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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雖然她這個體保生的英文程度不至於糟到連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都認不出,
但——
在他這個法律系高材生面前,她是真的沒有信心;
所以,她不能、也不敢跟他去美國,
畢竟,她已不再是當年十六歲的自己,
可以義無反顧、毫不猶豫的隨他到天涯海角。
她怕極了自己會成為他的負擔,怕拖累他。
只是,向來對她溫柔寵溺的他,
卻不願接受她許下一定會等他回來的承諾,
很有風度的說出了分手的話;甚至到出國時也不要她去送機。
她知道,這一別,從此以後,
自己再也不可能那麼單純而全心地去愛一個人了。
她的初戀,在某個艷陽天裡,
已經被金屬色的大鳥給帶走了……
楔子
有句名言是這樣說的: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對席承岳來說,這句話該改成:成也湘柔,敗也湘柔。
高三那年的校運會,席承岳就像退隱山林的世外高人,沒有參加任何比賽或活動。站在無人的頂樓冷眼旁觀,底下洶湧的人潮、熱鬧的氣氛,都與他無關。他彷彿站在雲端往下看,滾滾塵世近在眼前,卻遠如天邊。
槍響之後,加油聲更沸騰了。跑道上迅速移動的身影顯示著比賽正如火如荼在進行。
一個矯健人兒突破重圍,遙遙領先。健美身材加上修長雙腿,跑步姿勢非常好看,吸引了他的目光。
「啊,我們班的。」身旁,嬌軟的嗓音突然這麼說。
「你們班的?」席承岳欣賞的眼光依然隨著那好看身影移動。「妳認識她嗎?應該這樣說,湘柔,開學也快兩個月了,妳認識班上的任何一位同學了嗎?」
「應該有吧。」回答沒啥精神。
深知她的不合群,席承岳故意問:「那她叫什麼名字?」
「嗯……」趙湘柔皺眉苦思。
「這樣好了。如果妳想得起來,我就請妳吃飯。」席承岳的俊臉上流露出兄長般的關心。「湘柔,妳真的該合群一點了。融入同學之中,交幾個朋友,別被家裡的狀況影響,一天到晚煩惱父母──」
「羅可茵!她叫羅可茵!」趙湘柔突然大聲說,打斷了他的諄諄教誨,並投去示威性的一眼,洋洋得意。「學長,快請我吃飯!」席承岳笑了。他有一張非常適合微笑的臉,笑,柔和了他清俊銳利的臉部線條,還隱約帶著一股小男孩般的調皮。
「請妳吃飯當然沒問題。不過,我還是希望妳可以交到好朋友。」修長手指點著點著,點向那矯健如羚羊的身影。「就是她了。要不要試試看?」
趙湘柔懷疑地望向學長。「我怎麼覺得……是你想認識她?」
「有這種事嗎?」狡猾如笑面狐狸,從不讓人窺探內心世界的席承岳此刻依然笑咪咪的,不否認也不承認。「怎麼樣?有沒有把握?」
「沒有。」趙湘柔坦然的說:「我一直都沒有朋友,學長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如就聽學長的話,試一次看看。學長不會害妳的。」
「這可很難說。」
「湘柔……」席承岳歎氣。
「好啦,好啦,我會試試看。」趙湘柔追加條件:「不過如果失敗的話,你要賠償我精神損失,請我吃很多很多頓中飯。」
「那如果成功了呢?」
趙湘柔瞪了笑咪咪的學長一眼。「那還用說!如果成功了,你為了表示對我崇高的敬意,當然要請我吃更多更多的中飯。」
第1章
那是一個很舒服的秋日下午。陽光淡淡的,風輕輕的,人纍纍的。
痛、痛、痛!
羅可茵一面爬著樓梯,一面在心裡慘叫;十六歲,卻有如六十歲,走路極度緩慢不說,還彎腰駝背,姿勢難看。
校運會正如火如荼在進行,校園裡人潮洶湧。四百公尺決賽奪冠之後,她在腎上腺素的支持下,死命撐住勉強的笑臉,穿越興奮道賀的同學人群,準備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
到處都是人……汗水還是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此刻若再配上悲情的背景音樂,她就可以改名叫秋瑾了。
最後,她居然一路拖著腳步慢慢爬,來到一向沒人的教室頂樓。沒辦法,私立學校難得開放,每間教室、每個角落都塞滿了好奇參觀的家長、親友,要沒人的地方實在太難找。
每爬一階就狠狠刺痛一下,全是煎熬。舉步維艱啊。
她一身熱汗地從樓梯間緩緩爬出來,費力推開通往樓頂的鐵門,迎面便是開闊清朗的秋日晴空,以及可喜的涼風。
然後,羅可茵傻住,以為自己走進了電影或偶像劇的場景。
女兒牆邊角落已經有人。精確地說,是俊男美女各一。他們閒適地並肩靠在短牆上,沒有交談,也沒看著對方,反而像是廣告海報一樣,眺望著晴空浮雲。
男的她不認識,女的倒是很眼熟;不只她,大概全校的人都對她眼熟。那可是她班上、乃至於全年級甚至全校公認的大美女趙湘柔。
美女同學面無表情,看起來高不可攀。人如果漂亮到一個程度,總有種難以接近的氣氛。羅可茵自然不敢過去打擾,只是默默跛著走到另一邊水塔旁坐下,小心翼翼地解開鞋帶、把運動鞋脫掉。
啊……厚厚襪子前端染紅了一塊,全是她青春的熱血——就說她手賤,明明已經很痛了,還要嘗試性地摸摸那片快成九十度插進肉裡的腳趾甲;一摸之下……痛!痛到眼淚都快飆出來了。羅可茵倒吸一口氣,強忍著;身上又是冷汗又是熱汗,髮絲都黏在臉上,狼狽得一塌糊塗。
這時候,仙人般的帥哥翩然出現了。他好奇地走了過來。
「喔……會痛嗎?」詢問非常同情。
聽到這種問句,羅可茵只剩無奈的表情可應對。這還需要問嗎?
「血一直流出來,妳要不要拿面紙擦一下?」對方彎腰,專注打量。
羅可茵尷尬起來。她的腳丫子少見天日,平常都包在鞋襪裡,膚色稱得上白皙,此刻正大剌剌赤裸地呈現在陌生男生面前——
「不、不用了。我沒有……」話都講不清楚。
對方看她一身運動衫、短褲,連口袋都沒有,當然變不出面紙,遂回頭揚聲問道:「湘柔,妳有面紙嗎?借我們用一下。」
「面紙?」有如洋娃娃的美女同學動了,卻還是面無表情地走過來,也一起加入研究鮮血淋漓腳丫子的行列。
「哇,怎麼流了這麼多血?傷在哪裡都看不清楚了。會很痛嗎?」
「……」又是這個問題。羅可茵繼續一臉無奈。
「女孩子不是隨身都會帶面紙、手帕?」男生好奇的問:「妳們都沒有?」
「面紙沒有,手帕有。」趙湘柔說著,從制服格子裙口袋摸出一條手帕,就往羅可茵腳掌的方向靠過去——
「哇!」羅可茵大叫一聲,猛然縮回腳丫子。
對方兩人被她突如其來的大叫嚇了一跳,倒退了兩步。
「怎麼了?我碰到妳了?很痛嗎?」洋娃娃急著解釋:「我只是要幫妳擦滴下來的血,絕對不會碰到傷口,妳不用怕!」
「不、不是。只是,那條手帕……」開玩笑!那可是名牌Burberry的真絲手帕,拿這個擦血?!套句羅可茵她媽媽的話,就是「夭壽喔,會給雷公打死!」
「別看湘柔這樣,她可是護理小老師。學妹,妳就信任她一次吧。」有人悠然勸說。
奇怪?羅可茵跟趙湘柔是同班同學,怎麼就沒聽說過護理小老師這種頭銜?她疑惑地望了望那陌生學長。
這一望,卻望見了令她終身難忘的笑臉。
他的微笑如秋日的陽光,溫和清淡,卻閃爍著金粉;羅可茵並不是沒見過英俊好看的男生,但眼前這一個,不一樣。
可憐一顆少女心完全不受控制地急跳起來,又快又猛,像是剛剛跑完她拿手的四百公尺似的。
「好,擦乾淨了。」趙湘柔趁她在發呆,真的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拭去大部分的鮮血,那翻起來的腳趾甲清楚呈現,更加怵目驚心,連一向沒什麼表情、處變不驚的趙湘柔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好嚇人。」
「我看還是去保健室吧。」學長說。
「保健室在資源教室那邊,要橫越整個校園,她這樣能走那麼遠嗎?」
「可、可以,我剛剛還能爬上樓,應該……」羅可茵一咬牙,努力扶著牆站起來,想要證明自己沒問題。
「不行。我看不下去。」趙湘柔細緻美麗的臉蛋已經有點發白。
「沒關係,我來幫忙。」展現男性雄風的時候到了。
只見學長走到她身前,略彎下腰,伸手——
「不用不用!」羅可茵嚇得胡言亂語起來,猛搖手。「我很重,真的,你不用這樣,等一下會兩個人一起滾下樓梯!」這位學長又笑了。笑容,還是一樣令人屏息;尤其距離如此接近,羅可茵害怕自己的心跳聲會大到讓對方聽見。
「妳該不會以為……我是要把妳整個人抱起來吧?像新郎抱新娘那樣?」一雙桃花眼瞇瞇的,笑意帶著點促狹。
羅可茵則是被笑得臉紅過耳,半個字都吐不出來。太尷尬了。
「我只是要扶妳。來,搭住我的肩。」他低下身子,讓羅可茵的手繞過他的寬肩,撐住。「靠在我身上沒關係,妳放鬆一點。」可是兩人靠得更近了,他的臉就近在咫尺,這樣如果還能放鬆,那羅可茵不是瞎了,就是性向有問題。她只感覺一股熱潮從脖子一路燒上來。
天啊,一身的汗臭不說,整張臉大概紅得像西紅柿,還加上披頭散髮。在這兩個漂亮的人面前,她實在自慚形穢……「那我可以幫什麼忙?」趙湘柔尾隨在後,追問。
「妳去按電梯。」
「教學大樓有電梯?」正努力摒除雜念與尷尬,試圖專心用單腳跳躍的羅可茵大吃一驚。「還有,電梯不是教職員才能用嗎?」
「要是學校是你家建的,別說電梯了,校長辦公室都可以借你睡午覺。」趙湘柔很無所謂地回答。
「真、真的嗎?」
「當然不是。學妹,妳別聽她胡說,她就是這張嘴不饒人。」席承岳笑著回頭斥責趙湘柔,語氣中有著說不出的寵溺。
羅可茵愣愣地看著眼前俊男美女的互動。在這之前,她認識的所有男性都走沉默寡言大男人路線,絕無如此溫柔中帶點溺愛的語氣出現過。
遇上他們,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也超出她的想像。
那日黃昏,在逐漸散去的運動會人潮中,大會廣播聲響在已有涼意的風中迴盪,西斜的夕陽拉長三個人的身影,緩慢前行。
中間那個影子腳步踉蹌,一跳一跳的,甚是滑稽。
羅可茵就這樣走進了——或者該說是「跳」進了——俊男美女的世界。
經過校運會之後,剛入學的新生們彼此間都比較熟了;而羅可茵也從身旁同學毫不藏私的熱烈討論中,得知那位學長的大名。
席承岳,又高又帥的高三生,成績好得要死不說,還是個運動健將,且是校內跳高記錄的保持人,完完全全是照著少女幻想中的白馬王子訂作的形象。
王子就是王子,就算斜靠在教室頂樓的水塔邊,背景是灰濛濛的冬日天空,依然帥氣瀟灑。他好整以暇,等著站在他面前的人開口。
與他正面相對的,是羅可茵。她低聲說了幾句話。
「妳可以大聲一點嗎?」席承岳耐心地問。
「呃,湘柔要我來傳話……請學長……把她的午餐交出來。」始作俑者無所謂,說得理直氣壯;傳話的人卻面紅耳赤,講得結結巴巴。再怎麼說,在全校女生心儀的對象面前「要飯」,可不是件輕鬆的差使;也只有趙湘柔這樣的千金大小姐,才能如此自然的指使同學去做這種事。
「妳是說,湘柔要妳來討飯?真的?」席承岳一雙很桃花的眼眸瞇了起來,故意說:「是我認識的趙湘柔嗎?國中三年都蟬連校園美女第一名、人稱史上最美、最有氣質的高中生那一位?」
「是,就是她。」聽著這一長串介紹,羅可茵忍不住噗哧一笑。
「她又沒午餐吃了?一定沒帶,又不想去福利社跟人擠。」不愧是舊識,席承岳很瞭解趙湘柔的習性。
「她說學長欠她午餐。」羅可茵趕快補充。
「我是說過要請她吃飯,不過,怎麼變成每天都要請?」話是這樣說,席承岳還是把手上的紙袋交給她。
「學長,這是你自己的午餐吧?」默默接過之後,她還是忍不住問,「那學長你吃什麼?」席承岳只是微笑,笑意簡直要從眼角擴散到空氣中。他看著眼前個頭高大、在運動場上奔跑時有如羚羊一樣矯健、本人卻意外羞怯的學妹。
「妳手上拿著什麼?」他反問。「方便讓我參觀一下嗎?」羅可茵遲疑片刻,伸長手,把剛剛到校門口領回的提袋交出去。
自小到大,羅可茵家裡幫她準備的便當菜色一定是班上最豐盛的。色香味俱全不說,主菜跟飯還細心地用不同保溫盒裝好。今天的主菜是三杯雞,蔬菜是炒空心菜以及燴絲瓜;加上飲料冬瓜茶跟小零嘴、水果,裝得滿滿一袋,沈甸甸的。
看著眼前瘦削的俊男仔細翻看自己豐盛到過頭的午餐,羅可茵實在很想找個地洞躲起來。
她隱約害怕著,怕那句如影隨形的話,從他口中說出——應該免疫了才對。就算他真的取笑她「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又怎樣?她的身材確實比一般女孩「健康」許多,食量也確實不小;這句話,從小聽到大,沒什麼大不了。
但她還是緊張。像是站在懸崖邊,隨時要被一句話打落。不用一句話,只要一個帶點嘲諷的微笑,就夠讓她墜崖了。
「……真想吃一口。」結果,席承岳研究了很久之後,抬起頭,一雙桃花眼笑瞇了望著她,突然說。
「當、當然可以。沒問題。」緊張到沒聽清楚的羅可茵,反射性地回答。
帥學長突然做了一個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他伸手捏了捏她被寒風吹得紅通通的臉蛋。
「可茵,妳在發呆?我是說妳的臉像蘋果,讓人看了很想咬一口,妳還回說沒問題?妳要不要順便謝謝我吃妳豆腐?」
「很大一碗耶。」又是衝口而出;之後,羅可茵立刻想咬舌自盡。
真是糗爆了。天氣很冷,頂樓風很大,她全身卻都在發燙。在席承岳面前,她老是覺得自己舌頭打結、手腳都不知道要怎麼擺才對,超尷尬的。
「什麼東西很大一碗?」席承岳很有興趣地問。
被追問了好幾次,羅可茵才很慚愧的從實招來。「豆腐啊。我以前的同學也常常這樣捏我,還捏手、捏腿、捏腰……我抗議的時候,她們都說,這麼大碗的豆腐誰吃得下。」本來應該是冷笑話的,不過,席承岳俊臉上原先蕩漾的微笑卻慢慢消失。
她的神經有這麼粗嗎?真的如此不防人?
「妳國中同學……也都這樣?」口氣有著一絲正經嚴肅。「男生還是女生?」他的表情為何突然嚴肅起來?羅可茵感到奇怪。「女生啊。學長,我是靜華畢業的耶。」靜華是有名的私立貴族女校。聽到這兒,席承岳才突然鬆了一口氣。對於會有這樣的反應,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學妹,以後不要隨便讓人捏臉。」諄諄教誨著的學長眼睛卻在笑,還親自示範,大手伸過來又輕捏了一把紅通通的臉蛋。「像這樣,就是吃豆腐。」
「我知道。」回答得好無辜。
空長了這麼高大的身材,卻是個傻大個兒。席承岳看著她的眼神流露出莫名的憐惜,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像妳這樣,會被湘柔欺負到死。」席承岳歎了口氣。「以後別再讓她隨意差遣了,有什麼事,要她自己來說。」
「她沒有差遣我。」羅可茵幫同學辯解。「是我看她好像不大舒服,問她要不要一起吃飯,她才……」
「不用幫她講話。趙湘柔就是個被寵壞的死小孩。」說著,席承岳突然皺了皺眉。「湘柔不舒服?」
「嗯,這幾天都很沒精神的樣子。」「湘柔……那麼沒表情的人,妳看得出來?」這個有趣。
「看得出來。」羅可茵認真地說。
席承岳又不接腔了,笑笑的看著她,然後,很自然地幫她把被寒風吹亂的髮絲順到耳後。
這樣一個小動作,他做起來一點都不顯突兀,反而有種大哥哥的風範。不過,當然不是真的像哥哥。羅可茵自己就有三個哥哥,他們才不會這樣。
他的指尖冰涼,觸及她燙燙的耳朵,兩人都愣了一下。
「趕快下樓去吧,這兒風很大,小心感冒。妳們都還沒吃飯呢。」
「學長,那你……」羅可茵遲疑著。
「我沒關係的。」他微笑說著:「反正下午的課不太重要,我出去校外隨便買點東西吃就好了。」高一學妹眼睛眨啊眨的,對於高三學長隨心所欲的上課態度感到崇拜。
「這個不是好示範,不可以學。」他又摸摸她的頭,笑開了。
學長有一雙好桃花的眼睛,笑起來瞇瞇的,笑意蕩漾在英俊的五官上,好看得令人心跳又悄悄失序。
「有空歡迎來找我,我中午大概都會在這裡。」席承岳補充。「要是湘柔欺負妳,也可以跟我說,學長幫妳出氣。」「湘柔沒有欺負我。」「所以我說如果嘛。」席承岳笑。「以後的事,誰知道呢?」說得沒錯。羅可茵提著便當,慢慢走下樓時,心裡模糊地想著這句話。
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就像以前她也根本不知道,原來國中時在女校是眾多同學崇拜愛慕對象的自己,居然一升上高中,立刻就跌入了那種類似暗戀的心情。真的是一頭栽進去,連她自己都嚇一跳。
要是讓家人知道席承岳這號人物的存在,什麼事都不用發生,她已經可以想像太過緊張關心的父母、兄長會怎麼反應了。大概會立刻衝到學校,把席承岳抓出來從頭到腳檢視一番,外加查問祖宗八代吧。
所以秘密只能藏在心裡,誰都不能說。
在初初展開的高中生涯中,那是最甜蜜的秘密。
經過長久的觀察,羅可茵發現,從教堂座位往窗外看,可以看到對面大樓。運氣好的話,某個修長身影會在中午之前就出現,倚靠著欄杆,迎風眺望。雖然孤獨,但非常瀟灑,每次都讓她看得目不轉睛。
他有一種同齡高中男生沒有的從容。羅可茵並不知道,那就叫「風度」。
每天中午,一到吃飯時間,就是羅可茵天人交戰的時刻。她想要飛奔到對面教室的頂樓去,大著膽子跟席承岳說幾句話;但她也想呆在教室裡,和美麗的同學趙湘柔一起吃飯。兩個人她都很喜歡,所以老是在掙扎,今天到底要選誰呢?
要是世界上所有的煩惱,都想這樣單純可愛就好了。
這日,一直沒等到趙湘柔一起吃午飯的羅可茵,又提著便當袋,好像做壞事一樣,忐忑中帶點小鹿亂撞地的心情爬上樓梯。
噗通,噗通!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當然,這點運動不可能讓她心跳加速的,一切只因一階一階,都帶著難以言說的興奮期待。
學長對於她的出現從來不曾表現過一絲絲厭惡,有時還開玩笑地要她常來,說要觀摩豐盛的愛心便當長怎樣。雖然席承岳說話總令人無法完全相信——應該說「不敢」完全相信吧,畢竟幽默風趣的帥哥通常都是騙子——但羅可茵傻氣地認為,在那些漂亮的微笑之後,一定有真心。即使只有一點點。
推開鐵門,冬日寒風迎面而來,吹亂了她的短髮,視線被遮去。待她撥開髮絲之後,看到的卻是一幕不願相信的情景。
原來久候不至的同學趙湘柔在這裡,正背對著門口方向,自然沒有看見呆立在那兒的羅可茵;而面對這這邊的是席承岳,他正擁著趙湘柔,略低著頭,似乎在溫言哄著她。
湘柔,應該是為了父母離婚的事情在傷心。這是自然的,學長安慰她也很應該,沒有什麼。
但是她的胸口好悶,完全喘不過氣。
這一幕像是烙燒在她的視網膜上;好美,卻也好悲涼。當下羅可茵只能默默轉頭離開,一聲也不敢吭,生怕驚動了正沉浸在彼此懷抱中的兩人。
下樓的腳步好沉重,跟剛剛上來時的心情有如天堂與地獄之別。心痛不是一瞬間達到高峰,而是慢慢的,一階一階的增加。
其實也沒什麼好吃驚的,不是嗎?畢竟,大家都知道席承岳學長跟湘柔交情匪淺,他們郎才女貌不說,兩家又是世交——
自慚形穢,就是這樣的心情。無論如何,她似乎總是跟他們的世界有些格格不入。
「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就如以前每一次遇到挫折一樣,羅可茵不斷的喃喃自語,給自己打氣。
那天,她一點胃口也沒有,索性很大方的分送美食。素三鮮、蝦仁烘蛋受到熱烈歡迎,新鮮水果也很討喜,沒兩下就被掃光,大家都吃得很樂,羅可茵始終在旁邊好脾氣地微笑著,根本沒有發現她心情正在谷底。
真傻!有什麼好難過的呢?誰也沒做錯什麼呀。
下午上課她心不在焉,眼光忍不住一直往對面的樓頂飄,當然什麼也看不見,不過,心底的影像卻有如幻燈片一般,不停不停播放著。
幻燈片的男主角瀟灑飄逸,但女主角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美麗的身影。
放學時,眼睛有些紅腫,卻依然清麗的趙湘柔過來問她要不要一起回家。趙家通常會派司機接送女兒,可以順路送羅可茵。
她平常都會欣然說好的,今天卻猶豫了片刻後,婉拒。
「我腳傷好了,校隊叫我回去練習。」羅可茵努力擠出微笑,溫和地說。
「喔。」趙湘柔精神明顯地委靡,沒多問就走了。
冬天,天色很快就暗了,天氣又冷,其實也沒什麼人在練跑,羅可茵還是繞著操場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到校隊其他人都慢慢走光了,自己也出了一身大汗,還不想停。
「同學,已經很晚了,趕快回家吧!」盡責的校工遠遠對著她喊。
「馬上……就好了……」她知道不該繼續跑下去,心痛如絞,喘息好費力,肺部像是快要爆炸,她還是勉強喊出去。
冷風一吹,她汗濕的體育服貼在身上,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回家之後,依然什麼也沒說;她繼續過著尋常的高中生活,上課下課,跑步讀書,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曾經做過一個怎樣荒謬的美夢,又怎樣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悄悄破滅。
「學長說,怎麼最近中午都沒看到你?」趙湘柔有一天突然這麼跟她說。「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雖然強迫自己接受事實,不再癡心妄想,但一聽到「學長」兩字,羅可茵的心又好沒出息地開始亂跳一通。
天人交戰了幾秒鐘,她還是微笑婉拒。「我想……在教室吃就好了。」
結果趙湘柔沒有聳聳肩就離去,而是在她面前蹲下,仰首,明亮的美眸緊盯著她,像在探究什麼秘密似的,看了她好久。
「怎麼了?」羅可茵強笑問道。
「可茵,你才怎麼了。」趙湘柔皺著眉反問:「是不是我說了什麼,讓你不開心了?」
「不是!」她大驚失色,連忙否認。「你怎麼會這麼想?真的不是!」
「學長每次都說我講話沒經過大腦,老是得罪人。」趙湘柔苦思片刻,隨即恍然大悟。「既然不是說,那就一定是學長了!他一天到晚教訓我,他自己還不是一樣!是他說了什麼惹到你,對不對?」
「也、也不是這樣,你別亂想。」不是說帥哥美女都很自我中心嗎?怎麼眼前這個美女同學一點也不是,還如此勇於認錯?
羅可茵努力解釋了半天,卻依然沒什麼用,趙湘柔一口咬定是學長的錯。
結果,話傳得好快,那天下午,席承岳便出現在一年級女生班的教室前。
雖然是男女合校,但校規很嚴,男生不能隨便跑到女生班教室去亂逛;而席承岳又是校內名人,他才一出現,立刻受到萬眾矚目!
更令人驚訝的是,他不是來找趙湘柔的。
風度翩翩的他對著學妹們微笑,一開口,那迷人、優雅的嗓音撫慰每個人的心,多希望他找的是自己——
「請問羅可茵在嗎?」他好客氣好溫和地問。
「羅可茵!外找!」呼喚如潮水般,頓時,由窗邊一路洶湧澎湃過來,淹沒了整個教室。
羅可茵沒料到是他,一走到教室後門的門口,整個人就愣住了。
是作夢吧?一定是。
「聽說我講話得罪你了?對不起。」什麼都沒多問,席承岳一開口就認錯。略略彎著腰,姿態和語氣都那麼謙卑溫文。
「沒、沒有!真的沒有!我跟湘柔解釋,可是她聽不進去……」
「那不然是因為……要考試了?要練田徑?跟別人吃午飯比較有趣?樓頂太冷了不想吹風?」席承岳幫她想了好多理由,她都不一直搖頭否認。
「不然,為什麼好久不見你了?」
「啊,我……最近……是……」支吾其詞,她根本答不出來。
他們就站在走廊上交談,教室裡面,同學們的耳朵都豎得尖尖,眼睛死命盯著兩人看,有的還轉過頭去看一臉無所謂的趙湘柔,仔細研究。
「真的沒事?」說著,席承岳掃視了附近一圈,苦笑著壓低嗓音;「我過來這邊不大方便,如果可以,還是請你中午有空到樓頂來。我很期待看到你。」
說完,他就走了,前後逗留不過五分鐘,卻是羅可茵做過最長最美的一個夢。
他說期待看到她。
他要她有空過去樓頂碰面。
他冒著犯校規的風險,特別過來教室找她,只為了問清楚。
為什麼?
灰暗了好一陣子的心情彷彿撥雲見日,在短短五分鐘之後,整個暗淡的色彩盡去,陽光普照,十二月天也鳥語花香起來,讓她整個下午像是在騰雲駕霧,講台上老師在說什麼、同學們好奇的議論私語,都猶如耳邊風,什麼都進不了她的耳朵。
「學長跑來跟你道歉?」放學時,趙湘柔走過來,玉指戳了戳還沉浸在夢境中失魂落魄的她。
「是你跟學長說……」
「對啊。不過,我只是問他有沒有惹你不開心,誰知道他下午就闖到我們班上來了。」趙湘柔也很詫異。「他居然敢這樣挑戰校規,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啊,那……」怎麼辦?
「不用擔心,他是特權分子。學校不敢對他怎樣。」趙湘柔反過來安慰面露憂慮的同學。
「真的嗎?」羅可茵還是不放心。
「頂多被叫去訓導處一聊而已。你等著看吧,特權分子不會有事的。」
第2章
羅可茵白白忐忑了好幾天,還真的什麼事都沒發生。
不過,她周圍的空氣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因為學長的青睞,讓她頓時成了注意力的焦點。人人都想知道,席承岳特別注意的學妹,到底是什麼樣子?
當然,看到她本人之後,大家都失望了。瞧瞧那身材,簡直快比男生還高壯;頭髮不長不短,還有點自然卷,配上略深的五官和麥色肌膚……說有原住民血統都有人相信。
不過,她放學後在操場上練跑的樣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校隊在冷天裡還是穿著短褲練習,露出勻稱緊致的漂亮雙腿,行雲流水般,輕輕的跑了一圈又一圈;這時的羅可茵真的會發光。雙頰染上紅暈,眼睛亮亮的,運動衫被薄汗濡濕,貼在她發育成熟的身上,腰是腰、腿是腿的,青春的活力逼人而來,令人無法忽視。
幾個高年級的男生也注意到她了。大家都發覺這個學妹臉蛋雖普通,但身材很好,原來瀟灑不羈的席承岳喜歡「這一味」呀……
說女孩子愛講閒話、愛八卦,但男生嘴碎起來,其實有過之而無不及。很快地,莫名其妙的耳語就在男生班中傳開。
聽說他們偷偷在校內約會。
聽說放學後席承岳都會留下來陪她練習,真到夜色降臨,才雙雙離去。
有人繪聲繪影說看到兩人牽手;隨即,加油添醋的看到他們擁抱、接吻等版本就跟著出現。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的說,他們已經相偕上旅館了。
這在校規嚴謹的私立學校來說,可真是爆炸性的傳聞;不多時,也都傳到了當事人的耳中。
「你們真的去旅館?」會議室中,嚴厲的質問迴盪著。
「對呀。」席承岳笑咪咪的回答,還帶著點得意。
「學長。」羅可茵歎著氣制止,認識才沒多久,她已經從老是被逗得心如小鹿亂撞,迅速進化成無奈接受事實——席承岳看似斯文誠懇,但講話永遠真假難辨,都不怕旁人聽了血壓爬升、心跳失速,「當然不是真的,湘柔,你別相信。」
趙湘柔皺著眉,看著長桌面對正一臉笑意的學長,以及表情無奈的同學。
午餐的約會還在繼續,但近日寒流來襲,樓頂實在太冷了。席承岳自然有解決方法;他們移師到室內。
當然不至於跑到校長室去睡午覺啦,所以圖書館旁人跡罕至的小會議室變成他們吃午飯的場所。寬大皮椅溫暖又舒適,光亮的長桌上擺放著各色美食,還有香噴噴熱騰騰的奶茶,愜意得讓人忘了自己是高中生,等一下還要小考,下周有月考。
只見席承岳正衝著羅可茵笑,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她擱在桌上、麥色肌膚的手背,動作很小很輕,但很親密,讓趙湘柔看了,有種難以言喻的滋味湧上心頭。
「你們真的……」在一起了吧?
「真的沒有去旅館。至少,不是同學們傳的那樣。」羅可茵把手放回來,臉紅紅地解釋:「學長是有陪我走回家,而我家……是開溫泉旅館的。大概是因這樣被誤會了吧。」
「你真客氣,北區有名的天喜會館,叫溫泉旅館?」席承岳還是微笑,眼睛一直沒離開過她略顯赧意的臉蛋。
羅可茵又瞄他一眼。說不過他,每次都只能這樣,又無奈又縱容地看看他。
被他們的眉來眼去烘得臉蛋也熱熱的,趙湘柔覺得自己可以躋身天花板電燈泡,一起發光發熱了。她看著面前的奶茶杯子,試圖改變話題。「這家的珍珠奶茶還蠻好喝的。學長,你翹課出去買的嗎?」
席承岳慢條斯理地拿起奶茶,吸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湊到羅可茵面前,俊眉一挑,就等著她喝。「是不錯。不過好像有點太甜,你試試看?」
這……不就是間接接吻了嗎?羅可茵尷尬得要命,可憐她一個身手矯健的校隊長跑選手,連手腳都不知道要怎麼放,結巴半天才說:「不、不用了,學長,你們喝就好,我……我不喝珍奶的。」
「為什麼?」他喝過的吸管還是在她唇前,沒移動。
「這杯喝下去,我可能要多跑五圈操場,才能把多餘熱量消耗掉。」羅可茵說,瞄了瞄眼前的瘦削俊男,又看看旁邊的窈窕美女。「還是你們喝就好。」
趙湘柔沒多說,但席承岳臉色一正。「什麼意思?」
「怕胖。」簡單兩個字,陪笑回答。
「又有誰說你胖嗎?」沒想到帶著笑意的俊臉陡地嚴肅起來。「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你的身材非常好,根本不需要減肥?」
「我不是減肥,是不能隨便亂吃。」羅可茵委婉解釋:「校隊選手如果不克制,隨便胖個幾公斤,老師會罵的。」
「這不合理。是哪位老師罵你?我幫你去問問看。」
「不行!」羅可茵大吃一驚,情急之下,抓住了席承岳的手。「學長,你不能去找老師。這真的是小事情,沒有關係的!」
要是不趕快制止,這個行事常出人意料的學長,搞不好真的就跑去找老師談一談了。
席承岳的手被抓住,整個表情都柔軟了,看著面前緊張兮兮的學妹,目光說有多溫柔就有多溫柔。
旁觀者趙湘柔則是忍不住一陣困惑。席承岳對身邊的人一向疏離,從不管閒事,連她耍任性多年,席承岳向來都不予置評,像這麼正經認真的模樣,真讓人覺得陌生。
看他們手拉著手、彼此凝望,說話又輕聲細語的互動,趙湘柔這顆大燈泡很有自知之明,拿著自己的奶茶,姿態優雅從容地起身離去。
「咦,湘柔怎麼走掉了?」羅可茵立刻注意到,抬眼直望著同學的背影,一幅想追出去的樣子。
「先別看她。你們是同班同學,一天都晚都見面。」學長誠心建議:「不如多看我幾眼,要看到我可沒那麼容易呢。」
倒也不難。羅可茵默默在心裡說。他不知道她一天到晚都在遙望對面教室的頂樓,試圖尋找他的身影。每天一放學,更是迫不及待地衝到運動場練跑,一跑就跑好久;因為這樣他放學經過時,就能看見她了;也許會順便過來跟她說幾句話,甚至陪她走去搭校車。然後,她就可以開心一整晚、一整天、一整個禮拜。
想著這些傻氣的點滴,羅可茵定定地望著他,像在發呆。席承岳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你跟湘柔感情也太好了,她一走,你就失魂落魄的。這樣我要吃醋嘍。」席承岳開著玩笑。「我就在你面前,看見我了嗎?」
看見了,還看得好清楚。他的眉毛濃濃的,鼻子又直又挺,一雙眼睛看著她時,總是含著笑,漂亮的嘴角總是微微上揚,整個人帥得讓人心跳加速。
記憶中的他永遠是這麼神采飛揚的模樣,那是整個青春期最甜蜜的一頁。
但兩天之後,當羅可茵聽到同學的議論紛紛之後,不顧一切衝到訓導處時,從窗外努力越過人群往內看,所看到的學長,就不是那麼帥氣的模樣了。
他一向整潔的制服弄髒了,肩頭還扯破,下擺從褲腰裡拉出來;俊臉上已經掛綵,嘴角有血跡,眼睛也腫了一邊,短髮凌亂,分明是跟人打過架的樣子。
而他旁邊有兩個橫眉豎目、卻同樣狼狽的大個子高三生。三人一字排開,訓導主任正中氣十足地「詢問」著打假的始末。
到底怎麼了?慌亂的羅可茵努力伸長脖子、踮起腳尖,試圖越過人群頭頂,想看清楚,卻只看見平常溫暖含笑的俊眸,此刻是一片淡漠,毫無溫度。
席承岳,本校成績頂尖、從國中就一路品學兼優到現在的高三學長,居然因為打架而進了訓導處!這實在太令人無法相信!
「啊,就是她。」「為了她打架……」身旁擠在訓導處外面看熱鬧的,有男有女,一二三年級都有。見到神色慌張的羅可茵出現,一面側眼打量,一面壓低嗓音,用不以為然的語氣討論著。
「聽說是因為那兩個男生問席學長為什麼喜歡『乳牛』……」
細細的語音像油絲一樣鑽進她耳中。羅可茵瞬時全身冰冷。
胸口好緊、好痛。她要窒息了。
因為別班男生嬉笑的嘴臉太下流,說的話又不禮貌,所以席承岳出手打人,還因而掛綵。但他自己一點也不在乎,就算被記過也無所謂,不懂為什麼大家都那麼緊張兮兮,一副大難臨頭的樣子。
在訓導處被罵一頓之後,席承岳被勒令停學在家檢討三天。他承認在訓導處被訓斥的感覺滿丟臉的,所以暫時不去學校也好,樂得輕鬆。
只是,想到在訓導處外走廊上,一臉蒼白的羅可茵,他就輕鬆不起來了。真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而她又是容易認真的個性,那天大概嚇著她了。
席承岳試圖打電話給她。號碼是從趙湘柔那裡拿到的。
「她不在,賣夠卡啊!」兩次之後,接電話的婦人很不耐煩。「你是誰?為什麼要找她?」
「我是她學長,想請問……」
「她讀女生班,哪有啥瞇學長,別騙了!你是詐、騙、集、團對不對?」婦人咬牙切齒。「少年仔,年紀輕輕幹嘛做這種事,一天賺得到多少錢?快去找工作好好做人,不然怎麼對得起你的父母!」
說完,就用力掛了電話,完全不讓席承岳有說話的機會。
傻眼了片刻。本來該放棄了,但,他還是想跟她說說話,想知道她這幾天好不好,又做了些什麼。
沒來由的,一股焦灼驅策著他,著了魔似的撥出另一個號碼——
「湘柔,你又一個人在家?」
「嗯。我媽已經搬走了。找我幹嘛?」回答沒精打采的。
趙湘柔最近家裡有事,父母鬧離婚鬧得很凶,她已經沒有精神好一陣子了,只有在他和羅可茵面前會放鬆一些。
「呃……」這還是第一次,席承岳居然有點詞窮。「我是要問,可茵……」
「她這兩天也都沒來上學,請病假。我還以為你們私奔去了。」
請病假?羅可茵?那麼健康矯健的女孩,生病了?
「她生什麼病?感冒?」
「不知道。」趙湘柔悶悶地說:「你們以後不要約好一起請假好不好?我在學校好無聊。」
驕傲到有點孤僻的小公主,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讓席承岳有些詫異。
不過,也難怪,因為他自己也是一樣。才一兩天不見,就覺得有什麼不對勁,非得立刻找到羅可茵說上幾句話才行。
那種難以按捺得衝動實在太陌生,陌生到他不知該怎麼辦。掛了電話,席承岳迅速下了決定——他要去她家。就算在附近逛逛也好,說不定會碰到。
反正他家裡也沒人。自他懂事以來,父母總是忙,忙到天昏地暗,忙到有回家睡覺算是撿到,幾天不見人影乃家常便飯。他沒學壞還真是奇跡。
從席家到羅家要搭公車、轉車又走一段山路才到。之前陪沒趕上校車的羅可茵回家時,他一點都不在乎,還恨不得山路越長越好,可以多聊一點;不過現在情況不同,急著想見面,一點點拖延都讓他無法忍受。
他沒多想地抓了鑰匙就出門去。二十分鐘之後,已經到了羅家所在的半山腰上。掩映的樹影中,古色古香的木製建築閃爍著暈黃燈光。
羅可茵的曾祖父當年在山區開始經營溫泉旅館時,附近都還是荒山野嶺,到後來規模越來越大,還買地興建了更新、更大的會館之後,羅家依然沒有搬離這間整修過好幾次的老宅。
這些都是羅可茵告訴他的。她話並不多,也從不搶著發言,但說起話來溫溫軟軟,引人入勝,讓他為之神往,整個心思都被抓住;其它一切像功課、考試、前途、大學、期望等等的小事,全都拋到九霄雲外。
十八歲的男孩其實本來就應該像這樣,但他不像十八歲已經很久了。
他就這樣在人家門外徘徊好久好久。月光松影為伴,人卻落單,想見面的熾熱心情怎樣都無法退燒,繞來繞去,就是想見她一面,卻不敢貿然闖入。
終於,沙沙的腳步聲踩在碎石小徑上,有人走出來了。
「你在門口已經走來走去很久了,有什麼事嗎?」來者當然不是羅可茵,而是一個看似大席承岳幾歲的男生,語氣冷冷地問。
「啊,我……」可憐席承岳一個家學淵博、常常上台演說致詞、參加過大小比賽都毫無懼色的名將,此刻居然結巴了,支吾半天,才說:「我想問……羅可茵……在家嗎?」
對方搖搖頭,眼神不甚友善地上下打量一下。「你是誰?」
「我是她的學長。聽說她這幾天請病假,所以想……」深呼吸幾口之後,席承岳努力恢復正常神態。「想確認她沒事。我可以跟她說話嗎?」
只要講幾句話就好了。真的。
「之前打過電話的就是你?」打量的眼神依然銳利。「她不方便講話。時間已經很晚了,請你趕快回去,不然你的父母會擔心的。」
才不會。他爸媽根本不知道他在不在家。席承岳不死心地追問:「只是講幾句話而已,我不會打擾太久的。可以嗎?」
還是搖頭。「不方便。」
對方已經不想多說,轉身回去了。進去之前,還從肩上拋過來一句話:「請立刻離開,不要再讓我看到你在這裡亂逛。」
席承岳不死心,繼續逗留仰望了好一陣子。只見夜色越來越深,屋裡乾脆連燈都關了,門也鎖了,完全不得其門而入;最後,也只能失望離開。
實在太鬱悶了。這種極度渴望見到一個人,卻又無法遂願的折磨,真是……太新穎、太直接的痛苦感受。
結果一路悶著下山,經過人車都不甚多的郊區,還沒進入市區,就出事了。
會這麼倒霉嗎?他望著眼前閃爍的警示燈,以及一身帥氣的制服警察對他揮手的樣子,整個人傻住,以為是在做夢。
啊,對了,到這時才想起,他是偷開家裡的車出門的。比較慘的是,他並沒有駕照,也就是所謂的無照駕駛。
席承岳會開車,完全是因為在家沒事做,家裡司機有機會就教,也陪著讓他在路上練習,沒幾下就上手了,開得很好,準備幾個月後就去考駕照。但這一切都僅限於檯面下的動作,開這麼遠,還上山還是第一次,沒想到就被抓到。
這也難怪。這麼晚了,一個眉清目秀、學生模樣的年輕小伙子開著一輛昂貴房車閒晃,怎麼看怎麼不對,警察先生當然想要好好瞭解瞭解。
「行照駕照麻煩一下。」車窗邊,交警還算客氣地說。
「呃……」這個嘛……
二十分鐘後,他被帶進附近的分局。
一個多小時後,家長總算出現了。不過,當然不是他父母,而是母親的助理謝小姐。
只見謝小姐一身幹練褲裝打扮,手上還拿著手機正在講話。她先瞪了一眼坐在鐵椅上、一臉無所謂的席承岳,然後對著電話說:「是,我已經到警察局,也看到承岳了。這邊我會處理。」
「有必要跟我媽說嗎?」席承岳見到熟人出現,只是懶洋洋問。
謝小姐又瞪他一眼,然後轉頭,掏出名片,熟練利落地開始跟值班警員打招呼。「各位辛苦了。我是汪律師的秘書,這位是立法委員席正宏的公子……」
半小時後,付完了高額罰單,還被教訓過一頓之後,他和謝小姐相偕走出警局大門。兩人無言地望著停車場那輛閃亮的大車。
「這些要從你零用錢裡全部扣回來。」謝小姐警告。
「知道了。」
謝小姐長他七歲,兩人像姐弟一樣熟稔。此刻她點起一根菸,對著午夜混濁星空吐出一口白霧之後,才皺眉說:「承岳,你最近到底怎麼了?打架、停學之後,還無照駕駛,你爸媽會很擔心的。」
「會嗎?為了這麼一點小事?照例要等到我爸的院期結束、我媽的大案子暫時告一段落,才會想起我;那時我大概已經畢業了。」席承岳無所謂地說著,追加一句。「而且搞不好是大學畢業。」
他掏出剛剛重金贖回來的鑰匙,正想開車門,卻在謝小姐的厲瞪下停住。笑了笑,把鑰匙交過去。
「你最近是不是交了壞朋友?」謝小姐憂心忡忡地問。
壞朋友沒有,只是,有想要交女朋友。這樣算嗎?
「請對『壞朋友』詳細定義並舉例說明之。」父母都是學法出身,耳濡目染之下,席承岳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謝小姐搖頭。「你這張嘴,不當律師是浪費了。多認真讀點書,考上大學之後,隨便你要幹什麼就幹什麼。現在的話,拜託你還是多少遵守一下校規,別一天到晚翹課、惹事。」
是嗎?考上大學就這麼天開地闊了?他還是笑笑,沒有多說。
「你別笑,我奉命要好好管著你。」她最後說:「明天我會到學校跟校長、老師談一談,也請他們多關照。拜託你就給我安分點吧。」
雖然只是極小的感冒,喝點熱開水、睡一覺起來就沒事的,但羅母看女兒失魂落魄的樣子,堅持要羅可茵在家休養,傾力好好的補個幾天。
對於家人的大驚小怪,羅可茵照例無奈而溫順地接受了。而家裡的補上加補卓然有成,她看著鏡中更加「豐碩」的自己,「乳牛」兩字又狠狠刺進心裡。
幸好是冬天,她可以用層層衣物掩蓋,雖然結果就是看起來更壯、更虎背熊腰,但也沒辦法了。
努力擠出笑容,還聯繫到很陽光的程度才走出去。餐廳桌上已經擺滿了各色菜餚,光蛋就有皮蛋、炒蛋、荷包蛋,各式各樣,琳琅滿目。她肚子立刻不爭氣地咕嚕叫了起來。忍不住要歎口氣。像這樣,怎麼可能變瘦?
「吃早餐吃早餐。來,可茵,快來吃,稀飯剛煮好。」母親正揮汗端出一小鍋熬得又香又濃的白粥,趕快盛了一碗給女兒。
三個哥哥都只能吃隔夜飯,不過全都不介意;看妹妹出現,自動默默開始張羅碗筷,夾菜夾肉盛湯,把她面前的碟子堆得滿滿。
羅可茵又歎氣。因為她知道如果不把這些吃完,是無法脫身的。
「啊,對了!前兩天有個男生找可茵,說是你的學長。」羅家三哥突然說。
此話一出,餐桌上眾人都停下筷子,如臨大敵。
羅家爸爸皺眉。「可茵的學校,不是男女分班嗎?」
「讓女兒好好吃頓飯,行不行呀!」母親制止。
是,天大的事情,都抵不過羅可茵吃飯重要。不過,光聽這簡單的幾句話,她已經心神不寧,飯也吃不下了。
「我學長?他、他有沒有說是誰?」會是席承岳嗎?應該就是了;因為除他以外,又有誰會找她?可是,為什麼?
「吃飯。」餐桌上幾個人異口同聲下令。羅可茵只得乖乖低頭,繼續努力加餐飯。
狠狠吃了兩大碗白粥配各色精美菜餚之後,羅可茵趕校車上學去了。
「怎麼才一個學期不到,可茵就認識男生了?」望著女兒的背影,羅父緊皺著眉,一臉陰霾。
「我就說不要讓她去讀光禮,要讀女校……」
「靜華沒有高中部,離家最近的私立學校就是光禮樂,難道要她跑到市區讀更遠的學校嗎?」
「老三,你看到那個『學長』了,長什麼樣子?」說到「學長」兩字還咬牙切齒,好像什麼仇人似的。
當然,這些話羅可茵都沒聽見。她滿心期待與忐忑,只想趕快飛奔到學校找學長。好幾天沒見到面,整個人都不對勁,加上之前打架的事件……想著想著,胸口又是一陣陣隱約疼痛。
結果,剛好遇上高三的模擬考。極重視升學的光禮高中對高三模擬考一向嚴陣以待,氣氛凝重,學弟妹們連走過趕上門窗緊閉的教室大樓都要降低音量,不敢喧嘩。羅可茵根本沒辦法見到席承岳。
接下來換他們考試了。而羅可茵心神不寧,加上之前請假的關係,考得一蹋糊塗,簡直可用「滿江紅」來形容。
盡責的導師把她留下來好好懇談了一次,還找家長到學校溝通。言談間,對於羅可茵忙於校隊練習、還疑似交男友,在學校裡引起風波的事情有諸多暗示,請家長多關心。
結果就是她在學校被老師、同學盯著,校隊練習暫停,每天一下課就得搭校車準時回家,由哥哥輪番當家教,督促她讀書。
她都這樣了,何況是全校賦予重望的席承岳?老師們一定盯得更緊、管得更嚴,他的壓力一定更大更大了。
同在一個學校,竟然沒辦法見面。她上課更常對著窗外發呆了。而對面大樓的樓頂,卻不再有那飄逸瀟灑、似乎可以乘風飛去的身影。
只是單純想看他一眼、說兩句話,讓他溫柔的笑帶來暖意;也許他會輕拍她的頭,或者偷偷握她的手。就這樣,僅僅是這樣想起他,就讓她臉蛋燙燙的,整個人都燙燙的,好像剛跑完好多圈操場。
數學老師在台上奮力解著題,她的筆記本上卻是一片空白。羅可茵忍不住又神遊了起來,眼光投向窗外——
還是不在。灰灰的天空下,樓頂一片寂靜空蕩,有如她一顆失望的少女心。
低頭之際,突然發現空白的筆記本上出現了一張紙條。
什麼時候丟過來的?是誰?她四下看看,同學們都認真上著課,坐在她前方好幾排的趙湘柔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轉回去。趙湘柔自己最近因為父母離婚的關係,也被老師、同學密切「關心」及注目著,兩人處境差不多。
小心展開紙條,上面漂亮的硬筆字只簡單寫著時間地點——第六節下課在圖書館旁的小會議室等她。
那字跡好瀟灑,彷彿可以見到執筆人的神采。她握緊那張小紙條,整個人像是突然活過來一樣,全身都充滿著甜甜的能量。
再也不管了,什麼都不管!她就是想見他一面。第六節下課鍾一響,像是插上翅膀一樣,她往約定的地點飛奔而去。
一進陰暗的會議室,就被一雙有力的肩膀牢牢抱住。他的擁抱好溫暖,而羅可茵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就快要衝破胸腔,跳得好用力,席承岳大概都聽見了。
他忘情的擁抱好緊好緊,幾秒鐘的光景,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長。然後兩人才猛然回神,趕快分開。
都是第一次如此傾心,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紅著臉、手足無措了半晌,席承岳才把她按坐在椅子上,然後在她身旁蹲下。大手,則包握著她的。
「好久不見了。」他低聲說著,嗓音帶點沉沉的笑意,眼睛也是。「你還好嗎?我聽說你之前請病假,怎麼回事?」
「只是感冒。沒事的。」她好想看他,卻又不敢,怕一眼就是驚心動魄,連話都講不出來;只能頭低低的,死命盯著握著她的那雙大手。
她的手也有這麼小的一天,可以被整個包覆住;在他面前,她就是一個最正常的小女生,不用刻意陽光健康,也不用帥氣爽朗,只是被學長迷得兩眼發亮,腦袋整個變成漿糊的普通高中生。
只要是男生看見自己喜歡的人露出這樣的愛慕眼光,無論歲數,都不可能抵抗得了。席承岳著迷似的望著她,傻傻的,連最擅長的說笑逗弄都忘了。
要是時間就此停止該有多好,但,那是不可能的。鐘聲再度響起,催促著他們回教室上第七節課。
「我們放學以後,是不是可以……」才見這樣短短幾分鐘,怎麼夠!席承岳依依不捨地說。
羅可茵搖頭。「我得馬上回家。現在我連留下來練校隊都不行了。」
「那,中午休息時間……」說著,連席承岳自己都嘖了一聲。自從謝小姐來過學校表達關切之後,老師們被請托要嚴加看管席承岳,他要脫身也很困難。
「也不行啊,學長。而且我看你都不能去樓頂了,應該也是被老師看著,對不對?」
何況現在大家都認識羅可茵了,要是看到他們在一起,消息一定馬上傳到師長那兒去,到時候,兩人都要面臨高度的關注跟壓力。
席承岳還是望著她的臉。奇怪,明明不是驚人美貌,為什麼就這麼吸引他、讓他沒辦法放下呢?想到馬上就要分開,以後也無法像這樣見面,要回到獨自一個人、上學放學都毫無期待的無聊生涯中——怎能忍受?
「學妹,不如,我們私奔吧。」他微笑著說,眼眸中閃爍著調皮光芒。
他總是在開玩笑,帶著點年少的憤世嫉俗諷意面對這個世界。可是,難道他不知道有人會認真嗎?
羅可茵默默瞅著他。片刻後,她下定決心似的,用力點了點頭。
「好。」私奔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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