著一個她此刻怎麼也不想看到的人——  

  蘇毓秀。  

  「我、我、我……」夏天難得不好意思得說不出話來。  

  「你要走了,對嗎?」蘇毓秀淡淡地說,看不出是喜是怒。  

  「我……」  

  「放心,我不會阻止你的。」這次,蘇毓秀居然出乎意料地鬆口了。  

  「你……」今天的夏天似乎不太會說話。  

  「在走之前,回答我一個問題好嗎?」  

  「你問吧?」  

  「夏天,你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你、你知道我……」報的假名?夏天吃驚地呼道,最後搔搔頭,覺得自己有點傻,「也是,這個名字蠻假的,怎麼會聽不出來?」她有些自嘲地說道,然後表情變作正經,「毓秀,聽好了,我的名字是谷朝寧,『稻穀』的『谷』,『朝代』的『朝』,『寧靜』的『寧』。」  

  「谷朝寧。」蘇毓秀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露出一個愉悅的笑容,「你走吧,朝寧,他在那等你了。」她指了指紅衣男子出現的方向。  

  「嗯。」夏天,不,谷朝寧帶著一種離別的悲傷應道,「毓秀,謝謝你在那一天救了我,有機會來瀋陽谷家找我吧。」  

  「一定。」  

  「一定。」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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