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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1 14:27:00

前言:

  「我喜歡你,可以給我一個瞭解你的機會嗎?」
  這是他第一次見她時對她說的話。
  剛好他的身材聲音相貌又剛好對了她的眼,
  所以她在進入大學第一年就掛上了「人妻」的頭銜。
  面對她他永遠是平靜無波的微笑,
  永遠溫柔的包含她的一切。
  但是他們越是交往她越是感覺到不安,
  這種平淡的相處模式真的是在談戀愛嗎?
  直到她意外接到父親打給他的電話,
  一直以來纏繞心間的疑惑越發沈重。
  一向性格火暴的她卻變得異常的平靜,
  對面愛人與親人的雙重背叛,
  她執意要查出真相。


楔子

  「我喜歡你。可以給我一個瞭解你的機會嗎?」  

  「哇……他第一次見你就這樣對你說?」  

  蕭晴點頭。  

  「你就這樣答應了?」王晶驚訝地看著她,好像看陌生人。  

  蕭晴再次點頭。  

  「怎麼看你都不像這麼好追的人啊。為什麼這麼乾脆地答應?」  

  「他的臉、聲音、身材,合格。」蕭晴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說道,一臉認真。  

  王晶扯動嘴角,「名字呢?」  

  蕭晴擡頭想了想,說道:「忘記問了,當時趕時間。」  

  王晶無力地垂下肩膀,心裡開始為喜歡她的那個男人默哀。  

  這就是蕭晴進入大學第一年就掛上「人妻」頭銜的原因,也是讓同寢室人為她的性格捏把汗的最初記錄。不知該說她膽大還是隨便,但她的外表……實在和這兩個詞不相稱。蕭晴的頭髮永遠規矩地束在腦後,鼻樑上的眼鏡只有在洗澡和睡覺的時候才會摘下,身上的衣服永遠都是灰黑色調。彷彿未開化的土人,說好聽一點,就是未被雕琢的璞玉。

  能十年如一日地堅持這樣裝扮的年輕女大學生,已經不多了……  

  能欣賞這樣女生的男生,也已經不多了……  

  所以,同寢室的人還是由衷為她祝福。然而,這種祝福在時間的流逝中漸漸變成一種同情,對那個「好心」男生的深刻同情。  

  「今晚有空嗎?」  

  「有事嗎?」  

  「約你看電影。」  

  「好看嗎?」  

  「也許吧……」  

  「嗯,你先去看。好看的話我們看下一場。」  

  「哦……」  

  在聽到這樣的電話對白後,同寢室的人無不一臉同情地望著電話。  

  蕭晴啊……你這樣下去,分手是必然的吧……  

  「同學,我覺得我們有必要和你談一談。」寢室長王晶雙手環胸義正詞嚴地站在蕭晴面前說道,她身後站著寢室裡另外兩個人。那架勢彷彿想要修理秀逗很久的電腦。  

  蕭晴眨眨眼,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然後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抓出一大堆零食。  

  「要不要吃?」  

  「要。」王晶飛快地回答。  

  「給。」  

  王晶接過薯片和果凍興奮地開始戰鬥……蕭晴拿起兩本書慢悠悠地晃出寢室——上自習去了。剩下張大嘴巴驚訝地看著這個場景的另外兩個室友。  

  這樣就被馴服了嗎……  

第1章(1)

  同寢室的人都預言她和那個男生的戀愛——如果這也叫戀愛的話,不會長久,但三個月已過,他們依然沒有打算分手的跡象。這成為蕭晴所在的306寢室的三大奇跡之一。  

  若是認真說起來,蕭晴並不是個太過奇怪的人。雖然很多舉止言行讓人覺得「脫俗」,但也不算無法理解。她會睡懶覺,即使鬧鐘響過八遍;她會在上課時看小說,即使教授已經目露凶光;她會買很多零食回寢室請大家吃,雖然大多都被王晶這個大胃王吃掉,總而言之,她是個好人。只要別強迫她做她不願做的事,她通常都很好說話,也會給對方台階下。用零食對付王晶的雞婆,次數多了後大家才明白,那是她和王晶都明白的台階。  

  雖然朋友們大概猜到蕭晴一旦遇到糾纏不休的人和事可能會發火,但第一次目睹這種強悍和殘忍,還是在大一快結束的時候。  

  那天,天氣很不好。綿綿陰雨已經持續了兩天,沒有風,空氣潮濕得讓人的心情也跟著無法放晴。

  下午沒課的306寢室成員通通待在屋子裡,直到晚飯時間,才不得不離開寢室去食堂。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雨幕掛在人眼前,遮住十米以外視野。  

  吃完飯的一行四人拐進女生公寓門前的一家租書店。在蕭晴的影響下,她們對小說和漫畫漸漸起了興趣,尤其是上課的時候。  

  「老闆,我租這本。」蕭晴隨手抓了一本言情小說放在櫃檯上。  

  就在老闆登記的時候,寂靜的書店突然出現一聲尖叫。  

  「啊!我要租那本書!」  

  蕭晴和寢室的人一齊轉頭看去。一個身著粉色雨衣的女生站在書店門口,一手指向蕭晴放在櫃檯上的那本書。她身邊站著一個應該是她男朋友的人,他們親暱的態度太過明顯。  

  蕭晴揚眉,沒有說話。  

  「這個……呵,這位同學已經租了。你換一本可以嗎?」書店老闆說道,滿是皺紋的臉努力擠出笑容。

  「不要!我等籐萍這本新書已經等很久了。」她嬌嗔著說道……對她身邊的男生說。  

  而那個男生撓撓頭,不知該怎麼做。  

  「這個……」老闆轉向蕭晴,有些求救似的神情,「我這裡只有一本。」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蕭晴開口,而她卻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嘴角微微勾起,露出譏諷的笑。看得老闆不由得開始冒汗。  

  「喂!你小學沒畢業嗎?懂不懂什麼叫先來後到?」王晶開口說道,一副捍衛小雞的母雞架勢。  

  「關你什麼事!」那個粉紅女生說道,「這位同學,可不可以麻煩你讓給我,我明天一定會還,然後你再租啊。」

  「不可以。我明天也會還,畢竟一天五毛錢。你明天來租也一樣。」  

  這是蕭晴說的第一句話,語氣不冷也不熱,只是單純地說出自己的決定而已。但不知為何,卻被粉紅女生安了個侮辱人的帽子。  

  「你怎麼這樣說話!我又不是因為一天五毛錢才說明天會還!太侮辱人了。」粉紅女生的嗓門開始提高,儘管之前她的聲音也沒低過。  

  那個男生開始拉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這麼大聲。  

  「你幹嗎!不幫我幫她?」  

  「拜託你……」那個男生露出無語問蒼天的神情。  

  「拜託你這麼多帽子就去開批發市場,別隨便送人。老闆,登記完了嗎?」蕭晴說道。  

  「你什麼意思?!」高八度的怒吼。  

  老闆無措地站起來,想要阻止即將爆發的大戰。  

  「同學,好好說話行不行?」那個男生說道,語氣不善。  

  看來他儘管不贊同女友的為人方式,但依然要履行男友的職責。  

  蕭晴微瞇了眼,雙手環胸。他們在挑戰她的耐性,可惜她的耐性沒帶出娘胎。  

  「你耳朵聾了嗎?誰是誰非你長耳朵不會聽?要表衷心回去表,別在這裡當公狗。」  

  鴉雀無聲幾秒鐘。同寢室的幾位皆深吸一口氣,真是不鳴則以一鳴驚人——好惡毒的人身攻擊!  

  「你……」  

  「你……」  

  這對情侶默契好得發出同一個音節,同樣短促和高聲。  

  「老闆,你不登記的話我直接拿走了。」蕭晴轉頭對站在櫃檯裡的老闆說道。  

  「呃,哦,好……」老闆坐下去,「你剛才說你住哪樓來著?」  

  「A棟306。」  

  「你別欺人太甚!不就一本書嗎,素質這麼低!」粉色女生開始罵街。  

  「也許有人被狗咬了會直接去醫院,但我會踢一腳狗再轉身。」  

  蕭晴說著便抓起書向門口走。  

  「慢著。你必須道歉!」那個男生不客氣地一把抓住蕭晴的手臂。  

  「喂!你幹什麼!」同寢室的三個人一齊走上前,其中一個出手推了那個男生一把,試圖讓他放手。

  「跟你們沒關係。走開!」那男生用另一隻手狠狠推開曾雲——剛才推他一下的女生。  

  然而這一推卻將曾雲推了個踉蹌,險些坐在地上。蕭晴及時出手扶住曾雲後退的身子。  

  「你怎麼這樣!」王晶衝上來就要動手刮他耳光。  

  「啊……你們別……」老闆立即從櫃檯後面跑出來,額頭上掛著豆大的汗珠。  

  啪——響亮的一聲耳光。  

  在場的人皆安靜下來,看著這意外的一幕——王晶的確打了一巴掌,但卻打在了一個陌生男生的臉上。

  只見這個男生緩緩伸手撫了撫臉頰,然後露出笑容,很淺很淡的笑容。  

  「下這麼大的雨都澆不滅你們的火氣啊……好久不見。」陸川笑著說道,然後回頭對始終抓著蕭晴手臂不放的男生說道,「可以請你放手嗎?你會抓疼我女朋友。」  

  那個男生微微後退一步,然後不自覺地鬆開手指。  

  「謝謝。」陸川笑道,然後對蕭晴說,「走吧。」  

  「去哪?」蕭晴也笑了笑,不過是皮笑肉不笑。  

  「散步。」  

  蕭晴看著這樣一張笑臉,心中的火氣不禁降了一半,再看看那有些泛紅的五指印……  

  「好。」蕭晴將那本書遞給王晶,「幫我拿回寢室。」  

  說完,她便走到陸川撐開的傘下,漸漸消失在雨幕中。  

  「好帥……」曾雲捂著心口說道,只差兩眼冒出紅色的心形。  

  「真意外。我第一次看到蕭晴的男朋友,竟然是這樣的人……」王晶喃喃地說道。這樣讓人無法生氣的人,他的氣質彷彿專門對付浮躁與火氣一般,讓人一看就不禁從心底平靜下來。  

  「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忍受蕭晴的戀愛方式吧……」始終保持沈默的何芬也不禁開口說道。  

  「而且……原來蕭晴發起火來這麼恐怖——竟然直接人身攻擊。」  

  「也許這兩個人是絕配也說不定……」  

  等她們三人回神找那兩個罪魁禍首的時候,才發現書店裡只剩下老闆和她們三個了。  

  「手臂疼不疼?」  

  「不會。你的臉呢?」  

  「疼啊。」  

  「……你說『不疼』會死嗎?」蕭晴歎息一聲。讓她少點內疚感好不好……  

  「呵,給你一樣東西。」  

  陸川笑著從口袋拿出一塊翡翠綠色的石頭。約莫大拇指那麼大,橢圓形,表面一縷一縷彷彿被流水沖刷出來的痕跡,但四周卻有些稜角。  

  「這是什麼?」  

  「石頭。」  

  「……我看出來了。我是問你,這是什麼石頭。」蕭晴露出無奈的神色。  

  「這次去香山實習,山谷河邊的土地是礦質岩,不少礦石被流水磨得很光滑。唯獨這一塊,很奇異地帶著稜角。我覺得稀奇,就帶回來給你。」  

  「謝謝……」蕭晴握著綠石,有些不知該說什麼的感覺。  

  這是他第一次送她東西。很簡單也很不值錢的東西,卻讓她心底浮現一種高於體溫的溫度,清晰地讓她感覺到熱。

  「喂,你為什麼第一次見我就說喜歡我?」蕭晴問出她很久前就想問的問題。  

  「有個詞叫一見鍾情啊。」陸川無辜地說道,眼睛睜得大大的。  

  「少來……」她會信才有鬼。  

  雖然他們聯繫得並不頻繁,但畢竟交往三個月了,她對他還是有些瞭解的。至少,他絕對不是個會對誰一見鍾情的人。太過溫和平靜的人不會產生這樣幾近衝擊力的情感。  

  「好吧,那就二見鍾情。」陸川慢慢地走著,撐著傘的手臂貼在她肩膀上,一大半的傘都在蕭晴的那邊。

  「什麼時候第一次見的?」蕭晴有些詫異,她怎麼沒有見過他的印象。  

  「嗯……」陸川拖長音,一副思考的樣子,「新生的軍訓,有個女生被罰跑,跑著跑著卻拐進圖書館,等她再次出來的時候……」  

  「打住。」蕭晴立即說道。丟人的事就不必細細回味了。  

  「呵呵,我的確是在那時第一次見你。原本以為見過一面就算了,沒想到在讀書俱樂部又遇到你。既然再次碰到,就當我們有緣,所以才會上前搭訕。很意外你會當場就答應,甚至連我的名字都沒問。哈哈……」陸川說著說著便忍不住大笑起來。  

  「很好笑?」  

  「咳……沒有。」識時務者為俊傑,陸川立即輕咳一聲止住笑意。  

  蕭晴沈默了一下,然後停住腳步擡頭看著陸川,嘴角勾出玩味的笑,說道:「有沒有後悔?」  

  「為什麼這麼說?」  

  「我不像外表那麼文靜,發起脾氣來還會人身攻擊。」蕭晴挑釁一般看著他。  

  陸川正視她的眼,片刻後揚起笑容。  

  「你聽說過愛情相對論嗎?」  

  「我知道廣義相對論和狹義相對論。」  

  「什麼東西都有相對論,只要有可比性。」  

  「然後?」蕭晴見他好像在賣關子。  

  「相對於其他女生,你最值得我愛,但不代表我絕對愛你。」  

  「有聽沒有懂……」蕭晴眨眨眼說道。  

  「慢慢你就會懂了。」陸川說著便輕扶了一下她的肩向前走去。  

  蕭晴不禁歎息一聲跟上。  

  有時她會覺得陸川相當高深莫測。他的身上有一種彷彿被沈澱了的氣質,寂靜而安然,好像任何人都可以靠近,但又無法真正靠近。她知道自己不是個好的戀愛對象,甚至不是個合格的女朋友。但他從未表示過抗議,始終笑著包容她的一切。  

  這讓她懷疑他究竟是以什麼動機對她說出「喜歡」這兩個字的,似乎……他並不需要她喜歡他。  

  「喂……你是哪裡人?生日什麼時候?家裡幾個兄弟姐妹?」  

  陸川微微一愣,隨即大笑起來,「哈哈哈……你,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哈哈……」  

  「不說我走了。」蕭晴轉頭看向女生公寓的方向。  

  「呵……不是。我很高興你終於對我感興趣了。這是你第一次問我這些,真是漫長……」他等了三個月。

  陸川微微前傾身子低下頭,看著蕭晴的眼盈滿濃濃的溫柔,唇邊的笑容很純粹。  

  這讓蕭晴不由得一怔,心中某個角落的溫度再次上升。  

  「我是新疆的,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出生,獨生女,沒有兄弟姐妹。」  

  「哦。」  

  「輪到你自我介紹了。」  

  「我是廣東的,一九八二年九月五日出生,獨生女,沒有兄弟姐妹。」她照搬他的方式說了一遍,說完才發覺有些不對頭,「你不知道這些嗎?」  

  「知道啊。」  

  「知道還問!」蕭晴瞪大眼睛。  

  「不同的。你自己告訴我和我去問別人,是不同的。」陸川微笑著。  

  似乎感染了他的感性一般,她也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似乎自己親口對他說這些是有著特殊意義的事。

  「哈,說實話。我原本並沒有抱著認真的態度答應你。畢竟搭訕這種事,怎麼想都是玩笑。」  

  「也說不定呢。」陸川淡淡地笑著。  

  蕭晴瞇眼,勾起一邊唇角,彷彿接到某種挑戰。  

  「男朋友,以後請好好待我。」蕭晴裝模作樣地開始念台詞。  

  「好。」他微笑。  

  他們的戀人關係,從現在才算真正開始……  

  在蕭晴的生活中,有些東西似乎開始改變。往日看書睡覺加上網的生活習慣漸漸變得無趣起來,而在接到陸川的電話或短信的時候,她會覺得比較開心。雖然很多時候她都懶得回短信,但僅看著也是種享受啊。  

  然而,陸川卻並不經常聯繫她,似乎他總是很忙的樣子。  

  對陸川的好奇和興趣已經遠遠超過當初。女人在很多時候,會因為不瞭解一個男人而愛上這個男人。蕭晴感到自己正面臨這樣的境地。雖然想要保持理智地按部就班不去主動,但陸川出現在她腦海的頻率卻與日俱增,強度也越加升級。

  她很明白的一件事就是,她的確開始在乎他了。只因王晶那意外的一耳光……打在他的臉上,卻打醒了她沈眠的對愛情的悸動。  

  像那樣主動去挨耳光並帶著微笑的男人,實在不多見。讓她想起聖經——要愛自己的敵人,如果別人打你左邊臉,你要讓右邊臉也給他打。  

  最初的戀愛表現,大概就是她對自己的外貌有點關注了……  

  「王晶,我的臉長得怎樣?」  

  「……啥?」寢室長大人回以茫然地一瞥。  

  「我的臉。」  

  「你的臉怎麼了?」  

  雞同鴨講。蕭晴轉過頭看著電腦,不再做無用的對話。  

  「她怎麼了?」王晶用手遮著嘴巴悄聲對旁邊的曾雲說道。  

  「不知道,最近有些古怪……」曾雲以同樣的低聲回答,「莫非……」  

  「莫非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性別了?」王晶接話道。  

  完成以上對話後,寢室內除了蕭晴以外的唯二人員同時轉過頭看著緊盯著電腦的蕭晴。  

  「女為悅己者客。」另一個聲音在此時突然響起。  

  「……拜託別突然出現在別人身後。」王晶拍拍胸口。  

  自習歸來的何芬一邊扔下書本一邊走到蕭晴身後。尚未細細研究她正在看的東西就聽見寢室的電話響。

  蕭晴擡頭看向電話,以及正準備接電話的人——曾雲。  

  在蕭晴的注視下,曾雲竟然產生「如果這個電話不是找蕭晴的,就是她的錯」的感覺。曾雲不禁咽嚥口水,慢慢拿起話筒。  

  片刻後,她鬆了一口氣,笑著沖蕭晴點頭。  

第1章(2)

  「喂?」蕭晴對著話筒說道。  

  「是我。」  

  「嗯。」  

  「我在你樓下,下來一趟好嗎?」  

  「有事嗎?」話一出口,蕭晴不禁立即抿唇——條件反射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有啊。」  

  她放下話筒,急匆匆地衝出寢室往樓下跑。  

  看著她的背影,在場的另外三人皆露出瞭然的神色。  

  這才是戀愛中人的正常表現嘛!  

  距離上次的雨中漫步,他們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有碰過面。就大學校園的戀愛模式而言,這無疑是很古怪的一件事。但因為蕭晴本身就是個對戀愛沒什麼概念的人,因此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也許大家都是這樣,她是這麼想的。

  「這是什麼?」看著手中的一疊紙,蕭晴疑惑地擡頭問道。  

  「我大一時的高等數學考試題。你馬上考試了吧,也許對你有幫助。」陸川微微笑著說道。  

  「謝謝……」蕭晴低下頭忍不住偷笑。有個高自己兩屆的男朋友原來還有這種好處。  

  「你就是為了拿這個給我嗎?」  

  「是啊。」  

  「沒別的事了?」  

  「沒了啊。」  

  蕭晴原本向上彎的嘴角立即垮下來。好像與她期待的有點出入哦。  

  「去散步嗎?」陸川看著她的臉,不由得咧嘴笑了起來。  

  「又散步啊……」他就沒新鮮一點的建議嗎……  

  「對啊。你有更好的提議延長我們的相處時間嗎?」陸川笑道。  

  也對。這種傍晚時分,天氣悶熱得讓人無法呼吸的時刻,除了散步好像沒別的更合適的事可以做。

  「沒。走吧。」蕭晴歎氣。  

  戀愛,似乎比她想像得更讓人無奈。想要和他在一起,但在一起後又不知道能做什麼。要做什麼才能縮短彼此的距離,要說什麼才能讓對方更瞭解自己,要怎樣的感情才算愛上……想到這些,蕭晴便覺得很無奈。  

  「晴兒啊……」  

  「幹嗎這麼叫我!」蕭晴停住腳步驚詫道。她感覺到背後有些發麻……  

  「暱稱啊。」陸川說得理所當然。  

  「我不要。」蕭晴立即否決,「難不成要我叫你川兒?你不如捅死我算了……」  

  陸川露出微笑,眼睛笑成一道好看的弧線,在路燈的黃色光暈下看起來滿是暖暖的溫情。  

  「看吧。固定的戀愛模式不見得適合所有人。你太急躁了。」  

  「有嗎?」蕭晴疑惑道。  

  「有的戀人也許需要隨時隨地的新鮮和創意才能維持一段感情,但這不是愛情的全部面孔。順其自然地隨緣定情、慢慢地磨合交流、循序漸進地培養感情——也是一種戀愛方式。不要急於讓一段感情發生質變,過程更值得好好品味。」

  陸川說出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很輕柔很緩慢,彷彿輕音樂流瀉入心間一般讓她原本有些焦躁的心逐漸平靜下來。

  「是這樣嗎……」蕭晴喃喃道,彷彿尚未消化完他這段言論。  

  這就是他能夠如此平靜地等待她的關注的原因。即使面對自己心儀的人,他也能這樣理智啊……似乎和她看過的小說中陷入愛情的男主角不一樣。  

  「這只是我的愛情觀。是否適合你,就要看我們雙方的情感步調能不能協調一致了。當然,這需要時間。」

  「我對這些完全沒概念。小說看了不少,但和現實的差距真的很大。當意識到你的感情表達方式是這樣不同於我知道的範圍,我覺得不安。」  

  陸川揚眉,有些驚訝於她的坦白。  

  「看什麼……戀愛中的人會不安很正常吧。」小說中有交代。蕭晴感到臉上的溫度有上升趨勢。  

  「不……我只是覺得孺子可教。」  

  「你說什麼?!」  

  「呃,沒什麼……」陸川伸出手輕輕掩唇,目光落在蕭晴披散在頸間的長髮上。  

  陸川沈默片刻,然後慢慢伸出手,緩緩將垂在她胸前的髮絲拂到她的背後。他的指尖輕輕劃過她頸部的肌膚,感覺得到她在那一瞬間的僵硬。  

  陸川淺淺地笑了,很溫柔。  

  在這樣的氛圍中,蕭晴感到自己心臟的跳動好像失去了之前的規律。如此清晰的心跳,除了在運動後才會感覺到之外,這是她第一次因一個人而心率加速。剛才她那淡淡的不安和無措,被陸川這輕輕一拂便拂到了九霄雲外。

  「會長!」  

  不遠處的一聲大叫打破了昏黃路燈下溫情的迷咒。蕭晴和陸川同時轉頭向身後看去,一個身穿白色襯衫的男生正快速走向他們。  

  「會長,你的手機沒開嗎?」  

  「嗯,手機沒電了。有什麼事嗎?」  

  「剛才李教授打電話給我,說明天會有雜誌社採訪。要你提前準備……」  

  陸川不禁輕輕皺眉。  

  「這種事,為什麼不提前一點通知?」趕鴨子上架也需要早點準備竿子吧。陸川有些不悅。  

  「你手機關機……」  

  「三個小時而已。即使三個小時前通知我,和現在也沒太大分別。」  

  「也是……」那位男生擦了擦額上的汗水,「這位是?」  

  「蕭晴,我的女朋友。」陸川露出笑意,方纔的不悅一閃便逝,「莊巖,我同學。」  

  蕭晴一愣,繼而笑起來,「好名字。沒人敢褻瀆你。」  

  「是啊。很多人都這麼說。」莊巖一臉無奈。  

  「通知三位理事到科技樓門口,我一會兒過去。」陸川笑著吩咐道,示意他可以走了。  

  「好。」莊巖說著便拿出手機。  

  陸川沖蕭晴點點頭,繼續他們的散步。  

  「你去忙你的吧,我回寢室看書。」蕭晴跟上陸川的腳步。  

  陸川側過頭看著她,然後低頭想了想,說道:「不礙事,你也一起。」  

  「啊?這不好吧。」  

  「沒關係。相信你對只是散步的約會方式已經有點膩了,既然遇到了就一起吧。」  

  「也好。」蕭晴笑了笑。她想看看陸川的另一個面孔,與和她單獨相處時不同的面孔。同時,也很想知道他平時都在忙些什麼。  

  不一會兒,陸川、蕭晴和莊巖便一起走到科技樓。  

  現在距離門禁時間只剩下半個小時,如果另外三人晚到或者乾脆有事不能來,那麼明天他們會如何應對?蕭晴的好奇心被莊巖的緊張調動起來,因為一路上他都在不停地看手機上的時間。  

  「沒事的。別擔心。」陸川微微笑著對莊巖說道。  

  莊巖看著陸川從容自若的神態,漸漸放下心。  

  「啊,他們來了!」  

  「嗯。」陸川應了一聲,然後很自然地拉起蕭晴的手。  

  蕭晴一怔,尚未反應過來便已被他拉著向前走。感覺得到他手掌的寬厚與柔軟,並沒有用力,給她一種僅僅被包容著的存在感。她不禁擡頭看快她一步的陸川。他的側面,神情依然帶著自然的淺笑,微微勾起唇角。那是一如之前的表情,彷彿這輕輕一牽只是再平常不過的舉動。  

  溫度自他環繞著她手掌的指尖傳來,不同於之前被他拂過頸間時感到的灼熱和突然。  

  「啊哈……」一個高個子男生看著走近他們的陸川,笑著發出著兩個音節。戲謔之情表露無疑。  

  「哦……原來如此。」站在高個子身旁的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撫了撫自己的下巴。  

  而另外一個女生卻在此時微瞇了雙眼。  

  「很抱歉這個時候找你們出來。」陸川苦笑著。  

  「沒什麼。打擾你約會的人才該對你說抱歉,嘿嘿。」高個子如此說道。  

  「旁的話就不用說了,時間有限。」陸川立即說道,「明天有雜誌社會來採訪社團,很可能要拍一些社團活動時的照片。有些事需要提前準備,明天你們得早起了。」  

  「啊?不會吧……難得的週末啊。」高個子開始裝哭抹淚。  

  「如果能夠增加社團經費,也許值得。」眼鏡男一臉認真。  

  「呵,前提是給雜誌社以正面意義的採訪稿。」陸川笑道,「今天晚上,嶽虹你打幾個電話更改明天的咨詢對象。將那幾個進行定期咨詢的人安排在明天,撤銷新人的咨詢請求。協調起來可能有些麻煩,但這樣可以降低意外發生率。麻煩你了。」  

  「好。」唯一的一位女理事點頭答應道,但她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蕭晴身上。  

  真是,明顯的敵意啊——蕭晴衝她笑了笑。她立即瞥過頭,將目光放在地上。  

  「明天早上,徐風你將社團辦公室裡的垃圾清理乾淨。估計這需要花費你一個小時,請早點起床。」

  「啊?!叫我去清理垃圾?打個電話叫新會員做不就好了。」高個子抗議道。  

  陸川揚眉微笑,「我是無所謂,只要你不擔心被他們清理出你的有色書刊。」  

  「……」徐風垂眼保持沈默。早知道就不把社團辦公室當私人秘密儲藏室了,有很多東西要搬回寢室……

  「石方宇,你明天早上聯繫校記者團,讓他們找幾個人進行採訪現場的記錄。為了下一年能增加社團活動經費,我們需要讓學校高層知道這次採訪的經過。」  

  「知道了。」石方宇答道。  

  陸川交代完便看看手錶,距離十一點門禁還有五分鐘。  

  「最後一句,這一切都要在九點前完成。沒問題吧?」他微微笑著說道。  

  石方宇和嶽虹當即點頭表示沒問題,只有徐風依然在歎氣。  

  分手的時候,徐風詭異地盯著莊巖瞧了半天,然後嘿嘿地笑著一把摟住莊巖的脖子。  

  「兄弟,吃了嗎?沒吃咱們吃點兒去……」  

  「等等!你想幹什麼……我不要當你的苦力。絕對不要!你別拽我啊,我說……」  

  徐風絲毫不理會手臂中的人的抗議,逕自往男生公寓的方向走去。石方宇跟在他們身後離開了,嶽虹也一步三回頭地離開科技樓門口。獨剩下始終一語未發的蕭晴和陸川。  

  陸川看著這些人,不由得笑了笑。  

  「你是什麼社團的會長?」蕭晴問出她憋了很久的疑問。  

  「心理咨詢社。」  

  「……真意外。」蕭晴喃喃道,不過想來倒也挺合適他的氣質,但他本專業不是學地質勘探的嗎。這業餘愛好是不是也愛得太遠了點……  

  陸川揚眉,「是嗎?」  

  「是啊。為什麼會喜歡研究這種東西,不會很鬱悶嗎?」蕭晴看著他微笑的臉說道。  

  「會啊。不過……」他向遠處望了望。  

  「不過什麼?」  

  「不過,如果你再不回去的話,肯定會比我鬱悶得多。」陸川笑著舉起手臂,讓她看他手腕上的手錶。

  「拜拜。」蕭晴立即轉身頭也不回地飛奔起來。  

  看著她奔跑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中,陸川的眼中滑過一閃而逝的光,唇邊勾起,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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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1 14:29:27

第2章(1)

  第二天清晨九點,心理咨詢社的辦公室裡已經出現了三個記者。兩個是《新世紀》雜誌社的,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另一個是學校記者團的,站在辦公室門口。屋子裡還有一個人,那就是一早前來清理垃圾的徐風。比較遺憾的是……他的垃圾尚未徹底清理完。因此,他此時的表情有些尷尬。  

  「喝茶嗎?」徐風試著將在場人員的目光從地上敞開了口的箱子上拉回自己身上。  

  「不麻煩了,謝謝……」  

  可惜,他們依然在努力看辦公室角落的那只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徐老大!還有要搬的嗎?」  

  人未到聲先到。莊巖喘著粗氣的聲音自辦公室門外傳來。  

  徐風立即一個箭步衝出辦公室。  

  片刻後,兩人慢慢地走進來,伴隨著哈哈的乾笑聲。  

  「你們在做什麼?」  

  陸川的聲音自這兩個心虛者身後傳來。  

  「謝天謝地……你終於來了。」徐風湊近陸川耳際說道,「我快撐不下去了。我的東西還沒搬完……」

  陸川睜大眼睛看他一眼,然後面無表情地繞過他走進辦公室。  

  「你們好。我是陸川。」  

  「你好。我們是新世紀雜誌社的,這是我的名片。」女記者規矩地起身,雙手遞上自己的名片。坐在她身旁,脖子上掛著一部數碼相機的男記者跟著遞上名片。  

  陸川笑著一一接過來,看了看後便放進自己的襯衫口袋裡,繞過辦公桌,他坐在正對辦公室門口的椅子上。莊巖見狀,便立刻離開了辦公室,並順手關上門。在陸川的示意下,徐風坐在另一邊沙發上。  

  「開始吧。」陸川雙手交握,放在辦公桌上,身子微微前傾。  

  「好的。」那位女記者說著便拿出筆記本和筆,「陸川會長,聽說你從大二開始就成為這個學校心理咨詢社的會長。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使得前任社長破格提拔你嗎?」  

  「在這個學校,大二成為社團社長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不存在破格提拔這種說法的。」陸川笑道。

  「呵呵,看來貴校的學生自治能力很強。據我所知,你們心理咨詢社是三年前成立的,也就是你入校的那年。自從成立這個社團以來,貴校的學生暴力事件就明顯減少了。可以說是這個社團的功勞嗎?」  

  「不能這麼說的。」陸川笑著,「暴力事件的減少有很多方面的原因,這個社團的存在不會是最關鍵的因素。當然,我很希望你這個說法是事實。」  

  「哈哈……」  

  陸川的詼諧使得三個記者不約而同笑了出來。  

  沈著冷靜,從容自若,應對得體,進退有度,幽默詼諧。陸川的確有領導這個社團成為X大第一社團的資質。陸川是這個社團的創始人之一。從一個默默無聞的新社團到名動社會的學校社團,期間的辛苦當然不是一言兩語可以說清的。但,從一個人的氣質可以看出他曾經的經歷。  

  陸川,應該是個有很多故事的人。否則這一身彷彿浸入骨子裡的沈穩而淡然,是不會出現在一個大學三年級學生的身上的。  

  「你們社團發展至今,肯定經歷了不少事。有什麼有趣的可以向我們介紹嗎?」依然是那個女記者發問。那位男記者在此時對著陸川按下快門,拍照。  

  「有。」陸川微微一笑,瞥了一眼坐在一旁始終保持靜默的徐風,「心理咨詢社大多接到的都是同學之間的為人處事或者戀愛、人生觀等類型的咨詢,不過最近有些咨詢申請很有意思……」  

  陸川說著說著便轉頭看了辦公室牆角的那只箱子。  

  徐風的冷汗開始往外冒——你想幹什麼?  

  陸川起身,彎腰從箱子裡拿出一本書。  

  徐風的冷汗順著臉頰流下來,但依然坐在原位沒有說話。準確說,應該是僵在原位無法說話。  

  「呃,這個是?」女記者在看到那本書的封皮時不由得有點結巴。  

  封面是個擺了個性感poss的露點美女,仰面臥著將一雙修長白皙的腿彎曲擡起……引人無限遐想啊……

  「在大學校園裡,性是個無論如何都無法避開的話題。由這個話題會衍生出不少心理問題。如果不能正確對待,很難預料當事人是否會做出過激行為。」陸川笑瞇瞇將那本書拋到徐風手中,「這位是我們社團在這方面的專家。」

  全部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風身上。  

  你——夠狠!  

  徐風在心裡暗自罵道。雖然他沒有完成九點前清理完畢的任務,但……也不用這樣整他吧!  

  「是的。人在二十歲左右的年紀,在大學校園這樣相對寬鬆和獨立的環境下,面對本能和理性的挑戰,在無法自己調節的時候是需要有人給予一定幫助的。挺不巧的,心理咨詢社需要肩負這種使命。」  

  某人說得一臉義正詞嚴和無奈。  

  「原來如此。你們真的很敬業,雖然是一個業餘性質的心理輔導組織,但卻能做到認真負責。難怪這個社團的名氣這麼響亮。」女記者一邊記錄一邊滿意地說道。  

  徐風暗自放心下來,托陸川的福,他的腦細胞死掉一半。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果然不是什麼人都能裝的……

  「可以讓我們看看你們的活動情況嗎?如果不會影響到你們進行心理輔導的話。」  

  「當然。」陸川笑了笑,「請跟我來。」  

  走出辦公室的門,一行五人來到隔壁一間較大的辦公室。  

  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會議室來得貼切。大約百來平方,房間正中間放著橢圓形的大桌子,佔據了大部分空間。

  桌子最裡面坐著兩個人,正在交談著什麼。  

  他們安靜地坐在門口——距離那兩人最遠的地方。因為是密閉的空間,他們可以很清楚地聽到那兩人的低聲交談。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發現的是,在陸川走進這間辦公室的時候,他的神情出現瞬間的怔仲。  

  坐在前面的兩個人中,有一人是背對著他們的。看得出來是個女生,頭髮長過肩,整齊地束在腦後。而另一個則是嶽虹——正在進行心理咨詢。  

  沒有人知道背對著他們的女生是誰,除了陸川。他看到這個畫面時,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眉。  

  「也就是說,你擔心的只是自己是不是能給予對方愛的感覺。是嗎?」嶽虹帶著微笑說道。  

  「是。」  

  「其實這個問題並不難回答。能給出答案的不是對方,而是你自己。」  

  「我自己?」  

  「對。如果你是真心在意對方,無論怎樣細小的事都有可能成為你表達自己感情的媒介。不用去擔心對方能不能感受到,只要你是真心,他就一定能感受到。」  

  「……是嗎?嗯,我也希望能如此。」  

  反問的語調中帶了點戲謔,但卻被後面的那句話適當地掩蓋了過去。  

  嶽虹臉上一僵,然後立即回復正常。可見,那個女生的表情一定不算太友好。  

  「你可以嘗試著用語言表達,如果你不擅長行為的話。」  

  「語言的欺騙度比行為高很多。而行為,不一定能被理解。」  

  嶽虹的笑容變得淡了些,「首先,你要回答的是,你究竟是否愛了。只要能明確地回答這個問題,相信之後的事就不會存在太大阻礙。自信,是你現在很欠缺的東西。」  

  陸川在此時緩緩閉上眼,片刻後睜開,轉頭對坐在旁邊的記者悄聲說道:「這位是社團的理事之一,叫嶽虹。處理女生的情感問題是她的長項,不過,我們的存在似乎對她造成一定影響了。」  

  「啊,很抱歉。我也知道,人在進行心理咨詢的時候可能比較排斥外人在場。那,我們拍幾張照片就離開吧。」

  徐風不禁抽動了幾下嘴角。這記者不知是真蠢還是精明,希望是前者。  

  閃光燈閃爍幾下後,他們幾個人便離開了這悶辦公室,並輕聲關上門。  

  眼角餘光看到他們離開後,嶽虹立即起身站了起來。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  

  「你這是幹什麼?!」  

  「什麼幹什麼?」蕭晴斜依在桌子邊沿笑著說道。  

  「你答應過會配合我!」  

  「我很配合啊。」不配合的話早說真話了。蕭晴一臉驚訝,難道她真的沒演戲天分?  

  「你這也叫配合?那為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並且反駁我的話!」  

  「這也叫反駁?如果你想要我當應聲筒就該早說啊。而且,我反駁你了嗎?」她明明附和了吧,雖然那句話說得讓她有些舌頭打結不太順暢。  

  「你……如果他們寫出來的報道對社團有負面影響,那就是你的錯!」  

  蕭晴睜大眼睛,眨了眨,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小姐,你真的是心理咨詢社的理事嗎?這種邏輯方式,真的有人能被你開導到嗎?  

  當然,這些話她是不會說出口的。萬一那些記者半路折回來看到她倆在吵架,那就真的是萬劫不復了。

  好吧,她是有些不配合。那就當是她的錯好了。然後她開始在心裡記賬——因陸川而忍氣吞聲,記一次。

  「我走了。」蕭晴說著便起身。  

  「……等等。」  

  她走出幾步後,被叫住。  

  「還有事?」  

  嶽虹一手扶上桌子邊沿,微微側過頭,沈默半晌卻沒有下文。  

  蕭晴站在原地回身看著她,沒有追問。她在等她開口。  

  「對不起。」  

  蕭晴一愣。好——意外的一句話。  

  「是我的錯。如果不是你而是面對別人,我……應該不會做出這樣過激的反應。」嶽虹輕聲說著,始終沒有看向蕭晴。  

  蕭晴的表情由怔忡逐漸轉為微笑。  

  「我太自負,以為可以平靜地對待你。所以才約你進行咨詢,做戲給那些記者看。但……」嶽虹咬了唇,低下頭。

  「沒關係。」蕭晴說道,「我可以理解。畢竟……你我喜歡的是同一個人。若是換成你的處境,我也不會冷靜到哪裡去。不過我可能不會主動找你做這種事。如你所說,我的確不夠自信。這一點,你說得沒錯。」  

  嶽虹怔怔地看著蕭晴。  

  原來她知道了——這真是致命的一擊啊。她以為她掩飾得很好,以陸川女友的借口找她幫忙,卻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她的自負,已經膨脹到遮住她的眼睛的地步了嗎?  

  「你能立即道歉,我很意外。不愧是心理咨詢社的人,調整心態的速度比一般人快得多。有空一起吃飯吧,我走了。拜拜。」  

  蕭晴笑著說完,便揮手離開。  

  嶽虹沒有聽到她的最後一句話,只是獨自沈浸在自責的漩渦中,久久無法回神。  

  她輸了……  

  「蕭晴蕭晴蕭晴……」  

  一聲大吼驚得蕭晴從床上跳起來,手中的小說滑落在地上。  

  「失火了嗎?!」  

  「……不是啦!你看這個。」王晶快步走到蕭晴床邊,將一本雜誌放到她手中。  

  蕭晴的眼睛從剛才的圓睜逐漸變為半閉,然後彎下身子將小說從地上揀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塵土。

  「我對雜誌不感興趣,你自己暗爽就好。」  

  「……你以為是色情雜誌嗎?」還暗爽咧,王晶無奈地說道,「是新一期的《新世紀》,上面有你哦!快看快看。」

  蕭晴眨眨眼,推推鼻樑上的眼鏡,有些茫然地低頭看王晶翻到的那一頁。  

  大大的幾個綠色描邊字——誰將主宰你明日的心態。括弧:X大第一社團採訪實錄。  

  果然是這個,蕭晴了然一笑。  

  上面有幾幅照片,第一幅是坐在辦公室裡微微笑著的陸川。圖片處理得挺不錯,整個畫面看起來柔和而淺淡,他身後玻璃窗外的陽光變得很朦朧,而陸川本人的臉則是濾鏡處理出一種好似漫畫彩圖一樣的光潔感。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洋溢著一種沈靜知性的氣度。  

  第二幅則是她的背影和嶽虹的微笑。沒有做什麼明顯的效果處理,只加強了光線亮度。  

  第三幅是校園裡的採訪照片,兩個陌生人以崇拜似的目光正在說著什麼。  

  第四幅則是心理社團所在大樓的照片。  

  至於文字嘛……太長了。蕭晴決定忽略。  

  「看完了。給。」蕭晴將雜誌遞給王晶,平靜得好似與她無關。  

  「這麼快!你有看字嗎?」  

  「沒。」又不是小說,有什麼好看的。蕭晴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王晶扭過頭,忍住兩行清淚,「枉費我從導師手中搶過來給你看……」  

  「……連導師的東西都搶,不怕期末考被當嗎?」蕭晴喃喃地說道。  

  「所以你應該認真看完才不辜負我冒著考試被當的危險拿來給你啊!」義正詞嚴的怒吼。  

  「我又沒拜託你……」  

  「再說一遍?」  

  蕭晴低下頭認真看雜誌,乖得和之前判若兩人。  

  「X大第一社團——心理咨詢社的會長,陸川,他的親和力與沈穩的氣質讓我們很驚訝。驚訝於他的年紀和與那年紀不符的內斂。心理咨詢社在他的帶領下一直穩健地發展著,時至今日,已是享譽中國大學界的著名社團……」

  「喂……」  

  「幹嗎?」  

  「我認得字。」蕭晴斜著眼睛對趴在她肩頭的王晶說道。一起看她是不反對,但不必每個字都念出來吧。

  「是嗎?」  

  「……你找死啊。」  

  「誰讓你之前只看圖片不看字。」  

  「那你念給我聽好了。」蕭晴將雜誌推給王晶。  

  王晶接過雜誌,不無感慨地說道:「說真的。我一直都知道我們學校的心理咨詢社很有名,但沒想到你男朋友竟然是社長。太驚訝了。他的作風似乎相當低調,明明社團的名字那麼響亮,社長的大名卻鮮少人知道。」  

  「是啊。所以我恨他。」蕭晴面無表情地說道。  

  「啊?為什麼?」王晶驚訝地問道,然後坐在她床前,一副想聽八卦的專注樣。  

  蕭晴沒有說話,打開小說看起來。  

  「喂!吊胃口也要吊得含蓄一點吧。」王晶抗議。  

  寢室的電話在此時響起來。王晶瞪她一眼,起身去接。  

  「找你的。」  

  蕭晴下床,走到電話旁。  

  「喂?」  

  「是我。有空嗎?」  

  「馬上考試了,我想看書。」  

  「也好。考完找你。」  

  「嗯,拜拜。」  

  「……你怎麼了?」陸川的聲音帶了點憂慮。  

  「沒事啊。」她輕鬆地回答。  

  「好吧。拜拜。」  

  蕭晴放下電話,突然感覺疲憊。  

  王晶皺了眉頭,然後歎息一聲便拿著那本雜誌走出寢室,留下獨立的空間給蕭晴。相處將近一年,她明白蕭晴的性格是遇事喜歡獨自一人的類型。別人的關心和安慰對她而言是種負擔,原以為男朋友會成為例外,看來……還是一樣。

  啪的一聲,寢室的門關上了。  

第2章(2)

  蕭晴慢慢回到床上,拿起那本小說看著,但眼睛卻無神得接近發呆。  

  在看到那幅照片的時候,一種強烈的自我厭惡感充斥了她的心神。  

  陸川——完美到讓她嫉恨的程度。  

  為什麼,為什麼她不會因他的出眾而自豪,反倒覺得討厭?如果陸川只是個平凡普通的大男生,她是不是會覺得比較好……不對,一般男生的輕佻和無聊是她最為厭惡的,但,陸川的特別與優秀又讓她覺得……他們不配!  

  是了。這是她感到討厭的原因,她竟然在自卑?!  

  真是,太可笑了!她蕭晴竟然會自卑……而且強烈得讓她感到恨的程度,史無前例的第一次啊。原來,到底自己還是注重虛名的。  

  算了,想這些也於事無補。如陸川所說,順其自然吧。有的事,不是配與不配就可以決定的。愛情相對論啊……果然奇妙,給了人無限的退路。  

  思及此,蕭晴不由得笑了,笑得有些無奈。  

  據說,大學沒談過戀愛就是不完整的人生,大學沒通宵過就不算真正上了大學。  

  前者對於蕭晴來說已經合格,後者從今天開始修習。  

  距離期末考試只剩下一周不到的時間,雖然蕭晴拿到了據說的上兩屆考題,但拿到不等於消化。而時間已經不允許她再無視那些考題,於是,今夜她打算去教學樓通宵作題。當然,王晶這個拖油瓶是一定要帶上的,至少困的時候還有人可以拿來損,以便提神。  

  這個時間,通宵上自習的人很多。大多是臨陣磨槍的主,而那些帶著暖水瓶上自習的則基本是準備考研的學生。

  蕭晴和王晶找了一個相對人少的教室,坐在第一排,兩人中間隔了一個座位。  

  聽著隨身聽,蕭晴打開試卷。這是她拿到卷子後第一次打開看。  

  上面有陸川的筆跡。工整,簡練。一如他給她的感覺,沒有張狂的大氣和纖細的精緻,一筆一劃都認真而嚴謹。

  唉……蕭晴歎氣,果真是人如其字。較之這樣的筆鋒,她實在有些不好意思讓自己的字在這張卷子上出現。蕭晴拿出草稿紙,開始作題。  

  雖然平日上課都在插科打諢,但作業還是有認真去完成,所以這張卷子倒不算太費她的腦細胞。也許根本沒有通宵去研究它的必要,蕭晴在心裡默默想到。  

  看一眼手機,已經淩晨三點多了。蕭晴轉頭,發現某拖油瓶已經趴在桌子上和周公下棋去了。  

  蕭晴打消和她說話的念頭,獨自出了教室。  

  夜半時分的校園與白天有很大差別。寂靜而空寒,沒有了人的時候,任何地方都顯得乾淨。白日陽光的熾熱在此刻消失殆盡,空中有幾絲風,清涼地撫上她的臉龐。  

  蕭晴解散髮辮,用手梳理了幾下,然後走向教學樓後面的湖邊。  

  這是她和陸川散步時經常路過的地方,因為總有出雙入對的情侶在此處相擁,所以他們通常都只是路過,不曾停留。

  此刻,她散步到此完全沒看到半個人影,於是她停下來看了看這裡的風景。  

  夜晚,連湖水都是黑的。湖邊的幾棵柳樹低垂著枝葉,在風中微微呼吸著,好似沈眠。  

  「的確是個詩情畫意的好地方……」蕭晴喃喃自語。也許是這個地方在白天的時候接受了太多荷爾蒙,所以看起來竟然帶著一點曖昧的朦朧。  

  蕭晴走進湖邊的涼亭,躺在亭子裡的長形石凳上。  

  風從她身上吹過,帶來湖水的潮濕和清冷。她背後是冷冷的石凳,索性將鞋子脫掉踩在凳子上,好涼快。

  偶爾通宵也不錯,下次可以不必帶多餘用品了。  

  蕭晴很沒良心地想著,之前死拖硬拽才將準備上床的王晶抓來陪她,結果那傢夥只是換個地方睡而已。

  天上沒有星星,獨獨一個大月亮,亮得孤單。蕭晴閉上眼,腦海中閃現言情小說中的情節。嗯,女主角孤單地看著月亮的時候,男主角應該出現吧……  

  的確出現了,不過是在夢裡。  

  她不小心睡了過去。陸川出現在她夢裡,帶著慣有的淺笑和溫柔。但卻站在距離她非常遙遠的地方,她想靠近,卻發現自己被帶刺的籐蔓纏繞著,稍微一動便是錐心的痛。而他,依然站在遠方微笑,微笑……  

  「同學,同學……醒醒哎!」  

  有人在拍她的臉,有點痛。  

  蕭晴撐開眼皮,眼前出現一張陌生的臉。她立即翻身坐起來,迷迷糊糊地看自己周圍。  

  「同學,你再睡下去會感冒的。」  

  「啊……」蕭晴發出一個單音節,立即感到喉嚨的沙啞和乾澀。她咽嚥口水,繼而說道,「抱歉,現在幾點了?」

  天色這麼亮,難不成已經中午了?  

  「下午兩點多了。」  

  蕭晴驚訝地瞪大眼睛。真的假的……她真的是睡到現在而不是被人下了迷藥?  

  沒等那人再度開口,蕭晴立即跳起來向女生公寓樓的方向衝去。  

  這回死定了。王晶那個話王不知會怎樣數落她,而且……早上有班導師的課,完蛋!  

  蕭晴尚未跑到女生公寓,就被一隻手臂從後面抓住肩膀。由於慣性太大,她仰向後方,倒在一個人的胸膛上。讓她清晰地聽到急促的心跳和喘息。  

  「你跑到哪裡去了!」陸川的聲音在她頭頂上方響起。  

  「啊,呃……」蕭晴怔怔地仰頭看他,一時驚訝得不知該說什麼。  

  「我找了你一上午。你去哪了?」陸川歎了口氣,將她的身子扶正。語氣中的怒氣比前一句話降低了很多,卻增加了幾分疲憊。  

  「我睡著了,在湖邊的涼亭裡。」蕭晴飛快地回答,坦白得很。  

  陸川怔怔地看著她,竟然是那個地方——每次經過時她都厭惡得要死的地方,只有那裡他沒有找!

  陸川撫了撫自己的額頭,再次歎息。  

  「呃,抱歉。你找我有事?」找得這麼急,應該不是為了散步聊天吧。  

  「小姐……你覺得你從昨天半夜消失到今天下午,會沒有人發覺嗎?」陸川苦笑著說道,「而且,你睡功也太強了吧。早晨的早操喇叭沒把你叫醒,上課鈴也對你無效,連中午的搶飯軍團都沒能打擾你的睡眠。」  

  蕭晴驚訝地瞪大眼睛,盯著陸川看了半晌,然後說道:「啊……原來你也會發牢騷的啊?好意外……」

  陸川無力地塌下肩膀——這丫頭是外星生命體嗎?  

  「哈哈,很高興。你也有正常人類會有的反應,嗯,很好……」  

  「……不正常的是你吧。」陸川感到有點頭痛,「好了。你快點回寢室,她們很著急。」  

  「好。」蕭晴笑瞇瞇地回答道。  

  之前的焦急一掃而空,她的心情突然大好。於是,她不緊不慢地向寢室方向走去,帶著滿臉的笑容。

  「我說……你快一點不行嗎?」陸川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語氣中是濃濃的無奈。  

  蕭晴抿唇笑著跑向前,沒有回頭。  

  她感覺到,他們的距離似乎不像夢裡的那麼遠。至少,有靠近的可能了吧……  

  如預料的大吼在蕭晴跨進寢室門的時候撞擊她的耳膜。  

  「你這個白癡!」  

  很好的人身攻擊,不過她心情好,不計較了。  

  蕭晴笑瞇瞇地點頭說道:「抱歉抱歉,我不小心在外面睡著了。」  

  王晶、曾雲以及何芬皆露出看到怪物的表情。  

  三人沈默片刻消化完她這句話後,同時轉身開始密談。  

  「你們信嗎?」王晶低聲說道。  

  「不知道,她的表情幸福得很詭異。」曾雲如是說。  

  「有人能睡成這樣嗎?雖然她在寢室的確很能睡。」何芬開始發表歷史記錄求證。  

  三人對視一眼,然後轉身。  

  「蕭晴,我們是很相信你的。所以,你還是老實交代吧,昨晚去哪裡了。」王晶說得很誠懇。  

  「……明明就沒信我的話。」蕭晴撇嘴,「我的確是在教學樓後面的湖邊涼亭睡著了,還做了很糟糕的夢。」

  「什麼夢?」  

  成功轉移話題。蕭晴暗自偷笑。  

  「夢到我們在寢室睡覺,睡到半夜王晶去上廁所,然後在廁所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然後呢?」王晶睜大眼睛看著她,已經被故事吸引。  

  「然後我們幾個全都衝去廁所。周圍安靜得好似整棟樓只剩下我們幾個人,我們奔跑的腳步聲很空洞,甚至有回聲。等我們到廁所的時候……」  

  「怎樣?」曾雲追問道。  

  「我們看到廁所屋頂上有四個上吊的人。」  

  另外三人倒吸一口氣。  

  蕭晴繼續說道:「而那四個人……竟然就是我們四個。」  

  「啊啊啊啊啊……」王晶尖叫起來撲倒到自己的床上,嚴嚴實實地用單子裹著腦袋。  

  「……這個夢,實在……」何芬有些艱難地開口說道,「你最近在看恐怖小說嗎?」  

  「沒有啊,我一向只看言情。」蕭晴回答得一臉無辜。  

  「你真的很有製造恐怖氣氛的天賦,可以考慮一下去從事恐怖小說的創作。」何芬無奈地說道。她也被蕭晴最後那幾句話弄得雞皮疙瘩滿背爬。  

  「曾雲?」何芬注意到有人一直處於呆滯狀態。  

  「你沒事吧……」蕭晴有些擔憂地走進曾雲,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好不容易回魂的曾雲輕輕眨眨眼,然後轉身,僵硬地走出寢室,步子左搖右晃。在她走出寢室大門後,門外發出咚咚咚的跑步聲,急得像有狗在追。  

  蕭晴默默地抿抿唇,這個玩笑好像開得有點過火……雖然不是昨晚做的夢,但她的確夢到過嘛。  

  「對了,我的手機呢?」  

  「王晶幫你拿回來了。如果你以後有露宿的習慣,至少把手機帶上吧。」何芬說道。  

  「嗯,我知道了。讓你們擔心了,很抱歉。」蕭晴笑著說道。  

  「……是我的錯覺嗎?你,好像有點變了。」  

  「是嗎?」  

  「戀愛的力量果然無窮,能改變一個生物的本質……」何芬一邊說一邊拿著書往門外走,好似在說給自己聽。

  蕭晴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變沒變她是沒感覺到,不過,心情很好倒是真的。也許心情好的人容易寬容,那是不是代表心情惡劣的時候容易變小人?  

  蕭晴彎起嘴角。  

  她自己不知道的是——她此刻的表情,只能用幸福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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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1 14:32:20

第3章(1)

  期末考試結束了。  

  對一部分考生來說,這無疑是一種解放,而對另一種考生來說,可能是另一種煎熬的開始——等待成績。

  蕭晴無疑是前者。走出最後一門課的考場,她直奔租書店。禁書禁了一個多星期,她的腦子已經快被那些考題腐蝕了。  

  「你果然會到這裡。」陸川站在租書店裡面,有些好笑地看著剛跨進門的蕭晴。  

  「哦,好久不見。」她揚起一隻手打招呼。  

  「如何?」  

  「六十分萬歲,多一分浪費……」蕭晴一邊說一邊瀏覽書架上的書。  

  陸川苦笑。  

  「你啊……這種時候,該做的第一件事應該是找我才對吧。」  

  蕭晴轉頭看著站在她身後的陸川,眨眨眼,「這是戀愛的固定模式嗎?」  

  「……有進步。」  

  「謝謝誇獎。」她笑得很賊。  

  「帶你去個地方,算考試結束的慶祝。」陸川笑著。  

  「好啊。」  

  陸川拉起她的手,向書店門口走去。  

  蕭晴似乎已經習慣了他這種自然而然的舉動,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去用心體會自己的感覺。  

  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可以讓一個人忘記最初的悸動和心情。  

  兩人打車來到一片居民區。四周環繞著鬱鬱蔥蔥的植被,整齊規劃的樓房排列在眼前。順著樓宇中間的小徑望去,看得見後面房屋的一角。  

  「這是哪裡?」  

  「我即將入住的地方。」  

  「啊,你要在學校外面住嗎?」蕭晴驚訝道。  

  「嗯。外宿申請,學校已經批下來了。等放假後我就搬到這裡。」  

  說話間,他們已經來到一棟樓的頂層。  

  陸川拿出鑰匙開了門。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套間。門口正對著客廳,客廳約莫六十多平方,相當寬敞。裡面沒有任何傢俱,連桌椅都沒有。而客廳的正前方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個非常寬敞的陽台,佈滿夏日的陽光。客廳的另一面是廚房和衛生間。穿過客廳,則是兩個小房間。  

  他們來到第一個房間,裡面放著一張單人床、一個空書架以及一個衣帽架。  

  「這是臥室。隔壁是書房。」陸川介紹道。  

  「好大……多少錢租的?」  

  「一個月一千,包水電費。」  

  「有錢人。」蕭晴笑道,「為什麼突然想住外面?」  

  陸川笑了笑,然後盤腿坐在地板上。蕭晴學著他的樣子坐下。地上很乾淨,應該是才打掃過。  

  「不嘗試一下在外面住,就不算上過大學。」  

  「胡扯。」蕭晴咧嘴笑了笑。  

  這間臥室的窗外也是那個大到不可思議的陽台。陽光在蕭晴身後跳躍著,使得她投影在地上的影子好似在浮動一般。陸川的臉上被陽光照出一片明亮,連笑容都好似帶著陽光的溫度。  

  「的確是個嘗試。群居生活過了三年,想做點改變。這裡很理想。」  

  「怎麼個理想法?」  

  「安靜,寬敞,明亮。」陸川一一說道。  

  蕭晴擡頭看向四周,片刻後說道:「真的很安靜。但安靜到這樣連輕聲說話都產生回聲的地步……不會覺得寂寞嗎?」  

  這裡給人的感覺,好似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似的。與其說寂寞,不如說恐慌來得貼切。  

  「不知道,等我住一陣子再回答你這個問題。」陸川停頓一下,然後一手撐著下巴笑瞇瞇地說道,「擔心我寂寞的話要不要住過來陪我?」  

  「你覺得呢?」  

  「……不用了。」  

  蕭晴偷偷笑了笑,陸川真的很識時務。  

  「要不要吃東西?已經到晚飯時間了。」  

  「去哪吃?」蕭晴問道。  

  陸川瞇起眼睛露齒一笑,「這裡。」  

  真的——好意外!  

  這年頭,會做飯的年輕人已經不多了,會做飯的年輕男人更是很少了……會把菜做得這麼好吃的男人,幾乎已經絕種了吧。  

  蕭晴看著放在廚房飯桌上的三菜一湯,無語地保持靜默。  

  「怎麼,只看就能飽?」陸川解下圍裙,坐在蕭晴對面。  

  「唉……」蕭晴誇張地歎了一口氣,整個腦袋都恨不得耷拉下來,「你還有什麼絕招,一次亮出來吧……」

  「什麼絕招?」陸川微怔。  

  「名動江湖的心理咨詢社會長,會做一手好菜的家庭型良男。還有什麼?」  

  「你在生氣?」他拿起筷子。  

  「沒有,是因為驚喜而感到驚訝而已……」  

  「……吃飯吧,肚子餓的時候容易語無倫次。」  

  蕭晴想哭,這種感覺是不是就叫做喜極而泣啊,她的男朋友完美得讓她無地自容……夾了一筷子進嘴巴。

  「好吃!」蕭晴立即讚道。  

  「謝謝。」陸川微笑。  

  「你什麼時候開始學做飯的?」  

  「環境原因,從小就會的。不過真正對烹飪有興趣,是上大學之後了。哈哈,不用自己做飯的時候反而喜歡上做飯了。」陸川一邊說一邊慢慢吃著。  

  「你從小就自己做飯?」蕭晴問得有些小心翼翼,覺得這不是個好信息。  

  「嗯。據說這樣才能找到好老婆。」  

  蕭晴的脖子瞬間一歪。她想得太複雜了……  

  「你父母真睿智……」  

  「哈哈……我也時常這麼覺得。」陸川大笑起來,「尤其是現在,此刻。」  

  他的眼中清晰地映出蕭晴那張略顯呆滯的臉。下一刻,蕭晴便微微低頭,專心吃飯。  

  這個男人太危險,輕言細語就能牽動她臉上的溫度。  

  難逃啊……蕭晴默默地想著,面對這個男人,她絕對難逃。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情感發展趨勢,慢慢陷入陸川的溫柔而無法自拔。這樣下去,究竟是好是壞?  

  她從沒排斥過戀愛,但等自己真正有可能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卻感到一種危險。她是太愛自己的人,想到即將捨棄一些永遠無法挽回的東西的時候,實在讓她想退縮。將自己的幸福徹底交到另一個人手中,她捨不得,也不敢……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快吃完的時候,陸川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拿出手機看了看,然後掛斷。

  「不接?」蕭晴喝掉碗裡的最後一口湯。  

  「打擾約會者,無視。」陸川笑著起身收拾碗筷。  

  「我來吧。」她的臉皮還沒厚到坐吃等人伺候的地步。  

  將全部碗盤收到水池,蕭晴打開水龍頭開始洗碗。  

  水聲嘩嘩地響著,掩蓋了陸川走出廚房的腳步聲。  

  洗著洗著,水管發出卡卡的聲音,然後水流逐漸變小,最後徹底斷流——停水?  

  蕭晴怔怔地看著自己手上的洗潔精泡沫,以及一池尚未徹底洗淨的碗筷。也許是用水高峰期,處在最頂樓的高度可能會暫時停水吧。  

  用毛巾擦乾手,蕭晴走到廚房門口,看到陸川在陽台上打電話。  

  她笑了笑,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向陽台。  

  「我有分寸。」  

  「呵,你多慮了。我不至於做到那個地步。」  

  「那又怎樣,既然開始了就不要再去想退路。這樣對雙方都好。」  

  「主意是你出的,結果當然也由你負責。」  

  突然,陸川猛地回頭,看到站在他身後的蕭晴。  

  原本想嚇他一跳的蕭晴,此刻卻結結實實地被他嚇了一跳。  

  蕭晴不禁微微後退一步——  

  「先說到這裡,以後再談。再見。」陸川笑著掛上電話,「你不會是想把我推下去吧?」  

  蕭晴依然怔忡著——  

  陸川回頭的那一瞬間……臉上竟然是那種表情,那種幾乎可以說是……驚恐與憎惡參半的表情,是因為她嚇到他嗎?還是根本就是她的錯覺?僅僅一瞬間,他便恢復為平日沈穩的微笑,也許……是她的錯覺吧。  

  「我開玩笑的,你悄無聲息地站在我身後,嚇得我差點跳下去。」陸川走近她。  

  「是嗎?」  

  「是啊。我膽子不大。」陸川露出無奈的神色,「以後別嚇我。」  

  「膽子不大還敢一個人住在這麼寂靜的地方?」  

  「正因為膽子不大才要鍛煉啊。」  

  好像怎麼聽都是臨時想的借口……蕭晴眨眨眼,然後微微扯動嘴角勉強笑了笑。真正被嚇到的是她好不好。

  「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學校吧。」  

  「好。」蕭晴不再去想他那時的神情。為這麼細微的一件小事傷神不是她的作風。  

  回來的路上,兩個人都沈默著。  

  陸川送她到女生公寓門口,然後揮手告別。  

  蕭晴看著他逐漸走遠的背影,心裡出現一種莫名的不安。清楚地感覺到哪裡不對,但她卻說不出個所以然。那個表情不是根本原因,究竟……是哪裡不對?  

  蕭晴搖搖頭,甩開無謂的心緒,轉身走進身旁的租書店。  

  此刻,她需要借小說轉移注意力,否則她可能會一直去思考那個表情。  

  此後,他們又見過幾次面,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沒有再提及那次雙方的驚嚇。蕭晴是本地人,而陸川則選擇留在學校準備論文和找工作。因此,這個暑假他們依然可以見面。只是不會像同在學校時那麼方便。因為蕭晴的家住在城市最南邊,而陸川租的房子卻在城市的最北邊,車程大約一個多小時。  

  幫蕭晴將行李搬上出租車後,陸川擦了擦額角的汗水。  

  「辛苦了。」體貼地遞上冰凍礦泉水,蕭晴笑得很開心。男朋友功能之一,苦力——第一次體現。

  「你是不是帶了很多書?」陸川仰頭大灌一口,冰涼的水滑入喉嚨。  

  「你怎麼知道?」  

  「……因為很重啊。」一般日用品和衣物怎麼可能重到這個地步。陸川苦笑了一下。  

  「嘿嘿,是啊。有些書想要暑假看看。」  

  「你不像這麼用功的人,不是學習上的書吧?」  

  「廢話。我沒變態到帶教科書回家。」  

  陸川默然。他曾經就帶過教科書回家……她的用詞越來越無顧忌了。  

  「是些什麼書?」  

  「秘密……」  

  蕭晴咧嘴笑著,然後掂起腳跟,在陸川耳際飛快地撞了一下。不,是親了一下。完成這個告別禮,蕭晴立即鑽進出租車,叫司機開車。  

  陸川的思考停止了幾秒鐘,怔怔地看著車子遠去。  

  然後,他緩緩舉起手,撫上有些灼熱的臉頰。他的周圍人來人往,只有他獨自一人好像雕塑一樣立在原地,成為移動風景中唯一靜止不動的畫面。  

  半晌後,他放下手。手指不由得微微蜷起,然後逐漸越握越緊。最終,握成一個微微顫抖的拳……

  蕭晴離開學校後的半個月內,接到好幾個朋友打來的電話。有寢室的舍友,有租書店的老闆,嶽虹也打了一個電話給她。她和嶽虹在那次之後就沒再碰過面,但卻電話聯繫過不少次,勉強可以算作朋友了。  

  只有一個人,一個應該打電話給她卻完全沒有音訊的人。即使她發短信給他,他都沒有回復。  

  如果是在學校,像這樣半個月不聯絡似乎也不是太稀奇的事。但……在他們無法隨時見面的情況下,打電話應該是最經常做的事才對吧。  

  於是,蕭晴拿起話筒撥通陸川的手機。  

  既然他不聯絡她,那麼就由她聯絡他好了。  

  鈴聲響了三遍,在響第四聲的時候接通。  

  「Hello?」  

  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熱情且嬌俏。  

  蕭晴當即愣了一下,然後說道:「請問,陸川在嗎?」  

  「哎呀,你是陸川的朋友嗎?哈,你好你好,我是他的房東。他住院了,暫時不能用手機。」  

  「住院?為什麼?」蕭晴呆呆地問道。  

  「不知道哦。他朋友找上門,發現他暈倒在房間。大概五天前住進醫院。我最近忙了點,還沒去看看。」

  很輕鬆地回答,讓人覺得是不是只是貧血的感覺。蕭晴微微放下心。  

  「知道是哪家醫院嗎?」  

  「這個不清楚。你問問他朋友吧。如果不是進來收拾房間,我也不會拿到他的手機。」  

  「我知道了,謝謝。」  

  「不客氣不客氣,拜。」  

  依然是充滿活力的聲音,幾乎讓人看得到電話那邊熱情的笑容。  

  「再見。」  

  蕭晴的眉頭自放下電話開始就一直緊鎖著,種種猜測盤旋在腦際。食物中毒?不對,他自己會做飯;過度疲勞?也不用住院吧;車禍?不對,他暈倒在自己房間;入室搶劫?那房東應該會說……唔,她頭腦好亂。不知是陸川的哪位朋友送他去醫院的……  

  約莫胡思亂想了半小時,蕭晴再度拿起電話,撥通嶽虹的電話。  

  「嶽虹?」  

  「蕭晴啊,你好。」電話那邊的聲音陽光且自然,看來是不知情。  

  「你知道陸川平時和誰最要好嗎?」  

  「啊?嗯……這個問題有點難回答。他和誰都差不多好。為什麼問這個?」  

  原來如此,和誰都差不多好,也就是和誰都不夠好——符合他的做人風格。  

  「陸川住院了,原因不明。不知是他哪位朋友送他去醫院的。」蕭晴的聲音帶著一點擔憂。  

  她對陸川的瞭解,實在少得可憐。思及此,蕭晴不禁苦笑,遇到這樣的突發狀況,她甚至不知道要找誰才能獲得他的消息。  

  「什麼?!」驚訝的聲音撞擊著蕭晴的耳膜,如預期的。  

  「麻煩你幫我問問與他相熟的人,也許能知道是哪家醫院。」  

  「我知道了。得到消息再通知你。」  

  「好,謝謝你了。」  

  「不客氣,再見。」  

  掛上電話,蕭晴靠向沙發靠墊,背後的柔軟讓她發現自己的無力。  

  真是沒用的女朋友啊……  

第3章(2)

  待到晚飯時分,電話卻一直沒有響起過。她想再找嶽虹,但卻覺得是徒勞,唯一的用途大概就是表達自己的焦慮之情。挺無聊的做法,於是放棄。  

  「晴晴,吃飯了。」媽媽的聲音在蕭晴盯著電話的時候在廚房響起。  

  蕭晴歎了口氣,離開電話旁的沙發。  

  「老爸呢?」走進廚房,她拉開椅子坐下。  

  「說是有美國醫生到醫院會診,晚一點回來。」  

  如果陸川是在老爸的醫院就好了。蕭晴暗自想著,夾了一口菜進嘴巴,但卻食不知味。  

  她在擔心,非常擔心……這種擔心的心情超過以往任何一個親朋好友生病時的感覺。一想起陸川那始終微笑的臉有可能出現的痛苦神情,她就感到自己的喉嚨似乎被什麼東西卡住似的難以下嚥。  

  老媽做的菜,突然變得很難吃。  

  「喂,你那是什麼表情,吃得這麼痛苦嗎?」  

  蕭晴擡眼,看了老媽一眼,然後低頭小聲說道:「對啊,難吃死了。」  

  「死丫頭有種再說一遍!」有人緊握了筷子發出高八度的怒吼。  

  蕭晴垂下眼,面對會脾氣爆如炸彈的老媽,她一向很沒種。  

  真不明白斯文儒雅得像出土文物似的老爸,怎麼會娶這樣一頭噴火龍做老婆。難道是物極必反?  

  扒一口飯進嘴巴,完全不知自己吃的是什麼。  

  「晴晴,你怎麼了?」  

  「不好吃。」很乾脆地回答。  

  沈默三秒鐘。  

  「晴晴啊,不要考驗你老媽我的耐性哦。」有人露出的假笑充滿威脅,輕柔到令人雞皮疙瘩滿背爬的聲音給人暗示下一秒她就會掀桌子。  

  蕭晴放下手中碗,獨拿著筷子。  

  「有人住院了,但我查不到他住哪家醫院。」蕭晴的聲音一如之前的平靜,但微微低垂的頭讓人明白那是不同一般的。  

  「你的朋友?」  

  「嗯,我也不明白那個人對我而言究竟是什麼。哈哈……認真想起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他在學校很有名,很會做飯。」蕭晴的語氣很淡,那微微的笑意有點無奈。  

  就在她老媽想要說什麼的時候,電話鈴突然響起。  

  蕭晴立即放下筷子衝進客廳。  

  「嶽虹嗎?」  

  「是我。陸川住在陽南醫院,得的是腎炎。送他去醫院的是他打工的老闆……」嶽虹如同連珠炮一樣報告所得信息。

  「陽南……謝謝你!」竟然是老爸的醫院!太好了!  

  蕭晴立即掛斷電話,向玄關跑去。  

  「哎,飯……」  

  算了。鄧卓顏看著她的女兒衝出家門的背影,無奈地搖頭笑了笑。同時心裡出現一點淡淡的失落。她的女兒,終於心有所屬了啊。不知是怎樣的男子,能讓她這個缺少戀愛因子的女兒醒悟。  

  鄧卓顏突然感到非常好奇,好想知道是什麼樣的男生啊……如果不好,立即閹了他!鄧卓顏在心裡暗暗發誓。

  半個小時後,蕭晴來到陽南醫院。  

  此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醫院的燈光明亮且整齊,大門處停放著幾輛高級轎車。正門兩旁分別放著兩個花盆,栽種兩棵齊人高的植物。  

  蕭晴快步跑進醫院,來到正對門口的咨詢台。  

  「請問,有個叫陸川的男生住幾號病房?」  

  「啊,是蕭晴啊。你好。」小護士露出甜美的笑,「請稍等……他幾號入住的?」  

  「不知道。好像是腎炎。」蕭晴語氣急切,一邊說一邊擦了一下額角的汗水。  

  悶熱的七月末,總是讓人沒由來得濕了額頭,她明明是打車過來的,卻依然被汗水浸透了後背。  

  「找到了。B樓302室。不過他現在應該……」  

  尚未聽完小護士的話,蕭晴便轉身跑出醫院主樓,向樓後的住院部跑去。身後傳來什麼人的呼叫,聲音很熟悉,但她已無暇顧忌。  

  蕭晴喘著粗氣,看著眼前的門牌——302。  

  她伸出手握著門把,發現手掌已是滑膩一片,汗涔涔的。深呼吸一下,定了定神。蕭晴輕輕地敲門。聽得見自己清晰的心跳,那是劇烈運動後無法平息的激烈,還是因為過於急躁而產生的生理反應?她不知道,也沒空細想,只知道半天沒人應門。  

  蕭晴再度擡手敲門。半晌,依然無人。  

  她慢慢扭動門把,門開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窗簾,窗戶尚未完全關緊。蕭晴側身走進門,然後輕輕帶上。門鎖發出輕微的卡嚓聲。  

  陸川靜靜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沒有像想像中那樣掛著吊瓶插上輸氧管。他只是安靜地睡著,呼吸均勻而緩慢,但臉色蒼白。緊閉了的眼,輕微顫抖著的睫毛,偶爾的蹙眉,都顯示他睡得並不安穩。  

  蕭晴輕手輕腳地走到床前,她的眉間打了個疙瘩。  

  陸川的臉,神色看起來好像很痛苦。  

  蕭晴拿起床尾的病例卡看著。  

  初診病名:急性腎小球腎炎  

  診斷時間:2004-7-15  

  主治醫師:梁潤峰  

  觀察記錄:……  

  蕭晴長出一口氣。幸好,只是急性腎炎。這不是太嚴重的病,托老爸洪福,她在腎病方面的常識還知道不少。急性腎炎,治癒後大多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但如果發病早期處理不當,或有一些嚴重的過往病例,則可能轉為慢性腎炎甚至腎功能衰竭。不知道陸川過去是否有過這樣的病例……暈倒在自己房間,如果只是突發性疼痛就不會有什麼問題。期望如此吧。

  主治醫師:梁潤峰——這是什麼人?蕭晴再度皺眉,沒聽說過這個醫師。醫院有名望的醫生她大多聽說過,這個人如果不是新進人員就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晴晴。」  

  門口傳來輕聲呼叫,蕭晴轉頭看去——老爸那張千年撲克臉出現在門縫裡。很有恐怖電影的效果……害得她的心臟稍微跳快了一點,幸好她向來沒有受驚時尖叫的習慣。  

  蕭晴轉頭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陸川,然後才走出病房。  

  確定關好房門後,蕭晴轉身看著她老爸,問道:「那個梁什麼峰的是誰?」  

  「先回答我的問題,你來這裡幹什麼?剛才叫你,你頭也不回。」蕭翟瑞以同樣不悅的神情說道。

  兩張長得很像的臉出現同樣的表情,雖然氛圍嚴肅,但在外人看來依然具有相當的喜劇效果。至少,路過的護士和醫生皆側目看著他們微笑。  

  於是,蕭翟瑞轉頭向住院部後院的草地方向走去,示意蕭晴跟他走。  

  蕭晴歎氣,老爸一如既往的少言且不喜歡在工作場合看見親戚,即使是她這個近親。  

  不知何時,空中竟起了一點風,略微吹散了那熾熱的潮濕,帶給人幾絲清涼。  

  「說吧。」  

  「你審問犯人?」蕭晴瞪他一眼。  

  蕭翟瑞不禁歎氣,然後伸手撫了撫額頭,看起來有點頭痛的樣子。  

  「你知道的,我不喜歡你們來醫院。」  

  「我來探病,又不是找你。」她很想再加「自作多情」四個字,不過沒這個膽。  

  「那是你朋友?」有些驚訝的語氣。  

  「男朋友。」強調的語氣。  

  「哦,哦……這樣啊。」  

  「……你好像不信?」不是吧,她這個年紀有男朋友是很讓人難以置信的事嗎?而且置疑這點的還是她老爸!她該反省自己平日是不是哪裡表現異常嗎?  

  「呵呵……」蕭翟瑞難得地笑出聲,然後走動起來。  

  蕭晴跟著他的步伐。於是,父女倆就在這醫院住院部的自然綠地散起步來。  

  「他叫什麼名字?」  

  「陸川。大我兩屆,地質勘探系。交往時間約四個月。報告完畢。」蕭晴煞有介事地認真說道。  

  「丫頭。你知道的,我想知道的不是這些。」  

  「我不知道。」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當然,這句話也是不能出口的。面對尊敬的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她已經習慣把真話掐死在喉嚨裡。  

  「他是怎樣一個人?」蕭翟瑞很有耐性地問道,忽略她語氣中的不耐煩。  

  「好人吧……大概。」其實她對他的瞭解,真的不太多。  

  「……只是好人已經很悲哀了,還加個大概?」蕭翟瑞好笑地看著女兒的臉,因為她的表情看起來正在認真思考。

  「我也不知道啦!總之……你要換個主治醫師給他。」蕭晴開始撒潑賴皮,拉著她老爸的手拽啊拽。

  「為什麼要換?」蕭翟瑞拉住自己的手臂,害怕被人拽脫臼。  

  「那個梁什麼的我沒聽說過,一定不是你們醫院的名醫吧?」  

  「晴晴,任何人都有無名的時候,你爸爸我曾經也是……」  

  「好了,你的輝煌歷史老媽一天念三遍,我已經背下來了。急性腎炎不是什麼大病沒錯,但若不能得到妥善治療,後果有多可怕你比我清楚得多。想成為名醫機會多得是,這個不給他。」蕭晴一口氣說完。  

  在這個世界上,也只有她敢這樣和他這個院長說話。難怪人家說女兒是上輩子欠的債嗎……  

  「你想換誰?」蕭翟瑞無奈地歎氣。  

  「你。」  

  靜默幾秒鐘。  

  「……還有別的選項嗎?我沒閒到去治療急性腎炎的地步……」  

  「那就換我!」  

  再次靜默幾秒鐘。  

  「你,究竟是想讓他死還是活?」  

  「不能好徹底,我寧可他快點死算了。」蕭晴堅定地表態。  

  蕭翟瑞徹底服了他這個女兒,雖然已經猜到她會要求自己做主治醫師,但沒想到威脅條件竟然是讓那孩子死了算了……真是,和她媽媽太像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用在這裡好像太誇獎她們了,應該是死硬賴皮以達自己的目的才對。

  「好吧,我明天會交代這件事。不過我也有條件。」  

  老狐狸……蕭晴在心裡暗自罵道,「說來聽聽。」  

  「你們的感情進度……一定要及時報告給我。」蕭翟瑞湊近女兒的臉,帶著詭異的笑容和笑聲……

  蕭晴後退兩步,驚訝得一時語塞。這,這個人真的是她老爸嗎?她是不是認錯人了……難道說,天下父母在得知自己兒女有戀人的時候,都會變得異常亢奮?  

  「呃……我是無所謂啦。你如果希望的話……」蕭晴有些結巴地說道。  

  「成交。」蕭翟瑞心情大好地說道。  

  她實在弄不懂所謂的為人父母心……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不會也變得這麼異常。遺傳的力量不可小覷,她得當心點……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5-11 14:33:17

第4章(1)

  此後,蕭晴幾乎每天都會準時到醫院報到。早上九點到中午一點,下午三點到晚上六點。看著某人吃完一日三餐她才會從醫院消失。知道的人明白她是探病,不知道的人以為她早九晚五上班帶加班。  

  「你不必每天都來的。」陸川有些無奈地笑著說道。  

  「反正放假在家也沒事,盡盡女朋友的義務沒什麼不好。」蕭晴笑得很開心。  

  陸川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睡著的時候,他的眉頭也不會再時不時地皺起。原本有些浮腫的眼瞼,現在也完全消腫了。估計再過一個月,應該就可以出院了。  

  「原來你只是在盡義務啊……」  

  「喂,在假裝失望的時候拜託把你嘴角拉下來,別笑這麼幸福好不好。」蕭晴一邊削蘋果一邊說道。

  「哈哈……」陸川大笑道,「受教。以後你拉下嘴角的時候,我會知道你在假裝。」  

  「啊呸……我如果感到失望,絕對不會假裝不失望。同理,我若沒失望,才沒你那麼無聊去假裝失望。」

  「……你說話越來越口無遮攔了。」陸川歎氣。這就是相熟後原形畢露麼?  

  「有什麼關係。慢慢你就習慣……」  

  「怎麼了?」陸川不禁坐直身子,「削到手指?」  

  「是啊……吃了它。」  

  一顆沒有皮卻帶了一點血的蘋果遞到陸川眼前。陸川微微後仰身子,試圖離那顆蘋果遠一點。  

  「這個……還是去洗一下再……」  

  「吃了它。」蕭晴堅持道。為你流血,你敢拒絕?  

  陸川再次歎氣。這叫什麼——血饅頭治癆病,血蘋果治腎炎?  

  「好吧。希望有效……」  

  「什麼有效?」  

  「沒什麼。」陸川啃一口蘋果,露出笑容。  

  「嘿嘿……你知道嗎?你現在的表情非常棒!」蕭晴一邊舔著有點流血的手指一邊笑嘻嘻地說道。

  「唔,什麼意思?」陸川嚥下一口蘋果說道。沒有預想的那樣滿口血腥味,而是感到一陣清涼的甘甜。

  「和之前你的笑容不太一樣。之前的有些公式化,我看不出你對著我和對著別人笑有什麼差別。而現在……真實多了。當然,在不知道你還有這種表情的時候,我以為你的笑原本就是那樣的。」蕭晴說著便舉起雙手,瞇起一隻眼做出拍照的樣子。  

  陸川的身子頓時一僵。  

  第二口蘋果,卡在喉嚨,好像怎麼都嚥不下去……  

  叩叩——有人敲門。  

  「請進。」  

  「Hello!陸川,我們來看你了。哎呀,精神不錯嘛!」女房東的聲音在打開病房門的時候傳來,一如蕭晴在電話中聽到的那樣充滿熱情。高挑的身材,一頭波浪捲發散在肩膀上,身上是水藍色的緊身連衣裙,懷中捧著一束各色的花。不得不說,是個美女。美女房東身後是心理咨詢社的那幫人——嶽虹,莊巖,徐風,以及石方宇。  

  一一打過招呼後,徐風和莊巖便坐在陸川床邊,美女房東則坐在另一張空著的病床上,石方宇和嶽虹則是站在窗前。

  從各人選擇的位置,可以看出性格呢……蕭晴在心裡暗自偷笑。其實心理學真的是蠻有趣的一門科學。她的行李箱之所以這麼重,就是因為裝了幾本厚厚的心理學基礎教科書的緣故。當然,這一點是沒必要告訴陸川的。  

  「女朋友的愛心蘋果?」徐風齜一口白牙笑著。  

  不知為何,這表情在蕭晴看起來……有點猥瑣。  

  「是啊。」陸川笑著。  

  是蕭晴眼中的,公式化的笑容——淡淡的,帶著不冷不暖的溫柔,卻也有著距離。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得腎炎的,那不是小孩子和老人才會得的病嗎?」站在窗前的石方宇說道。

  「醫生說是感冒發炎引起的,具體原因我沒問。」陸川回答道,「對了,社團的暑期活動怎樣了?」

  「還算順利。除了期間有人耍滑偷懶不開工。」嶽虹很酷地瞥了徐風一眼。  

  「哈哈哈,你們先聊。我去上個廁所。」徐風立即起身開溜。  

  陸川笑道:「你修行不到家。這個時候應該穩住陣腳,裝死不認到底才對。不過,暑假還讓你們幾個留校也的確不合適。」  

  聽見陸川這樣說,原本要去上廁所的某人立即放下尊臀坐下,剛才那一點點愧疚之心瞬間煙消雲散。

  「對啊對啊,不過沒關係。誰讓我們社團的名號這麼響,犧牲一點應該的。」徐風哈哈笑著說道。笑得一臉欠扁。

  「你們的組織這麼嚴密啊?」美女房東翹著二郎腿說道。那一晃一晃的大腿顯示出性感的曲線。  

  在場幾人皆默然——她以為他們是什麼組織?  

  「是什麼活動?」蕭晴笑著問。  

  「一個持續一周時間的心理測試,針對暑假在校學生的。測試完後要整理出具體結論,並給出心理學解釋。算是一個統計活動吧。」陸川解釋道。  

  「有什麼意義嗎?」  

  「不知道,這只是個嘗試。大範圍的測試可以反應出一些普遍存在的問題。但不見得適合特定個體。」

  「蕭晴對心理學感興趣?」嶽虹歪著頭笑著。  

  「是啊。地質系的人都可以對心理學感興趣,我為什麼不可以?」蕭晴回答嶽虹的話,但目光卻盯在陸川臉上。

  看不出陸川有驚訝的表情,他依然平靜地啃那顆蘋果。  

  除了美女房東,其他幾人皆一臉狐疑地看著蕭晴,好似她剛才說的話很稀奇一般。  

  「怎麼了?」蕭晴眨眨眼。  

  「你不知道嗎?」徐風輕聲問道,眉毛翹得老高。  

  「什麼?」  

  「陸川修的是雙學位。地質勘探和心理學,不存在本專業一說。」  

  蕭晴默然。她的確不知道。挫敗感湧上心頭,蕭晴瞪陸川一眼,惡狠狠的。  

  「咳咳……咳……」陸川在那凶狠的目光刺殺下被蘋果噎到,「你沒有問過我,我以為你知道。」

  不理會陸川的辯解,蕭晴自顧看向他的房東說道:「他住院的話,那間屋子怎麼辦?」  

  「我來也是為了順便商量這件事的。」美女房東笑瞇瞇地說道。  

  真的是順便?蕭晴懷疑。  

  「你還要住院多久?」  

  「再一個月。」  

  「房租怎麼算?」  

  「照賬算。」  

  「好!」美女房東滿意地叫道。  

  「等等……」蕭晴怔怔地看著已經達成協議的兩人,「為什麼照賬算?怎樣水電費的部分也得免了吧?」

  「也可以。」美女房東想了想回答道,「很公平。」  

  陸川比她想像的還要怕麻煩的樣子,果然是有錢人,連討價還價都省掉。  

  「哈哈,沒想到蕭晴這麼會算賬。」徐風大笑,「看不出你是能算計的人。」  

  「這才是正常人的正常表現好不好。」蕭晴歎氣。算計?能不能換個用詞……  

  「打擾一下。探病時間到了。」一個護士端著水和藥走進病房。  

  「那我們先走了。」徐風起身。  

  「你好好養病,以後再來看你。」嶽虹笑著揮手,「蕭晴,拜拜。」  

  陸川衝他們點頭表示告別,臉上微笑依然。  

  一行人離開了的病房,頓時顯得空寂了很多。  

  「吃完藥過半小時後再用晚餐。」護士交代了一句,然後也走出病房。只剩下蕭晴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盯著那些藥發呆。  

  陸川揚眉,「怎麼?」  

  「是我錯覺嗎,這些藥的數量好像增大了?」多出好幾片的樣子。蕭晴皺眉。  

  「是嗎?」一邊回答,陸川將那些藥倒進嘴巴,端起玻璃杯用水將藥片衝進喉嚨。  

  「可能是我記錯了吧。」蕭晴撓撓脖子,「明天想看什麼書,我幫你帶過來。」  

  「我想看的你一定沒有的。」  

  「比如說?」  

  「養眼的。」  

  「……」她的確沒有,「書店有,要我幫你買嗎?」  

  「不用了,那種書對腎不好。」  

  蕭晴差點滑下椅子。  

  他竟然這麼認真地分析利弊……真的是熟悉後就會原形畢露嗎?陸川會看那種書?雖然這是正常男人的涉獵範圍,但,還是覺得與他形象反差很大。這讓蕭晴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生氣?她沒覺得生氣,但表現得無所謂又好像不符合她這個女朋友的身份。  

  唉……蕭晴最終只得歎息一聲。  

  「晚上想吃什麼?」  

  「冬瓜湯吧。據說有食療效果。」  

  是嗎……那就是吧。蕭晴不做多想,「好。我回家讓老媽煮。」  

  「你煮的說不定效果更好。」陸川笑著說道。  

  「是啊。我煮的包你立刻進手術室,效果是會很好。」蕭晴說著便起身,將床上枕邊的幾本小說放進背包。這些是他已經看完了的。  

  收拾好後,蕭晴背上背包,站在原地看了看陸川。然後她彎下身子,在他額頭輕輕吻了一下。  

  「也許這個的效果最好。」她笑瞇瞇地說道,說完立即轉身離開病房。  

  陸川的臉,自她低下頭靠近他的那一刻起,便是怔忡。到她的身影離開病房後,他依然無法回神。

  蕭晴的髮絲掃過他的頸項,涼涼的,有些癢。她身上淡淡清爽的香皂的氣味,纏繞在他鼻間。嘴唇的柔軟自額頭傳來,讓他頓時失去思考能力。  

  等他回神,髮絲、香味、柔軟以及那笑意盈盈的臉都已經消失在眼前。陸川無力地靠向豎在背後的枕頭,他是怎麼了……怎麼可能因為兩個吻就動搖。之前那好似撞他腦袋似的青澀的吻,和剛才那滿是溫柔和親密的吻……是什麼讓她的吻變得不同,是他還是她自己?  

  似乎,有些脫離他之前預想的進度了。不過無妨,快點結束也好。  

  陸川拿起身邊的一本雜誌看著,聽見房門被人推開的聲音。  

  「忘了帶什麼……」  

  在看清來人後,陸川嘴角的笑容化為冰霜。  

  「她走了?」蕭翟瑞走進病房,坐在蕭晴剛離開的位置上。  

  「她不走你會進來嗎?」陸川冷笑著。  

  「我是你的主治醫生,任何時候都可以進來。」蕭翟瑞報以同樣的冷笑回應,然後沈聲說道,「她沒有懷疑吧?」

  「你該慶幸當初沒有讓她學習醫科。」陸川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雜誌上,面無表情地說道。  

  「唉……你一定要這樣與我針鋒相對?」蕭翟瑞擺出妥協的姿態。  

  「等我學會面對要挾自己的人還能善意微笑的時候,我會試圖不這麼刻薄。」陸川合上雜誌,放在枕邊。

  「無論如何,」蕭翟瑞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陸川說道,「請你不要這麼有精神,畢竟是得了腎炎的人。如果讓晴晴察覺出你的病是假的,我們就前功盡棄了。」  

  說完,蕭翟瑞便轉身離開病房。  

  陸川看著他的背影,忍住厭惡得想吐的衝動。在聽到他那句「晴晴」的時候,他感到耳膜一陣刺痛。

  日子一如既往地過。一個月後,陸川收拾好住院用品,準備出院。他身後站著蕭晴,以及蕭晴的父親——他的主治醫師,蕭翟瑞。  

  「有空來玩。」  

  「老爸!」誰會希望到醫院玩!蕭晴瞪她老爸一眼。  

  蕭翟瑞輕咳一聲,表示失態,但臉上卻沒一點歉意的神色。  

  蕭晴覺得,他似乎對陸川有莫明的敵意。為什麼?  

  「好啊。」陸川勾起唇角露出假笑。看起來好像在挑釁一般。  

  語畢,兩個男人便對視著——進行無聲地交鋒。蕭晴站在一旁,歎氣。為什麼這個陸川越來越讓她弄不懂,連平日冷靜到極點的老爸都這麼異常。難道是兩人磁場不合?  

  「走吧。」蕭晴拽拽依然在對視著的陸川輕聲說道,然後拎起陸川的包。  

  「我來拿吧。」  

  「不重的。」蕭晴率先走出病房,不理會那不知那根筋不對頭的老爸。  

  醫院外面的陽光似乎比幾天前更加熾熱,聽得見樹上的蟬鳴。連地上的影子似乎都被熱氣氤氳地有些扭曲。不愧是三伏天,空氣中的悶和潮讓從清涼的醫院走出來的蕭晴狠狠皺眉,然後退開一步,遠離陸川。  

  「怎麼了?」  

  「沒什麼。總覺得你是火爐……」  

  「……不會吧。」  

  「男人的體溫是比女人高一點。」  

  「那也不至於發生熱傳導啊……」又沒碰在一起,陸川正視前方邊走邊說。  

  一輛出租車停在醫院前的馬路上,嶽虹和徐風站在紅色的出租車門邊對他們招手。  

  「你人緣不錯。」  

  「還好吧……你通知他們的?」  

  「是啊。」  

  陸川瞥她一眼。這樣也叫人緣不錯?誰會得知自己朋友出院而不來接的。  

  幾人坐上出租車,車子開往陸川租的地方。  

  一路上幾個人免不了東拉西扯,一開始詢問病情治癒情況;而後話題逐漸改為健康生活的標準,這一點自然有人要當話題的犧牲品——徐風;不知怎麼的,後來的談話焦點又轉到中日關係上。  

  蕭晴感到很驚訝,他們的閒聊本事真的很強。尤其是平日看起來好似不怎麼廢話的陸川,竟也能在這些方面侃侃而談。也許是住院壓抑太久,此刻懷著獲得自由的囚犯的心情在發洩吧。不過,他的知識的確淵博就是了。似乎什麼方面都有涉獵,不會沒話說。  

  嶽虹的目光始終停在陸川臉上,神色也跟著陸川的表情和語氣而變。而坐在駕駛座旁邊的徐風則不得不始終保持著脖子後轉一百度的姿勢,但似乎並不覺得不舒服,也許是因為一直在思考和說話而忘記了吧。  

  他們的臉上,時而微笑時而嚴肅,時而意味深長地表達自己的隱含觀點。  

  蕭晴大部分時間用來看這三人的表情和肢體語言,沒有多話。  

  她似乎對心理學真的有點興趣了,不知不覺便想要觀察。  

  車子不急不慢地行駛在馬路上,緊閉了的車窗隔絕了外部空氣中的熾熱。窗外的風景因車子的速度而被撕成破碎的絹帛,行駛得越快,越是撕得細碎。  

  「終於到了。」跨出車門,徐風長出一口氣,「為什麼會選擇那麼遠的醫院啊?」  

  此言一出,蕭晴頓時一怔。對啊,她怎麼沒想到這個問題。陸川居住的地方距離陽南醫院有半個多小時的車程,而這段路中並非沒有醫院的。  

  「不清楚。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那間病房了。」陸川笑了笑,「今晚要不要在這裡吃飯?我們可以順路買菜回去。」

  「好啊!」嶽虹首先表示贊同。  

  徐風哈哈笑著點頭,「可以啊,不過誰做飯?」儼然一副等吃的樣子。  

  「我。」  

  「他。」  

  陸川和蕭晴同時開口。幾人皆是一愣,隨即便笑了起來。  

  此時的陽光已不是那麼熱烈,只是懶洋洋地照耀著,讓地面的一切看起來都充滿暖意。那片居民區周圍佈滿綠色的植被。零星的幾點奼紫嫣紅上懸停著蜻蜓,即使無風,依然活潑了四下的景致。  

  在這幾個青年的笑聲中,逐漸刷上晚霞的天空顯得格外燦爛。  

第4章(2)

  幾個小時後,吃完飯的徐風和嶽虹便離開了,蕭晴和陸川笑著揮手送別。關上門後,蕭晴主動承擔洗碗的重擔。陸川斜倚在廚房門的上,含笑看著繫著圍裙將碗盤碰撞出清脆聲響的蕭晴。  

  她依然將長髮束得低低的,幾乎遮住頸項,寬大的黑色體恤,下身是一條洗得有些泛白的牛仔褲。若不是那條牛仔褲看起來不太搭調,這樣的背影會給人居家主婦的感覺。  

  水流間歇發出嘩嘩的聲音,碗盤清脆地響著,除此之外,再無別的聲音。蕭晴並不知道陸川站在她身後,她以為他已經離開了。  

  所以那句話出口時,她一點都沒有掩飾。  

  「媽的!」  

  陸川的眼睛立刻瞪得大大的。  

  蕭晴用口含住手指——被盤子邊一個小缺口劃破了。巧得很,正是之前削蘋果時劃破的地方。蕭晴有些呆地看著那根指頭,竟然是同一個地方。之前的疤痕已經變得很淡,而現在卻從之前那道傷口上斜出去,變成一個醜陋的叉叉。

  「創口貼在我房間書桌的最下一層。」陸川靠近她耳邊說道,然後伸手拿起池子裡的那個盤子,「我來。」

  「嚇我一跳……你什麼時候進來的?」蕭晴感到耳際灼熱,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這裡實在太寂靜,而陸川的腳步也同樣無聲,突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再輕柔也難免嚇人一跳。  

  「我一直在。」陸川不懷好意地勾起嘴角笑,「原來你會罵粗口。」  

  蕭晴默然地退到旁邊,讓陸川洗碗。  

  「快去貼。」  

  「不用了,小傷口。」  

  蕭晴解下圍裙,從後面環住陸川的腰際,將圍裙掛在他身上,並打了一個好看的蝴蝶結。她帶著欣賞的目光看著那個結,突然覺得這個結打在陸川身上是一種很有趣的事。於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沒有發現的是,陸川在她的手從他身後環起的時候,他的身子明顯僵硬了一下。僅僅瞬間,他便恢復手中的洗碗動作。  

  「你在看什麼?」  

  「看你洗碗啊。」  

  「手指不疼?」  

  「不看也不會不疼啊。」  

  此後,兩人沈默了一段時間。只有水聲嘩嘩地響著,在空寂的房間發出短暫的回音。  

  蕭晴依然帶笑看著繫著蝴蝶結圍裙的陸川,而陸川一直低著頭洗碗。過長的劉海遮住他的眼,他的唇微張了幾次,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卻什麼都沒有說。而他平日掛在唇邊的微笑,不知不覺消失了。  

  關上水龍頭,陸川將碗盤放入頭上的碗櫥裡,然後拿旁邊的毛巾擦乾手。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陸川背對著她說著。  

  蕭晴眨眨眼,「我今天申請了外宿,住你這裡好了。」  

  陸川驚訝地轉身。  

  「你第一天出院,我怕你哪裡不舒服又昏倒在房間……幹嗎這種表情,我又不是非法入侵。」  

  「……不,只是很驚訝而已。你父母竟然會同意?」陸川一邊走出廚房一邊說道。  

  蕭晴跟在他身後說:「老媽是堅決反對,不過老爸同意。二比一,申請成立。」  

  「你家還真民主……」  

  「你好像很不情願。」  

  「沒有啊。我很高興啊。」  

  「是嗎?」從語氣實在聽不出高興的意味,不知背對著她的那張臉是什麼神情。是她的錯覺嗎,陸川好像並不希望和她在一起。也對,剛出院可能會想要好好睡一覺。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擾了。不用送了,反正都是打車走。」蕭晴繞到陸川身前,歪著頭笑著揮手說道,然後便轉身往玄關走去。  

  陸川看著她的背影,面無表情地,眼中卻深沈得好似在痛苦掙扎。  

  待到她打開門的時候,一隻手輕輕從她耳際略過,將門推上——發出卡噠一聲輕響。  

  感覺得到另一邊耳際傳來溫熱的呼吸,均勻而輕微。陸川身上依然留著醫院消毒藥水的味道,不過並不濃重。

  「留下。」耳邊輕聲的呢喃,帶著他的氣息。  

  「不會影響你休息?」  

  「沒關係。」  

  他說的是「沒關係」,而不是「不會」。  

  真是誠實得連虛應都不會,如果他說的是不會,蕭晴會覺得假,但他說的是沒關係,於是她的心頭湧上一點溫暖。的確會影響他休息,但他不介意——這是一種被包容的感覺,真實而沒有輕浮的包容。  

  陸川拉起她的手,關上客廳的燈。整間屋子頓時陷入黑暗,只有對面大樓的燈照在客廳的地板上。陸川的身影在她前方走著,腳步依然很輕,不過聽得見鞋子摩擦木質地板是發出的響聲。  

  世界靜得好似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蕭晴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平穩而規律;手掌傳來的溫度,比她自己的體溫微微高了一點。  

  這一刻,儘管身處黑暗,但她感到安全。  

  走進陸川的臥室,他按下牆壁上的開關,日光燈瞬間亮起來。蕭晴微微瞇了一下眼。  

  「今晚你睡這裡,我去隔壁的書房睡。如果我昏倒,你應該聽得見。」陸川笑著放開她的手。  

  「拜託……這種借口你也當真。我只是突然不想離開而已。」蕭晴笑瞇瞇地說道。  

  陸川揚眉,不置可否地笑笑,沒有接話。  

  「原來書房也有床?」蕭晴問道。  

  陸川意味深長地一笑,「如果你希望沒有,那它就沒有。」  

  「去死。沒床我不會睡沙發啊?」聽出他話裡的揶揄,蕭晴立即反攻。  

  「哈哈……」陸川大笑起來。  

  蕭晴偶爾的可愛實在讓他忍俊不禁。  

  「好多書哦。這裡是臥室吧,那書房的書有多少?」蕭晴瞪著牆邊的那個高大的書架發出驚訝的聲音。

  「要參觀?」  

  「好啊!」  

  走進書房,陸川打開燈。  

  蕭晴的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三面牆,都是書!並整齊地分門別類放置著。有軍事、歷史、政治、文學……甚至連天文學都有一排。當然,最多的還是心理學和地質類的書,佔了一面牆。  

  「……瘋子……」這是蕭晴給出的第一句評價。  

  「你男朋友這麼博學,你應該高興才對吧。」陸川靠在門上,閒閒地笑著,欣賞某人的一臉呆愣。

  「……我就不信你都看完了。」  

  「那倒是。很多只是看了個大概,不是每本書都有認真研究的價值。」  

  蕭晴隨手從牆上拿下一本。  

  「柯雲路的《人類時間》。原本對這本書期待很高。因為很多人推薦,說什麼句句箴言。買了後大概翻了翻就再沒動過了。裡面的確有不少類似警句式的語句,卻經不起邏輯上的推敲,作者急於將腦子裡的思想變成文字,但卻忽略了文學上的處理,最後變成一堆矛盾重重的言論。」  

  陸川說著便坐在地上。這似乎是他的習慣,喜歡席地而坐。  

  「大概翻了翻就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不覺得太武斷?」蕭晴一邊翻一邊說道。  

  「在《文化學批判》這一章裡,同時出現這樣幾句話——『自由是文化的內容。』,以及『自由,在文化範疇內,是對權力的一種描述。』,這是兩句篤定的評價。翻過一頁,又有『從文化學的定義評價存在主義的自由,是幼稚的和膚淺的。』。這無疑是在自打嘴巴。」陸川雙手撐著下巴,擡頭看著蕭晴手中的書說道。好似不是在說給蕭晴聽,而是說給那本書聽一樣。  

  「……你真的只是大概翻了翻?」蕭晴抽動嘴角說道。大概翻翻就能記這麼清楚,那麼他認真研究了的書豈不是都能背下來了。  

  「是啊。只是因為這裡實在太明顯,所以記住了。順便一提,第二部的《文化學新概念》我一點都沒看。」他笑著。

  「就沖這四十八塊錢,你也應該看完它。」蕭晴看著書背後的定價說道。  

  「既然已經搭了錢,就不要再把時間也搭進去了吧。」  

  「沒看出來你這麼會算賬啊。」蕭晴將書放回原地。  

  「你指房租的事?那個就不用計較了。日後還要相處,不想弄得不愉快而已。」  

  原來真正會算計的是他!  

  她只是算表面的價錢而已,而他卻連人際關係上的利弊也一併算了進去。  

  挫敗感爬上蕭晴的臉,發覺自己做的事好像都很多餘,他根本不需要。然而這種感覺在她瞥過一本書的時候,立即一掃而光——《讓我們一起幸福》。  

  這是什麼……言情小說?!  

  蕭晴緩緩抽出那本書,神情怪異地回頭看坐在地上一臉悠閒的陸川。  

  「你也看這個?」  

  「什麼?」  

  「這個!」蕭晴將書湊在他眼前。  

  陸川微微後仰腦袋,接過這本書,然後笑著解釋道:「算是吧。有個朋友是從事這類文學創作的。這是她的第一本書,為了表示支持就買了。寫得不錯,很乾淨的文筆……你想看就拿去看,不用這樣看著我。」  

  蕭晴一臉垂涎,「不是不是,你認識這個作者?」  

  「嗯,高中同學。偶爾上網會碰到,很少聯絡。」  

  蕭晴垂下肩膀。已經沒聯絡了啊……算了,反正她也不是很熱衷簽名書。  

  「我去洗澡了,你慢慢參觀。」陸川慢慢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好。」  

  不一會兒,浴室便響起嘩嘩的水聲。  

  蕭晴站在滿壁的書前,一一看過去。其中有一些是她也有的,不過都是小說,軍史政治類的書她最多只是去圖書館看看,從來沒有興起買下來的念頭。這大概是男女的興趣差別吧。  

  在窗邊那面牆上的最下面一排,她注意到有一本書沒有書背。  

  蕭晴拿出那本書,發現原來是個筆記本。隨意地翻翻,竟然幾乎都是空白,但每頁都寫著一句話。那句話有的位於正中間,有的位於第一行……  

  有沒有一首歌,聽過後會讓人變堅強。  

  過去與未來,我站在正中央。  

  上天給了我翅膀,卻忘記留下可以飛翔的天空。  

  蕭晴拿著那本筆記,慢慢坐在地上,從第一頁開始翻,仔細閱讀起來。每一句話她都很認真地去看,有的甚至會默念幾遍。念著念著,她突然感到心情有些沈重。  

  這些文字,雖然都很短,但卻讓人覺得沈重。蒼白的紙面,很孤獨的一行黑色的字,沒有別的語句陪伴。這些字好像晨鐘暮鼓一般無奈,寂靜地訴說著一種心情,一種直抵人心的感懷。  

  這不是陸川的筆跡。  

  看起來更像一個女子的,纖細而柔軟,似乎可以順風而倒,但又倔強地不肯妥協於風,於是變成痛苦的扭曲。

  「在看什麼?看得這麼專注。」陸川穿著睡衣站在門口,頭上搭著一條白色毛巾。  

  蕭晴緩緩擡起頭。  

  陸川頓時一怔。  

  「你怎麼了?」他抓下頭上的毛巾,走到她身旁,蹲下。  

  「不知道……」蕭晴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眼前已是模糊一片。臉上有冰涼的水珠飛速滑下,然後眼前的陸川的臉才變得略微清晰起來。  

  陸川看了看她手中的本子,不禁再次一僵。  

  蕭晴忙著擦眼睛,於是沒有注意到他那瞬間的異常。  

  「這是誰的?」蕭晴擡起頭問道。  

  「一個朋友的,也是高中同學。去年寄了這個筆記本給我,然後就再無音訊了。」陸川平靜地說道。

  「凝碧的空,有寂靜漂浮著的被風撕碎了的雲。」蕭晴輕聲念道,「為什麼要寫這樣的文字?」  

  短短一句話,煽情得比悲情言情小說還讓她鬱悶,鬱悶得眼淚都流下來了。  

  「又不是我寫的,你問我?」陸川無奈地歎息,然後用毛巾擦她的臉。  

  「唔,喂……」蕭晴的聲音從毛巾低下發出,聽起來悶悶的。她一把拉下他的手臂,「你輕點擦啦!」

  「我都是這樣擦頭髮的。」  

  「這是臉,不是頭髮!眼鏡都被你擦花了……」  

  陸川笑得眉眼彎彎,「不哭了吧。」  

  「這個借給我好不好?」蕭晴摘下眼鏡,微微瞇眼看著筆記本說道。  

  「我是無所謂……你還想繼續哭?」  

  「不是。總覺得,這些字看起來有些親切……」  

  沒有戴眼鏡的蕭晴,她的目光看起來很沒神。  

  陸川無聲地長出一口氣,然後站起身,喃喃地說道:「真是你的劫數……」  

  「什麼?」蕭晴跟著站起來。  

  「我說沒問題,拿去看吧。」陸川笑著回頭。  

  於是那一夜,蕭晴就擁著這本書,漸漸入眠。  

  夢裡,看到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少女,站在風力放聲大哭。那哭聲大得好似在指控上天的不公和命運的不平,帶著濃濃的憤怒和不甘。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5-11 14:34:13

第5章(1)

  九月,桂花的香味飄滿校園,風一吹,便是沁人心肺的濃。大家就在這樣的香氣中再次走入校園——開學了。

  「哇,你終於來了。明明住得最近,卻來得最晚。」王晶久違了的大嗓門在蕭晴拎著行李走進寢室的時候響起來。

  看得出來,她很興奮。  

  「哈哈,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蕭晴看著桌上那堆特產說道。  

  「還是你會挑時間。」曾雲笑著說道,「何芬剛出去,我和我的特產就到了。她沒口福。」  

  「留點給她就是了。」王晶說著將一個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塞進嘴巴。  

  蕭晴打開行李,開始整理衣物。  

  衣服放進床底下的箱子,洗漱用品在床邊的檯子上,書放進書架裡——完畢。  

  蕭晴和她們坐在一起,開始品嚐江西特產。三人一邊聊著暑期見聞一邊吃東西。  

  窗外明亮的陽光鋪在窗台上。高高的樹枝投下斑駁的影,在風中輕搖,使陽光變得細碎而跳躍。偶爾飄進來幾絲桂花的香氣,讓人心曠神怡。  

  「你和你的他,如何了?」王晶將話題轉到這個方向。  

  蕭晴早料到她會問,於是飛快地答道:「都還活著。」  

  「你廢話!」  

  「嘿嘿,王晶,想從蕭晴嘴裡問出什麼是不可能的。」曾雲笑著喝了一口水。  

  「知我者,曾雲也。」蕭晴煞有介事地說道。  

  「我聽說他住院咯。」  

  「……你為什麼不去考特工?」蕭晴歎道。  

  「少轉移話題。他什麼病?」王晶正色說道。  

  「急性腎炎,已康復。」  

  「腎炎?天哪……那他是不是……是不是不能……」  

  蕭晴嘴角抽搐著忍住笑意,而曾雲則乾脆趴在桌子上捶著桌子大笑起來。  

  「拜託,你一點醫學常識都沒有的話拜託別隨便開口好不好?笑掉人大牙就算了,被人控告你誹謗就不好了。」蕭晴盡量保持面無表情地說道。  

  「電視上的廣告經常在男人的腎上做文章,我會這樣認為是很正常的。」王晶提供證據支持。  

  「算了……再和你探討這個問題,我怕我會胃抽筋。總之,他能不能那啥我不清楚,如果不能,絕對不是這次腎炎的錯。」  

  「哈哈哈……」曾雲已經笑到不行,索性翻倒在床上笑起來。  

  蕭晴的手機在此時響起來。  

  「老爸?」蕭晴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然後接通。  

  「到學校了吧?」  

  「是啊。有事嗎?」  

  「你忘記帶東西了。」  

  「什麼東西?」  

  「我給你送過去,今天休假。就快到了,你二十分鐘後到校門口接我。」  

  「什麼重要的東西,要勞您大駕送過來?」蕭晴一副受寵若驚的裝怪語氣,臉上卻忍不住笑意濃濃。

  「讓你接你就接,哪那麼多廢話!」  

  「知道了。拜。」蕭晴立即掛上電話。老爸今天出奇地沒耐性……  

  從寢室走到校門口都需要二十分鐘,他還真會算。蕭晴撇撇嘴想到。  

  「我出去一下。」  

  走出寢室,下了樓。蕭晴在路過學校圖書館的時候被人攔下來。  

  「同學,請幫忙做個測試好嗎?」  

  一個站在樹下的男生向她打招呼。他身前的桌上放著社團名牌——心理咨詢社。  

  看來又是什麼集體調查活動,難道他們的活動還沒搞完?蕭晴帶著好奇走上前。接過一張A4大小的紙,上面羅列著十幾道選擇題。蕭晴一邊看一邊接過那男生遞過來的筆。  

  兩分鐘後,蕭晴回答完畢,將問卷放在桌上後便走開了。那位男生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在意外她的答題速度,放好那張問卷後便轉頭招呼別的同學進行調查。  

  蕭晴來到學校門口時,蕭翟瑞已經站在小花壇前了。  

  「老爸。」蕭晴甜甜地叫了一聲,滿臉笑意。  

  「怎麼,看到我就這麼開心?」蕭翟瑞打趣道,同時遞給她一樣東西。  

  蕭晴一怔,伸手接過——那個每頁一句話的筆記本。  

  「我看你這幾天每晚都抱著它睡覺,是很重要的東西吧?」蕭翟瑞點燃一根煙。  

  蕭晴揚眉看她老爸,微微歪著頭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卻並不說話。  

  蕭翟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來並不怎麼重要,我拿走了。」他說著就要拿回那個筆記。  

  「不必。」蕭晴隔開他的手,「老爸,你真的只是來送這個的?」  

  蕭翟瑞深歎一口氣,然後笑著說:「謝謝你的提醒。我還真忘記自己是來做什麼的了。」  

  「少來!你到底來幹嗎的?」  

  「你們學校的有個東西太有名,以至於我醫院的心理科專家想要借那個東西在這裡做宣傳。」  

  「哼,果然……」蕭晴撇起嘴笑。  

  雖然學校距離醫院很近,但蕭翟瑞卻從沒到她學校來過。用他的話來說,這麼近還有什麼好去的。不無道理,所以她從沒奢望他老人家能撥冗前來一探。  

  「跟我來吧。剛才還碰到那個社團的人,現在應該還在。」蕭晴笑著勾起她老爸的手臂,往校園內走去。

  「不能直接聯繫社團負責人嗎?」  

  「有道理。不過會有假公濟私的嫌疑,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怎麼說?」  

  「陸川,社團負責人。」  

  「真讓人驚訝。」  

  「你會不知道才有鬼咧。」如果不是這個原因,說不定他老人家辦完事走人她都不會知道。  

  「哈哈……」蕭翟瑞爽朗地笑了笑。  

  「你醫院的其他領導都很忙嗎?竟然要你親自出馬做這種事。」  

  「想順便看看那個陸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嘴巴緊得讓我不放心。」蕭翟瑞一點都不隱藏自己的此行動機。

  這倒是讓蕭晴有些意外,他什麼時候這麼坦白了。  

  「又不是馬上嫁他,至於嗎……」蕭晴覺得他在小題大做。不過大概為人父母都會有這種心理吧。

  「等你要嫁他的時候再去瞭解就晚了!」  

  蕭晴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說話間,他們已經來到心理咨詢社所在的那棟大樓。  

  「三樓右邊倒數第二個辦公室就是了。不過這個時間陸川大概不在。你是先參觀校園還是先上去看看?」

  「校園有什麼好參觀,我上去。」  

  「好吧。不陪你了,我回寢室。辦完事我們一起吃飯?」  

  「好。」蕭翟瑞轉身,想了想後又回頭說,「你對他很自信嘛,一點都不擔心?」  

  「相信你們兩個大男人可以控制好自己的情緒,不至於當眾打起來。嘿嘿……拜拜。」蕭晴說著便笑著揮揮手離開了。  

  蕭翟瑞的目光,在她轉身的時候,變得有些複雜。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轉眼間已到了該穿毛衣的季節了。  

  大學裡的生活,總的來說還是很平靜的。只要不是身處被眾人期待的地位,只要不是太拉風愛現,平安度日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是很容易的事。  

  軍訓完畢,已經進入正常上課階段的新生,一大早依然會被迫起來跑操。看著他們迎著凜冽的風哆嗦著圍繞校園各大建築物跑步,蕭晴露出會心的笑。曾經自己也是這樣,紅著鼻頭吸著冷風,傻兮兮地繞著操場、教學樓、圖書館等具有標誌性建築物跑著。  

  那時不明白,那些師哥師姐們為何會對著他們笑。她以為那些人只是看熱鬧,直到自己也成為那看著微笑的人們中的一員時,才明白——那是一種對過去的自己打招呼的笑容,一種對逝去了的年紀表示懷念的神情。  

  不知不覺,竟已有人叫她師姐了。這種感覺很奇妙,似乎在被叫師姐的時候就擔上了某種必須長大的理由。

  和陸川的戀情依然在不急不緩的交往中進行,快要畢業的他都不急,她又何須急著培養感情。  

  時光如流水一般從身邊滑過,看不出帶來了什麼、帶走了什麼。  

  這個時節,陽光已成為奢侈品。天空時常都被厚重的雲層壓著,不是烏雲,卻足以遮擋溫暖。  

  自第一次在陸川那裡過夜得到父母應允,她經常會在週末時過去小坐片刻,有時不小心坐得太晚,便就住下了。

  例如今天,她和陸川聊天,等覺得是不是該走了的時候,已過了門禁時間了。  

  「算了,你今夜住這裡好了。打個電話回寢室。」陸川說著便走出房間,「喝水嗎?」  

  「咖啡。」  

  「好。」  

  蕭晴拿出手機,發現手機已經關機——沒電了。  

  陸川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走進書房。  

  「手機借我。我的沒電了。」  

  「桌上。」陸川朝書桌看了一眼。  

  蕭晴撥通寢室的電話,響了半天沒人接。  

  「打不通?」陸川看著她按下重播鍵。  

  「沒人接。奇怪,已經過了門禁時間了。你有沒有……」  

  「沒有。」  

  蕭晴抿抿唇。也對,他要是有她寢室的人的手機號才有問題。她對數字超級不敏感,怎樣都記不住別人的手機號,包括她老爸老媽的。  

  「打到隔壁寢室去問問。」陸川建議道。  

  「有必要嗎?」  

  陸川坐下來,仰頭說道:「遇到不同平常的情況,最好問一下比較妥當。」  

  被陸川這麼一說,她頓時有點緊張起來。蕭晴立即撥通隔壁寢室的電話。  

  「你好,我是住在你隔壁的同學。請問一下,我寢室的人去哪裡了?」  

  「你是蕭晴吧。我們等你很久了。」  

  「啊?」  

  這是什麼意思?  

  「你寢室的曾雲住院了,有人交代我們,如果你回來就讓你去陽南醫院。」  

  蕭晴深吸一口氣,然後立即說道:「知道了。謝謝。」  

  將手機扔給陸川,蕭晴抓起外套就跑。  

  「喂!」陸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怎麼了?」  

  「去老爸的醫院,曾雲病了。」  

  大概是病了吧,這幾天她臉色出奇地不好。她們問她,曾雲也只是笑笑,什麼都不肯說。  

  陸川一怔,手指下意識地用力。  

  「怎麼?」蕭晴一臉疑惑地看著陸川。  

  「我和你一起去。」  

  「好。」  

  兩人在路邊攔了出租車,直奔陽南醫院而去。  

  十一月的南方,不算太冷的時節,但也不是可以隨意出汗的。蕭晴此時急了一頭汗,尤其是在得知曾雲是因為流產而入院時,她的呼吸停了幾秒。  

  為什麼會這樣——曾雲,那個平日活潑開朗,談笑依舊得看不出有任何出軌行為的曾雲……竟然……

  「醫生。出來一下好嗎?」蕭晴看了看躺在床上剛手術完畢臉色煞白的曾雲,沈聲說道。  

  隨即,她便與那位大夫走出曾雲的病房。王晶、何芬,以及陸川皆留在病房內,面色沈重。  

  「她……」蕭晴欲言又止,不知該如何問。  

  「蕭晴,你不用太擔心。她體質不錯,手術也很成功。」那位大夫試著安慰她。  

  蕭晴擡眼看了看他,然後輕聲問道:「這個,是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月前。因為她本人服用了過量的墮胎藥,所以才導致出血。沒什麼大問題。」  

  一個月……她一點都沒有發現。  

  蕭晴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彷彿想要吐盡胸口的憋悶一般。  

  「你們有沒有通知她家人?」  

  「原本是要的,但她不是本地人,通知她家人也不可能立即得到手術簽字。所以我們就直接手術了。想到是你的同學嘛……」那大夫憨厚地笑了笑,還撓撓了後腦勺。樣子有些滑稽。  

  蕭晴勉強露出笑容。  

  她知道的,她們會將曾雲送到她父親的醫院,大概為的就是避免通知家人和學校那一關。  

  看到另外幾人從病房出來,那位大夫笑著點點頭後便離開了。  

  深夜醫院的住院部,走廊上很安靜。白色燈光打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著冰冷的光。  

  幾人皆沒有說話,連平日有「話王」之稱的王晶都抿著唇一語不發。  

第5章(2)

  陸川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著蕭晴。  

  「是誰?」蕭晴輕輕地問道,好似怕驚醒病房內的曾雲一樣。  

  「不知道。」何芬以同樣輕的聲音回答。  

  王晶卻在此刻扭捏起來,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臉上時,她才終於忍不住地說了一句:「是個老師……我見過他和曾雲摟在一起。其他就不知道了。」  

  蕭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何芬也驚訝得微張了唇。  

  「老師?」蕭晴瞇起眼,她是不是聽錯了,「什麼課的老師?」  

  王晶咬住下唇,「曾雲不希望所有人都知道。」  

  「媽的!都到現在了你還管她希望不希望?!」蕭晴連久違了的粗口都罵了出來。  

  陸川拉住她的手臂,將唯一站著的她拉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別這樣,這裡是醫院。」  

  陸川沈穩清雋的聲音在耳側響起。  

  蕭晴沈一口氣垂下頭,緩緩閉上眼,掩蓋眼中的怒火。  

  何芬在此時不禁歎息道:「王晶。我想曾雲也不希望此刻躺在這裡。」  

  王晶為難地左右看看,然後站起來開始踱步。  

  陸川輕輕握住蕭晴的手,指尖緩緩撫著她的掌心,輕聲說道:「無論如何,這是曾雲自己的事。無論你們多想要找到那個人並痛扁他一頓,都不能不顧及曾雲的感受。如果她想告訴你們,醒來後自然會說。如果她想要保留最後的尊嚴,你們該給她機會的。」  

  那語氣緩緩的,字詞間沒有明顯的停頓,但卻慢得讓人不得不心平氣靜地跟著他的思路走。  

  沈默了一陣,蕭晴與何芬不再逼問王晶。這讓王晶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你是老頭子嗎?總用這樣的語氣說話。」蕭晴面無表情地說道。  

  陸川一怔,然後不禁苦笑——殃及池魚啊。  

  「我們該怎麼做,就這樣當作什麼都不知道?」蕭晴無奈地笑著。  

  陸川見另外兩人都沈默著,於是說道:「好好照顧她就行了,讓她盡快恢復健康。不要主動去問什麼,除非她有意讓你們知道。即使她告訴你們了,也不要教訓她什麼。相信她比你們更清楚自己做過的事以及導致的後果。」

  何芬與王晶皆點頭,唯獨蕭晴斜眼瞥了陸川一下。  

  「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和誰都一樣好,又和誰都不夠好的原因了。」  

  陸川微微睜大眼睛,「什麼意思?」  

  「沒什麼。」蕭晴笑了一下便不再言語。  

  只有她自己知道,陸川,其實並不是個值得交心的人。  

  可惜,她發現得太晚了……  

  商量到最後的結果是,蕭晴留下守夜。王晶和何芬則回寢室收拾曾雲的住院物品,明天聯繫導師幫曾雲請假,下午再來醫院換班。當然,陸川今夜留下陪蕭晴。  

  兩人安靜地坐在漆黑的病房,為了不打擾曾雲休息,他們沒有說話。  

  陸川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雙手環胸微微垂著頭。黑暗中,他背後窗外的天空掛著一輪彎月,照著他模模糊糊不甚明朗的輪廓。  

  蕭晴坐在曾雲床前的椅子上,趴在床沿上睡了過去。  

  那夜,她閉著眼,腦海中卻怎麼都平靜不下來。想著近日有關曾雲的點點滴滴,那時常顯得有些蒼白的臉孔和精神不振的眼眸。此時回想起來,連曾雲的笑容似乎都變得牽強。而她們,卻沒發現異常。  

  原來,人在刻意想要隱瞞什麼的時候,旁人真的很難察覺。於是,謊言也就如此輕而易舉地成立了……

  不知何時,天已大亮了。  

  清晨的風帶著點寒冷,從未關緊的窗子吹進來。蕭晴微微一顫,清醒了。  

  她擡頭看床上的人,曾雲依然緊閉著眼,眉間輕鎖。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法安眠。這個月,她究竟是如何獨自背著這樣的重量笑對她們的……  

  蕭晴輕歎一聲,轉眼看去才發現病房裡少了個人。  

  尚未來得及起身,便看見陸川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杯子走進來。  

  「醒了?」陸川用幾近耳語的聲音說道。  

  蕭晴點頭,接過水杯,同時做了個「謝謝」的口形。  

  「等等,燙……」  

  陸川的警告說得有點晚。蕭晴的舌頭麻了大半,因為口裡燙得受不住又不能吐出來,於是立刻吞進喉嚨。這下可是燙到了五臟六腑,痛得她不禁咳嗽起來。  

  「早知道就不拿保溫杯給你了。不知道你還要睡多久,所以向你爸要了保溫的杯子。」陸川無奈地拍著她的背。原來體貼不見得是好事。  

  「咳……」蕭晴盡力忍著咳嗽,艱難地說道,「小聲點……」  

  他們回頭看躺在床上的曾雲,發現她已睜開了眼,那眼中一片懵懂。  

  兩位看護者皆沈默地看著她,而她也只是怔怔地看著天花板。  

  半晌後,曾雲試圖坐起來。  

  蕭晴立即起身扶她,並豎起枕頭做靠背。  

  「我去叫醫生。」陸川說著便轉身。  

  「不要叫。」曾雲沙啞地說道,聲音乾澀得好似從枯井中發出,「我沒事了。」  

  「有沒有哪裡痛?」蕭晴問道。  

  「沒有。」  

  「……好吧。」蕭晴有些無措,不知該說什麼。  

  於是,三人就這樣沈默著。  

  曾雲的眼中已不似之前那般懵懂,但卻空洞地讓人揪心。彷彿一夜間便瘦了一圈的臉上,那對無神的眼看起來好像深陷入眼窩,憔悴得很。  

  「你們都知道了。」曾雲扯出笑容,苦笑。  

  蕭晴沒有答話,陸川自然也沒有。這句話本就不是在問,她說給自己聽而已。  

  陸川繞過病床,走到窗前看著窗外,背對著她們。  

  曾雲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蕭晴,你有個很善解人意的男朋友。真讓人羨慕……」她的聲音已不再沙啞,但卻輕得好似隨時可以散在風中。

  女人最脆弱的時候,莫過於此吧。蕭晴默默地想著,她甚至不敢直視曾雲的眼,彷彿自己的幸福是種罪惡。

  「他是老師。我知道這是錯的,錯得很離譜。但我不後悔,即使是現在,我也沒有感到後悔。無藥可救的傻瓜,你一定這麼想,是不是?」曾雲看向蕭晴。  

  「是啊。」蕭晴想都沒想就回答道。  

  陸川扶著窗稜的手不自覺地用力了一下,但依然沒有回頭。  

  曾雲微微一愣,隨即笑起來:「呵呵……也只有你,才敢對著現在的我這麼乾脆地回答。不過我也這麼想的。的確很傻。」  

  蕭晴撫了撫後腦勺,發現自己的髮辮已經散開。  

  「無所謂,你認為值得的話,沒有人會責備你……大概吧。」至少她不會就是了,但曾雲的父母如果知道了的話,恐怕不是責備就可以過關。  

  「你還真誠實,安慰我一下都不肯盡力。」曾雲彎起嘴角。  

  「不好意思,我還沒學會用假話安慰人。」蕭晴頓了頓,接著說道,「那個人知道嗎?」  

  「不知道。我不能告訴他。」  

  「嗯,的確傻得讓人欽佩。」蕭晴毫不留情地說道。  

  陸川不禁閉上眼,一臉無奈。  

  「你說過不會責備我。」曾雲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我說事實,沒責備你啊。只準自己說自己傻,不準別人說嗎?」  

  「你是來吵架的?」  

  「我是來讓你哭的。」  

  曾雲頓時一怔,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硬裝出來的笑容真難看,想哭就哭,沒人會笑你。你哭不出來的話我可以幫你。」  

  「你走!」曾雲終於忍無可忍地叫出來。  

  「那個人真的愛你的話不可能不知道,你真的想和那個人走下去的話就不能抱著『苦難我一人擔只要他幸福』的想法。很幼稚。」  

  「你走啊!」曾雲大吼出來,砰的一聲打翻了放在床頭的保溫杯。  

  陸川立即轉身過來,看著即將爆發的一幕。  

  開水灑了蕭晴一臉一身。臉上的肌膚頓時一陣灼痛。  

  「我說的和你想的一樣,只是你不肯承認罷了。誰比誰付出得多,日後就有即使分手我也無愧於心的籌碼,同時還可以做出我是受害者的臉孔面對旁人。無論你有沒有這麼想,你的行為已經朝這個方向發展了。」  

  蕭晴沒有擦臉上的開水,獨獨將灑在床單和被褥上的水擦了去。她拉起曾雲的手,用紙巾拂上那片灼紅。

  「你已經做好分手的準備了,不是嗎?」  

  曾雲的淚水,隨著蕭晴那一下一下的擦拭而緩緩落下。她伸出沒有被握著的手,蓋上自己的眼,笑容卻慢慢爬上嘴角。  

  心中原本低矮的天空,突然變得開闊了。卸下自尊的重量,竟是這樣輕鬆舒服的一件事。蕭晴那幾句話,推開了一扇久閉的門。  

  「你啊……永遠尖銳得讓人無處可藏……」曾雲放下遮住眼的手,淚水盈滿眼眶,卻笑得釋然。  

  「胸口還痛不痛?」蕭晴露出笑容。  

  「不痛了。」曾雲笑道,「謝謝。我一直想要聽到的話……沒想到會被你說出來。我以為他終有一天會明白……」

  「哈哈,也許真的只有女人才能理解女人。你要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哪。」蕭晴笑得沒心沒肺。  

  「這種話,還是等陸川不在的時候再說比較合適吧。」曾雲擦乾臉上的淚,看著始終站在窗前沒有說話的陸川。

  陸川的臉上,掛著無奈的苦笑。  

  他真的有些弄不懂了。蕭晴的做事方式,和他的理論差這麼遠,但效果卻出乎意料地好。他還以為這兩人可以就此絕交了呢……  

  不按牌理出牌,不是一敗塗地就是贏滿貫。  

  「我去叫醫生,還是檢查一下比較好。」陸川說道。  

  「好。麻煩你了。」曾雲輕輕閉上眼,睫毛上的晶瑩尚未擦淨。  

  嘴角的那絲笑容,最終變為寂靜的無奈。  

  有些事,不是看清真相就可以解決,也不是明白事實就可以挽回那些已失去的東西。但,她真的清醒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一周後,曾雲出院了,但那個男人始終沒有出現。  

  她心寒地發現,原來她的愛情,已經隨著腹中未成形的胎兒一起死了。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5-11 14:35:03

第6章(1)

  這段時間,發生了幾件值得記錄的大事。  

  第一,曾雲和她的神秘男友分手;第二,蕭晴老爸的醫院派遣了心理學專家在學校進行義診;第三,是讓蕭晴一想起來就忍不住頭痛的事,當然,也是尚未發生的事——陸川的生日快到了。  

  在她生日的時候,陸川送了她一本《格式塔心理學原理》,很難買到的版本。不過這本書到了她的手裡,有點像鳳凰落入雞窩的感覺……  

  就在她有些猶豫地撫著那本書的封皮時,陸川輕吻了她的額頭。這是她這麼多年來,過得最為愜意的生日。以往在家過生日時,都是親戚朋友齊聚一堂,在喧鬧與嘈雜中度過形式上的紀念日。因此,陸川的輕描淡寫反而讓她心頭暖融融。

  愜意歸愜意,等到了陸川生日的時候,她卻開始頭痛了。  

  實在想不出要送他什麼。那個人,喜歡淡泊和低調,她自然不可能用金錢去買什麼貴重物品。若如他一樣送書……她瞭解的只有言情而已。  

  「唉……」蕭晴歎息一聲,趴在電腦桌上撥著鼠標玩。看光電鼠標時亮時暗,閃爍細小的紅光。  

  「蕭晴,你要的書已經在圖書館了。」曾雲一邊瀏覽網頁一邊隨口說道。  

  「什麼書?」蕭晴趴著沒動彈,腦子裡依然想著那不知會是什麼的禮物。  

  「你這傢夥……自己盼了半天的書都忘了嗎?」曾雲瞪她一眼,「那本樂譜啦。之前被人借走,你還碎碎念了半天的那本。我找書,順便幫你查了一下,那本書已經是『在館』狀態了哦。」  

  蕭晴這才擡頭,伸了個懶腰後緩緩起身,蹭到曾雲旁邊,和她一起看電腦屏幕。  

  寢室每人一台電腦,一般情況下她們都是各幹各的互不干擾。  

  「哦,這本哦……」她已經忘記了。  

  蕭晴撓撓後腦勺,突地眼睛一亮!  

  有了!  

  「我去借。」  

  話音剛落,蕭晴的人已經消失在寢室了。  

  曾雲咽嚥口水,轉頭看向王晶,手指指著蕭晴離開的方向。  

  「別問我。能猜到蕭晴的想法的人一定不是正常人。」王晶搖頭。  

  「她之前好像在為陸川的生日禮物而犯愁。」何芬平靜地提供線索。  

  「難不成她打算送那本樂譜?」曾雲扯動嘴角。  

  「……」王晶保持沈默。  

  對於蕭晴來說,這也許不是不可能的事……即使那本書屬於學校圖書館。於是三人默契地低頭干自己的事,停止進行對異人類的猜測。  

  當然,她們對於她的評價,蕭晴自己是完全沒有自覺的。  

  拿著那本鋼琴曲樂譜,蕭晴的臉上漾起笑容。  

  她會給他一個最棒的生日禮物。當然,這是即使不棒日後也不會留下任何證據的生日禮物。這就是她要的……

  此後的幾天,蕭晴上課時沒有再看小說而是睡覺,下課後一定第一時間消失在眾人眼前,直到熄燈前才回到寢室。而她回來後會做的事也不是平常的開電腦逛論壇,而是熬夜寫作業。這證明她消失的那些時間絕對不是用來學習的。

  對著這樣異常行徑的蕭晴,王晶她們已經無力再表示疑問。因為每次問她,她都只是詭異地笑笑,笑得很欠扁。

  懷著同樣疑惑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整日見不到蕭晴的陸川。  

  短信她一向懶得回,他已經習慣;打電話找她出門,她也一推二五六總說有事。寢室電話通常是找不到她的,這讓陸川很好奇——這丫頭在忙什麼?  

  這樣的日子大約持續了將近十天,而耐性好到極點的陸川從未追問她原因,儘管他的確很好奇。  

  這讓蕭晴不禁鬆了口氣。  

  終於到了陸川生日當天,蕭晴直到下午才打電話找他出來。  

  「你終於有空找我了。」陸川笑道。  

  「反正你耐性好。」蕭晴也笑著,「今天是不是要和同學出去慶祝?」  

  「你怎麼知道?」  

  「大四啊,大學裡最後一個生日,自然是要很多人為你慶祝的。」  

  「聰明。」陸川不怎麼真心地說了一句。  

  「……謝謝啊。」蕭晴白他一眼,難得自己體貼,他竟然不領情!「幾點去慶祝?」  

  「六點左右。你有什麼打算嗎?」陸川有些好笑地看著她。關子賣得也太不知道掩飾了些,他想配合都覺得困難。

  「嘿嘿……還有兩個小時,來得及。跟我來。」  

  蕭晴說著便拉起陸川的手臂跑起來。  

  「啊……」  

  陸川輕訝一聲,來不及發表意見就已經被她拖著疾步走起來。他微微彎著身子,大步跟上蕭晴小跑著的腳步。看得見蕭晴因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耳朵,以及那開懷的笑容……陸川的唇,不由自主地隨著那純粹的笑容彎了起來。

  幾分鐘後,蕭晴停在一棟大樓前。  

  「走吧。」  

  不等陸川提問,她又拽著他奔入樓內。  

  一口氣上了五層樓,蕭晴喘著粗氣扶著一扇門站住了。  

  陸川無辜地笑著,搖頭。他是不介意鍛煉身體,但……明明有電梯為什麼不用啊?  

  「我忘了。」蕭晴一邊喘氣一邊說道,好像看出他在想什麼似的。  

  陸川微微揚眉,驚訝於她對他的理解。  

  「送你生日禮物。」蕭晴直起身子,咧著嘴笑道。  

  拿出一把鑰匙,蕭晴打開面前的門。  

  明亮寬敞的屋子,陽光照在木紋光潔的地板上,空曠的房間正中間是一架漆黑泛光的鋼琴。風過的時候,吹起窗前的白紗窗簾,輕撫過那架黑色的鋼琴。陽光在風中,安靜而細碎地跳躍在地板上。  

  蕭晴慢慢走到鋼琴前,笑著拿起一本樂譜,遞給站在她身後發呆的陸川。  

  「點吧。」  

  「隨便點?」陸川驚訝道。同時翻動手中陳舊得有些泛黃的樂譜,這裡至少有二十幾首曲子吧。  

  「對。你說了算。」蕭晴坐在鋼琴前的矮凳上。  

  陸川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和自己手中的樂譜。那表情好似在說:你在開玩笑嗎?

  「喂!」蕭晴不悅地看著他。那是什麼臉啊——瞧不起她嗎?  

  「好。」陸川笑著投降,「這個好了。」  

  他隨便翻了一頁,遞給蕭晴。  

  蕭晴接過來,瞇眼笑了笑。她慢慢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平復剛才由於劇烈運動而變得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片刻後,陸川的眼眸隨著琴聲逐漸睜大。  

  那架鋼琴,在蕭晴纖細修長的手指時急時緩的碰觸下,開始唱歌——  

  時間,彷彿靜止在那一刻。  

  陽光透過隨風輕揚的白紗窗簾,明亮了蕭晴的臉。她低垂著眼,好似閉上一般,微微顫動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膚上投下淡淡的影,唇角微揚,帶著淺淡的笑。  

  那音色,如清泉一般流瀉入他的聽覺神經,彷彿將他心中蒙塵的角落洗了個清透。很安靜的曲子,和諧中帶著點點空靈,沒有明顯的高低音階跨度。  

  陸川靜靜地看著這陽光下的畫面,突然感覺眼前這個女子對他而言很陌生……陌生到讓他覺得,有些美麗。

  原來,蕭晴沈靜下來的時候是這樣的表情。這種表情,他能想到的形容詞——似乎只有溫柔和恬靜。

  一曲終了,蕭晴睜開眼,笑瞇瞇地看著那唯一的聽眾。  

  「如何?」  

  陸川淡淡地笑著,微微側著頭,斜倚在鋼琴上。  

  「你盡力了。」  

  蕭晴的嘴角垮下來。  

  開什麼玩笑,她覺得發揮得不錯啊。比鋼琴考級時還認真地彈,結果得到的評價竟只有這句。  

  陸川看著她變化急速的表情,以及那瞬間縮水矮了下去的身子,不由得笑出來。  

  他側身上前,微微彎下腰,右手指尖穿過她柔軟的發,輕輕扶住那纖細的後頸。  

  在他低下頭的瞬間,對上蕭晴微張的唇。  

  唇齒相交,輕柔地碰觸。蕭晴睜大眼,看見的只是陸川耳鬢的黑色的發,近在咫尺。  

  他漸吻漸深,她不由自主地閉上眼。輾轉糾纏的舌彷彿帶走她的靈魂,讓她失去全部的思考能力。

  就這樣,她隨著他的呼吸,忘了自己的心跳……  

  耳機的聲音開到最大,蕭晴躺在寢室的床上,手中握著小說,看著看著就會發出詭異的笑聲。  

  面對這一幕,寢室的其他幾個成員已經習慣了。但,半夜三更,她耳機的聲音大到讓所有人都知道她聽的是周傑倫的歌,時不時還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笑……這就不是用習慣兩個字就可以安慰自己的了。  

  「我說……」王晶發出痛苦的呻吟。  

  某人依然對著小說笑得沒心沒肺。  

  「哈嘍……」王晶沖蕭晴的床鋪揮揮手。蕭晴床頭的檯燈照射出一隻手臂的影子,晃來晃去。  

  這才使得蕭晴擡起頭,摘下耳機一臉無辜地看向王晶。  

  「你耳機的聲音太大了,還有,不要笑得這麼恐怖,聲音小一點……」  

  「哦。」  

  蕭晴關掉CD機,然後低頭看書,卻怎麼也看不進去。於是她合上書,轉頭看向窗外,怔怔地發起呆來。

  半晌,再無聲音。  

  王晶再次伸個腦袋出來看。  

  「你怎麼了?」  

  蕭晴對她做了個小聲些的手勢,讓她不要吵醒其他人,然後搖搖頭表示沒事。  

  關上檯燈,她躺下睡覺。於是王晶也將頭縮進被窩。  

  好黑。  

  沒有月光的夜晚,寢室的窗子好似不存在一樣,外面的黑和屋內的黑融為一體。在這樣寂靜而黑暗的時刻,她的思緒總會飄到那一天。  

  蕭晴緩緩伸出手,撫上自己的唇,指尖有柔軟的觸覺。  

  她不想讓自己稚嫩青澀得對那個吻那麼在意,但……時時會想起那一刻,唇邊的濕潤和柔軟。這樣的夜晚,她只能靠小說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暫時忘記那曾經近在咫尺的發和眼眸。  

  回想起來,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吻她。以前也接過吻,但都只是蜻蜓點水一般。而前幾天那個吻……卻深刻得讓她無法不在意。不僅僅是那個吻本身的不同,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在那一刻是與以往不一樣的。究竟是什麼東西不一樣,她不知道,只知道那時的陸川距離自己很近很近,近得好似她已經進駐了他的心。但這種感覺,只在那一刻而已……

  不知不覺,天已漸亮。  

  蕭晴就這樣睜著眼過了又一個無眠夜。  

  早上沒課的日子,她總是起得很晚。今天也不例外,不過不是睡覺而是躺在床上看書。  

  「你不會一夜沒睡吧?」曾雲走過她床前時說道。  

  「不知道,可能有睡吧。」蕭晴有氣無力地回答。  

  「戀愛中的人啊……」何芬做總結性發言。  

  其他幾人笑了起來,蕭晴裝作沒聽見。  

  「啊——有小強!」  

  尖銳的叫聲刺激著屋子裡的每一個人,叫聲的主人隨手抓起一個東西就開打。  

  這一打不要緊,打得蕭晴也立即跳起來。  

  「喂!別拿那個打啦!」  

  一把搶過王晶手中的東西,蕭晴立即用袖子擦了擦。那是從陸川那裡借來的那本筆記,她昨晚看了看就放在桌子上換小說看了,忘記收起來。  

  「這麼重要的東西就別亂放啊……啊!跑到那邊去了!」王晶竄到門口的牆邊上,蹲在地上用拖鞋拍啊拍。

  曾雲縮在床上不敢下地,她好像很怕那種生物。而何芬若無其事地穿梭在寢室和廁所之間,洗漱。

  咚——一聲巨響!  

  王晶看著眼前被定格了並放大了的鞋子,然後目光順著那隻腳慢慢向上看去。  

  從這個角度看上去,蕭晴的氣勢好恐怖,比氣勢更恐怖的是她接下來的那句話。  

  「死了嗎?」  

  王晶吞了吞口水,小聲地回答:「死了……」  

  再堅強的小強被她這麼一踩,肯定連五臟六腑都死得很透徹了。  

  蕭晴扯出一個笑容,然後轉身到床邊換衣服。  

  「以後不要抓什麼用什麼,會出危險的。」何芬的聲音自王晶耳邊傳來。  

  不知是因這句已經被證明了的預言還是何芬那幽靈一般的出場方式,王晶頓時嚇得冷汗連連。她看向窗外,天空灰濛濛的,好像會跟著她一起下冷汗似的……  

  一如王晶的感覺,那天到了下午時分果然下起雨。  

  冬日的寒冷,在十二月的這一天提前來到這個城市。  

  沒有雪的南方,濕冷的風可以刺入人的骨髓,讓人冷得無處可逃。無論室內還是室外,氣溫都保持著它的忠誠,沒有差別。  

  小雨逐漸轉大,變為瓢潑之勢。坐在教室裡,聽外面雷聲震天,蕭晴卻覺得心情大好。那鋪天蓋地的轟鳴聲,好似發洩一般咆哮著,於是坐在室內的傾聽外面雷雨交加會有出奇地安全感。  

  下課鈴幾乎被噼啪作響的雨聲掩蓋,但沒有人聽不到那聲不算太長的下課鈴。  

  大家紛紛收拾書本準備離開,蕭晴一向要等全部人走完了才肯起立。怕擠的人即使在面對沒飯吃的危機時依然不會加入打飯軍團的行列,蕭晴就是這樣寧可餓肚子也不肯沒面子的人。因此,在這種時候她寢室的人不會等她一起走。

  待到教室的人都走光了,蕭晴才慢悠悠拿出手機,撥通陸川的電話。  

  「你在哪?」  

  「社團活動室,去吃飯嗎?」陸川說道。  

  電話裡傳來他正在翻看什麼東西的聲音。  

  「我去找你,突然想吃你做的飯。」蕭晴笑瞇瞇地說道。其實是現在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吃飯了,食堂肯定爆滿。

  「現在?雨下得這麼大……」  

  蕭晴沒等他說完就掛了電話,拿起書包走出教室。  

  從這棟教學樓走到陸川的社團辦公室,大概需要二十分鐘,用跑的應該十分鐘就能到。  

  蕭晴的臉上掛滿笑容,然後毫不猶豫地衝進雨幕。  

  奔跑,她的腳下水花四濺,頭髮、臉上,感覺得到雨點下落時的重量。地面被雨水沖刷得很乾淨,水流順著地面的凹槽歡快前行。冰涼涼的雨水,使得周圍的空氣變得很清新。  

  蕭晴跑過一棟棟樓房,跑過每個人身邊,跑出一路雨花。莫名其妙突如其來的幸福感,滿了她的心。原來在雨中跑步可以這麼開心,她笑著,很想立即看到陸川,告訴他她此刻的感覺……  

第6章(2)

  「你這傢夥……」陸川的手敲上她濕漉漉的頭,語氣中是濃濃的無奈,「這麼大的雨,我以為你帶了傘。為什麼不回寢室或等我過去找你?」  

  「寢室更遠,而且我討厭等人。你什麼時候走?」蕭晴掠了掠額前滴水的發,笑著問道。  

  「當然立刻走,這裡沒毛巾。你真是……」陸川感到無語。想教訓她,覺得多餘;想罵她,她又笑得一臉幸福讓他不忍開口掃興。  

  「嘿嘿,太好了。走吧。」蕭晴說著便拉起陸川的手。  

  「等等,我拿傘……」  

  「拿什麼拿啊,就這樣走吧。」  

  什麼——陸川瞪大眼睛看著她。這丫頭也太狠了吧,自己淋了雨就要拖他下水?  

  她拽著陸川出了辦公室,並好心地幫他關上門。  

  「我們要風雨同舟!」蕭晴笑得很邪惡。  

  所以要一起淋雨?陸川不發一言,只是抿唇。開始算自己的感冒藥有沒有剩……  

  蕭晴一邊跑一邊回頭笑著看他,那笑得幾近燦爛的臉龐儘是雨水,眼鏡早就被她拿了下來。  

  陸川無奈,只得跟著她跑起來。兩人奔跑的腳步踩在一層薄薄的水中,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輕快而活潑。

  蕭晴瞥了陸川依然,然後開始用盡全力往前衝。  

  「呃……」陸川不知該不該表示抗議,發出一個單音節後不由自主跟上她的速度。  

  雨點重重地打在他們的臉上,空中雷鳴轟然,時不時幾道亮白的閃電從他們頭頂的天空閃過。像舞台的雷射燈,絢麗而激烈。耳邊是噼啪的雨聲和偶爾的雷鳴,以及因奔跑而產生的呼呼的風聲。  

  這是一場由自然界演奏的音樂會,他們在舞台中央不停奔跑。  

  「哈哈哈……」蕭晴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快樂得好似在飛翔。  

  陸川終於明白她為何這麼高興了。  

  這樣的奔跑,是種享受。  

  陸川加快步伐,和蕭晴並肩。他們對視一眼,兩人的臉上皆是漉漉的雨水,以及開懷的笑容。  

  「……他們在幹嗎?」剛從食堂裡走出來的王晶有些嘴角抽搐地指向兩個身影消失的方向。  

  「青春,燃燒的激情……」何芬撐著傘面無表情地說道。  

  而獨自撐一把傘的曾雲已經笑得蹲在地上了。  

  蕭晴發瘋是很正常的事,但那個陸川……那個沈穩儒雅的陸川……跟著蕭晴在雨中撒丫子跑……曾雲終於忍不住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因為蕭晴的原因,陸川在她們心中的形象,在這一刻被徹底改寫。  

  就在快要跑到陸川居所的時候,蕭晴腳下一滑,身子向後倒去。  

  「小心!」陸川立即側身拉她的手臂。  

  由於慣性而無法立即停下的陸川,被蕭晴猛地一拽。  

  兩人一齊倒在滿是雨水的地上,陸川當了墊背。  

  他仰面朝天,伸手撫著額頭,歎息一聲。  

  「你故意的?」  

  「哈哈……怎麼會,這是意外。」蕭晴趴在他胸前,並不急著起來。反而笑意盈盈地開始調侃。  

  雨滴落在她背後,冰涼一片,但她胸前卻是暖哄哄的。  

  「我不是接不住你,如果你不拉我的話。」陸川露出無奈的笑,撐起身子。  

  「嘿嘿……風雨同舟的意思,包括有難同當。」蕭晴也起身,跪坐在他身前笑著。  

  陸川笑得眉眼彎彎。他伸出手,輕撫上她的臉,指尖傳來一片冰涼濕滑。  

  突然,陸川猛地一怔,然後立即收手。  

  蕭晴眨眨眼,用手擦擦臉上的水。  

  「走吧。」陸川起身走入樓道。  

  蕭晴看著陸川的背影,感到一陣茫然。  

  上樓的過程中,他們沒有交談。蕭晴有些好笑地看著身後,樓梯上留下的那兩排濕的腳印,一大一小。

  進入玄關,陸川立即說道:「你去浴室洗澡,我去拿衣服給你。」  

  「你先去。」  

  「別玩了,快去。」陸川的聲音有些不耐。  

  「誰跟你玩了。我感冒事小。你可是大病初癒,不能發炎的。如果你舊病復發我的罪過就大了。快去快去!」蕭晴揮手,那樣子好像在趕小狗似的。  

  陸川這才一怔,然後歎息一聲低下頭。  

  「好好……」陸川像個老頭子似的往臥室走,然後拿著睡衣走進浴室。  

  「至少擦一下頭上的水,給你。」  

  蕭晴接過一條白色的毛巾,然後將陸川和自己的背包拿進書房。一邊擦腦袋一邊檢查兩人包裡的東西濕了多少。

  早知道她也用皮的包包……她的書本濕了不少,而陸川的卻幹幹的沒有絲毫濕潤的跡象。蕭晴順手將陸川的手機丟在床上,然後用毛巾擦衣服上的水。  

  撲——撲——  

  蕭晴眨眨眼,東瞧西瞧沒找到聲源在哪。  

  撲——撲——  

  目光落在床上,是陸川的手機在響。因為調成了震動,所以只發出放屁一樣的聲音。蕭晴笑了笑,走上前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閃動著三個字——蕭翟瑞。  

  蕭晴頓時一怔。她老爸?!  

  天,她老爸竟然雞婆到經常打電話騷擾陸川的地步?蕭晴苦笑著,然後拿起電話接聽。  

  「不要掛斷。你耐心點聽我說!」  

  電話那邊的人在接通電話的時候立即說道。  

  蕭晴再次一怔,然後忍不住抿唇笑了笑。看來陸川已經對這老頭相當不耐煩了,能掛斷他老爸電話的除了她以外,估計陸川是第一人。  

  「芸君已經不能再等了。最多半年,她一定要進行手術。你和晴晴的感情到現在已經可以拿來賭一賭了。我瞭解她,只要我們能讓她相信病的是你,她會答應……」電話那邊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沙啞,好似哭過一般。  

  聽見隔壁浴室裡的水聲停止了,蕭晴立即按下掛斷鍵,這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  

  她將手機放回床上,然後繼續擦身上的水。大腦一片空白。  

  下一刻,陸川便走進書房,「你去洗吧。」  

  蕭晴擡頭看他,沒有停下擦拭衣袖的動作,但感到眼前有些模糊,耳邊好像嗡嗡作響。  

  「發什麼呆,快去。」陸川拿過她手中的毛巾。  

  她頓時一顫,手中已經被她握熱了的毛巾被抽離,感到涼意滿了掌心。  

  蕭晴這才清醒過來。  

  「不了。我回去了,回去洗。」蕭晴側身從陸川身旁走過。  

  「你在說什麼?」陸川抓住她的手臂,感到她的袖子透涼。  

  蕭晴慢慢推開他的手,搖頭。  

  「我先回去了。」  

  語畢,蕭晴走出書房,往玄關走去。  

  陸川緊蹙了眉頭,看著有些異常的她。雖然這丫頭經常做出有違常規的事,但此刻他開始懷疑她是否神志清醒。

  「蕭晴。」陸川站在原地叫她。  

  蕭晴停住腳步,回頭看。不自覺地將身子倚在牆壁上,冰涼的衣服貼上後背,她試圖讓自己笑一笑。只是她不知道,她此刻的笑容實在太過勉強。  

  勉強得讓陸川不禁心頭一緊,然後立即快步走到她身邊,扶住她開始往下滑的身子。  

  「你在發燒。」  

  陸川的聲音聽起來真的很磁性,清雋而明朗,尤其是他貼在她耳際低聲說話的時候。  

  「是嗎?」  

  蕭晴伸出雙臂,勾上陸川的頸項,感覺力量一點一點離開自己的身體。  

  陸川緊緊皺眉,按捺住罵她的衝動。然後他彎身,雙臂用力,將蕭晴橫抱起來。  

  「呵……原來你力氣這麼大哪……」蕭晴喃喃地說道,聞得到淡淡的香皂味,很清新。  

  她模糊的目光向他未合攏的衣襟看去,真是養眼啊……清瘦精幹的鎖骨和頸項,此刻看起來有些剛毅的面龐。雖然她在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就覺得他身材很好,不過沒想到能這麼好。賺到了……感到自己的大腦開始處於混亂狀態。

  看來連續熬夜後是不能這樣淋雨的,會病。  

  「我的力氣比你想像的要大一點,不要說話了。」  

  陸川的語氣臭臭的。真是記仇的人,她不過是抓他淋了點雨而已……  

  將蕭晴放在床上,陸川拿出一套自己的睡衣。  

  「我去拿藥,你把衣服換了。」說完,陸川直起身子,走出兩步後不放心地回頭說了一句,「聽到我說的話了沒?如果你希望我幫你換,我不介意。」  

  蕭晴眨眨眼,眼中依然迷茫得很。看著陸川關上房門,她機械地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和毛衣,換上身邊的他的睡衣。乾爽的味道,帶著香皂的清香,是陸川身上慣有的味道。  

  蕭晴看著身上的衣服,發起呆來。  

  彷彿此刻她的大腦才開始運轉,而運轉後想到的第一件事卻是她老爸的那些話。蕭晴感覺自己好像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但她沒有勇氣去仔細看那敞開了的盒子裡究竟是什麼。彷彿只需看一眼,就會萬劫不復……  

  「換好了嗎?」門外傳來陸川的聲音。  

  「好了。」蕭晴機械地回答。  

  陸川推門進來,手中拿著水杯。  

  「吃了它。」  

  蕭晴接過幾片藥,吞下去,然後仰頭喝水。  

  陸川將杯子放在桌上,然後扶她躺下,將被子拉高蓋過肩膀並壓了壓,努力讓它不透風。  

  蕭晴彎起嘴角笑了,「你真不是一般的體貼……」  

  「閉嘴,睡覺。」陸川冷冷地說了四個字,然後就要起身離開。  

  蕭晴伸手拉住他的袖子,緊緊的。  

  陸川回身看她。  

  蕭晴沈默了一下,然後閉著眼說道:「今晚……想和你一起。」  

  寂靜隨著她的話蔓延至整個房間,桌上的鍾發出嘀噠嘀噠的聲音,有節奏地變成寂靜中唯一的聲響,甚至帶著短暫的回音。這聲響,使得此刻更加寂靜……  

  半晌後,陸川開口說道:「你發燒了。」  

  「我很清醒,比你想像得還要清醒。」蕭晴說著,緩緩睜開眼。她的眼中是一汪泉,但卻帶著一層薄薄的雲霧。

  「你好好休息。」陸川打算離開。  

  蕭晴鬆開他的袖子,然後拉起他正欲離開的溫熱的手掌。她側過身面向陸川,用另一隻手撐在枕頭上支起腦袋,笑著看他。  

  「你在……擔心什麼?」  

  她的手指緩緩摸索著他的掌心,指腹順著他掌中的紋路輕輕滑過。清晰地感到陸川的手掌一顫,然後便猶如被燙一般迅速地從她手心抽離。  

  蕭晴立即起身,兩手扶上陸川的肩,仰頭對上他的唇。  

  陸川瞬間睜大眼睛,無法動彈。  

  她的手緩緩移到他的領襟處,觸摸到有些涼的光滑的肌膚。然後,她的手指開始描繪他的鎖骨,輕柔而緩慢地。待到她的手移動到他胸前的時候,陸川才猛地抓住那只不規矩的小手。  

  「你……不要太看得起我的定力。」  

  那原本清雋的嗓音,在此時已變得沙啞而低沈。他眼中燃燒的熾熱和深沈,讓蕭晴淡淡地笑了。  

  「真是性感的聲音……」  

  她呢喃地說道,然後吻上他的喉結,舌尖輕點的瞬間,卸去了陸川全部的自制力。  

  「你會後悔的……」  

  他俯下身,狠狠吻住她的唇,猶如野獸。緊握住她肩膀的手掌熱得發燙,似乎還帶著微微的顫抖。

  是的,她會後悔的。她自己也知道一定會後悔……只是,在明白那盒子裡究竟是什麼之前,她已什麼都不想要了,包括他們之間最後的距離。  

  就這樣沈淪得徹底,明日陽光升起的時候,才能有決絕的勇氣。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5-11 14:36:02

第7章(1)

  「這是這周的工作總結。」嶽虹將一疊資料放在辦公桌上,「你今天沒課嗎?」  

  「有,不過不想上。」陸川笑著仰頭。  

  嶽虹一呆,然後一臉疑惑地看著陸川。這是她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見他逃課。  

  「發生什麼事了嗎?」嶽虹繞過辦公桌,站在陸川身旁。  

  「沒什麼。倒是你,昨天怎麼沒來?那女生等了你很久。」陸川平靜地笑著。  

  「沒辦法啊,被導師抓去當苦力了。嘿嘿,聽徐風說是你頂替我的?謝謝。」嶽虹爽朗地笑道。  

  「剛好我有時間,沒什麼的。以後記得提前說一聲。」  

  「嗯。」  

  「還有事嗎?」  

  「呃,沒什麼了……」  

  「那你先回去吧。我看完報告再走。」  

  平靜和緩的語調一如既往,公式化的言談沒有絲毫改變,招牌式的的笑容始終掛在唇邊。  

  嶽虹的眼中浮現淡淡的愁,然後輕應了一聲便離開了辦公室。  

  陸川的笑容,在獨剩他的時候才隱了去,手中的資料被他不自覺地捏皺。片刻後,他輕輕撫平紙張,一下又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已漸暗。陸川拿出手機,撥通蕭翟瑞的電話。  

  「陸川?」在久未聽見聲音後,蕭翟瑞不禁出聲問道。  

  陸川沈默片刻,然後平靜地說道:「下個月初,安排我入院。」  

  說完,他掛斷,然後整理桌上的資料,收拾好後起身離開辦公室。  

  關上門,他走向樓梯的方向。  

  遠遠看見一個人坐在樓梯口,蜷著雙膝,好似很冷——是蕭晴。  

  他的腳步一頓,然後走上前。  

  「怎麼坐在這裡?」陸川彎身看她。  

  蕭晴身子一顫,然後緩緩轉頭,仰起臉對他微笑。很安靜平和的笑容,卻讓陸川心頭一緊。  

  「等你啊。」蕭晴輕聲說道,「你翹課一天了。看你不在教室,猜你會在這裡。」  

  「地上很涼,快起來。」陸川說著便伸手拉她。  

  蕭晴配合地站起身,拍拍身後的塵土。米色的風衣發出��的聲音。  

  「去吃飯吧。」她笑著說道。輕輕拉起陸川的手,感到他的手比她更冰涼。  

  陸川垂眼看她的側面,然後輕聲道:「你……」  

  「什麼?」蕭晴沒有擡頭看他,直視前方的眼始終笑著。  

  「你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笑容一收,蕭晴瞪著眼睛:「什麼意思?!」  

  「太文靜了。」  

  「我轉性當淑女,不行麼?」說得她平時多鬧騰似的,蕭晴瞪他一眼。  

  「行啊……」陸川看著她的臉,淺淺地笑了。  

  走出辦公樓,才發現原本沒有太陽的天空,此時卻出現斜陽。金色的餘暉暖洋洋地照在地上,兩人相握的手指鍍上一層明亮,被陽光照得逐漸溫暖。  

  來到學校食堂,此時還沒有太多人吃飯。  

  他們選擇了二樓靠窗邊的位置,這裡還有一些夕陽的餘燼。桌面和座位在陽光下呈現溫暖的桔黃色。

  「我去買飯。」  

  蕭晴點點頭,將書包放在旁邊的位子上。然後轉頭看窗外,食堂外面公告欄那裡站著一些人。他們走走停停,瀏覽著廣告或通知,偶爾有人看見需要的信息,會低頭將聯繫方式記錄下來。他們的身上,帶著青年人特有的朝氣和活力。

  時不時走過一對摟肩環腰的情侶,看不太清那臉上的神情,身上穿的是同一色系的衣服,舉手投足儘是親密無間。

  她靜靜地看著,唇邊揚起笑意。  

  「在看什麼,笑這麼開心。」陸川將裝了飯菜的用餐盤放在桌上。  

  接過陸川遞過來的筷子,蕭晴笑了笑,沒有說話。  

  「快到聖誕節了,有沒有想要的東西?」陸川一邊說一邊吃著菜。  

  蕭晴擡頭看他。發現陸川即使在吃飯的時候,都帶著濃濃的知性氣質。微微低下的頭,夕陽將過長的劉海照射出絲絲的影,印在他半合的眼下。淡灰色的高領毛衣,將他下巴處的肌膚襯得很漂亮。肩膀處有些寬鬆,一道灰色明線的縫口搭在肩膀下一點的地方。  

  他很適合穿寬鬆一點的衣服,而且,灰色很適合他……  

  「有啊。」蕭晴淡笑著。  

  「是什麼?」陸川依然沒有擡頭。  

  「想要在你身邊,距離你最近的地方,過完我的一生。」  

  陸川握著筷子的手停在空中,然後擡頭看她,半晌。  

  他沒有笑……  

  「哈哈哈!」蕭晴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我前天看了部漫畫,一直很想試試這句台詞。」  

  陸川抿唇,「請不要做這種事。」他本來沒病,但會被嚇出病來。  

  蕭晴放下筷子,用手撐著腦袋看他,嘴角笑意不絕。  

  「為什麼?」  

  「如果哪天你喜歡上『我們分手吧』的台詞,我會生氣。」  

  「真的嗎?」  

  她伸出另一隻手,輕掠他的額發。  

  陸川看著她,然後微微閉上眼,歎息一聲後笑著搖頭,好似無奈。  

  「你從沒說過愛我。」蕭晴依然撫著他的額前的發,輕輕的。  

  「你想聽?」  

  「想。」她收回手。  

  「下次說給你聽。」  

  「哈哈哈……」蕭晴再度拍著桌子大笑。聲音大得讓四鄰皆轉頭看他們。  

  「你究竟怎麼了?」陸川也放下筷子,眉頭緊緊皺起來。  

  蕭晴趴在飯桌上,側過臉斜著看他,唇邊依然彎著。她的頭枕在臂彎間,目光似水一般落在他眼中。

  「我愛你。」  

  蕭晴看著他的臉,然後慘淡地扯動嘴角,試圖保持自己的笑容。  

  他沒有笑,他果然沒有笑……  

  「吃飯!」蕭晴大叫一聲,又拍了一下桌子,聲音大到像打雷。  

  陸川看著她大口吃飯,好似餓極了的狼。而他被她這麼一鬧,卻再無食慾,於是只得苦笑著隨意吃了點東西。

  吃完飯後,他送她到公寓門口,然後笑著說再見。  

  蕭晴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漸行漸遠,手中緩緩鬆開,然後轉身。  

  啪嗒一聲輕響。  

  一顆綠色的石頭落在地上,路燈照耀在上面,泛著清冷碧光……  

  第二天早晨,待到寢室的人都起來後才發現有人已經不在了。蕭晴的床鋪空空,雖然被褥如往常一樣淩亂地沒有收拾,但她會在所有人都沒起床的時候就出門——這實在是破天荒第一次。  

  王晶舉起放在她桌子上的一張稿紙,上面寫了四個字——幫我請假。  

  雖未署名,但寢室除了她沒有失蹤人口。沒說請假多久,也沒說去了那裡。  

  「怎麼辦?」王晶問道。  

  「逢課就請。」何芬邊說邊收拾書包。  

  「重點不是這個吧……她究竟去哪裡了,什麼時候回來。都沒交代,以前不會這樣。」曾雲有些擔憂地說道。

  「她能去的地方不是陸川那兒就是回自己家,要聯繫陸川嗎?」王晶問道。  

  「你是管家婆嗎……」何芬喃喃地念了一句。  

  王晶立刻打消這個念頭,想想也是,又不是失蹤多久。  

  拿上課本,三人一起出了寢室。  

  天空反常地碧藍如洗,太陽燦燦掛在高空,無雲無風,晴朗得好似盛夏,只有空氣的溫度提醒她們,已經是冬天了。

  如王晶所說,蕭晴只是回了自己的家。  

  此時家中沒有人,父母都是上班族,這個時間自然是一個在醫院一個在公司。而她也就是專門挑這個時間回來。

  蕭晴走進父親的書房。  

  整齊劃一的擺設。窗邊的書架上是醫學專業書。書架前的辦公桌上收拾得很乾淨,電腦顯示器佔據了一部分空間,桌子角落放著一疊文件,再無其他多餘的東西。  

  蕭晴坐在辦公椅上,旋轉椅隨著她的落座而無聲地轉動了一下。  

  她知道她父親的習慣,重要的檔案文件他都會備份一份放在家裡。而那個叫做雲君的人,自然是他很重要的病人。那麼她的資料這裡一定會有。  

  蕭晴坐在椅子上,打開電腦。  

  搜索文件名含有「雲君」的文件,大約兩分鐘後,搜索結果顯示為無。  

  蕭晴想了一下,然後搜索帶「yj」的文件,還是無。  

  蕭晴關上電腦,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咖啡,然後回到書房。  

  她坐在椅子上仰頭看窗外,半晌後才覺得天空藍得很刺眼。  

  長出一口氣,蕭晴打開辦公桌下的抽屜,一個個找過去。最下面的抽屜是鎖上的,她不禁苦笑了一下,覺得她老爸真的很多此一舉。當初搬家和購置傢俱的時候,家裡全部的鎖都放在同一個地方,為的是防止誰丟了什麼地方的鑰匙。

  蕭晴起身來到父母的臥室,打開衣櫃,拿出一大把鑰匙,然後再次回到書房。  

  在試到第三把鑰匙的時候,抽屜的鎖噠的一聲開了。她打開抽屜,然後將那些鑰匙放回原處。  

  回來後,她坐在木質地板上慢慢翻看那些檔案袋。這些都是他備份的醫院資料,以往似乎是沒有上過鎖。也許是住了太久,他已經忘記當初那一大把鑰匙的事了。  

  蘇雲君!  

  在看到這三個字的時候,蕭晴出奇的平靜,甚至還帶著一抹淡笑。  

  她起身,改坐在椅子上,解開檔案袋的繩扣,拿出一疊厚厚的紙翻閱起來。  

  姓名:蘇雲君  

  年齡:22  

  血型:AB  

  其他的個人資料欄均為空白。這樣就看不出她的身份了……蕭晴不禁歎息一聲。然後翻看後面的病例記錄。

  果然,如她所想,這個人得的是慢性腎功能衰竭。兩年前入住陽南醫院,病情反覆一直未癒。  

  幾十頁的記載,全是這兩年這個人所做過的檢查、治癒狀況、臨床反應以及治療方案。每隔十幾頁就有一個標籤,蕭晴查看插有標籤的頁。這是病患病情明顯惡化的記錄:Ⅰ期腎功能代償期;下一個標籤是Ⅱ期腎功能不全期;第三個標籤,Ⅲ期腎功能衰竭早期;最後一個標籤在倒數第二頁,病例寫著:Ⅳ期腎功能衰竭期終末期。  

  她知道這第Ⅳ期代表的意思——尿毒症晚期。  

  這就是蕭翟瑞,她父親所說的「沒有時間」的原因。  

  蕭晴翻到最後一頁,赫然寫著兩個大大的字:換腎。這兩個字是她父親的筆記,並用黑筆圈起來。圈得非常用力且急躁,看得出蕭翟瑞在寫下這兩個字的時候是怎樣一種心情。大概他就是這個時候打那個電話給陸川的,只是被她不小心接到那個電話。  

  兩年……她該可憐這個蘇雲君的。兩年時間,蘇雲君的腎臟纖維化不斷加劇,進行了無數次的血液透析和腹膜透析,但最終還是走到了必須換腎的地步。  

  而她,就是那個理想腎臟的主人吧……  

  蕭晴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看了一眼蘇雲君的病房號,她將資料放回檔案袋,繫好繩扣,放回原位。

  正打算關上抽屜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什麼,然後又在那些檔案袋中翻找起來。  

  在看到標有「陸川」這兩個字的檔案袋時,蕭晴的嘴角慢慢彎起來,笑了,笑得慘淡之極……  

  今天運氣真不錯,猜得到的都是正確的,也許一會兒該去買彩票——蕭晴自嘲地想著。  

  她翻開資料,查看起來。  

  這次連名字和年齡都省了,首頁的個人資料幾乎都是空白,只有血型一覽寫著「AB」兩個字母,後面的病例記錄自然也幾乎空白。寥寥幾行只記錄了上次的急性腎炎,且沒有記錄所配藥品和治療過程,連主治醫生一覽都沒有填寫。薄薄的兩張紙,和蘇雲君那厚厚的一疊反差很大。  

  AB——他們三人是同一血型。  

  蕭晴將全部資料放回原位,關上抽屜。鎖發出噠一聲響,在空蕩蕩的書房甚是突兀。  

  她關上書房的門,來到客廳,打開電視看起來。  

  不知看了多久,她聽見開門的聲音。  

  「晴晴?你回來了嗎?」  

  鄧卓顏的聲音帶著驚喜。  

  「怎麼會今天回來。」  

  蕭翟瑞的聲音似乎只有驚訝。  

  蕭晴勾起嘴角笑,然後懶洋洋地走出客廳,斜倚在門框。  

  「突然想家了,所以回來看你們啊。」她說得玩世不恭。  

  「不用上課?」蕭翟瑞換好拖鞋走到她身前,「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課。下午才有課,我吃完午飯再回去。老媽,今天中午吃什麼?」蕭晴一個箭步衝到鄧卓顏身後,低頭看她手中拎的袋子——應該是午餐要用的菜。  

  「你口福不錯哦,今天吃酸菜魚。難得我弄魚,給老娘等著吧!哈哈……」  

  鄧卓顏一捋袖子走進廚房,那樣子看起來像是要和誰打架。  

  蕭晴開懷一笑,然後回身挽起蕭翟瑞的手臂,走進客廳——等吃。  

第7章(2)

  「工作忙嗎?」蕭晴倒了一杯茶給他。  

  「還好,和往常一樣。」蕭翟瑞鬆了鬆頸間的領帶,端起茶杯淺啄了一口。  

  「老爸啊。」  

  「什麼?」  

  「你當初為什麼讓我就讀X大?」  

  蕭翟瑞放下茶杯,笑著說道:「不是早說過了嗎,那裡離家近。否則你今天怎麼可能吃得到你媽煮的酸菜魚。」

  「除了離家近之外,有沒有別的理由?」蕭晴平靜地笑著,坐在另一邊沙發上,和蕭翟瑞對面。  

  「當然有很多理由,最主要的是離家近。還有什麼師資力量,學校風氣等等。怎麼,現在覺得那學校不好了?」蕭翟瑞面不改色地回答。  

  她無法從那張臉上看出任何破綻。蘇雲君入院是兩年前,而她入大學是一年前。若說是巧合,未免有點可笑。

  蕭晴笑笑,原來不是她太笨,而是他真的太會演戲。  

  心一點一點沈下去,她臉上笑容依舊。  

  從來不知道自己也可以用理智控制表情,以往她連控制情緒都困難。她果然是這個人的女兒,連虛偽都遺傳。

  「不是。我只是覺得,如果我沒有進入這所學校,我就碰不到陸川,也不會明白究竟什麼是心痛。呵……不過也很難說,也許即使不是陸川,也會有另一個人來讓我明白愛人的心情。」蕭晴笑著,手撫上後腦勺,一副憨態。

  蕭翟瑞的表情立刻軟下來,「你們吵架了?很正常的事,談戀愛哪有不吵架的。」  

  「是啊,他不接我電話。我一氣之下就跑回來了,讓他乾著急去。」她說得得意。  

  蕭翟瑞的臉上笑意連連。  

  看,說謊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蕭晴露齒一笑。  

  「吃——飯——啦!」  

  鄧卓顏在廚房大吼。  

  蕭晴和她老爸相視而笑,一齊走到廚房,端菜端飯。  

  陽光灑在餐桌上,一家三口笑著動筷子,一副祥和畫面。  

  吃完飯,蕭晴便離開家。她沒有立即回學校,而是來到陽南醫院,因為她父親中午不會出現在醫院。繞過主樓,她徑直走向住院部,那個讓她深印腦海的病房號。乘坐電梯避開人群,她來到那間病房。  

  沒有敲門,蕭晴輕輕推開病房門。  

  一個短髮女子安靜地坐在病床上寫著什麼,臉色蒼白,唇邊亦沒有絲毫血色,瘦削的肩膀幾乎無法撐起病號服,憔悴的模樣一看就知是久病在床的人。  

  那女子擡起頭,眼中清澈無波,明淨如清泉。  

  「你是誰?」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且虛弱得好似只飄過耳際。  

  「我叫蕭晴。」  

  她笑了,似乎一點都不意外她的出現。  

  「請坐。」  

  蕭晴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感覺到這個女子的不同尋常。那是種很古怪的感覺,好似自己早已認識她一樣。

  「我知道你會來,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晚。」蘇雲君輕聲說道。  

  她的冷靜讓蕭晴不禁有些無措。腦海中想像過很多次這個叫做「雲君」的人的面貌,然而此刻卻被全部推翻。她彷彿帶著與生俱來的沈著和冷靜,讓人一看就沒由來地放心。  

  這樣的女子,想必是經歷了不少世事的。  

  「你想問的事我大概猜到了,不過現在請稍等一下。讓我寫完這些字。」  

  蘇雲君說完朝她笑了笑,然後低頭繼續寫字。她寫得很慢,似乎一筆一劃都需要不少力氣。此間她沒有再擡頭,直到她寫完。  

  蘇雲君合上筆記,放在枕邊。  

  「那本筆記是你的?」  

  「哪本?」蘇雲君知道她說的不是手邊的這本。  

  「過去與未來,我站在正中央。」蕭晴緩緩吟出一句。  

  「是。那本筆記在我住院前已經送人了。」蘇雲君坦言,臉上依然沈靜。  

  「你和陸川……」  

  「高中同學。你認識他?」  

  蕭晴有些驚訝,她竟不知道她和陸川的關係?從那張沈靜自然的臉上實在看不出這是謊言,而且,她沒必要欺騙她。看來一切都只是那兩個男人計劃的,有點可笑,當事人卻是不知情的。  

  原本的怨恨,在看到蘇雲君的時候就已散了一半,而此刻,蕭晴已經一點都不恨她了。  

  「我很想說不認識,可惜他是我男朋友,雖然是我一廂情願。」蕭晴苦笑道。  

  蘇雲君不禁一怔,片刻後,她沈聲說道:「原來如此。這就是蕭翟瑞所說的,很快我就可以動手術的原因。荒謬。」

  這個女子,是相當聰慧的。蕭晴在心底想道,這樣的人,若是這樣死了倒真的可惜。  

  「我的時間不多。蕭翟瑞上班的時間快到了,還請你直言。」蕭晴徑直說道,她沒有說爸爸,而是直呼名字。

  「他上班後的第一件事是開會,至少兩個小時的會。放心。」蘇雲君冷靜地說道。  

  「哈哈,他會向你報告工作安排?」蕭晴笑起來,感到輕鬆多了。做賊果然會心虛的。  

  「嗯。」  

  可見,蕭翟瑞只要沒事就會在這裡吧,否則也不可能隨時報告工作行程。  

  「蕭晴,你的名字很不錯。蕭翟瑞希望你能一生晴朗。如果沒有我出現,也許這個願望不會太難實現。」蘇雲君笑了笑。  

  蕭晴看著她,忽然覺得親切。  

  「你該叫我姐姐的,同父異母。」  

  蕭晴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怎麼想都沒想到有這樣一層關係,那她老爸豈不是……  

  「這話說起來就長了,不過還是得告訴你的。當然,我只能告訴你我知道的部分。至於為何陸川會牽扯進來,我就不明白了。」  

  蘇雲君說著將身子後仰,靠上墊背,似乎這樣的姿勢能讓她少費些力氣。但在蕭晴眼裡,卻看出她的虛弱。

  「二十多年前,蕭翟瑞還只是鎮裡的一名普通醫生,和我的母親感情很好。就在他們決定結婚的時候,鎮上的醫療總隊突然給了一個去國外學習的指標,而這個指標自然落在蕭翟瑞頭上。去的是國外而不是省城,機會有多難得不言而喻。他們那時思量,只是去學習兩年,於是我媽答應等他回來再完婚。連我媽自己都不知道的是,那時她已經懷孕了。」

  蘇雲君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等到知道自己有孕,已經兩個月了。那個年代的人,偉大得讓人敬佩。我媽獨自生下我,等著蕭翟瑞學成歸來紅轎迎娶她過門。兩年後,蕭翟瑞沒有回來。我媽寄出去的書信也全無音訊。於是她知道,他已經不會回來了。」  

  蘇雲君又停下來,似乎講得有些疲憊,這次停得有些久。  

  片刻後,她睜開眼,繼續說道:「之後我媽帶著我來到這個城市,想讓我接受高等教育,同時也是為了避開相熟之人的閒話。她考了教師資格證,經歷了一些波折後總算成為了城市裡的一名普通教師。她無意嫁人,也許是對男人死心了。她沒有隱瞞我的身世,在我懂事之後就直言告訴我過去的一切。因為對現實生活沒什麼怨言,我也就不覺得有必要追究什麼。咳咳……」  

  聽見她開始咳嗽,蕭晴立即起身拿起身旁的水杯給她。  

  「休息一下吧。」  

  蘇雲君喝了一口水,繼續道:「讓我說完。直到我高一那年,我媽死了。她晚上給學生補課補到很晚,回家的途中被人……」她頓了一下,克制住咳嗽的衝動,然後說道,「被人,強暴後殺害了。」  

  蕭晴猛吸一口涼氣,感到胸口悶得發疼。  

  「不過警方說,施暴和殺人的不是同一人。案件最終沒能偵破。幾年後,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但因為工作收入並不高,我便能忍就忍。直到兩年前,我被送入這家醫院。因為見過照片,再加上名字,我立刻知道蕭翟瑞就是我的生父。」  

  蕭晴怔怔地聽著她的敘述。  

  蘇雲君的聲音沒有明顯起伏,平靜地訴說著過去的一切,除了說到她母親被害時有些激動,其他事都好似與她無關一般。  

  蕭晴好像失去語言能力,竟一句話都說不出。  

  「其實我很幸運,在最需要親人的時候,久違的親人就出現了。」蘇雲君笑笑。  

  知道她指的是蕭翟瑞,蕭晴的臉色逐漸難看起來。  

  「你不恨他嗎?」蕭晴聲音沙啞地說道。  

  「曾經恨過,在母親去世的時候。但後來一想。為什麼那個人要殺一個被因強暴而無法行動的女人?其實我一直有個很荒唐的想法,那時的母親其實是求死的。這麼久以來,她沒有快樂過。這樣一想,就覺得沒什麼好恨的了。」

  蕭晴的眼淚終於還是落下來。她不住地搖頭,「不對,這是阿Q精神。這樣……這樣不對。」  

  蘇雲君淡淡地笑了笑,「人生沒有一帆風順。也許我遭遇多了點,但比我更不幸的大有人在。而且,我還有不幸中的大幸——有你這樣一個懂事的妹妹。原先我還擔心,你會不會抓著菜刀衝進我病房。我還想了很多安撫你情緒的方法,呵呵……」  

  蕭晴看著她慘白的笑臉,越發覺得自己這十九年的幸福是種罪惡。  

  「別哭了。蕭翟瑞說過你很堅強,而且性格潑辣。」  

  「你原諒他?」蕭晴擦掉臉上的淚。  

  「我只是不恨他,不代表原諒。也許等我年齡再大一點,可以學會原諒吧。」蘇雲君遞給她一張紙巾。

  蕭晴接過來,緊緊攥在手中。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會恨。」  

  「不會的。在那樣的環境中成長,恨不起來。最有資格恨的人是我母親,但她從來沒說過她恨。而我,能來到這世上走一遭已是不易,又何必去恨。加上知道自己也活不久,再不肯浪費時間去恨誰了。」  

  蘇雲君看著蕭晴的臉,沈靜地笑了笑:「你也不必去恨誰,而且整件事,大概只有你沒有資格去恨。」

  蕭晴默然,覺得她說得的確沒錯。但……心中到底舒服不起來。雖然被陸川騙,被老爸騙,但她還是幸福的。在死亡面前,任何委屈都變得無足輕重。  

  蘇雲君的出現,讓她看到另一個世界。雖然知道心態的重要,卻沒想過可以讓一件撕心裂肺的事變得雲淡風輕。

  她的姐姐,是如此出色的一個女子。她該高興的。如果蘇雲君是個怨天尤人且將自己的悲哀放大的人,她此刻一定不會這樣平靜。即使能不恨她,也一定恨死自己的父親。而現在,她真的不覺得自己有資格恨誰了……  

  「時間差不多了,你該走了。」  

  蕭晴點頭,「對不起。」  

  「你有什麼錯,說這句話。」蘇雲君笑道。  

  「無辜不代表沒錯,我的錯是蕭翟瑞給的,但依然是我的錯。這麼多年來被父母呵護,我覺得理所當然;知道陸川對我的感情是假的,我怨恨他。這些都是錯。在你面前,我過去的一切都變成錯,雖然不是我本意。」蕭晴勉強地笑笑。

  蘇雲君的眼角眉梢皆是笑意,「真的很意外,你是這樣的人。蕭翟瑞把你教育得這麼好,他福氣不淺。」

  「的確福氣不淺,但他的福氣到頭了。」蕭晴面無表情地說道。  

  蘇雲君不禁一愣。  

  「我的確沒有資格恨他,但有人有這個資格——我媽。」  

  蘇雲君想了想,說道:「蕭晴,你要考慮清楚。」  

  「有的事情可以敷衍,但有的事是一定要坦白面對的。在虛假的幸福和真實的痛苦之間,我媽一定會選擇後者。」她的語氣很平靜。  

  「你……」蘇雲君一時語塞,「你這種性格,會把你身邊的人都逼上絕路。」  

  「總會絕處逢生。作為他的妻子和女兒,不能陪他一起無恥地幸福下去。」蕭晴笑了笑。  

  「你自己決定吧。」蘇雲君歎息一聲。她這個妹妹,對待感情竟是如此苛刻的。  

  「我走了。你好好保重,安心等著手術。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  

  「謝謝你。」蘇雲君笑著。  

  蕭晴轉身向病房門口走去,走出幾步後,她又回頭說道:  

  「我來這裡的事,請不要告訴我爸。好嗎?」  

  「嗯。」蘇雲君點頭應道。  

  關上房門後,蕭晴的心卻無法像剛才那麼平靜。  

  這一切,太突然也太荒唐……  

  她明白蕭翟瑞之所以繞這麼大圈子讓她捐出腎臟,為的是保全他們一家的幸福,也許還為了自己的名聲。

  這些已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陸川,他是完全的局外人。  

  那麼他在這件事中扮演的究竟是怎樣的角色,又為何要扮演這個角色。她想要弄清楚。  

  而能給她這個答案的,除了蕭翟瑞就只有陸川他自己。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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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1 14:36:53

第8章(1)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這一天,這個城市的天空下起霏霏陰雨,幾乎感覺不到雨滴,只覺裸露在外的肌膚徒感濕氣。無風,於是潮濕便黏在身上怎麼都散不去。天空低沈沈地壓在頭頂,彷彿會隨淫雨一起落下似的。  

  然而,這樣的天氣並沒有影響人們過節的好心情。尤其到了晚上,大街小巷到處張燈結綵。超市、商場等地方的門口都放了閃著各色燈光的聖誕樹。  

  節日氛圍頃刻間滿了整個世界。  

  蕭晴獨自一人走在街上,雙肩背著黑色書包,裡面放著剛從書店買回來的漫畫和小說。租書店的東西她已看到沒得看的地步,為了打發接下來的日子,她只得去書店掏錢。  

  頂著漫天雨霧,她沒有撐傘,身旁走過依偎前行的情侶和笑鬧著的人們。這顯得她緩慢走著的身影看起來形單影隻。蕭晴走著走著,看到旁邊商店櫥窗裡的擺設,不由停下腳步湊上前仔細看。  

  四個小天使懸掛在空中,手中各抓巾帕的一角,水藍色的巾帕中間放著精緻的糖果。菊黃色的燈光打在上面,看起來溫馨可愛。蕭晴走進那家店舖,買了一斤糖果走出來。往嘴裡放一顆,頓時甜入心扉。  

  她笑瞇瞇地吃著糖往學校方向走,手機在此時響起來。  

  蕭晴看了一眼顯示屏,然後接通。  

  「蕭大姐,你要我查的東西已經查到了。累死我了,要怎麼謝我?」  

  「大恩不言謝!我請你吃糖好了。」蕭晴臉頰鼓鼓地說道,嘴裡的糖還沒融化。  

  「不是吧……我查了三天哎!差點被檔案室的老師發現。」電話裡的聲音無比哀怨。  

  「少�嗦。最多借你漫畫,其他免談。」  

  「漫畫啊……外加小說行不行?」  

  「成交。」蕭晴立即說道。  

  「陸川的籍貫是新疆沒錯,但初中畢業後就轉校到這個城市,所以生源地也是這裡。在初三那年父母雙亡,之後一直借宿在親戚家。」  

  「知道了。多謝。拜拜。」  

  蕭晴掛上電話,感覺嘴裡的糖突然變得不甜了……  

  搞什麼……一個個都這麼淒慘,那她之前被害人的身份豈不變得岌岌可危?  

  咕嘟——蕭晴將水果糖整個吞進喉嚨。咚咚咚——她使勁捶胸口,差點哽死。  

  終於將卡在喉嚨的糖捶下去,蕭晴長出一口氣,然後繼續慢悠悠往學校的方向挪步子。  

  在走到校門口的時候,遇見幾個認識的學長,蕭晴一一笑著打招呼。走進校門不多久,就看到何芬,以及牽著何芬的手的一個男生。這下蕭晴才驚訝地瞪大眼睛……那,那個不是石方宇麼……  

  下意識地改道,蕭晴繞過花壇,往另一條小徑走去。  

  看到這兩個人配成一對,總有種世界末日快來了的感覺。何芬的幽靈作風和石方宇的精打細算……這怎麼湊到一起的?!  

  蕭晴時不時回頭看,直到徹底看不見那兩人的身影,這才歎息一聲往前走去。  

  今天是聖誕節、聖誕節……又不是該死的情人節,為什麼總讓她碰到這種畫面!眼前是王晶甜蜜微笑著挽著一個男生走路,走在她前面。  

  第二次改道,蕭晴走進林地。這不是路,但走的人多了自然就有路了——蕭晴自我安慰著,乾枯的草地踩踩應該沒什麼。她身旁是依然鬱鬱蔥蔥的杉木,一排排向前方延伸。穿過這裡就會直達學校醫務所,走過醫務所就是二號教學樓,再過去就到女生公寓了。  

  蕭晴兀地停住腳步,然後左看右看,似乎沒有地方可以再次改道了。那……就躲起來偷窺好了。  

  「很抱歉。」  

  「不必道歉,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些而已,在你畢業之前。」  

  那穿著白色毛衣的女生說完就走開了,頭也不回。  

  蕭晴蹲在一尊石像後面,暗自思附道:看戲都沒能看到全套,只趕了個尾巴。  

  那女生越走越遠,逐漸變為看不清的一個白點。而那男生依然站在原地,一手插在褲子口袋裡。  

  「看夠了就快點出來吧。」  

  蕭晴咧嘴一笑,站起身。  

  「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裡?」  

  「看見你走過來。」陸川走近石像,臉上笑意不絕。  

  蕭晴揚眉道:「嶽虹向你表白?」  

  「嗯。」陸川應了一聲,然後拉起她的手向前走。  

  「因為看到我,所以才拒絕?」  

  陸川不禁笑起來,「你受刺激了?」  

  「對啊。都沒人向我表白過。」蕭晴也笑道。  

  「我不是人?」  

  「你又不是真心的。」蕭晴撇嘴。  

  陸川的笑容淡了些,垂下眼看著她。  

  「抓賊要抓髒。有證據沒?」  

  蕭晴微微歪著頭,停下腳步,將手從他掌中抽回來。  

  不知何時,竟起風了。瞬間吹散她指尖的溫暖。  

  「我一直在想,你有沒有害怕的東西。」蕭晴微笑著擡頭看他。  

  「在你眼裡,我沒有害怕的東西嗎?」陸川順著她的話題走。  

  「來,坐這邊。」蕭晴說著便走到林邊的石凳旁,放下背後的書包,拍拍身旁的凳子示意陸川坐下。

  陸川跟著走過去,並脫下身上的外套,蓋在她肩上。  

  「起風了。」  

  「多謝。」蕭晴瞇起眼笑道。知道某人的病是假的,她也就不擔心他感冒了。  

  「你平日總擺一張沈穩冷靜的臉孔,想像不出你慌亂或無措的樣子。」蕭晴仰頭看著天。  

  霧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然黑漆漆一片,無星無月。  

  陸川沈默著,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那一夜……我們其實沒有發生關係吧?」  

  陸川猛地轉頭看她。  

  「拜託,我又不是傻的。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走路嗎……因為吃了藥,我很快就睡著了。雖然醒來後身上有吻痕,但……你沒做全套哦。」蕭晴咧嘴笑得很欠扁。  

  陸川抿唇,然後面無表情地說道:「既然知道,為什麼沒等我醒來就走?」  

  「還是會不好意思的啊,以為我臉皮厚如城牆嗎!」蕭晴白他一眼。  

  陸川啞然失笑。  

  「謝謝你的坦白。我一直不知該怎麼開口說這件事。」  

  「直接告訴我:你沒被××就可以了。」  

  「……我的臉皮也比城牆薄。」她坦白得過火了吧,陸川不禁搖頭。  

  「哈哈……」蕭晴大笑起來。不知怎麼的,她真的很喜歡看陸川哭笑不得的神情。  

  看著蕭晴仰頭大笑,陸川不禁跟著笑起來。  

  只是她笑得張揚,而他笑得溫柔。  

  「我曾經過了一段很荒唐的日子。」陸川輕聲道,同時後仰身子,靠在石凳靠背上。  

  蕭晴止住笑意,側首看他。  

  「那時生活發生了些變故,因為太突然也因為年紀太小,我開始讓自己墮落,跟著社會上的一些人到處惹事。逃學、打架、偷盜,幾乎五毒俱全。」陸川攤開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看不出來你有這樣的經歷。」蕭晴也將目光停留在他掌心。她知道,那所謂的變故指什麼。  

  「那時,親人和老師都對我絕望了,認定我只能就此去混黑道,我也就順他們預言徹底放任自己。不過有個人例外。那個女生,是唯一沒有對我報以異樣眼光的人。她是我的同桌,始終沒有改變和我相處的方式。」陸川淡淡地笑了笑。

  蕭晴默然。這個女生,應該就是蘇雲君吧。  

  「是她令你步入正途的?」  

  「那倒不是。她是個很沈靜的人,不會多事地教導我什麼。直到高二快結束的那學期,一天清晨,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清醒過來。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人生會就這樣完蛋。那種恐慌,那種彷彿已經死了的恐慌,至今令我害怕。」

  蕭晴淺淺地笑了。他是在回答她之前的問題。這樣認真的人,竟然會有這樣荒唐的過去。  

  「是你的性格吧,讓你醒悟。」蕭晴輕聲說道。  

  「也許吧。雖然整日出去混,但心底終究不覺得是快樂的事。而且,這是一段很丟臉的過去,所以忌憚別人提起。」陸川閉上眼,唇邊依然帶笑。  

  「告解後,感覺如何?」蕭晴彎起眼笑道。  

  陸川垂下頭,笑意不絕:「感覺好極了……」  

  「每個人都會有不想別人知道的過去。而且那些事,大多只能在時過境遷後才能有開口提及的勇氣。」她笑了笑,隨口說道。  

  「你是第一個令我主動說起這些的人。」陸川看著蕭晴。  

  夜色中的他的臉,笑得溫柔至極。  

  蕭晴回以淡淡的笑,但心中的某個角落卻開始隱隱作痛。  

  「終於明白你會對心理學感興趣的原因了。」蕭晴拉起他的手掌,「很多時候,人會因為心理上的誤區而錯過很多東西。無論過去怎樣,未來才是最重要的。對吧?」  

  陸川擡眼看她,「你會有這樣的感慨還真奇怪。」  

  蕭晴聳聳肩,神色泰然地說道:「的確奇怪。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接受這一切,而且如此平靜。」

  「你指什麼?」陸川笑道。心想,不知她的思緒又拐到哪裡去了。  

  「接受你不愛我的事實,接受老爸欺騙我的真相。」  

  蕭晴輕輕撫著他的掌心,唇邊含笑。並不是悲淒,而是坦然。  

  陸川的手掌,在她手中輕輕一顫。  

  風在這時大了一些,聽得見耳邊的呼呼聲。她的髮絲被風吹起,拂上他的肩。  

  「別這種表情,一點都不像你。」  

  陸川將手抽回,定睛看著她的眼。那眼中沒有憤怒、沒有哀怨,有的只是一絲淡淡的無奈。  

  「我去見了蘇雲君。她是個很出色的人,我很幸運有這樣的姐姐。也很感激你為她做的一切,雖然方法讓人哭笑不得,但終究是好意。」  

  蕭晴的聲音波瀾不驚,平靜得如無風的水面。  

  陸川的沈默似乎有一個世紀那麼長,他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麼,但語言彷彿死在舌尖,怎麼都無法說出任何話。

  「手術會如期進行,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能不能告訴我,身為局外人的你為何要答應我爸做這件事,還是你只是單純地想救蘇雲君?」蕭晴正視陸川的臉。  

  如果原先對他的動機無法理解,那麼在他敘述自己過去的時候,她可以將他的行為理解成純粹為了救人。這是個很好的安慰自己和給他台階下的借口,如若他不願說明原因的話。  

  陸川靜靜地看著蕭晴,半晌後,他開口說道:「不是為了救人,但我不能告訴你原因。」  

  蕭晴的臉上浮現難過的神情,他連這樣的台階都不肯下……  

  「我寧可你敷衍我。」  

  「我不會敷衍你,一輩子都不會。」陸川看著她,語氣篤定。  

  蕭晴頓時一怔,而後便笑起來。  

  「你是騙我騙上癮了嗎?呵,算了……門禁時間快到了。」她說著便起身,拿起身邊的書包背在肩上。

  「就這樣吧。我們,不要再見了。」蕭晴笑著將他的外套慢慢放在石凳上。然後她直起身子揮手,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一切都平靜得如同當初答應他的搭訕。  

  看著蕭晴遠去的身影,陸川緩緩閉上眼,仰頭撫上額頭。  

  原來,心痛是這種感覺啊……  

  蕭晴回到寢室,寢室裡空無一人。看來她們今晚準備在外面瘋通宵了。  

  沒有人的寢室,原來這麼空曠……  

  蕭晴將書包放在桌子上,拿出漫畫和小說堆在床頭。然後她關掉寢室的日光燈,打開自己床頭的檯燈,並脫掉外衣縮上床鋪。  

  明亮的黃色燈光照上蒼白的紙面,圖畫中是個側著頭的美女特寫,大大的眼眸晶亮且靈動。蕭晴翻過一頁,然後再翻一頁……不知翻了多久,她猛地一怔,然後立即翻回第一頁。  

  突然心浮氣躁起來,她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麼,漫畫情節一點都進不去大腦。蕭晴扔下漫畫,關掉燈躺下。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剛才,她說不再見,然後他默認……也就是說,他們分手了。  

  突然,寢室的燈大亮,伴隨著幾個人的腳步聲。聲音和明亮一起刺穿黑暗中的寂靜。  

  蕭晴立即瞇起眼,感到眼睛被突然的光亮刺得很痛。  

  「咦?你回來啦。」王晶解下脖子上的圍巾,一臉燦爛的笑容。  

  「廢話,我不回來寢室的門怎麼開的。」蕭晴坐起身,笑道。  

  「以為你和陸川出去玩不會回來了呢。」曾雲也一臉笑意。  

  何芬依然面無表情地穿梭在寢室,換鞋和洗漱。  

  「你們三個怎麼會一起回來?」蕭晴依然笑著。  

  「剛好在樓梯口碰到。」王晶賊笑著湊到蕭晴床邊,「你知道嗎?大新聞哦!」  

  蕭晴側過頭看她,「你男朋友挺帥的。」  

  王晶瞪大眼睛看著她,結巴地說道:「你你你……你怎麼……」  

  「何芬的男朋友我認識,人很特別。」  

  王晶的眼睛瞪到最大限度,「你……」  

  「哈哈,我都看到啦。害得我改道好幾次,為了不打擾你們約會。」蕭晴大笑著。  

  「你是偷窺狂啊!竟然看別人約會……陸川沒有綁住你啊?」王晶指著蕭晴大叫著,聲音大得恨不得隔壁也聽見。

  蕭晴笑道:「沒有啊,今天他有事。」  

  她的心猶如針扎,痛得無以復加。  

  是她自己要挑明一切的,該接受這樣的結果。  

  所以,她不哭。  

  「聖誕節都有事,你該好好調教一下你的男朋友了。」王晶無趣地走回自己桌前。她原想把何芬有男友的事告訴她好嚇她一跳,結果連自己的事她都知道了。無聊啊……  

  「哈哈……我會幫你轉告這句話的。」蕭晴笑道。  

  她不哭,不哭。  

  「免了!我說給你聽的。洗臉去啦!」王晶抓起毛巾往浴室走去。  

第8章(2)

  此時何芬已經洗漱完畢,而曾雲還在收拾她的包。  

  「怎麼不見了……」  

  「什麼?」蕭晴問道。  

  曾雲皺著眉說道:「膠卷。剛才和攝影部的人出去聚會,照了不少相。」  

  「你加入攝影部了?」蕭晴淡淡地笑著。  

  她坐在床上,沒有改變過姿勢。  

  「是啊。最近才加入的,很有趣。改天替你拍照,到時候叫上陸川,我幫你們合影。」曾雲翻著包包的全部口袋。

  「好啊。」蕭晴微笑。  

  陸川——這兩個字好似帶著魔力,讓她在聽見的時候就會心痛。  

  人盡皆知的戀情,分手後會格外容易悲傷。  

  她不哭……  

  「曾雲,別找了。明天再說吧,快去洗漱。」王晶走出浴室,將毛巾掛回原位。  

  「好吧。」曾雲歎息一聲。  

  待全部人洗漱完畢後,寢室的燈關了。  

  蕭晴依然坐在床上。  

  黑暗中,笑容才慢慢離開她的唇邊。  

  接下來的日子,平靜得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  

  蕭晴依然會在上課時看小說,會在導師眼皮底下睡覺。唯一不同的只是,她唇邊總掛著的那抹微笑,以及她不再睡懶覺了。  

  早晨她時常第一個起床,然後叫醒寢室的人上課或者自習,而她卻是能留在寢室就留在寢室,和以前一樣不願出門。

  轉眼又到了學期末,每個人都將心思放在了考試上。寢室的學習氛圍突然濃厚起來,蕭晴也開始去自習教室學習,但沒有再通宵過。  

  一場場考試考下來,每個人都開始盼放假,考完一門就忍不住算距離回家的日子還剩下多少天。  

  終於考完最後一場,蕭晴寢室的人商量著要去公園照相慶祝。自從曾雲進入攝影部,王晶就開始惦記著免費照片。

  一行四人來到學校旁邊的公園,雖說冬天的公園實在沒什麼好照的。  

  「你們幾個站那邊,對……靠近水池的那邊。」曾雲拿著相機指揮著。  

  王晶站在最中間,兩旁是蕭晴與何芬。三人皆笑著看曾雲。  

  「靠近一點……對,王晶左摟右抱,對對……我要照啦。」曾雲在前方對著她們吼道,「一,二……三!」

  伴隨著卡嚓一聲響,以及瞬間閃爍的白光,第一張照片拍完。  

  「我要照這棵樹!快點快點……」王晶笑著跑到水池旁邊的一棵樹旁站著,手扶上樹幹,笑容燦爛。

  「好。」曾雲說著對著她按下快門,「你們呢?找個地方照單人的。」  

  何芬聽見後便轉過身背對著曾雲。  

  「你幹什麼?」曾雲疑惑地問道。  

  「照我的背影……我一直看不到自己背後什麼樣子。」何芬微微側過頭說道。  

  「……好啊,你想看的話。」曾雲舉起相機,按下快門,「蕭晴,你呢?」  

  「我隨便。」她笑道,「就在這裡照吧。」  

  曾雲到處看了看,然後叫道:「你去那座橋上,扶著欄杆看我這邊。」  

  蕭晴笑著點頭,走上一座木頭拱橋,站在橋頭看著下面。  

  「笑一笑啊!」曾雲一邊對著焦距一邊說道。  

  「我在笑啊……」她都快笑得嘴角麻木了。  

  「笑大一點啦!你什麼時候這麼淑女了?」曾雲說著便蹲下身子,擡頭用相機對著她。  

  「哈哈……不能再大了。嘴巴很酸哪,你動作快點啊。」  

  「好,你別動啊,別看我這邊,直視前方……對對,看著前面。」  

  蕭晴笑著擡起頭,看向前面的建築物。  

  前方正對著學校,最高的那棟樓是音樂系的教學樓……她猛地一僵。  

  卡嚓——快門聲在此時響起。  

  曾雲怔怔地看著她,手中的相機緩緩放下來。  

  蕭晴抿唇,然後笑著對曾雲揮手:「照好了?」  

  曾雲微微笑了笑,揚起相機對著她一揮,意思是好了。  

  「啊,等等!我也要在橋上照!」王晶說著就要往橋上走。  

  「我只申請了四張哦,再照你自己給錢。」  

  「什麼啊……你就不能多申請幾張?」  

  「社團哪那麼多經費。走啦,我去洗照片,洗好拿給你們。」曾雲笑著說道,摟過王晶的肩膀。  

  蕭晴與何芬在她們身後走著,沒有交談。而走在前面的兩人則是有說有笑。  

  就這樣,這個學期結束了。  

  在她們離開學校之前,其他幾人都拿到照片了。只有蕭晴的那張橋頭獨照被曾雲洗壞掉,說是曝光時間不小心弄錯了。  

  蕭晴笑著要曾雲賠償,曾雲送她幾張之前照的風景照。全是處理成黑白色調,帶著朦朧的感覺。她很喜歡這個賠償,於是夾在書中準備帶回家收藏。據說這是曾雲的第一批攝影作品。  

  收拾好行李,蕭晴笑著和大家告別。  

  她每個學期都是最早離開的人,因為家近。  

  這次沒有人幫她拎行李,而她的行李也不再重得讓自己無法提。一個隨身挎包,以及一個小行李箱,裡面是筆記本電腦和換洗衣物。  

  蕭晴獨自走在校園,看見還有人夾著書出入教學樓,大概是準備考研和期末考還沒結束的人。在這些人面前拖著行李走,她感到一陣爽快。  

  來到校門口,她等著出租車。腦海裡卻突然出現上學期離校時的情景,陸川流著汗水將她的行李搬上車,淡淡的笑容似乎無奈。  

  蕭晴勾起嘴角,不禁苦笑。曾經有過回憶的地方,似乎都變成引發心痛的原因。需要多久,才能徹底忘記而平靜地走過這些地方?即使只是不經意的一瞥,都會變得難以忍受。  

  愛情,真的比她預想得危險多了。  

  蕭晴舉起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將行李箱放在後座,她坐在前面,然後叫司機開車。  

  車子離開校門。  

  校門口旁邊站著一個紋絲不動的身影,看著這輛車漸漸遠去……  

  蕭晴回到家,家裡空無一人。  

  她沒有告訴爸媽她今天回來,所以沒人是很正常的事。  

  拖著箱子進自己的房間,蕭晴開始收拾行李,還沒收拾完就聽見外面有人開門的聲音。蕭晴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錶,這種時間,怎麼會有人回家?  

  她走出房間,看見蕭翟瑞正在脫外衣。  

  蕭晴試圖讓自己笑一笑,但覺得困難之極。  

  「你回來了。」蕭翟瑞走到她身旁。  

  他的臉色終於不再坦然。  

  蕭晴這時卻笑了,而且笑得很自然,帶著濃濃的諷刺。他是知道自己回家,所以才從醫院趕回來的。

  「是啊。」蕭晴說道,然後走進客廳。  

  蕭翟瑞跟在她身後,然後有些頹然地坐在沙發上。  

  蕭晴突然心頭一緊,感覺她的父親好像蒼老了很多。  

  「你都知道了。」蕭翟瑞交握了雙手。  

  「是啊。」蕭晴依然是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  

  蕭翟瑞卻好似沒了耐性,猛地站起身,「你不能怪我……我事先真的完全不知情,如果知道……如果知道她懷孕,我絕對不會……」  

  「老爸,我沒有怪你什麼。」蕭晴淡淡地笑了,「如果真要怪,只能怪你太不相信我和老媽。」  

  「你知道你媽的脾氣,我怎麼可能告訴她這些。而且,你也是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人。我……」  

  「所以選擇欺騙?」蕭晴的笑容瞬間變得冷酷,「也對。兩個都是你的女兒,只需要傷其中一個的心就可以救另一個的命。很劃算的買賣。」  

  蕭翟瑞頓時一僵。  

  「對於你的過去,我沒有資格說什麼。但以後,你要為你現在所做的事負責。」蕭晴說得冷然,沒有給他任何餘地。

  蕭翟瑞坐回沙發,坐得很沈很重。  

  「你一定要告訴她嗎……她是你媽,她會受不了的。」  

  「因為是你,所以她非受不可。而我已經付出代價了……我們是一家人,同在一個屋簷下,怎麼可能持著這樣的秘密繼續幸福?如果不能坦白面對,這樣的日子不可能過得下去。」蕭晴恢復平靜的語氣。  

  「你……真的忍心嗎?」蕭翟瑞眉間緊緊皺起來。  

  「不忍心,但不得不這麼做。」她搖著頭說道,「無法陪她虛假地幸福下去,至少,我還可以陪她哭。」

  蕭翟瑞絕望地閉上眼,眼角的皺紋刻出深深的線條。  

  蕭晴起身坐到他身邊,伸手摟過他的手臂,將頭枕在他肩膀上。  

  「老爸……我和老媽是一類人,相信我,她會理解你的。雖然過程可能有些漫長,但終究有感情,不會就這樣分開的。」  

  蕭翟瑞伸手撫上她柔軟的發,聲音沙啞地說道:「我知道……我知道。謝謝你,答應捐腎給雲君。」

  蕭晴笑了笑,擡起頭看他,「作為交換,告訴我一件事,好嗎?」  

  「什麼事?」  

  「陸川。你用什麼方法說服陸川幫你做這件事的?」  

  蕭翟瑞頓時臉色一變,冷冷地說道:「這件事已經與他無關了,不要再提他!」  

  蕭晴驚訝地看著她老爸,不明白他的憤怒從哪來的。而且,似乎不僅僅是憤怒,那重重的語氣中還帶了份濃濃的恨意。  

  「爸,既然這件事已經與他無關,告訴我又有什麼關係?」蕭晴堅持道。  

  蕭翟瑞霍地起身,說道:「他對你的感情,從頭至尾都是假的。你不要再花心思在他身上!他那種人,不值得你為他傷神。我是認定你們不可能在一起才會叫他做這件事。我回醫院了。」  

  說完,蕭翟瑞便穿上外套離開家。  

  蕭晴靜靜地坐在原位,唇邊掬一抹苦笑,細細品味心中那綿延開來的沈痛……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5-11 14:37:40

本帖最後由 zerosmall 於 2012-5-11 14:38 編輯

第9章(1)

  她和蕭翟瑞都有一個共識,那就是手術前不能讓她老媽知道。否則鄧卓顏是絕對不會允許她進行手術的,即使最終能想通,也會擔擱不少時間。而蘇雲君已經沒有時間等了。  

  手術的日子,定在二月二十三日——正月十八。  

  這是個節日頻繁的季節,聖誕節、元旦節、過年……  

  空氣中依稀漂浮著過年的歡慶。走在街上,看得見大包小包拎了滿手的人們。他們的臉上,大多洋溢喜悅的笑容。無論這一年過得如何,年三十之後的十五天都得快樂地度過。這是中國人的傳統,也是正大光明讓自己開心的絕佳借口。

  鈔票灑得再厲害,也有不心疼的理由——過年了嘛!  

  「晴晴,這件如何?」鄧卓顏笑著抓起一件毛衣,大紅色的。  

  蕭晴淡淡地笑了笑,「別開玩笑了,這種顏色。」  

  「過年了啊!當然要穿喜慶一點,快去試。」鄧卓顏將毛衣塞在蕭晴手中,推她進更衣室。  

  「啊,等等……老媽,我不是跟你開玩笑。我絕對不要這件衣服!」蕭晴立即說道。  

  「為什麼?很可愛啊,年輕人穿鮮艷一點應該的嘛!難不成你要等到了我這把年紀才去穿。」  

  「不,我只是討厭紅色而已。」蕭晴將衣服還給導購小姐。  

  「真是的……你快成出土文物了!」鄧卓顏繼續搜索女兒的過年新衣服。  

  「總比變成燈籠好。」蕭晴喃喃地說道。  

  她一直覺得過年穿紅色的衣服就是在昭告天下——我是個燈籠。  

  「這件呢?應該符合你的品味。」鄧卓顏拿過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  

  蕭晴緩緩伸出手,撫摸上那灰色的領口。  

  「好啊,我去試這件。」她攬過毛衣,走進更衣室。  

  穿好後,她站在鏡子前面。  

  「哎呀,你果然還是適合穿暗一點的色調,是看習慣了的原因吧。哈哈……」她老媽站在她身後,笑著讚道。

  鏡子中,一個長髮齊肩的女生,穿著淺灰色的毛衣。那毛衣很寬鬆,將她的身材稱得格外嬌小。領口看得見白皙的頸部,肩膀處塌在下面一點的位置。  

  「號碼太大了,換個小一點的。」鄧卓顏說著就要去找人。  

  「不了,就這件吧……」  

  就這件,和他的那件灰色毛衣很像。寬寬大大的感覺,黑色發稍配在淺灰色的毛衣上,臉龐白皙的肌膚,很像……

  「好吧,隨便你。」鄧卓顏說著就去櫃檯付錢。  

  蕭晴依然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突然感覺呼吸困難。她蹲下身子,緊緊抓住雙臂,依然無法停止顫抖。空氣似乎變得稀薄,她大口喘息。  

  「小姐,小姐你怎麼了?!」耳邊傳來吵雜的聲音。  

  「晴晴!」  

  蕭晴努力睜開眼,看見她老媽驚訝的臉。尚未來得及扯動嘴角露出笑容,她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時,已是在醫院的病房。  

  蕭晴看著天花板,還有她老媽擔心的臉。  

  「你醒了……等等,我去叫你爸。」鄧卓顏說著就跑出病房。  

  蕭晴笑了笑,很多時候她都覺得她母親精神好得像孩子。  

  「晴晴,感覺怎樣?」蕭翟瑞走到她身邊,眼中是好不掩飾的憂心。  

  「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像睡了一覺……」  

  「睡覺?你是睡眠不足加低血糖超標,還有營養物質攝取不足。你不是每餐都按時吃了嗎,怎麼回事?」

  「我好睏,讓我再睡一下。」蕭晴閉上眼。  

  「好了好了,你就別嘮叨了。讓她休息吧。」鄧卓顏說著就抓蕭翟瑞往門外走。  

  病房安靜下來,蕭晴緩緩睜開眼,看見身上蓋著白色被褥,聞得到醫院特有的消毒藥水的味道。她伸出手,發現自己仍然穿著新買的那件灰色毛衣……  

  蕭晴苦笑了一下,為自己的無聊。  

  買這件衣服做什麼……  

  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見陸川了。在這個月裡,她的確努力讓自己保持好的身體狀態,但,晚上總是容易醒。並非睡不著,只是容易醒……白天吃下去的東西也總無法消化一般嘔出來。因為她的臥室本就有浴室,所以他們不知道,她總是在吃完飯回到房間後就忍不住去衛生間吐。  

  為什麼,還是忘不掉……忘不掉他的臉和聲音。  

  蕭晴深歎一口氣,撫了撫仍然有些昏沈沈的頭。怎麼辦,就快要進行手術了,她這樣的身體狀況……

  蕭晴坐起身子,拿起枕邊的眼鏡戴上。拍了拍臉頰,想讓自己精神一點。然後她下床,走到病房門口,打開門看了看,確定門口沒有人後她躡手躡腳地走出去。  

  片刻後,她來到蘇雲君的病房。尚未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這聲音——是陸川。  

  蕭晴猛地吸一口氣,僵直了身子不敢出聲……  

  「下個月就要做手術了,緊不緊張?」  

  「有一點,畢竟性命攸關。不過我更擔心蕭晴。她的性格,是真正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讓人不得不為她捏把汗。」

  蘇雲君的聲音依然輕柔,需她側耳傾聽才勉強聽得清。  

  「是嗎……」  

  陸川的聲音帶了點落寞。  

  「你啊,既然早就知道我住院都不來看看我,今天為什麼會來?」  

  蘇雲君大概是看出陸川的為難,於是換了話題。  

  「之前是不能來,現在……」  

  「呵,你真是謹慎。不過作為蕭晴的姐姐,我無法對你說謝謝。」  

  「我知道。這種荒唐的計劃……但蕭翟瑞不是能聽人勸的人,而且我的立場也無法和他談什麼條件。」

  「我明白了。你今天是來懺悔的,是嗎?」  

  「你們不愧是姐妹,尖銳起來都讓人無所適從。」陸川笑了笑。  

  「無論怎樣的理由,你刻意傷了蕭晴的事實不會改變。」  

  「是啊……」陸川微微仰頭,唇邊依然帶著笑。  

  蘇雲君皺眉說道:「難道你……」  

  「事已至此,不管怎麼說都是意料中的結果。恭喜你。」  

  陸川打斷她的話。這更證實了蘇雲君的想法,她不禁笑了笑。  

  「放不開的,是你吧。」  

  「沒什麼放不開的。不過我很好奇,蕭翟瑞沒有告訴你我答應做這件事的原因嗎?」陸川帶著笑意看著蘇雲君。

  「轉移話題。我最關心的不是你,而是蕭晴。知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都過去那麼久的事了。蕭翟瑞答應我不會再追究,所以,你不必再自責了。」蘇雲君淡淡地笑了笑。  

  「自責?你太看得起我了……」  

  「呵,真讓人懷念的表情。自從高二結束,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你這種神情了。」  

  陸川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蘇雲君。然後他微微側過頭,看著她說道:「這麼多年你一點都沒變啊,依然是個逼供高手……不用再挑我的雷區踩了。你想知道什麼,直接問吧。」  

  那她就不客氣了,蘇雲君笑道:「你對她是真心的吧?」  

  「呼……」陸川長出一口氣,微微低下頭,「蕭晴曾經做過一份心理測試,結果表明她是個完美主義者。對她而言,越是重要的事就越無法容忍瑕疵。所以……」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已是輕不可聞。  

  蕭晴微微推開門,想要聽得更清楚一些。誰知這一推就將門徹底推開了……  

  蘇雲君和陸川皆睜大眼睛看著她。  

  蕭晴眨眨眼,然後笑了笑便走進病房,努力裝出她剛到的樣子。  

  「好久不見。」她舉起手沖蘇雲君打招呼。  

  蘇雲君笑了笑,一臉瞭然的神色。  

  陸川輕輕歎息一聲,然後說道:「我先走了。」  

  他走向病房門口,側身與蕭晴擦肩,目光自始至終沒有轉向她。  

  聽見背後傳來關門的聲音,蕭晴的眼中黯淡下來。預想了很多次再次見面是什麼樣子,原來,只是這樣擦肩。雖然她已經想到,但心底還是難過起來。  

  「蕭晴,坐吧。有些事要告訴你。」蘇雲君笑得眉眼彎彎。  

  除夕之夜,過年的歡慶氛圍膨脹到極點,只需十二點鐘聲一響,便是普天同慶。  

  而這一天對於陸川來說,卻沒什麼特別。他像往常一樣坐在書房看書。期間接過兩個電話,一個是表姨打過來叫他回去過年;另一個是留校的同學叫他參加除夕聚會,他都拒絕了。  

  與其在眾人之間寂寞,他寧可獨自孤獨。喧囂中,太容易想起一些不願想起的人和事。  

  整套房子的燈都關著,獨開了需要看書的檯燈。白熾燈泡只能照亮書桌的小部分,放了書的地方。鬧鐘在旁邊發出嘀噠聲。整個屋子寂靜得聽得見他翻紙頁的聲音。  

  陸川看完一個章節,然後直起背,感到有些腰酸。看了一眼表,已是十一點了。  

  門鈴在此時響起。  

  陸川走到玄關處開門。  

  「嗨!就知道你一個人過年,送點臘肉給你。」房東笑意盈盈地端著一個盤子。  

  「呵……謝謝。」陸川接過盤子,「請進。」  

  「不了。我家那口子還等著我下樓放炮呢。昨天收到一封信,給你的。」房東說著就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信封。  

  陸川一怔,接過信封看了一眼。信封上寄信人一覽寫著「江西」兩個字。  

  「我走了。新年快樂。」美女房東笑著轉身。  

  「啊,新年快樂。」陸川立即說道。  

  待看到她下樓後,他關上門,然後將臘肉放入廚房。  

  陸川一邊想著一邊拆信封。思忖著自己沒有江西的朋友啊……  

  回到書桌前,他拿出信封裡的東西,一張照片和一張信紙。  

  陸川不禁睜大眼睛看著那張照片——蕭晴。  

  她穿著米色風衣站在一座木橋上。風將她鬢角的發微微吹起,遮住一邊臉龐的輪廓。清瘦白皙的臉上,神情複雜——因為驚訝而微張了唇,眉間淺淺皺起,好似凝滿愁緒,眼中一片清晰的痛楚。雙手因為身子前傾而緊緊握住橋的欄杆,看得出她握得很用力。  

  陸川一手拿著照片,另一手重重地撫上額前的發。片刻後,他閉上眼,深深歎了一口氣。然後拿起信紙,上面只寫了兩行字——  

  她的表情,你是否看得懂?直覺認為應該把這張照片給你。  

  祝  新年快樂  

  曾雲  

  陸川緩緩將信紙捏成一團,狠狠攥在手中,彷彿想要捏碎什麼東西似的。  

  他再次看向那張照片,眼中刺痛。  

  半晌後,他抓起外套衝出家門。  

  此時的路上已沒有了出租車,寂靜的街道空無一人,萬家燈火在樓宇中亮著。街道的路燈閃著昏黃的光,時明時暗,照著他疾馳的身影。  

  跑過一個個路口,穿過一條條街道,他用盡力氣跑著。  

  眼前儘是蕭晴的臉,有時淡淡地微笑,有時挑釁般勾起一邊唇角,有時若有所思地沈靜,有時開懷大笑……她的表情,在此時清晰得如同昨日。  

  但這樣的表情,這樣好似受了傷的表情,他沒有見過。她那時究竟看到了什麼,讓她露出這樣的神情?

  陸川來到那座公園,門是關著的。  

  重重地喘息了一陣,他走到公園的圍牆,攀爬上牆壁的凹槽,然後一躍跳入公園。  

  那座橋,是哪裡?  

  陸川在空無一人的公園內快步走著,右手拿著那張照片。林地、亭台、鞦韆架……他在黑暗中一一走過,然後來到水池前。無風的水面上架著那座木橋,在夜色中寂靜。  

  陸川喘著粗氣,濕冷的空氣吸入肺部,呼出時變為熱的煙,一下下隨他的喘息消失在眼前。  

  他走上那座橋,站在蕭晴曾經站過的位置,然後擡頭向前方看去。  

  片刻後,陸川蹲坐在橋上,彷彿失去力氣。他後仰著大口喘息,靠上橋的欄杆並伸直一條腿,拿著照片的手搭在另一條曲著的膝蓋上。  

  他垂下頭,聽見自己的心跳沈重而急促。嘴裡呼出的白煙在眼前變得朦朧,模糊了視線。  

  陸川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怦——怦怦——  

  煙花在此時打出短暫的絢爛。在夜空的黑幕上閃爍五彩斑斕,一朵朵盛開,然後墜落。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在歡呼。在鞭炮和禮花聲中,時間跨入又一個年度。  

  而他,依然靜靜地坐在那座橋上,彷彿睡著一般一動不動。手中的那張照片,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片刻後,陸川起身立在橋頭,將照片放入胸前的口袋,然後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幹什麼?」電話那邊傳來冷冷的聲音。  

  陸川擡頭看了看天空中不斷綻放的煙花,平靜地說道:「如果這次她依然選擇我,我不會再放棄。」

  他的語氣不急不緩,但堅定如宣誓。  

  卡——蕭翟瑞狠狠掛上電話。  

  「誰來的電話,讓你語氣這麼臭。大過年的……哈哈……」鄧卓顏一邊看著小品大笑一邊抽空問了一句。

  蕭翟瑞的臉色依然陰冷,「沒事。晴晴在幹什麼?」  

  「你耳朵有問題嗎?聽不到她在練琴啊!」鄧卓顏瞪他一眼。  

  蕭翟瑞這才注意到屋子裡有琴聲,時斷時續。他從沙發上起身。  

  「你別去吵她啦。那孩子最近情緒不對。」  

  他回頭看她一眼,然後笑著說道:「我只是端牛奶給她。」  

  蕭翟瑞從廚房拿出熱的牛奶,來到蕭晴的房門口。  

  門是關著的,並且上了鎖。  

  蕭翟瑞微微皺眉,他這個女兒什麼時候喜歡鎖房門了……  

  「晴晴,開門。」  

  「什麼事?」蕭晴打開房門。  

  「喝杯牛奶早點休息,別彈琴了。」蕭翟瑞走進房間,將牛奶放在床頭櫃上。  

  「好。」蕭晴淡淡地笑了笑。  

  老爸的體貼,難得一見。若不是馬上就要動手術,她也不太可能享受到這樣的待遇。思及此,蕭晴不禁抿唇一笑。相信她老媽會以為,這是因為她上次因低血糖而暈倒,所以他才這麼重視她的身體健康。  

  「還有事嗎?」看到蕭翟瑞沒有離開的意思,她不禁問道。  

  「你和陸川……分手了吧?」  

  蕭晴唇邊的笑容隱了去。  

  「是啊。」她輕聲說道。  

  「嗯。」蕭翟瑞轉身走出房間,並帶上房門。  

  蕭晴勾起一邊嘴角笑,然後端起那杯牛奶仰頭一口飲盡。  

第9章(2)

  轉眼間,已到了二月二十三日——動手術的日子。  

  這一天,蕭晴很早就來到醫院進行一系列檢查。在確定腎臟配型合適後,她躺在移動的病床上被推進了手術室。仰面看著醫院走廊的窗外,陽光難得的明媚。是個好兆頭,蕭晴如此想著。  

  從手術技巧上考慮,進行活體腎移植的手術難度比異體腎臟移植更為複雜,一方面要保證供體的完整,同時要確保供體的安全。而且是兩台手術共同進行,對上台醫生間的配合及手術時間的把握都要求很高。  

  因此,她的主刀醫生是陽南醫院的首席腎病專家;而蘇雲君則是由蕭翟瑞主刀。躺在手術室裡,她在睡著前看見了那醫生從容的笑臉。  

  蕭晴進行了全部麻醉,於是這一覺睡得安穩。  

  而在她做手術的前一天,蘇雲君已經進行了多項術前檢查和準備工作——做了一次血液透析,進行了腸道固體廢物清除並做了局部皮膚清潔等。不能進食任何東西,包括開水。  

  這一系列準備讓蘇雲君不免有些緊張。她懷著幾分忐忑看著蕭晴進入手術室,在手術室大門關上之前,她看見蕭晴微微擡起腦袋衝她微笑。  

  那笑容坦然得令蘇雲君微微放下心。  

  她回到自己的病房,走到窗前想要平復內心的緊張。低下頭,她看見空曠的庭院裡有一個人。  

  那人獨自坐在草坪上,身上灰色的毛衣在枯黃的草地映襯下更顯蒼涼。一件黑色外套放在他身邊的地上,似乎毫不在意會弄髒。他沒有擡頭,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從這個角度看下去,看不出他臉上的神色。  

  蘇雲君笑了笑,然後離開窗邊。  

  兩個小時後,她被推入手術室。  

  麻醉醫師在蘇雲君的背後注入麻醉藥劑,片刻後她的下半身便失去知覺。她看著蕭翟瑞的眼,輕聲問道:「蕭晴呢?」  

  「放心,她沒事。睡幾個小時就會醒。你也睡一下吧。」  

  蘇雲君在藥物的作用下沈沈睡去,臉上已看不出絲毫緊張。  

  兩年多了……她能等到這一刻,即使手術失敗也沒什麼遺憾。所有人都盡力了……包括她那個陌生而親切的妹妹,以及一直在外默默等待的陸川……  

  下午一點多,持續了四個小時的手術結束了。進入她身體的腎臟通血後,一切都正常。這表明兩腎臟之間的融合性非常好。  

  重症監護室裡的蕭晴和蘇雲君,兩張蒼白的臉上都露出舒心的笑容。  

  終於結束了,也終於有了一個新的開始——這是她們共有的一個念頭。  

  在確定一切生理機能正常後,蕭晴於五日後出院了。  

  她獨自一人拎著行李回到家,家裡無人。她和老爸一起串謀,騙她老媽說她要去同學家住幾天。  

  蕭晴一直知道她老媽是個很單純的人,對於親人尤其不會心存疑慮。鄧卓顏如果爆發,自然會以最直接的方式,連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前奏都不會有。但她還是想要找個契機,一個能穩住老媽避免她對著老爸動刀子的契機。至於她嘛,受點委屈難免。  

  這是個讓人頭疼的任務,要避開最直接的厲害關係人——她老爸,又要保住自己身為共犯的小命,還要盡量使蘇雲君不受牽連。  

  蕭晴這幾日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大腦始終圍著這件事轉……忘記了陸川。  

  因此,他們再次見面的時候,蕭晴全無任何心裡準備。  

  就這樣,在傍晚的街上相遇。  

  兩人皆怔怔地站在原地,隔著一條街道看著彼此。少人的道路上,偶爾有車輛經過他們中間,將路面照出短暫的明亮。  

  蕭晴呆呆地看著前方的陸川,然後呆呆地走近他身邊。路燈照在身上,使陸川的眼看起來格外明亮。

  「你的臉怎麼了?」  

  這是陸川開口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將呆愣中的蕭晴驚醒。  

  她眨眨眼,咧嘴笑起來。  

  「被老媽打的。嘿嘿……」  

  暴龍在得知一切後終於還是噴火了,對象是她。  

  陸川深深皺眉,「你動了手術才幾天,她真下得去手。你確定她是你親媽?」  

  「受刺激太大,只是一耳光已經很輕了。如果我不是她親生的,估計她會動刀子。」蕭晴笑得開懷。聽出陸川語氣中的惱火,以及不再雲淡風輕的言談,這讓她心情很好。  

  「你把一切都告訴她了?」  

  「是啊,不過隱瞞了你的事。因為無法揍老爸,她按就近原則選擇動手揍我。」她撫著後腦勺說道。

  「為什麼?」陸川苦笑著看她紅腫的一邊臉頰。  

  「我讓老爸吃了過期罐頭,他因食物中毒住院了。」蕭晴一臉認真嚴肅地說道。  

  陸川睜大眼睛看她有些得意的臉,片刻後,他仰起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真是……只有你才能想出這麼荒唐的法子,你果然是蕭翟瑞的女兒。哈哈……」  

  「嘿嘿……」蕭晴跟著笑起來。  

  其實她是被老媽趕出家門的,在打了她一耳光後。  

  這幾天,在老媽接受事實之前,她得將皮繃緊一點。一切都和她預料的一樣,包括這一耳光。接下來,估計她老媽會離家出走幾天,但最終會因為考慮到女兒剛動了手術和丈夫進了醫院而放心不下,然後回家照顧準病號和病號。

  雖然一切都如她安排,但終究因臉頰的痛而不舒服得很。在清冷的街道上獨自走著的時候,她想起陸川曾經挨過的那耳光。這才發現他已經離開她的生活很久了,久到這樣突然想起的時候,已不會再心痛。  

  不知是因蘇雲君的那句「他對你是真心的」,還是因為真的遺忘。  

  如此突兀地相遇,除了意外,她還感到濃濃的懷念。  

  他的笑容,近在咫尺,帶著她記憶中的俊朗和溫柔……  

  「……你做什麼?」  

  陸川低頭看著猛撲過來抱住他腰際的蕭晴。  

  她將臉深深埋入他的衣襟,聞到熟悉的味道。毛衣柔軟地貼在臉上,溫暖了她冰涼的臉頰和鼻樑。

  蕭晴沒有說話,只是這樣緊緊地抱著他。  

  陸川淺淺地笑了,雙手環住她的背。他的手中還拎著剛從便利商店裡買的東西。他低下頭,在她耳際低聲說道:「臉上痛不痛?」  

  「嗯。」蕭晴在他胸口悶悶地應了一聲,依然沒有離開這個溫暖懷抱的打算。  

  「我看看。」陸川一手輕撫上她的後腦,另一手捧起她的臉,令她擡頭。  

  蕭晴鬆開手臂,順著他的力道仰起頭。  

  輕柔的吻落在她唇邊,她睜大眼。路燈明亮的黃光逐漸氳上一層朦朧的光華,蕭晴緩緩閉上眼,感覺到心頭湧上濃濃的暖意。  

  蘇雲君說的沒錯——他是真心的。  

  否則,他的吻,怎會如此深情……  

  「不準!絕對不準!」蕭翟瑞的怒吼恨不得響徹整個醫院。  

  蕭晴立即將病房的門窗關嚴實,很想在門上掛個請勿打擾的牌子。蕭晴歎著氣回到剛割掉闌尾的老爸的床邊。她料到了,蕭翟瑞的這種反應,以及他會這樣極力反對她和陸川在一起的原因,她也知道了。  

  「我是不介意你吼遍整個醫院,反正在這裡工作的是你不是我。」蕭晴說著坐到椅子上,一派悠閒的樣子。

  蕭翟瑞從牙縫裡擠出千篇一律的兩個字:「不——準!」  

  蕭晴無奈地笑了笑,「我不是在徵求你同意,我只是在通知你而已。」  

  「少廢話!只有陸川……別的任何人都可以,只有他絕對不行。」蕭翟瑞堅持道。  

  「我又不是馬上和他結婚,你急什麼?」  

  「他不是理想的對象,連戀愛都不必和他談!」  

  蕭晴微微歪著頭,揚起嘴角笑道:「因為他殺過人?」  

  蕭翟瑞猛吸一口寒氣,然後慢慢鬆開一直緊握的雙拳。  

  「你既然都知道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要再……」他的聲音低下去,疲憊瞬間爬上臉龐。這使得他看起來蒼老了很多。  

  經歷了這些事,蕭翟瑞的精神已經相當疲倦了。計劃了兩年多,隱瞞了兩年多……獨自一人背負背叛和救贖的重量,品嚐親情中不斷交織的舊悔恨與新煎熬。他的背,在不知不覺間已有些彎了。  

  他唯一可以恨的人,就是陸川。  

  這些,她都明白。所以面對他的激動和堅決,蕭晴只能回以淡淡的苦笑。  

  「爸……」她起身坐在床沿上,輕聲說道,「恨一個人,不會比原諒一個人好過。而且,你恨陸川根本的原因,是因為你無法原諒自己。對嗎?」  

  蕭晴握住他的手,接著說道:「我問過陸川了。無論你信不信,我還是要把他告訴我的轉告給你。」

  看到蕭翟瑞看向自己,蕭晴頓了頓,然後說道:「那夜,他看到她躺在公園的草叢裡,然後就想立刻離開。但卻被她抓著褲腳,讓他殺了她。陸川只想脫身,於是隨意扔下身上的小匕首後就走了。他沒有想到……那個女人會真的自殺。更沒想到,她是自己同桌的母親。」  

  「呵,這種鬼話,只有你才會信!」蕭翟瑞的眼中似乎開始充血,滿是血絲。  

  「蘇雲君也相信。她聽完這些後,流著淚說『原來如此……』。連她都相信,為何你不信?」  

  「這些……這些是雲君安慰自己的借口,你當我和她一樣傻嗎?!」蕭翟瑞的聲音變得沙啞。  

  「雖然那時的陸川的確很混,到處打架鬧事甚至偷竊搶劫。但作為一個孩子,怎會輕易結束一個陌生人的生命?」

  「不要和我說這些!」蕭翟瑞大聲說道,「不管當時的情況怎樣,有人因他而死的事實不會改變。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蕭晴垂下眼,看著他的手——已經長了老人斑的手,皮膚粗糙。  

  「爸……如果留下刀子就算殺人。那麼你不也殺過人嗎?」  

  蕭翟瑞頓時身子一僵,好似被雷擊中。  

  「作為院長的你,在面對要求安樂死的病人時……你曾經不也選擇過結束他的痛苦嗎?你做的和陸川做的,又有什麼分別?那次,你掙扎了很久。我依然記得你在簽字時的痛苦神情,陸川又何嘗不是在痛苦著……」  

  「你閉嘴!」蕭翟瑞大吼一聲打斷蕭晴的話,用力揮開她的手。  

  蕭晴的話好似鞭子,狠狠抽擊他的心。讓他啞口無言……  

  「爸,你可以繼續恨他,只要你覺得心裡會舒服一點。但我……無法繼承你的恨啊。」蕭晴的眼中帶著的悲傷,幾乎哀求著他的理解。  

  蕭翟瑞緩緩閉上眼,但眼淚終還是滑出眼眶,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落下。  

  「因為他……我失去補償她的機會了,永遠沒有機會……」  

  蕭晴低下身子,將頭埋在他的肩頭,不再說話。她知道,他的自責和恨意是相輔相成的,恨別人總比恨自己要容易接受得多。所以,他無法原諒陸川。  

  但,他們還有時間……有很多時間來恨,或者原諒。  

  蕭晴閉上眼,唇邊露出淡淡的苦笑。  

  未來,會「精彩」得讓人無奈——  

尾聲

  半個月後,離家出走的鄧卓顏終還是回了家。  

  在看到女兒蒼白的臉時,她哭了,哭得很大聲。蕭晴沒能做到當初的承諾——陪她哭。不為別的,因為她老媽一邊哭一邊扔東西,她忙著揀東西而沒空去醞釀感情流淚。  

  鄧卓顏大約哭了一個多小時,客廳能扔的東西都扔得差不多了,然後她倒頭便睡。蕭晴歎息著收拾殘局,不忘給躺在沙發上睡覺的母親大人蓋被子。  

  這件事,總算過去了。  

  沒有發展到她預想的最壞情況——離婚,所以她已經很滿意了。  

  在返校之前能結束這一切,真的已是上天眷顧。蕭晴如此想著,自己終究還是個有福的人。  

  經過這件事,她學會了知足和感恩,以及明白了人只要活著就是一種幸福。  

  打掃完狼藉的客廳,蕭晴打了電話到醫院,讓值班護士轉告正在住院的院長大人:你老婆旅遊回來了。

  過了兩天,蕭翟瑞出院了,來接他的人自然只有蕭晴。  

  但回到家的時候,清淡易消化的飯菜已經擺上了桌。蕭晴和她老爸相視而笑,在鄧卓顏一臉冰冷的表情下低著頭努力地大口吃著,似乎這是報答她的唯一方式。  

  吃完飯後,蕭翟瑞主動承擔了洗碗的重任——破天荒的第一次。但鄧卓顏依然只是冷冷地瞥他一眼,並不搭理。

  蕭晴苦笑了一下,她老媽果然不是用苦肉計就能搞定的人物。不過,能做飯給他們爺倆吃,也勉強算是個和解的表示吧……  

  對未來抱希望是積極樂觀的人生態度,蕭晴努力讓自己這麼想。  

  時至今日,其實學校已經開學兩天了。但為了保證父母大人相安無事,她還是等到兩人都回了家才去學校。

  這天早晨,陽光淹沒在厚重的雲層後面,無風的空氣中依然滿是冬日的濕冷。  

  蕭晴拖著行李箱來到樓下,蕭翟瑞準備上班,於是陪她一起在路邊等車。  

  就在這時,一輛紅色出租車停在他們父女倆身前。  

  陸川打開車門走下來,帶著笑意沖蕭晴點頭,示意她上車。  

  蕭晴在看到陸川的時候不禁身子一僵,然後偷偷擡眼看看她老爸的臉色——如她預料的臭。  

  「呃,我……」  

  「不準去!」蕭翟瑞厲聲呵斥道。  

  蕭晴咽嚥口水,看到陸川走上前,目光毫不退縮地直視蕭翟瑞的眼。  

  兩個大男人就這樣在路邊對視起來。  

  老的那個目露凶光,年輕的那個不動如山。兩人的視線交集出似乎摩擦得出電光火花……  

  蕭晴無措地站在兩人身旁,她的目光對峙的兩人身上來回轉,期望其中一個能讓步——但,似乎兩個都篤定了決不退讓的樣子……  

  蕭晴忍不住在心底大歎:前途多難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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