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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高泰明以為大理段氏皇族有兩大特色——
男人愛出家,
女人醜得讓男人想出家。
與段漣漪的偶遇讓他更加堅信了這一點。
他,相爺獨子,
有著比這大理半城的女人更如花更美艷的容貌;
她,王朝公主,
卻比這大理半城的女子更醜更不起眼。
一場宮廷政變讓他們遭遇,
在他如花般錦繡登場的背後,
卻是她華麗地甩開權謀的水袖。
然,有關帝王的傳說才剛剛開場——
前篇 大悲寺佛祖難大慈
手握著長劍,段素徽跳下馬,直奔大悲寺內院。
早有當值的僧人疾步跑上前來攔住了他,「施主,此乃佛門之地,您還請留步。」
段素徽握了握腰間的長劍,到底還是緩下腳步,「煩請師傅向內院通報一聲,就說有人求見一心大師。」
僧人見他提及一心大師的法號,頓了片刻,「施主,一心大師潛心修行,早已不理凡塵俗世。您還是請回吧!」
回?往哪裡回?若請不動一心大師,他的國都丟了,哪還有家可回?凡塵俗世……凡塵俗世……活在這天地間,何處躲塵埃?
段素徽正色道:「師傅,您就同一心大師說,素徽求見,請他務必見我一面,以解開我心頭之惑。」
見他如此堅決,僧人只得從了,「施主,貧僧去內院通報一聲,若一心大師無意見你,還請施主莫要再做糾纏。」
怎麼可能不再糾纏呢?今日,他是無論如何也要見到一心大師的。段素徽舉頭望著正殿中央鍍金佛身,香霧繚繞,供奉不斷,可這大理皇族供養的佛為何不保佑段氏王朝呢?
一手握長劍,一手捏著腕間七顆佛珠,他心亂如麻。無盡猜測由心而生,若叫一心大師瞧見了,又該責他修行不夠吧!
不自覺轉動起七顆佛珠,他默默念起《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
心到底是無法平靜的,他棄了《心經》,轉過頭來,正看見打寺院外頭跌跌撞撞進來兩個路人打扮的公子。
打頭的那位公子一身錦衣,容顏俊美異常,漂亮到讓人懷疑他是否為女扮男裝。相襯之下,跟在後頭的那位灰衣先生倒是素淨得多,拎著兩個簡單的包袱慢慢地踱在後頭。看似跟班,可氣度卻是不凡。
進了寺廟,錦衣公子便招呼起小僧童來:「小師傅,弄桌酒菜來,餓死爺了。」
小僧倒也爽快,明當當地回說:「施主,佛門之地,有齋菜,而無酒菜。」
錦衣公子認命地耷拉著腦袋,「得!那就弄點齋菜先填著肚子吧!進城再說。」
錦衣公子一屁股搭在蒲團上,脫了鞋,當著佛的面敲起了灰,「你說這是什麼鬼地方?一路上居然連個像樣的客棧都沒有,好不容易找到一間寺廟借宿一晚,想喝個酒都不成——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一旁的灰衣先生拿話寬他:「等進了首府便到了家,你想吃什麼沒有,還在乎這幾口東西嗎?」
兩人正說著話,灰衣先生一扭頭赫然瞧見佩在段素徽腰間的長劍,頓時愣了片刻。
佛門之地,攜利器而入,這人來得蹊蹺啊!
灰衣先生擡起頭凝神瞧著段素徽的面容,好半晌沒離開目光。
這倒把段素徽看得不自在了,「先生這樣看著我,是為何故?」
灰衣先生莞爾淡笑,慢慢同他說道:「在下略通相面之道,遂剛剛冒昧觀了觀公子的浮雲七相。」
相士?段素徽直覺來了一騙錢的神棍,他倒要看看他怎麼騙?
「你倒是說來聽聽,本公子面相如何?」
他率性問了,灰衣先生反倒搖起了頭,「這個……不好說。」
「怎麼講?」
「在下若明說了,還請公子莫要介意。」灰衣先生抱拳告禮。
段素徽倒笑了,心說我本就是想拆穿你這個騙子,還能指望從你口中聽到什麼天機嗎?他只道:「但說無妨。」
灰衣先生不再謙讓,這便照直了說:「觀四方,公子你命格平平庸庸,本該命隨水流性難驚。然右眉心那顆痣印證貴運入主,可見你命中的貴氣是旁人硬添的,至此你運該福貴。這就是命中無貴,然有貴運,到底還是貴人的相。」
說了半天跟沒說一樣,段素徽更加認定了他就是一個騙錢為生的神棍,「這命貴不貴,運有沒有福還是等我百年歸老後再做定論吧!倒是請先生看看我近日的面相,是有福運,還是要走背字啊?」
灰衣先生長歎一聲:「你若不問,我絕不會說的。你運道雖貴,可近日陰氣罩頂,灰氣籠面,只怕你有大災。」
「何樣災禍?」
「有變,有大變。」
段素徽本是抱著揭穿騙局的心態,可他這話一撂,他便再難沈住氣。
正要開口,又被灰衣先生出手攔住了,「且聽我說,你陰氣罩頂,迷離不散,是大災之兆。然你人中深長,是命大之相。小災小難絕難遏住你的命門,這面上的灰氣必是鎖住你身邊的人,只怕……生死有變。」
生死有變——這四個字沈甸甸地壓在心上,段素徽向來不信看相算命之說,可在這當口,在這佛像面前,在這一臉肅靜的男人面前,他卻陡然間喪失了平靜。
「你是什麼人?」他不禁出言相問。
「我?」
灰衣先生剛要開口,剛剛進內院的僧人匆匆跑了出來,走到段素徽近前,「施主,一心大師請您入內院參禪。」
不及問清相面那人的身份,段素徽淡淡望了他一眼,旋即隨僧人入了內院。
見段素徽走了,一直坐在蒲團上歇腳的俊美公子湊到了灰衣先生的身邊,「喂,你還會看相啊?」
「不過是糊弄人的玩意罷了。」
灰衣先生笑著逐一揭開謎底——
「剛剛走的那位公子,內裡穿著白衣。據我所知白族喜好白服,而他的白衣上繡著金線,這又是漢人貴族的裝扮,想來他必定是首府貴族人士——我說他是貴人之相,不差吧?
「他手提的長劍做工細緻,非出自凡家之手。想來此人不僅貴,還富著呢!可即使入寺院也劍不離手,肯定家中有血光之事——我說他家中有變,有生死之變,不差吧?
「剛剛我聽到他跟僧人說,要見一心大師。這一心大師可不是一般的僧人,他原本是大理國第十一代君主段思廉,後將王位傳給子段廉義,就是現今在位的上明帝,自己則出家為僧,法號『一心』。什麼樣的人會佩著長劍來找一個退位的帝王?自然是段氏王室中人——這樣盤算起來,我前番的說辭就都周全了,我說的,不差吧?」
他不說,俊美公子還覺得他這手看相算命的功夫挺邪乎,被他這麼逐一道明,俊美公子頓時認定他那一套都是些唬人的玩意。
兩人結伴去齋房用飯,一前一後地走著,俊美公子忽然頓了下,「你說他命格平平庸庸,本該命隨水流性難驚,可又說他的貴氣是別人硬添的——這些……你都是從哪裡猜出來的?」
段素徽進了內院,僧人請他照直了去,自己緩步退了出去。
他進了裡院,轉了屏扇,遠遠地便見到了那身白色的僧袍,「大師……」
一心大師伸手攔住了他,先當說了:「貧僧早已出家,不問世事久矣,施主就不要再枯纏於此了。」
段素徽掀起袍子立時跪在地上,「大師,素徽不敢枯纏大師,只是現在段氏王朝如今命懸一線,隨時都會斷了根。」
一心大師並不扶他,反倒坐上蒲團,凝神打坐起來。不管一心大師是什麼態度,今日的段素徽已沒了選擇,無論如何他也要求得一心大師出佛門。
「大師,如今叛臣楊義貞將父王和我王兄全部軟禁在宮中,朝中無人敢與他對抗,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了首府,就是為了趕到這裡求您救救大理段氏王朝。」
闔著雙眼的一心大師打坐許久,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步下蒲團,扶起段素徽,悠悠一歎:「到底還是逃不過紅塵俗世啊!罷了罷了——」一心大師低頭沈吟片刻,將這前前後後考慮得當,「當初,原本是段素興為王,可惜他年幼無能,聽任群小,荒淫昏聵,國人不滿。當時高氏為相國,遂與諸大臣聯合廢素興而立我為王。高氏如昔日東漢之董氏,以此擁立之功,一舉淩駕於諸姓之上。後我欲出家為僧,將王位傳予你父王,你父王為了扳倒如日中天的高氏重用楊義貞,雖把高氏的氣焰壓下去了,可也導致今日的禍患——說到底,還是我落下的罪過。」
這些話一應帶過,現在說也是晚了。
「如今之事,唯有一法——借力打力,一報還一報。」一心大師給他指了條明路,「你立時想辦法回首府,找到高相國高昇泰,請他出兵打宮裡救出你父王、王兄。」
現在唯一能跟楊義貞相抗衡的就只有還保存實力的高相國高昇泰了,這點段素徽倒是也想到了,可他心中擔心啊!「高昇泰這些年一直被父王壓著,現在需要他出兵救宮,他會願意嗎?」
「拿我的法珠交予他,他見到此珠,必定會幫你的。」一心大師褪下腕間的法珠遞到他手裡,「你且拿著,這後面的事再說吧!」
後面的事……後面的事更讓段素徽擔心,即便此番高相國救宮成功,還父王江山王朝。趕走了楊義貞,又來了高昇泰,到底這大理江山由不得段氏王朝來掌控。
只是現在,已由不得他了。
段素徽領了法珠,心裡知道一心大師已經盡了他全部的力量,可他還是想求他邁出僧門,「大師,您不跟我回首府嗎?」
「貧僧早已入了空門,不理凡塵俗世,若非此番你來了,若非前番貧僧造了孽,一心斷不會再理這紅塵亂世。素徽,莫要怪貧僧斷此大情大愛,即便貧僧身在紅塵中又能如何?今日,與你說幾句為君為王的話——大理國前有宋國緊盯,後有西夏旁顧,國內有重臣把持朝政,鄉野之中有彜族蠢蠢欲動,段氏王朝早已名存實亡,除了順勢而行,你我又能如何?」
拉起段素徽的手腕,一心大師愛惜地攏著他腕間那串七子佛珠,不禁長歎起來:「貧僧未入佛門前有三位孫兒,長孫素光雜念太多,與佛門無緣;麽孫素耀睿智通達,是不二的王位人選,也與佛門無緣。三個孫兒中唯有你……貧僧一直沒有放棄渡你入佛,素徽你……」
「我不能看著段氏王朝滅在我輩手中。」他段素徽做不到。
只要他一日姓段,一日是段氏王朝的後人,他就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段氏王朝就此落寞,這是他答應母后的,以性命承諾母后的擔當,也是捆住他一輩子的咒語。
他萬不敢忘。
「罷了罷了,不是無緣,只是時候未到。」一心大師揮揮手,著他去吧!
再次跪在地上給一心大師磕頭,段素徽捏著手裡的法珠轉身便出去了。
在寺院門口,上馬之前他再次見到了那個為他看面相的灰衣先生。單望了一眼,本準備就這樣別過,或許此生再無相見之日,可到底他的腳步還是不由自主地向他貼了過去。
「剛,先生說我家中之人有變,請問是血親之人嗎?」
一身灰衣望著他久久,到底搖了搖頭。
喉頭一緊,心頭卻是長長一舒,段素徽提著長劍策馬而去,「就此別過,他日有緣再見。」
有緣!還真是有緣!
這才兩日的工夫,他們居然又見了。
換了一身工匠裝扮的段素徽站在首府城門口,到底沒敢往裡闖。那城門上貼著一順溜的畫像,打頭的就是他!
那些畫像中除了他,還有他的夫人何其歡以及他的師傅等人。幸好他先一步將夫人安置回了老家,這才僥倖避過一劫。
再順著那些畫像看下去,中間有兩張瞧著挺面熟的,卻又不像在朝中見過。好像……好像正是那日在大悲寺見到的那兩位路人,一個俊美異常,一個善於相面——楊義貞要抓他們倆幹什麼?
不知什麼時候身後傳來一聲驚叫——
「打頭裡貼的畫像不是大悲寺裡見到的那位貴人嗎?」
段素徽順著驚叫望過去,得!就是大悲寺裡見到的那兩位路人,誰也甭舉報誰,大家的畫像都掛在牆頭上做伴呢!
三個人偷偷摸摸找了首府邊郊的一家客棧先住下,湊在一起想法子進首府是第一要務。
那位相貌比女人還漂亮的爺先發話了:「咱們也算是坐到同一條船上來了,先互相介紹介紹,也算認識一場啊!」
段素徽身份特殊不便透露,單只說:「在下單名一個『徽』字,不介意的話,你就叫我『徽爺』吧!」
漂亮爺們一聽這話,明白段素徽還是不相信他們,防著一手呢!他也不直說:「大爺我姓『高』,你就叫我『高爺』吧!」
輪到那位一身灰衣的先生,「我叫『負浪』,我也就隨著你們,叫我『負爺』吧!」
兜了一圈子,高爺、負爺這邊沒告訴段素徽他們的真實身份,段素徽也沒說自己是徽王爺,三個人都沒說自己為什麼被楊義貞通緝。就這樣三個人坐定了,用了些飯菜。等客棧裡的人大多睡了,他們這才談起緊要之事。
「如今我們的畫像都貼在城門口,到底怎麼才能順順當當進入首府呢?」
高爺頭一個有了主意,「咱們化裝啊!裝扮成一家子老老小小的,本來通緝我們,肯定以為我們倆會結伴成對進城,現在多了你,就等於是三口人家了,這誰能想得到啊?」
這話倒也有理,可他們三個人年歲差不多,這裝扮成什麼好呢?
「你男扮女裝吧!」
負爺嘴一開吐出這麼個主意來,段素徽一驚,擡起頭才發現這話是負爺對高爺說的,「這話是怎麼說的?」
負爺慢慢道來:「今天我仔細看了貼在牆頭的那張畫像,我的畫像畫得是最不像的,估計就算我就這樣進了城,他們也未必能發現我。高爺,您那張畫像確是相像得很,卻未能畫出你的神韻。」
「你直接說,畫上的我沒有真正的我漂亮不就得了嘛!」對自己的容貌,高爺向來是很自信的。
既然他都這麼放得開了,負爺還有什麼好說的,直說了吧!「你本人比那畫像上漂亮得多,如果扮成女裝,那肯定是絕世大美人,那些守城的兵士絕對不可能想到他們要通緝的男人居然是艷冠群芳的佳人。咱們倆扮上一對夫妻,這不就過去了嘛!」
他計劃得很美好,可是——
「我不幹!」高爺說什麼也不幹,他丟不起那臉面,「要我扮女人,還當你媳婦?我死去——」
不幹!說什麼也不幹!
負爺倒也不強求,一扭臉問段素徽:「你願意做我媳婦嗎?」
段素徽愣了片刻,腕間那七子佛珠轉了又轉,終於停住了。他轉過頭來,沈聲丟出一個字——
「好。」
「好?這就……好了?」
負爺還罷了,第一個咋呼的就屬高爺了,「你當他媳婦,你跟他進首府了,那我怎麼辦啊?」
「看著辦!」負爺很不客氣地丟下話來。
高爺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高喊著:「讓我做你的妾吧!讓我跟了你吧!就讓我……從了你呀!」
一宿無話,來日一早,負爺一身商人裝扮,頭一個出來。段素徽緊跟在他後面出了房,雖說是女裝扮相,不過是袍子換了裙褂,束髮配了簪子。
負爺遠遠一瞧,歎了聲:「到底是男扮女裝,你這雖有夫人的扮相,卻毫無嫵媚之氣啊!」
「你就當娶了一個端莊至極的夫人便是。」段素徽心裡直翻白眼,他堂堂大理國小王爺扮女裝給他當夫人就夠可以了,還要他添幾分嫵媚之氣?他又不是脂粉堆裡滾出來的娘們。
正尋思著呢,打裡屋傳來一陣環珮之聲,正聽著,一彎搖曳之姿就悠悠然現了身。負爺和段素徽循著聲望去,頓時驚呆了。
這哪是高爺啊?
這就是國色天香啊!
把這副模樣的他拉出去,你說能傾城傾國也絕不為過。
就連向來沈穩自重的段素徽也不禁滾著喉頭道:「你真的是爺們嗎?」天,他比這大理國所有的女人都要妖艷,比段氏王族中所有女人的優點集中在一起還要完美。
他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如假包換的爺們,純爺們!」高爺一聲吼,完全破壞了他那絕美的容顏。
段素徽急著回到首府,這便催促起他們來:「咱們這樣打扮絕對不會引起別人懷疑,趕緊走吧!」誰能想到大理國的小王爺居然扮成了女人,誰又能看出這位比天下女人都要漂亮的高爺居然是個男人?
扮是扮得很成功,可負爺愁就愁在這成功上,「他這樣打扮走出去不會引起騷亂吧?」
段素徽與負爺相望兩歎氣,異口同聲地吐出兩個字:「難說。」
壞就壞在他們倆這「難說」二字上,打他們出了客棧走上街開始,所有人的眼睛就追著他們,準確說是追著那比女人還女人,比娘們還妖嬈,比騷娘們還風騷的高爺呢!
那一個個看得眼睛都穿了。女人們盯著他的時候,那眼裡帶著火——妒火;男人瞧著他的時候,那眼裡也帶著火——慾火。
等他們走到城門口,他們的週遭烏泱泱地圍滿了人。守著城門口的兵士心說這是幹什麼呢?拿著矛撥開了人,守城的將軍打前頭再看中央的那位,眾人眼都綠了。
絕世啊!絕世大美人啊!
這要獻給楊義貞楊相國,那自己立刻就陞官發財了。守城的將軍趕忙近前瞅著男扮女裝的高泰明,這就問上了:「你年芳十幾了?娘家是哪裡的?許了人家沒有?」
高爺心裡恨不得一腳踹死他,臉上還裝著姑娘家的羞怯,「奴家年芳十九,娘家在繕闡,現要去首府瞧瞧親戚。」
他這邊應付著,負爺和段素徽可就議論上了,「早知道讓他一個人著女裝走在前頭,咱們倆大大方方地過城門,誰也不會留意。」
高爺這邊應付著,那邊還豎著耳朵聽呢!他在這裡男扮女裝被人騷擾,他們倆倒說起閒話來了,他可不能讓他們倆清閒了。
高爺手一伸,捏著嗓子,柔柔媚媚地對守城的將軍道:「奴家早已許了人家,這便是奴家的夫君和正堂夫人。」
守城的將軍、兵士,連著那些烏泱泱湊熱鬧看美人的傢夥齊刷刷望向大美人介紹的那兩位主兒。
如箭一般的目光齊齊射向負爺和段素徽,當下他們倆就快站不住腳了。
「這小奴家是你家的?」
守城的將軍上上下下打量著負爺,恨不能捏死他算了。這麼漂亮的大美人居然許了他了,這還怎麼獻給楊相國啊?陞官發財的路是斷了,他現在只盼著負爺眼前猝死,他好就手把小奴家弄回家去,起碼還能美了自己啊!
存了這想法,守城的將軍越看負爺和段素徽兩個越生氣,指著高爺就嚷嚷了:「你有了這麼漂亮的小媳婦,還要這跟木頭樁子似的夫人幹什麼?」
負爺扭過頭看看段素徽,再轉過去看看一副絕色之姿的高爺,緊趕著跟守城的將軍,連同所有看熱鬧的人指天發誓——
「回去我就把夫人變妾,把妾扶正了。」
三個人折騰了一通,熱熱鬧鬧過了城門,這便進了大理首府。
第一章 高相府三人促成眾
進了首府,過了城門,三人就此別過。
負爺和高爺本就是一道的,繼續結伴趕路。段素徽遵循一心大師的令,去找高相爺,走了不出三個街口,三個人的腳步同時頓住了。
頭一個繃不住的就屬高爺了,雖換回了男裝,可他這一臉的胭脂還沒來得及擦去,看得像唱戲似的,「我說徽爺,您沒事幹跟著我們幹什麼?咱們也算是有點緣分,路上互相幫扶了一把,可沒道理賴上我們吧?」
段素徽手提長劍,急著趕路,本懶得跟他們絮叨,可他們偏生擋在了他的前頭,這叫他能怎麼辦呢?
長劍擋在兩人的前面,段素徽倒不客氣,「我走我的路,你行你的橋,不過是順路而已。」
「順路?」高爺手指著前頭的高門大府,嬉笑著問他:「我到了,你還順路嗎?」
段素徽倒吸一口氣,看了看前頭那府門上的牌匾,冷聲道:「……我也到了。」
「啊?」
三個人來到門前,高爺打頭一拍門板,立刻有守門的開了門,「爺,您找誰?」此非常之時,高相爺早已囑咐了府裡上下,務必小心謹慎、再謹慎小心。守門人見他們三個裝扮奇怪,也不敢隨便。
高爺擡腳便將守門人踹到一邊,提著嗓門就嚷開了:「瞎了你的眼,連本少爺都不認識了。」
高爺打前頭就往裡頭走,邊進邊喊:「爹!爹,爹,兒子回來了。」
高相爺府裡頭的下人們聽著這話都傻了,杵在院中央愣愣地看著,段素徽和負爺藉著這機會便隨著高爺往裡頭去了。
自楊義貞掌控朝廷重權以後,高相爺便稱病賦閒在家中,在書房裡遠遠地聽見有人叫爹,他心頭一動,便站起身往院外走。遠遠地便瞧見了急奔進裡院的高爺,兩廂對望,高爺雙膝一跪便哭在高相爺的懷裡,「爹,兒子終於回來了。」
高相爺捏著他的手,上上下下、裡裡外外看了一通,頓時老淚縱橫,「泰明吾兒,你可回來了,為父還怕無兒送終呢!」
這邊父子二人正抱著痛哭呢!那邊段素徽都看傻了眼,這位男扮女裝把大理所有女人都比下去的高爺居然是高相爺遠在宋國的兒子?!
對高相爺這位遠在大宋的兒子,段素徽可是早有耳聞。
一心大師還在王位上時重用高相爺,然到了父王之時,為了取得實權重用楊義貞打壓高氏一族。聽秘聞說,高相爺高昇泰為了保護自己這個獨子,也為了有朝一日東山再起時,兒子能幫扶自己一把,在獨子剛滿八歲之時地便把他送到了大宋,希望他能好好習學漢文化,成為文武全才。
這一晃已是十來年吧!
高爺竟就是高相爺的獨子?!
高相爺正要與兒子敘敘別情,擡頭瞧見段素徽,這又是一驚,撩開袍子便給段素徽跪下了,「徽王爺,高昇泰給您請安。」
段素徽一擡手,親手扶了老相國起身,一手又拉起高爺,「重新介紹一下吧!我是當今上明帝的二子——段素徽。」
照規矩,高爺也給他請安問好,「徽王爺金安,我姓高名泰明。」
段素徽擡手指著門外頭站著的那位負爺,「那這位是……」
負爺擡起眉眼淡淡一笑,「在下負浪,段負浪。」
段負浪!
「你也姓『段』?」大理唯有王族之人才姓段,他叫段負浪,可自小長在宮裡頭的段素徽根本沒見過他啊!
高相爺見段素徽滿面茫然,忙解釋起段負浪的身份來:「說起來,你們倆也是堂兄弟。負王爺的名諱您未曾聽過,然他祖父的名字,您定是知道的——大理國第十代君主段素興。他在位時,因與風塵女子荒淫被廢。後來宋朝皇帝派人來我國,想求兩國交好。當時的權臣楊義貞將段素興之子一家人送到宋國,名為結交,實為質子。此番犬子從宋國回來,臣務必囑咐他將段素興的後人接回故土。」
話說到這分上,段負浪拱手給高相爺作揖,「相爺擡愛,可惜我們這一族顛沛流離,到如今只剩下負浪孤身一人了。」
三人話說到這分上,總算把各自的真實身份交代清楚了。不敢多耽擱,段素徽請高相爺帶路,往書房行去。還沒等他開口,高泰明先說了:「爹,這首府怎麼回事?我們進城的時候,城牆上居然貼著我和負王爺的畫像——對了,打頭的就是徽王爺的像呢!」
高相爺略點了點頭,這事他也知曉,之前還在為他們怎麼回首府擔憂不已,剛想派人出城支援,不料他們竟回來了。這當中的糾葛只能慢慢對他們道了:「現在朝中完全由楊義貞一手把持,不知道他從哪裡得知我召你帶負王爺回來,想在我之前把你們倆抓了,也是對我的要挾。」
這話倒是給了段素徽契口,忘卻身份,他膝頭一彎跪倒在地,對著高相爺連磕了三個響頭,高相爺想攔都沒攔住,「徽王爺,您這是做什麼?」
他想扶起段素徽,卻被段負浪拉住了,「相爺,您就讓他說吧!」
段素徽心想這段負浪倒是知道他的心思啊!沒空胡思亂想,他緊趕著緊要的事情說:「相爺,如今楊義貞一手遮天。您只道他掌握了整個首府,卻不知道連後宮也被他把持了。我已經數日未曾見到父王和王兄,我想他們必定是被楊義貞給控制住了,當此時節,除了您,再無第二人能解救出他們,還我段氏江山。」
高相爺忙擺手稱不敢不敢,「徽王爺,非老朽不肯匡扶社稷,實乃有心無力。您也看到了,現如今我被困首府,就連我自己的兒子想進來都困難,我哪有本事救王上於水火之中啊!」
這話叫段素徽一聽就知道是高相爺推托之辭。
楊義貞控制了整個首府,高相爺居然穩坐城中,不是因為他膽大到想以卵擊石,勢跟楊義貞以死抗衡,也不是因為高相爺對王上死忠,寧可死也要隨君一同。完全是因為高相爺的鐵甲軍就安紮在首府東面、西面,楊義貞根本不敢隨便對高相爺採取行動。
也正因如此,他才想抓高相爺的獨子高泰明,以此逼高相爺就範。估計段負浪不過是因為跟高泰明同行,被當成什麼親信貼到城牆上去了。
就段素徽所知,離首府不遠的繕闡是高氏一門的祖地。當年父王重用權臣楊義貞削弱高氏一門的實力,見勢頭不對的高氏一門逐漸將兵馬轉向繕闡。而今,繕闡雖是大理段氏王朝的地域,卻早已在高氏一門的勢力範圍。
如一心大師所言,當今唯一能跟楊義貞相抗衡的就只有高相爺一門了。
高相爺此時借口推托,說白了就是不想出兵救下父王。這也難怪,父王即位後借楊義貞勢力打擊高氏一門,現在又想借高氏的勢力打垮楊義貞——要高相國如何心甘情願呢?
段素徽一把拉住高相爺的手,腕間的七子佛珠在轉動,「高相爺,如今段氏王朝命懸一線,一旦楊義貞掌權,下一步要針對的就是高氏一門。不論是為了段氏江山,還是為了高氏一族,相爺,現在不是計較利害得失的時候。」
他拿出一心大師交給他的佛珠,端正地擺在高相爺面前。
一見那佛珠,高相爺便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口中高喊著:「臣愧對王上……臣愧對王上啊……」
段素徽扶了他起身,此時此刻,相信他不用再多說什麼,如果高相爺還有意救宮的話,已然知道當如何是好。
撚著那串佛珠,高相爺沈吟良久,其實心上也知道,楊義貞與高氏一門不同,他對權力的追逐遠不止相國這麼簡單,一旦他控制了王宮,下一步就要篡位了。一旦讓他奪取王位,他要消滅高氏一門就有了名正言順的名頭。
瞥了沈思中的父親一眼,雖十多年未見,可父子連心,高泰明知道若父親此刻應允了段素徽,也太不拿自己當回事了。一旦計劃出了變故,更難保全高氏一族。
此時此刻,唯有一人出面。
高泰明一把勾搭起段素徽的肩膀,語帶調笑:「我父已年邁,禁不得事了。此事由我一人擔當,我,高泰明願盡全力救宮。兵力方面不成問題,但我們現在完全不知道宮內的情況。楊義貞把守著,連你都沒辦法進宮,我們該怎麼動手呢?」
段素徽腦子一轉,「這好辦,父王曾說,若這宮裡還有一個人可以信任,就是漣漪公主。她認識我的字跡,我寫信一封,找個親信之人進宮帶給漣漪公主,她會把宮裡的情況相告之。」
現在問題就是找哪個親信之人,靠什麼理由進宮呢?
薑還是老的辣,這等關口,還要高相國從旁幫扶。他沈吟片刻一言一語分析起來:「楊義貞乃好色之徒,他選了一批舞姬進宮。負責獻舞姬的官是我的人,這方面好辦,選個親信隨舞姬進宮便是,可選什麼人呢?既要有勇有謀,又要是足以信任,頂著舞姬的名頭,相貌自然還要足夠漂亮……」
一直不曾出聲的段負浪選在這當口開了口:「我有個不錯的人選。」
他伸手一指,高泰明暴跳如雷,「為什麼是……我?」
負王爺暖暖地笑著,柔柔地伸出手指擡起高泰明那放在男人臉上略顯消薄的下巴,輕聲嗔道——
「因為你是絕色啊!」
靠,堂堂男子漢,一代文武全才,擁有日月可讚容貌的他居然幹這等齷齪之事——高泰明看著自己這身裝扮就想趴到牆角嘔吐不止。
這是什麼鬼東西?又是珠片,又是金鈿,又是細墜的,他的頭好似有千斤重。如果那些瘦弱的女人天天頂著這玩意,怕是連脖子都要陷進肩膀裡了。
跟隨著一班舞姬進了宮,「他」和「她們」被領頭的宮人安排在一處偏殿暫住下。熄了燈,舞姬們全都歇息了,這正是高泰明開始執行計劃的良機。
他早已把段素徽畫給他的宮內殿宇分佈圖銘記於心,憑著他在宋國習來的武功,他輕鬆地便避過宮內侍衛,跳進了段漣漪的公主殿。
黑燈瞎火的,他也不敢拿出火折子,摸著黑就往裡進。藉著依稀的月光,高泰明的手觸到一片薄紗,公主的寢宮應該就在裡頭吧!他探著身子進去,還沒站穩,就被一隻手拉了進去,緊接著聽到一陣柔婉的女聲呵斥道:「什麼人?敢私闖本公主的殿宇?我馬上叫來侍衛,立即推你出去砍了。」
本公主?
說這話,想必就是漣漪公主了。光聽聲音,這位漣漪公主還真是柔美至極。高泰明不急不慌,照計劃好的答道:「徽王爺要我問公主,今日擦的是他送你的桃花粉嗎?」
段素徽說一提這話,漣漪公主便知道是誰派他來的了。
他此話一出,簾子裡的主兒頓時鬆了手。沒等高泰明緩過神來,眼前一亮,簾子裡的主兒拿火折子點亮了燭台。
手持著燈,她悠悠地打裡面走出來,高泰明順著光望過去,頓時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怔怔地坐那兒好半晌,明知道該避開目光才是,可他的眼睛就像被糨糊粘住了似的,拔都拔不出來。
悠悠良久,他只吐出一句話來:「我現在總算明白大理段氏王朝的男人為什麼愛出家了。」
「你說什麼?」
漣漪公主持著燈離他更近了。出於本能,高泰明向後退了兩步,她卻靠得更近了,她手握的燭台幾乎要燒到他的眉毛,「你是什麼人?長得可真美啊!」
高泰明喃喃好似自語:「公主您……長得也不差啊!」
段漣漪格格地笑出聲來,兀自謙虛著呢!「比起你來可就差得多了。」
她還真是……很有自知之明啊!
沒工夫再浪費時間,他也不想多看她一刻,高泰明直接道明來意:「是段素徽派我來的,我需要弄清宮裡的實情,現在守宮的都是誰的人,主要兵力集中在什麼地方,還有,王上此時情況如何,什麼人可以見到他。另外……」
「我可以先問一個問題嗎?」段漣漪拿手摀住他滔滔不絕的嘴,盯著他那雙無限含媚的單鳳眼,她先拋出自己的疑問,「姐姐,你長得那麼美?為什麼嗓音跟男人一樣粗?」
「——因為我是哥哥。」
「啊?」
怕她沒聽清,他再跟她強調一遍:「我是男人,只是為了混進宮裡才裝扮成這樣,我是如假包換的男、人!」
「男人?你是男人?你怎麼可能是男人?你怎麼可、以是男人?」
盯著他那張完全如女人無異的臉,就算段漣漪不大出宮,也知道宮裡宮外的女人長成什麼樣。
她打他身邊跳出十步來遠,像是被火燙到了似的,搖著滿頭剛睡起的亂髮,她的臉上滿是糾葛,「你是男人?你居然是男人?!太沒天理了!太沒天理了!你長得這麼漂亮居然是男人,那你讓天底下的女人怎麼活?」
你可以去死了——高泰明很想說,可是他知道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守宮的侍衛隨時都有可能聽到動靜進來察看,他現在需要辦的是正事。
他試圖讓這個正陷入狂亂中的漣漪公主安靜下來,起碼不要叫得這麼大聲,以免把侍衛招來。
高泰明一把拉過她的身體,他的力道足以將她帶到他的懷裡。他堅實的力量,他寬厚的胸膛,他渾身充斥的陽剛之氣讓段漣漪有了真實的感受——他是男人,即便他比這天下大半的女子都要美麗、妖冶、蠱惑人心,可他,是男人!貨真價實的男人!與她完全不同的……男人!
「現在告訴我,王上還活著嗎?」這是段素徽,也是以他為首幫助段氏奪會大理王朝的高家第一個想知道的。
段漣漪吞了吞口水,努力集中精神應付他的問題,「王兄應該還活著,雖然我見不到他,可侍候他的宮人每天準時為大正殿呈上飯食點心。我曾經留意過,端進去的點心用過後再端出來,被吃掉的多半是王兄偏好的那些——楊義貞應該暫時沒有對王兄下狠手。」
很好,看樣子這女人的腦子並沒有像她的容貌一般缺失。高泰明趕緊問第二個問題:「誰能見到王上?」
「除了侍候王兄的那幾個宮人,楊義貞不允許任何人接近大正殿,連我也見不到王兄。光王爺和王兄一起被軟禁在大正殿,如果說誰能見到王兄,應該就是光王爺了。」
好美哦,真的好美哦!他到底是怎麼長的?居然能長出這樣的容貌,往常淨見到書裡描述美人用「如花」二字,她就不明白人怎麼可能長得跟花一樣,今日她總算見到真人了。
原來……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長得比花還好看,一個人的容貌真的可以讓看的人感覺心花怒放——絕對是怒放啊!
雖然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可高泰明還是想多嘴問兩句:「楊義貞在宮裡的兵力部署,你知道嗎?」她可不可以不要望著他不停地吞口水?好像正在面對一盤美食似的。
「哦,這個我大概瞭解了一下。」段漣漪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畫起來,「守衛大正殿的是楊義貞的親衛隊,那是他的直系隊伍,絕對的親信。把守宮內四門的既有他的親衛隊,也有受他控制的禦軍,其中以南門禦軍較多,如果徽王爺想要打通進宮的話,從南門走機會更大。另外負責宮內巡邏的還是原先的禦軍,現在的他們是牆頭草,楊義貞控制了內宮,他們便聽從楊義貞的號令。一旦徽王爺打進宮來,奪下王位,相信他們又會歸順徽王爺。」
還是什麼是她不知道的嗎?
這女人厲害得有點古怪啊——高泰明瞇著眼瞅著她,有那麼片刻的工夫,他已經忘記了幽暗的燈光下她那讓人心慌的容貌。沒留意他正盯著自己,段漣漪正忙著在桌上畫楊義貞的兵力部署圖呢!
「還有件事我覺得很奇怪,這宮裡大大小小的命令,朝中裡裡外外的政令都是楊義貞領著光王爺發下的。雖說光王爺也遭軟禁,可有天夜裡掌了燈,我卻瞧見光王爺在西宮同幾位美人攪和在一起。」
二人正說著機要之事,忽然就聽見外頭傳開了——
「搜!快點搜!一定要在天亮前把人搜出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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