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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4 14:19:55

前言:

  高泰明以為大理段氏皇族有兩大特色——
  男人愛出家,
  女人醜得讓男人想出家。
  與段漣漪的偶遇讓他更加堅信了這一點。
  他,相爺獨子,
  有著比這大理半城的女人更如花更美艷的容貌;
  她,王朝公主,
  卻比這大理半城的女子更醜更不起眼。
  一場宮廷政變讓他們遭遇,
  在他如花般錦繡登場的背後,
  卻是她華麗地甩開權謀的水袖。
  然,有關帝王的傳說才剛剛開場——


前篇 大悲寺佛祖難大慈

  手握著長劍,段素徽跳下馬,直奔大悲寺內院。

  早有當值的僧人疾步跑上前來攔住了他,「施主,此乃佛門之地,您還請留步。」

  段素徽握了握腰間的長劍,到底還是緩下腳步,「煩請師傅向內院通報一聲,就說有人求見一心大師。」

  僧人見他提及一心大師的法號,頓了片刻,「施主,一心大師潛心修行,早已不理凡塵俗世。您還是請回吧!」

  回?往哪裡回?若請不動一心大師,他的國都丟了,哪還有家可回?凡塵俗世……凡塵俗世……活在這天地間,何處躲塵埃?

  段素徽正色道:「師傅,您就同一心大師說,素徽求見,請他務必見我一面,以解開我心頭之惑。」

  見他如此堅決,僧人只得從了,「施主,貧僧去內院通報一聲,若一心大師無意見你,還請施主莫要再做糾纏。」

  怎麼可能不再糾纏呢?今日,他是無論如何也要見到一心大師的。段素徽舉頭望著正殿中央鍍金佛身,香霧繚繞,供奉不斷,可這大理皇族供養的佛為何不保佑段氏王朝呢?

  一手握長劍,一手捏著腕間七顆佛珠,他心亂如麻。無盡猜測由心而生,若叫一心大師瞧見了,又該責他修行不夠吧!

  不自覺轉動起七顆佛珠,他默默念起《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

  心到底是無法平靜的,他棄了《心經》,轉過頭來,正看見打寺院外頭跌跌撞撞進來兩個路人打扮的公子。

  打頭的那位公子一身錦衣,容顏俊美異常,漂亮到讓人懷疑他是否為女扮男裝。相襯之下,跟在後頭的那位灰衣先生倒是素淨得多,拎著兩個簡單的包袱慢慢地踱在後頭。看似跟班,可氣度卻是不凡。

  進了寺廟,錦衣公子便招呼起小僧童來:「小師傅,弄桌酒菜來,餓死爺了。」

  小僧倒也爽快,明當當地回說:「施主,佛門之地,有齋菜,而無酒菜。」

  錦衣公子認命地耷拉著腦袋,「得!那就弄點齋菜先填著肚子吧!進城再說。」

  錦衣公子一屁股搭在蒲團上,脫了鞋,當著佛的面敲起了灰,「你說這是什麼鬼地方?一路上居然連個像樣的客棧都沒有,好不容易找到一間寺廟借宿一晚,想喝個酒都不成——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一旁的灰衣先生拿話寬他:「等進了首府便到了家,你想吃什麼沒有,還在乎這幾口東西嗎?」

  兩人正說著話,灰衣先生一扭頭赫然瞧見佩在段素徽腰間的長劍,頓時愣了片刻。

  佛門之地,攜利器而入,這人來得蹊蹺啊!

  灰衣先生擡起頭凝神瞧著段素徽的面容,好半晌沒離開目光。

  這倒把段素徽看得不自在了,「先生這樣看著我,是為何故?」

  灰衣先生莞爾淡笑,慢慢同他說道:「在下略通相面之道,遂剛剛冒昧觀了觀公子的浮雲七相。」

  相士?段素徽直覺來了一騙錢的神棍,他倒要看看他怎麼騙?

  「你倒是說來聽聽,本公子面相如何?」

  他率性問了,灰衣先生反倒搖起了頭,「這個……不好說。」

  「怎麼講?」

  「在下若明說了,還請公子莫要介意。」灰衣先生抱拳告禮。

  段素徽倒笑了,心說我本就是想拆穿你這個騙子,還能指望從你口中聽到什麼天機嗎?他只道:「但說無妨。」

  灰衣先生不再謙讓,這便照直了說:「觀四方,公子你命格平平庸庸,本該命隨水流性難驚。然右眉心那顆痣印證貴運入主,可見你命中的貴氣是旁人硬添的,至此你運該福貴。這就是命中無貴,然有貴運,到底還是貴人的相。」

  說了半天跟沒說一樣,段素徽更加認定了他就是一個騙錢為生的神棍,「這命貴不貴,運有沒有福還是等我百年歸老後再做定論吧!倒是請先生看看我近日的面相,是有福運,還是要走背字啊?」

  灰衣先生長歎一聲:「你若不問,我絕不會說的。你運道雖貴,可近日陰氣罩頂,灰氣籠面,只怕你有大災。」

  「何樣災禍?」

  「有變,有大變。」

  段素徽本是抱著揭穿騙局的心態,可他這話一撂,他便再難沈住氣。

  正要開口,又被灰衣先生出手攔住了,「且聽我說,你陰氣罩頂,迷離不散,是大災之兆。然你人中深長,是命大之相。小災小難絕難遏住你的命門,這面上的灰氣必是鎖住你身邊的人,只怕……生死有變。」

  生死有變——這四個字沈甸甸地壓在心上,段素徽向來不信看相算命之說,可在這當口,在這佛像面前,在這一臉肅靜的男人面前,他卻陡然間喪失了平靜。

  「你是什麼人?」他不禁出言相問。

  「我?」

  灰衣先生剛要開口,剛剛進內院的僧人匆匆跑了出來,走到段素徽近前,「施主,一心大師請您入內院參禪。」

  不及問清相面那人的身份,段素徽淡淡望了他一眼,旋即隨僧人入了內院。

  見段素徽走了,一直坐在蒲團上歇腳的俊美公子湊到了灰衣先生的身邊,「喂,你還會看相啊?」

  「不過是糊弄人的玩意罷了。」

  灰衣先生笑著逐一揭開謎底——

  「剛剛走的那位公子,內裡穿著白衣。據我所知白族喜好白服,而他的白衣上繡著金線,這又是漢人貴族的裝扮,想來他必定是首府貴族人士——我說他是貴人之相,不差吧?

  「他手提的長劍做工細緻,非出自凡家之手。想來此人不僅貴,還富著呢!可即使入寺院也劍不離手,肯定家中有血光之事——我說他家中有變,有生死之變,不差吧?

  「剛剛我聽到他跟僧人說,要見一心大師。這一心大師可不是一般的僧人,他原本是大理國第十一代君主段思廉,後將王位傳給子段廉義,就是現今在位的上明帝,自己則出家為僧,法號『一心』。什麼樣的人會佩著長劍來找一個退位的帝王?自然是段氏王室中人——這樣盤算起來,我前番的說辭就都周全了,我說的,不差吧?」

  他不說,俊美公子還覺得他這手看相算命的功夫挺邪乎,被他這麼逐一道明,俊美公子頓時認定他那一套都是些唬人的玩意。

  兩人結伴去齋房用飯,一前一後地走著,俊美公子忽然頓了下,「你說他命格平平庸庸,本該命隨水流性難驚,可又說他的貴氣是別人硬添的——這些……你都是從哪裡猜出來的?」

  段素徽進了內院,僧人請他照直了去,自己緩步退了出去。

  他進了裡院,轉了屏扇,遠遠地便見到了那身白色的僧袍,「大師……」

  一心大師伸手攔住了他,先當說了:「貧僧早已出家,不問世事久矣,施主就不要再枯纏於此了。」

  段素徽掀起袍子立時跪在地上,「大師,素徽不敢枯纏大師,只是現在段氏王朝如今命懸一線,隨時都會斷了根。」

  一心大師並不扶他,反倒坐上蒲團,凝神打坐起來。不管一心大師是什麼態度,今日的段素徽已沒了選擇,無論如何他也要求得一心大師出佛門。

  「大師,如今叛臣楊義貞將父王和我王兄全部軟禁在宮中,朝中無人敢與他對抗,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了首府,就是為了趕到這裡求您救救大理段氏王朝。」

  闔著雙眼的一心大師打坐許久,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步下蒲團,扶起段素徽,悠悠一歎:「到底還是逃不過紅塵俗世啊!罷了罷了——」一心大師低頭沈吟片刻,將這前前後後考慮得當,「當初,原本是段素興為王,可惜他年幼無能,聽任群小,荒淫昏聵,國人不滿。當時高氏為相國,遂與諸大臣聯合廢素興而立我為王。高氏如昔日東漢之董氏,以此擁立之功,一舉淩駕於諸姓之上。後我欲出家為僧,將王位傳予你父王,你父王為了扳倒如日中天的高氏重用楊義貞,雖把高氏的氣焰壓下去了,可也導致今日的禍患——說到底,還是我落下的罪過。」

  這些話一應帶過,現在說也是晚了。

  「如今之事,唯有一法——借力打力,一報還一報。」一心大師給他指了條明路,「你立時想辦法回首府,找到高相國高昇泰,請他出兵打宮裡救出你父王、王兄。」

  現在唯一能跟楊義貞相抗衡的就只有還保存實力的高相國高昇泰了,這點段素徽倒是也想到了,可他心中擔心啊!「高昇泰這些年一直被父王壓著,現在需要他出兵救宮,他會願意嗎?」

  「拿我的法珠交予他,他見到此珠,必定會幫你的。」一心大師褪下腕間的法珠遞到他手裡,「你且拿著,這後面的事再說吧!」

  後面的事……後面的事更讓段素徽擔心,即便此番高相國救宮成功,還父王江山王朝。趕走了楊義貞,又來了高昇泰,到底這大理江山由不得段氏王朝來掌控。

  只是現在,已由不得他了。

  段素徽領了法珠,心裡知道一心大師已經盡了他全部的力量,可他還是想求他邁出僧門,「大師,您不跟我回首府嗎?」

  「貧僧早已入了空門,不理凡塵俗世,若非此番你來了,若非前番貧僧造了孽,一心斷不會再理這紅塵亂世。素徽,莫要怪貧僧斷此大情大愛,即便貧僧身在紅塵中又能如何?今日,與你說幾句為君為王的話——大理國前有宋國緊盯,後有西夏旁顧,國內有重臣把持朝政,鄉野之中有彜族蠢蠢欲動,段氏王朝早已名存實亡,除了順勢而行,你我又能如何?」

  拉起段素徽的手腕,一心大師愛惜地攏著他腕間那串七子佛珠,不禁長歎起來:「貧僧未入佛門前有三位孫兒,長孫素光雜念太多,與佛門無緣;麽孫素耀睿智通達,是不二的王位人選,也與佛門無緣。三個孫兒中唯有你……貧僧一直沒有放棄渡你入佛,素徽你……」

  「我不能看著段氏王朝滅在我輩手中。」他段素徽做不到。

  只要他一日姓段,一日是段氏王朝的後人,他就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段氏王朝就此落寞,這是他答應母后的,以性命承諾母后的擔當,也是捆住他一輩子的咒語。

  他萬不敢忘。

  「罷了罷了,不是無緣,只是時候未到。」一心大師揮揮手,著他去吧!

  再次跪在地上給一心大師磕頭,段素徽捏著手裡的法珠轉身便出去了。

  在寺院門口,上馬之前他再次見到了那個為他看面相的灰衣先生。單望了一眼,本準備就這樣別過,或許此生再無相見之日,可到底他的腳步還是不由自主地向他貼了過去。

  「剛,先生說我家中之人有變,請問是血親之人嗎?」

  一身灰衣望著他久久,到底搖了搖頭。

  喉頭一緊,心頭卻是長長一舒,段素徽提著長劍策馬而去,「就此別過,他日有緣再見。」

  有緣!還真是有緣!

  這才兩日的工夫,他們居然又見了。

  換了一身工匠裝扮的段素徽站在首府城門口,到底沒敢往裡闖。那城門上貼著一順溜的畫像,打頭的就是他!

  那些畫像中除了他,還有他的夫人何其歡以及他的師傅等人。幸好他先一步將夫人安置回了老家,這才僥倖避過一劫。

  再順著那些畫像看下去,中間有兩張瞧著挺面熟的,卻又不像在朝中見過。好像……好像正是那日在大悲寺見到的那兩位路人,一個俊美異常,一個善於相面——楊義貞要抓他們倆幹什麼?

  不知什麼時候身後傳來一聲驚叫——

  「打頭裡貼的畫像不是大悲寺裡見到的那位貴人嗎?」

  段素徽順著驚叫望過去,得!就是大悲寺裡見到的那兩位路人,誰也甭舉報誰,大家的畫像都掛在牆頭上做伴呢!

  三個人偷偷摸摸找了首府邊郊的一家客棧先住下,湊在一起想法子進首府是第一要務。

  那位相貌比女人還漂亮的爺先發話了:「咱們也算是坐到同一條船上來了,先互相介紹介紹,也算認識一場啊!」

  段素徽身份特殊不便透露,單只說:「在下單名一個『徽』字,不介意的話,你就叫我『徽爺』吧!」

  漂亮爺們一聽這話,明白段素徽還是不相信他們,防著一手呢!他也不直說:「大爺我姓『高』,你就叫我『高爺』吧!」

  輪到那位一身灰衣的先生,「我叫『負浪』,我也就隨著你們,叫我『負爺』吧!」

  兜了一圈子,高爺、負爺這邊沒告訴段素徽他們的真實身份,段素徽也沒說自己是徽王爺,三個人都沒說自己為什麼被楊義貞通緝。就這樣三個人坐定了,用了些飯菜。等客棧裡的人大多睡了,他們這才談起緊要之事。

  「如今我們的畫像都貼在城門口,到底怎麼才能順順當當進入首府呢?」

  高爺頭一個有了主意,「咱們化裝啊!裝扮成一家子老老小小的,本來通緝我們,肯定以為我們倆會結伴成對進城,現在多了你,就等於是三口人家了,這誰能想得到啊?」

  這話倒也有理,可他們三個人年歲差不多,這裝扮成什麼好呢?

  「你男扮女裝吧!」

  負爺嘴一開吐出這麼個主意來,段素徽一驚,擡起頭才發現這話是負爺對高爺說的,「這話是怎麼說的?」

  負爺慢慢道來:「今天我仔細看了貼在牆頭的那張畫像,我的畫像畫得是最不像的,估計就算我就這樣進了城,他們也未必能發現我。高爺,您那張畫像確是相像得很,卻未能畫出你的神韻。」

  「你直接說,畫上的我沒有真正的我漂亮不就得了嘛!」對自己的容貌,高爺向來是很自信的。

  既然他都這麼放得開了,負爺還有什麼好說的,直說了吧!「你本人比那畫像上漂亮得多,如果扮成女裝,那肯定是絕世大美人,那些守城的兵士絕對不可能想到他們要通緝的男人居然是艷冠群芳的佳人。咱們倆扮上一對夫妻,這不就過去了嘛!」

  他計劃得很美好,可是——

  「我不幹!」高爺說什麼也不幹,他丟不起那臉面,「要我扮女人,還當你媳婦?我死去——」

  不幹!說什麼也不幹!

  負爺倒也不強求,一扭臉問段素徽:「你願意做我媳婦嗎?」

  段素徽愣了片刻,腕間那七子佛珠轉了又轉,終於停住了。他轉過頭來,沈聲丟出一個字——

  「好。」

  「好?這就……好了?」

  負爺還罷了,第一個咋呼的就屬高爺了,「你當他媳婦,你跟他進首府了,那我怎麼辦啊?」

  「看著辦!」負爺很不客氣地丟下話來。

  高爺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高喊著:「讓我做你的妾吧!讓我跟了你吧!就讓我……從了你呀!」

  一宿無話,來日一早,負爺一身商人裝扮,頭一個出來。段素徽緊跟在他後面出了房,雖說是女裝扮相,不過是袍子換了裙褂,束髮配了簪子。

  負爺遠遠一瞧,歎了聲:「到底是男扮女裝,你這雖有夫人的扮相,卻毫無嫵媚之氣啊!」

  「你就當娶了一個端莊至極的夫人便是。」段素徽心裡直翻白眼,他堂堂大理國小王爺扮女裝給他當夫人就夠可以了,還要他添幾分嫵媚之氣?他又不是脂粉堆裡滾出來的娘們。

  正尋思著呢,打裡屋傳來一陣環珮之聲,正聽著,一彎搖曳之姿就悠悠然現了身。負爺和段素徽循著聲望去,頓時驚呆了。

  這哪是高爺啊?

  這就是國色天香啊!

  把這副模樣的他拉出去,你說能傾城傾國也絕不為過。

  就連向來沈穩自重的段素徽也不禁滾著喉頭道:「你真的是爺們嗎?」天,他比這大理國所有的女人都要妖艷,比段氏王族中所有女人的優點集中在一起還要完美。

  他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如假包換的爺們,純爺們!」高爺一聲吼,完全破壞了他那絕美的容顏。

  段素徽急著回到首府,這便催促起他們來:「咱們這樣打扮絕對不會引起別人懷疑,趕緊走吧!」誰能想到大理國的小王爺居然扮成了女人,誰又能看出這位比天下女人都要漂亮的高爺居然是個男人?

  扮是扮得很成功,可負爺愁就愁在這成功上,「他這樣打扮走出去不會引起騷亂吧?」

  段素徽與負爺相望兩歎氣,異口同聲地吐出兩個字:「難說。」

  壞就壞在他們倆這「難說」二字上,打他們出了客棧走上街開始,所有人的眼睛就追著他們,準確說是追著那比女人還女人,比娘們還妖嬈,比騷娘們還風騷的高爺呢!

  那一個個看得眼睛都穿了。女人們盯著他的時候,那眼裡帶著火——妒火;男人瞧著他的時候,那眼裡也帶著火——慾火。

  等他們走到城門口,他們的週遭烏泱泱地圍滿了人。守著城門口的兵士心說這是幹什麼呢?拿著矛撥開了人,守城的將軍打前頭再看中央的那位,眾人眼都綠了。

  絕世啊!絕世大美人啊!

  這要獻給楊義貞楊相國,那自己立刻就陞官發財了。守城的將軍趕忙近前瞅著男扮女裝的高泰明,這就問上了:「你年芳十幾了?娘家是哪裡的?許了人家沒有?」

  高爺心裡恨不得一腳踹死他,臉上還裝著姑娘家的羞怯,「奴家年芳十九,娘家在繕闡,現要去首府瞧瞧親戚。」

  他這邊應付著,負爺和段素徽可就議論上了,「早知道讓他一個人著女裝走在前頭,咱們倆大大方方地過城門,誰也不會留意。」

  高爺這邊應付著,那邊還豎著耳朵聽呢!他在這裡男扮女裝被人騷擾,他們倆倒說起閒話來了,他可不能讓他們倆清閒了。

  高爺手一伸,捏著嗓子,柔柔媚媚地對守城的將軍道:「奴家早已許了人家,這便是奴家的夫君和正堂夫人。」

  守城的將軍、兵士,連著那些烏泱泱湊熱鬧看美人的傢夥齊刷刷望向大美人介紹的那兩位主兒。

  如箭一般的目光齊齊射向負爺和段素徽,當下他們倆就快站不住腳了。

  「這小奴家是你家的?」

  守城的將軍上上下下打量著負爺,恨不能捏死他算了。這麼漂亮的大美人居然許了他了,這還怎麼獻給楊相國啊?陞官發財的路是斷了,他現在只盼著負爺眼前猝死,他好就手把小奴家弄回家去,起碼還能美了自己啊!

  存了這想法,守城的將軍越看負爺和段素徽兩個越生氣,指著高爺就嚷嚷了:「你有了這麼漂亮的小媳婦,還要這跟木頭樁子似的夫人幹什麼?」

  負爺扭過頭看看段素徽,再轉過去看看一副絕色之姿的高爺,緊趕著跟守城的將軍,連同所有看熱鬧的人指天發誓——

  「回去我就把夫人變妾,把妾扶正了。」

  三個人折騰了一通,熱熱鬧鬧過了城門,這便進了大理首府。

第一章 高相府三人促成眾

  進了首府,過了城門,三人就此別過。

  負爺和高爺本就是一道的,繼續結伴趕路。段素徽遵循一心大師的令,去找高相爺,走了不出三個街口,三個人的腳步同時頓住了。

  頭一個繃不住的就屬高爺了,雖換回了男裝,可他這一臉的胭脂還沒來得及擦去,看得像唱戲似的,「我說徽爺,您沒事幹跟著我們幹什麼?咱們也算是有點緣分,路上互相幫扶了一把,可沒道理賴上我們吧?」

  段素徽手提長劍,急著趕路,本懶得跟他們絮叨,可他們偏生擋在了他的前頭,這叫他能怎麼辦呢?

  長劍擋在兩人的前面,段素徽倒不客氣,「我走我的路,你行你的橋,不過是順路而已。」

  「順路?」高爺手指著前頭的高門大府,嬉笑著問他:「我到了,你還順路嗎?」

  段素徽倒吸一口氣,看了看前頭那府門上的牌匾,冷聲道:「……我也到了。」

  「啊?」

  三個人來到門前,高爺打頭一拍門板,立刻有守門的開了門,「爺,您找誰?」此非常之時,高相爺早已囑咐了府裡上下,務必小心謹慎、再謹慎小心。守門人見他們三個裝扮奇怪,也不敢隨便。

  高爺擡腳便將守門人踹到一邊,提著嗓門就嚷開了:「瞎了你的眼,連本少爺都不認識了。」

  高爺打前頭就往裡頭走,邊進邊喊:「爹!爹,爹,兒子回來了。」

  高相爺府裡頭的下人們聽著這話都傻了,杵在院中央愣愣地看著,段素徽和負爺藉著這機會便隨著高爺往裡頭去了。

  自楊義貞掌控朝廷重權以後,高相爺便稱病賦閒在家中,在書房裡遠遠地聽見有人叫爹,他心頭一動,便站起身往院外走。遠遠地便瞧見了急奔進裡院的高爺,兩廂對望,高爺雙膝一跪便哭在高相爺的懷裡,「爹,兒子終於回來了。」

  高相爺捏著他的手,上上下下、裡裡外外看了一通,頓時老淚縱橫,「泰明吾兒,你可回來了,為父還怕無兒送終呢!」

  這邊父子二人正抱著痛哭呢!那邊段素徽都看傻了眼,這位男扮女裝把大理所有女人都比下去的高爺居然是高相爺遠在宋國的兒子?!

  對高相爺這位遠在大宋的兒子,段素徽可是早有耳聞。

  一心大師還在王位上時重用高相爺,然到了父王之時,為了取得實權重用楊義貞打壓高氏一族。聽秘聞說,高相爺高昇泰為了保護自己這個獨子,也為了有朝一日東山再起時,兒子能幫扶自己一把,在獨子剛滿八歲之時地便把他送到了大宋,希望他能好好習學漢文化,成為文武全才。

  這一晃已是十來年吧!

  高爺竟就是高相爺的獨子?!

  高相爺正要與兒子敘敘別情,擡頭瞧見段素徽,這又是一驚,撩開袍子便給段素徽跪下了,「徽王爺,高昇泰給您請安。」

  段素徽一擡手,親手扶了老相國起身,一手又拉起高爺,「重新介紹一下吧!我是當今上明帝的二子——段素徽。」

  照規矩,高爺也給他請安問好,「徽王爺金安,我姓高名泰明。」

  段素徽擡手指著門外頭站著的那位負爺,「那這位是……」

  負爺擡起眉眼淡淡一笑,「在下負浪,段負浪。」

  段負浪!

  「你也姓『段』?」大理唯有王族之人才姓段,他叫段負浪,可自小長在宮裡頭的段素徽根本沒見過他啊!

  高相爺見段素徽滿面茫然,忙解釋起段負浪的身份來:「說起來,你們倆也是堂兄弟。負王爺的名諱您未曾聽過,然他祖父的名字,您定是知道的——大理國第十代君主段素興。他在位時,因與風塵女子荒淫被廢。後來宋朝皇帝派人來我國,想求兩國交好。當時的權臣楊義貞將段素興之子一家人送到宋國,名為結交,實為質子。此番犬子從宋國回來,臣務必囑咐他將段素興的後人接回故土。」

  話說到這分上,段負浪拱手給高相爺作揖,「相爺擡愛,可惜我們這一族顛沛流離,到如今只剩下負浪孤身一人了。」

  三人話說到這分上,總算把各自的真實身份交代清楚了。不敢多耽擱,段素徽請高相爺帶路,往書房行去。還沒等他開口,高泰明先說了:「爹,這首府怎麼回事?我們進城的時候,城牆上居然貼著我和負王爺的畫像——對了,打頭的就是徽王爺的像呢!」

  高相爺略點了點頭,這事他也知曉,之前還在為他們怎麼回首府擔憂不已,剛想派人出城支援,不料他們竟回來了。這當中的糾葛只能慢慢對他們道了:「現在朝中完全由楊義貞一手把持,不知道他從哪裡得知我召你帶負王爺回來,想在我之前把你們倆抓了,也是對我的要挾。」

  這話倒是給了段素徽契口,忘卻身份,他膝頭一彎跪倒在地,對著高相爺連磕了三個響頭,高相爺想攔都沒攔住,「徽王爺,您這是做什麼?」

  他想扶起段素徽,卻被段負浪拉住了,「相爺,您就讓他說吧!」

  段素徽心想這段負浪倒是知道他的心思啊!沒空胡思亂想,他緊趕著緊要的事情說:「相爺,如今楊義貞一手遮天。您只道他掌握了整個首府,卻不知道連後宮也被他把持了。我已經數日未曾見到父王和王兄,我想他們必定是被楊義貞給控制住了,當此時節,除了您,再無第二人能解救出他們,還我段氏江山。」

  高相爺忙擺手稱不敢不敢,「徽王爺,非老朽不肯匡扶社稷,實乃有心無力。您也看到了,現如今我被困首府,就連我自己的兒子想進來都困難,我哪有本事救王上於水火之中啊!」

  這話叫段素徽一聽就知道是高相爺推托之辭。

  楊義貞控制了整個首府,高相爺居然穩坐城中,不是因為他膽大到想以卵擊石,勢跟楊義貞以死抗衡,也不是因為高相爺對王上死忠,寧可死也要隨君一同。完全是因為高相爺的鐵甲軍就安紮在首府東面、西面,楊義貞根本不敢隨便對高相爺採取行動。

  也正因如此,他才想抓高相爺的獨子高泰明,以此逼高相爺就範。估計段負浪不過是因為跟高泰明同行,被當成什麼親信貼到城牆上去了。

  就段素徽所知,離首府不遠的繕闡是高氏一門的祖地。當年父王重用權臣楊義貞削弱高氏一門的實力,見勢頭不對的高氏一門逐漸將兵馬轉向繕闡。而今,繕闡雖是大理段氏王朝的地域,卻早已在高氏一門的勢力範圍。

  如一心大師所言,當今唯一能跟楊義貞相抗衡的就只有高相爺一門了。

  高相爺此時借口推托,說白了就是不想出兵救下父王。這也難怪,父王即位後借楊義貞勢力打擊高氏一門,現在又想借高氏的勢力打垮楊義貞——要高相國如何心甘情願呢?

  段素徽一把拉住高相爺的手,腕間的七子佛珠在轉動,「高相爺,如今段氏王朝命懸一線,一旦楊義貞掌權,下一步要針對的就是高氏一門。不論是為了段氏江山,還是為了高氏一族,相爺,現在不是計較利害得失的時候。」

  他拿出一心大師交給他的佛珠,端正地擺在高相爺面前。

  一見那佛珠,高相爺便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口中高喊著:「臣愧對王上……臣愧對王上啊……」

  段素徽扶了他起身,此時此刻,相信他不用再多說什麼,如果高相爺還有意救宮的話,已然知道當如何是好。

  撚著那串佛珠,高相爺沈吟良久,其實心上也知道,楊義貞與高氏一門不同,他對權力的追逐遠不止相國這麼簡單,一旦他控制了王宮,下一步就要篡位了。一旦讓他奪取王位,他要消滅高氏一門就有了名正言順的名頭。

  瞥了沈思中的父親一眼,雖十多年未見,可父子連心,高泰明知道若父親此刻應允了段素徽,也太不拿自己當回事了。一旦計劃出了變故,更難保全高氏一族。

  此時此刻,唯有一人出面。

  高泰明一把勾搭起段素徽的肩膀,語帶調笑:「我父已年邁,禁不得事了。此事由我一人擔當,我,高泰明願盡全力救宮。兵力方面不成問題,但我們現在完全不知道宮內的情況。楊義貞把守著,連你都沒辦法進宮,我們該怎麼動手呢?」

  段素徽腦子一轉,「這好辦,父王曾說,若這宮裡還有一個人可以信任,就是漣漪公主。她認識我的字跡,我寫信一封,找個親信之人進宮帶給漣漪公主,她會把宮裡的情況相告之。」

  現在問題就是找哪個親信之人,靠什麼理由進宮呢?

  薑還是老的辣,這等關口,還要高相國從旁幫扶。他沈吟片刻一言一語分析起來:「楊義貞乃好色之徒,他選了一批舞姬進宮。負責獻舞姬的官是我的人,這方面好辦,選個親信隨舞姬進宮便是,可選什麼人呢?既要有勇有謀,又要是足以信任,頂著舞姬的名頭,相貌自然還要足夠漂亮……」

  一直不曾出聲的段負浪選在這當口開了口:「我有個不錯的人選。」

  他伸手一指,高泰明暴跳如雷,「為什麼是……我?」

  負王爺暖暖地笑著,柔柔地伸出手指擡起高泰明那放在男人臉上略顯消薄的下巴,輕聲嗔道——

  「因為你是絕色啊!」

  靠,堂堂男子漢,一代文武全才,擁有日月可讚容貌的他居然幹這等齷齪之事——高泰明看著自己這身裝扮就想趴到牆角嘔吐不止。

  這是什麼鬼東西?又是珠片,又是金鈿,又是細墜的,他的頭好似有千斤重。如果那些瘦弱的女人天天頂著這玩意,怕是連脖子都要陷進肩膀裡了。

  跟隨著一班舞姬進了宮,「他」和「她們」被領頭的宮人安排在一處偏殿暫住下。熄了燈,舞姬們全都歇息了,這正是高泰明開始執行計劃的良機。

  他早已把段素徽畫給他的宮內殿宇分佈圖銘記於心,憑著他在宋國習來的武功,他輕鬆地便避過宮內侍衛,跳進了段漣漪的公主殿。

  黑燈瞎火的,他也不敢拿出火折子,摸著黑就往裡進。藉著依稀的月光,高泰明的手觸到一片薄紗,公主的寢宮應該就在裡頭吧!他探著身子進去,還沒站穩,就被一隻手拉了進去,緊接著聽到一陣柔婉的女聲呵斥道:「什麼人?敢私闖本公主的殿宇?我馬上叫來侍衛,立即推你出去砍了。」

  本公主?

  說這話,想必就是漣漪公主了。光聽聲音,這位漣漪公主還真是柔美至極。高泰明不急不慌,照計劃好的答道:「徽王爺要我問公主,今日擦的是他送你的桃花粉嗎?」

  段素徽說一提這話,漣漪公主便知道是誰派他來的了。

  他此話一出,簾子裡的主兒頓時鬆了手。沒等高泰明緩過神來,眼前一亮,簾子裡的主兒拿火折子點亮了燭台。

  手持著燈,她悠悠地打裡面走出來,高泰明順著光望過去,頓時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怔怔地坐那兒好半晌,明知道該避開目光才是,可他的眼睛就像被糨糊粘住了似的,拔都拔不出來。

  悠悠良久,他只吐出一句話來:「我現在總算明白大理段氏王朝的男人為什麼愛出家了。」

  「你說什麼?」

  漣漪公主持著燈離他更近了。出於本能,高泰明向後退了兩步,她卻靠得更近了,她手握的燭台幾乎要燒到他的眉毛,「你是什麼人?長得可真美啊!」

  高泰明喃喃好似自語:「公主您……長得也不差啊!」

  段漣漪格格地笑出聲來,兀自謙虛著呢!「比起你來可就差得多了。」

  她還真是……很有自知之明啊!

  沒工夫再浪費時間,他也不想多看她一刻,高泰明直接道明來意:「是段素徽派我來的,我需要弄清宮裡的實情,現在守宮的都是誰的人,主要兵力集中在什麼地方,還有,王上此時情況如何,什麼人可以見到他。另外……」

  「我可以先問一個問題嗎?」段漣漪拿手摀住他滔滔不絕的嘴,盯著他那雙無限含媚的單鳳眼,她先拋出自己的疑問,「姐姐,你長得那麼美?為什麼嗓音跟男人一樣粗?」

  「——因為我是哥哥。」

  「啊?」

  怕她沒聽清,他再跟她強調一遍:「我是男人,只是為了混進宮裡才裝扮成這樣,我是如假包換的男、人!」

  「男人?你是男人?你怎麼可能是男人?你怎麼可、以是男人?」

  盯著他那張完全如女人無異的臉,就算段漣漪不大出宮,也知道宮裡宮外的女人長成什麼樣。

  她打他身邊跳出十步來遠,像是被火燙到了似的,搖著滿頭剛睡起的亂髮,她的臉上滿是糾葛,「你是男人?你居然是男人?!太沒天理了!太沒天理了!你長得這麼漂亮居然是男人,那你讓天底下的女人怎麼活?」

  你可以去死了——高泰明很想說,可是他知道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守宮的侍衛隨時都有可能聽到動靜進來察看,他現在需要辦的是正事。

  他試圖讓這個正陷入狂亂中的漣漪公主安靜下來,起碼不要叫得這麼大聲,以免把侍衛招來。

  高泰明一把拉過她的身體,他的力道足以將她帶到他的懷裡。他堅實的力量,他寬厚的胸膛,他渾身充斥的陽剛之氣讓段漣漪有了真實的感受——他是男人,即便他比這天下大半的女子都要美麗、妖冶、蠱惑人心,可他,是男人!貨真價實的男人!與她完全不同的……男人!

  「現在告訴我,王上還活著嗎?」這是段素徽,也是以他為首幫助段氏奪會大理王朝的高家第一個想知道的。

  段漣漪吞了吞口水,努力集中精神應付他的問題,「王兄應該還活著,雖然我見不到他,可侍候他的宮人每天準時為大正殿呈上飯食點心。我曾經留意過,端進去的點心用過後再端出來,被吃掉的多半是王兄偏好的那些——楊義貞應該暫時沒有對王兄下狠手。」

  很好,看樣子這女人的腦子並沒有像她的容貌一般缺失。高泰明趕緊問第二個問題:「誰能見到王上?」

  「除了侍候王兄的那幾個宮人,楊義貞不允許任何人接近大正殿,連我也見不到王兄。光王爺和王兄一起被軟禁在大正殿,如果說誰能見到王兄,應該就是光王爺了。」

  好美哦,真的好美哦!他到底是怎麼長的?居然能長出這樣的容貌,往常淨見到書裡描述美人用「如花」二字,她就不明白人怎麼可能長得跟花一樣,今日她總算見到真人了。

  原來……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長得比花還好看,一個人的容貌真的可以讓看的人感覺心花怒放——絕對是怒放啊!

  雖然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可高泰明還是想多嘴問兩句:「楊義貞在宮裡的兵力部署,你知道嗎?」她可不可以不要望著他不停地吞口水?好像正在面對一盤美食似的。

  「哦,這個我大概瞭解了一下。」段漣漪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畫起來,「守衛大正殿的是楊義貞的親衛隊,那是他的直系隊伍,絕對的親信。把守宮內四門的既有他的親衛隊,也有受他控制的禦軍,其中以南門禦軍較多,如果徽王爺想要打通進宮的話,從南門走機會更大。另外負責宮內巡邏的還是原先的禦軍,現在的他們是牆頭草,楊義貞控制了內宮,他們便聽從楊義貞的號令。一旦徽王爺打進宮來,奪下王位,相信他們又會歸順徽王爺。」

  還是什麼是她不知道的嗎?

  這女人厲害得有點古怪啊——高泰明瞇著眼瞅著她,有那麼片刻的工夫,他已經忘記了幽暗的燈光下她那讓人心慌的容貌。沒留意他正盯著自己,段漣漪正忙著在桌上畫楊義貞的兵力部署圖呢!

  「還有件事我覺得很奇怪,這宮裡大大小小的命令,朝中裡裡外外的政令都是楊義貞領著光王爺發下的。雖說光王爺也遭軟禁,可有天夜裡掌了燈,我卻瞧見光王爺在西宮同幾位美人攪和在一起。」

  二人正說著機要之事,忽然就聽見外頭傳開了——

  「搜!快點搜!一定要在天亮前把人搜出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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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4 14:20:37

第二章 公主殿肚皮掀漣漪

  見勢頭不對,段漣漪拉著高泰明就往床上去。

  這叫什麼事啊?

  高泰明忙推開她的手,「我可是男人。」

  「你要是真的舞姬,我反倒不怕了。」

  段漣漪二話不說把他塞進床裡邊,拿被子將他整個身體掩住,自己和衣在外側床上躺下。這邊廂剛剛安排妥當,那邊廂侍衛就拎著兵器闖進了公主殿。

  段漣漪並不起身,手一打簾子,沖外頭就嚷起來了:「這宮裡頭還有沒有規矩?有沒有主子?這都幾更天了,外頭鬧些什麼?來人啊,還站著幹什麼?看本公主遭人欺辱嗎?還不拿大棍子給我都打出去。」

  雖說現在宮裡是楊義貞楊大人掌著,可她到底擔著公主名分,又是上德帝的親妹妹,在宮裡頭也算是輩分大的了。打頭的侍衛統領隨即站住了腳,照著宮裡頭的禮數畢恭畢敬地給她問安:「公主告罪,實乃宮裡頭出了點亂子。」

  「什麼亂子啊?值得這樣大驚小怪的,深夜闖進本公主的寢宮,還有沒有王法了?」

  她這邊像是動了大怒,統領心知若她真將此事鬧到楊大人處,理在她這邊,為了給公主面子,楊大人勢必不會輕饒了他。想至此,統領忙跟段漣漪解釋:「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聽小的解釋。原是這樣的,楊大人同光王爺想叫幾個舞姬去獻藝,一點數居然發現少了一個。楊大人讓我們搜遍宮中,無論如何也要找到那個走失的舞姬。」

  段漣漪心想這就是衝著床裡頭那人來的,她眼皮子一搭還是一副氣呼呼的模樣,「找人找到本公主這兒來了?你當我是什麼?年歲大了,嫁不出去,本公主好上舞姬了?」她手一伸招呼旁邊那麼些宮人,「還站著幹什麼?看本公主的笑話呢?平時都白養著你們了?關鍵時候倒叫你們這些小蹄子騎在本公主頭上,還不快給我打出去。」

  侍候漣漪公主的宮人不敢違背主子的令,也不敢沖統領大人動手,哀怨的眼神瞅著統領大人,心說你不要讓我難做了。統領大人也不想再瑛這渾水,告了罪,這就領著人出去了。

  公主殿一下子肅靜下來,段漣漪命宮人熄了燈,她鑽進了被窩,一直藏在裡頭的高泰明可慌了。剛剛侍衛統領搜進來,他都不曾這樣慌張過,「你……你你你你你想幹什麼?」

  「我……我我我我我想吃了你。」瞧她多坦白啊!

  可惜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高泰明的背已經貼到牆邊了,再無可退。眼見著段漣漪靠過來……近了……又近了……更近了……完了!貼到他身上來了。他正想一把將她推開,以保自己的貞操,不料手一擡竟撲了個空。

  高泰明藉著月色擡起頭來,見到段漣漪兩隻手裡攥著他滿頭的金銀飾品,「你想幹嗎?」這就是要將他褪乾淨了,生吃啊?

  她也不搭話,這就伸出手來要撥他的衣裳。高泰明那點武功底子開始蠢蠢欲動,伸出腳他這就要將她踹下床去——管她是不是公主!他可不是吃素的,絕對不能把貞操失守在她手上。

  他正要擡腳,段漣漪好似知道他下一步的舉動,立刻小聲呵斥他:「別動,一會兒叫宮人聽見了,再把侍衛招過來可就麻煩了。」

  她真神了,這麼黑的夜,連他想幹什麼,她都能估摸到。考慮到她說的也是事實,高泰明沒敢大動,乖乖地縮在床角,任自己那套舞姬的裙子被撕扯下——靠,她動作真粗魯,人家好歹也是第一次。

  誰理他是第幾次被人扒掉女人衣裙啊!反正段漣漪是經常脫女人衣裳的主,她三下五除二就把他那一身的裙褂都給扒下來了。

  眼見著就要被這女人給吃干抹淨了,高泰明無法再坐視下去,為了貞操,他要奮起反抗,他要……

  「把這個穿上。」沒等他採取行動,段漣漪已經拿起床角自己的一攤衣裳丟給了他。

  「這是什麼啊?」摸著黑,高泰明也看不清楚,照著她的意思就套上了。

  「這是宮人的衣裳,你趕緊穿上。這是我的帕子,你先把臉上的脂粉擦了。」

  這邊說著話,段漣漪打枕頭底下又摸出一把匕首,「這是刀,麻煩你把鬍子刮乾淨,宮人可沒有留鬍子的。另外,你拿好了這把刀,明天早上天一亮,我會叫進一個宮人來,我知道他是楊義貞派到我這邊的探子。我把他叫到近前,你二話不說把他捅了,丟到後面枯井裡填上。雖說是楊義貞派來的探子,可也不是楊義貞親選的,所以他對那探子的模樣記得也未必清楚,你就以他的身份待在我身邊,尋到機會你再跑出宮。」

  她有條不紊地做著安排部署,高泰明發現自己還真小瞧了這位公主,雖養在深宮裡,見識可不淺,主意更是大過了天。

  照著她的話,高泰明一一做了,轉過臉來藉著黑,他跟她說句話:「扮舞姬進宮前,我把鬍子刮乾淨了。這麼黑的夜,你怎麼知道我鬍子又冒出來了?」

  「扎到我的臉了……還有,別再摸我的胸了,否則我會忍不住踹爛你那張漂亮的臉蛋。」

  嘔!有人吐了。

  「對了,再揍你之前,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美人?」

  一切照段漣漪計劃的在進行,非常順當。

  段漣漪準備趁午時守宮門的侍衛換班的當口尋摸個借口吸引眾人的注意,讓高泰明藉機跑出去。

  就在他們以為大功告成之時,楊義貞急召宮中所有主子在西宮共享午宴,這擺明了是有備而來啊!把高泰明放在公主殿裡,萬一楊義貞故意支開各房主子,趁機搜查各宮各殿反倒不妙。段漣漪一伸手,再開玉口:「你隨我去西宮吧!」

  雖只有一夜的接觸,高泰明也瞧出來了這位公主不是凡人,且此處又是她的地盤,一切聽從她的安排,探出手背貓著腰,他如真正的宮人一般伺候著主子前往西宮。

  豐盛的午宴早早擺上,今天宴席的主角也早已等在那裡。段漣漪由高泰明扶著落座自己的席位——她在宮裡輩分高,當今的光王爺、徽王爺都得管她叫姑母,她自然坐在左手第一席。

  被邀請的主子們都來得差不多了,楊義貞笑吟吟地對身邊負責守衛整個王宮的將軍道:「聽說新進了一批舞姬,個中不乏絕色之姿、超群舞藝,叫了來,殿前獻藝,讓諸位主子也樂和樂和。」

  將軍答應了,這就準備帶舞姬上場。段漣漪一聽這話,心知要壞。楊義貞定是猜到那失蹤的舞姬是來內通宮闈的探子,他是想藉著這午宴的場合,拿著那群舞姬的命,讓宮裡那位內應自動現出原行。

  段漣漪不自覺地瞥了一眼高泰明,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彼此都想到了這一層。段漣漪猛地站起身來,沒等她挪動步子,楊義貞關切的目光就瞧過來了,「公主殿下,這宴席就要開了,您這是要幹嗎啊?」

  段漣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粗聲粗氣地回道:「我要出恭,楊大人,你要陪著本公主嗎?別說我不給你機會哦!再怎麼說也是堂堂左相大人,你想侍候我如廁,我定是要給你這個面子的。」

  高泰明差點沒笑出聲來,再擡起眉角瞧向楊義貞,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看來是被段漣漪嗆得夠厲害。

  他伺候著段漣漪入了偏殿,她進去如廁,他也不便蹲旁邊眼瞅著。站在外邊等了半晌,終於把她給等出來了。

  咦,這進去一小會兒的工夫,怎麼多了件披肩遮住身子啊?他忍不住咕噥了一小聲:「你本來就夠肥了,再弄個披肩跟熊似的。」

  段漣漪拿眼瞪他,「你又知道?難不成你還見過熊啊?」

  高泰明不服氣地回說:「我在宋國長大,自然見過熊。」

  宋國?他在宋國長大,昨夜他告訴她,他叫高泰明。他沒有仔細告之自己的身份,她卻已猜到他該是高相國高昇泰的人。

  段氏江山到了今時今日,若還有人有能力挽回,應該就數高氏一門了。偏在這時候,徽王爺派了高姓人士進宮,就段漣漪判斷,素徽該是聯合上高相了。

  只是,高泰明該是高家的什麼人呢?

  據傳聞,高相國早年受備受王兄打壓的時候,曾將獨子送往宋國習學漢文化。如此說來,八成傳聞不假。

  容不得她想太多了,眼見著舞姬隊伍往西宮正殿行去。段漣漪匆匆丟給高昇泰一句話:「回到我的位子上等著,我過會兒便來。」

  她這是要幹什麼?高泰明正想問個究竟,段漣漪那有點壯觀的身影已經隱沒在舞姬的隊伍裡了。

  鼓樂齊鳴,舞姬們翩翩起舞,當中戴著面紗的美人扭動著肚皮就沖楊義貞過來了。

  傳說這群舞姬曾經過波斯人的訓練,會跳波斯舞。楊義貞就覺著奇怪了,這所謂的波斯舞就是抖動著肥碩的肚皮?

  那顫抖著肥碩肚皮的舞姬終於扭到他面前了,一揭面紗——哇!楊義貞當場就吐了。

  「公……公主,您這是……這是幹什麼呢?」天哪,那塊肚皮就快墜到他大腿上了。實在克制不住,楊義貞又乾嘔了幾聲。

  身為侍候公主的宮人,當此時機,高泰明絕對不能露出任何難忍的表現,可他實在忍不住了,湧到嘴裡的穢物,他硬生生地給吞了回去。

  她……她……她太出眾了,尤其是露著肚皮扭腰的時候。

  真不愧是段漣漪啊!肚皮都能扭出漣漪來。

  楊義貞努力維持一個重臣的體面,當公主的不要臉面了,他還得挺著啊!「公主殿下,您這跳的是什麼啊?」

  「我也是沒法子啊!」

  段漣漪轉過身來,環視著在場的諸位主子、大人、宮人、侍婢,最後目光定在楊義貞身上,這才開了口:「昨天晚上宮裡走失了一個舞姬,大半夜的,一個統領就闖進了我的寢宮,直鬧到後半夜。我說他,他還頂我,說是楊義貞大人的令。今天午時,楊大人您擺下這道宴,讓宮裡頭各房主子全都到這兒,一個也不準走了,為的是什麼?」

  折過身子,她環視著在座各位娓娓道來:「如今王兄大病,我們雖是兄妹,共處宮中,卻見不上面。望著滿宮各房,也就我輩分最大了。我藉著這麼大的輩分說幾句話,楊大人,您容得下嗎?」

  她當著這麼多主子的面把話說到這分上,楊義貞還能攔著不讓她說嘛!悶著頭聽吧!

  段漣漪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一步一行,一步一說:「若我猜得不錯,這宴席還是為了那走失的舞姬吧!看樣子,這不知道哪裡來的下賤坯子還真對了楊大人的心思啊!若找不到那舞姬,楊大人怕是晚上都睡不安生吧!」

  「不是……怎麼會呢?我怎麼會對一個舞姬……」

  楊義貞正想解釋,段漣漪忽然提高嗓音喝道:「還不會?為了一個舞姬深更半夜闖進我的寢宮,又招呼來這麼多些主子,到底是什麼緊要人物,值得楊大人如此這般?還是……您壓根就不把我們這滿院的主子當回事啊?」

  她這話一撂,齊刷刷的目光全都望向了楊義貞。

  段漣漪到底說中了他的心思,本就是為了那個走失的舞姬安排了這頓午宴,以為可以抓到宮裡的內應,不想段漣漪藉著昨夜巡查一事大加發揮,他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雖說他控制了上明帝,大有取而代之的勢頭,可到底尚未明目張膽地改朝換代。

  兩邊正膠著難分,守在一旁的高泰明拿著被段漣漪丟在一旁的披肩就走上前來,擡首將披肩搭在公主的肩上,他畢恭畢敬地請安:「公主殿下玉體金安,快些把衣裳穿了吧!」

  楊義貞心說這宮人真會說話,也很會挑時候,正好給了他一個契口。楊義貞接了這話茬滿臉堆笑,「是啊是啊,公主您小心肚子受涼,快些穿了裙褂來吃杯酒暖暖身子吧!」

  段漣漪張了張口,正要說話,高泰明衝她使了個眼色。她心領神會,深深歎了口氣,扶著心口嗔道:「罷了罷了,你們吃吧!我回宮睡個囫圇覺,折騰了半宿,又來這麼一出,我身子有些不爽快。」

  楊義貞不敢請留,恭敬地送段漣漪離去西宮,還不忘叮囑侍候一旁的宮人,「小心侍候著公主殿下,稍有差池,我要你們狗命。」

  「是,大人!」宮人高泰明乾脆地應了一聲,打楊義貞眼前,扶著段漣漪就回宮去了,他心裡正偷著樂呢!

  回了公主殿,進了寢宮,叫心腹宮人、侍婢守住了外頭,段漣漪打箱子底取了侍衛的衣裳遞給他。

  「我瞧你的身段也就跟我差不多,換上吧!」

  高泰明不樂意地咕噥著:「我比你可高多了。」這段漣漪還真神了,一會兒摸出件宮人的衣裳,一會兒摸出件侍衛服,她這公主殿裡裝備還挺齊全嘛!

  「我比你胖,所以湊合湊合,你就換了吧!」

  高泰明心說也是,這邊換上侍衛的裝扮,那邊就跟段漣漪搭上話了:「你怎麼會想到這麼個法子?居然跳起了波斯的肚皮舞。」

  他在宋國的教坊裡倒是見過真正的波斯人跳肚皮舞,那個小腰扭得……美艷、嫵媚、魅力無窮,看得男人直流口水。她段漣漪跳的肚皮舞,她那水桶腰扭得……哇!五個人看能吐倒五個半。

  段漣漪瞧出他想說什麼,她不瞞也不隱的,「我先將他一軍,讓他無話可說。藉著這當口再帶你回寢宮,想必這個時候楊義貞必定在午宴上周全呢!你正好趁著這時機出宮。」

  高泰明也是這麼個想法,裝扮齊當了,他臨走前不忘叮囑她:「我走後,你若逮到機會能見到王上一面是最好。」

  段漣漪點了點頭應道:「是啊,我一直在尋摸機會,可楊義貞對王兄看管甚嚴……不過,我會盡力的。」

  「好!」

  不過一夜的相處,高泰明卻瞧出來了,這段漣漪絕非普通女子。約莫從小在宮里長出來的緣故,政治變故,王權較量,她再熟悉不過,信手拈來便是妙計一條。

  只是……只是探訪王上一事,事關重大,攸關楊義貞大事的成敗。對楊義貞至關重要,對段漣漪來說便是生死一線了。一旦讓楊義貞發現段漣漪對自己構成威脅,她的小命必是休矣,膽再大、謀再深,她也休矣!

  高泰明覺不出這茬來嗎?

  覺出來了。

  然當此段氏王朝緊要之時,為了江山,更為了高氏一門能重掌重權,她——段漣漪,不過是他——高泰明手中一枚棋。

  段漣漪站在寢宮門邊,她手一揚便開門送他,她的手擋在門閂上,偏過頭去望著他,「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自然。」按高泰明的估計,這一場明爭暗仗打不了太久了,「很快我們會打進宮,救出王上,殺了楊義貞,怎麼可能見不上呢?」

  段漣漪牽起嘴角,抿著唇笑望著他,「真要見上了,我怕你反倒要後悔。」

  手一揚,她打開門,午時的光陰正暖暖地耀在他的臉上,身後是她寬厚柔軟的身軀。踏出去,那一室的春光當剛剛起開。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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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4 14:21:17

第三章 大正殿王上難千秋

  如段漣漪所料,高泰明順順當當打南邊出了宮門,自自在在回到了高相國府。

  段素徽等他許久,高泰明擡腿進了內院,便被他捉了個正著,「到底怎麼說?父王他還……還在嗎?」

  高泰明也不吱聲,逕自往自己的房裡去,擡頭見著一個下人,他就招呼上了:「給爺備兩桶熱水,爺要好好淨身。」

  「你要做宮人啊?」

  靠著牆邊等著看笑話的段負浪一出聲就把高泰明給嗆到了,「什麼做宮人啊?我要洗澡!洗澡!洗去這一身的汙穢,你懂不懂?」

  段負浪掛著一臉曖昧的笑目送他進了內室,「以我相面之術,我瞧你面若桃花,眼含秋波,這是犯了桃花啊!別告訴我,楊義貞看上了你,要娶你為妻為妾啊!」

  「不至於,可也差不多。」他還真擅長看面相啊,隨隨便便就猜出他招惹桃花,還是那麼碩大碩大的一朵。

  當著段負浪和段素徽的面,高泰明寬衣解帶,這就坐到木桶裡泡起澡來。段素徽偏過臉去,王族出身,實在沒見過這麼喜歡「坦誠」的人。

  「你快點說說宮裡的情況。」

  「現在知道催我了?」高泰明眼一橫,拿木勺潑了水在地上,「你讓我進宮的時候,怎麼不說說段漣漪的情況啊!」

  段素徽一怔,稍後便明白過來,「你指的是漣漪姑母的……容貌?」

  段負浪並未見過段漣漪這位名義上的姑母,頓起好奇之心,「她容貌如何?驚艷?」

  「這個……」段素徽吞吞吐吐,到底還是說了實情,「也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段氏王朝的男子往往容貌俊朗,而女子嘛……就有些差強人意了。」

  這話頭一個不服的就是高泰明,「段漣漪長得還叫『差強人意』?這麼說吧!拿著她的畫像走夜道能壯膽;兩國交戰,亮出她的畫像能退兵;誰家小子鬧夜,讓看一眼她的畫像立刻不哭了;把她的畫像掛門上就是門神,可以辟邪了。」

  「長得這麼邪乎?」

  段負浪不大相信,他偏過頭望向段素徽,這位親侄兒居然沒有為姑母打抱不平,由此可見,即便高泰明的話有所誇張,基本也在理上。觀了觀他的面相,段負浪若有深意地笑道:「單瞧你的面相,怕今後跟這位門神牽扯頗多。」

  高泰明單鳳眼一瞪,鄭重警告他:「再說,我就吐你身上。」說到「吐」這個字,他又想起段漣漪跳肚皮舞的姿態了,嘔!

  打木桶裡站起身,高泰明算是把段漣漪留給他噁心的記憶沖淡了些許。穿著單衣,他一手掀了桌上的錦繡布巾,以手指蘸著木桶裡的水便在桌上畫了起來。哪裡是重兵,哪裡是楊義貞的親信部隊,各宮各房有何佈置云云。

  末了,高泰明不忘提上一句:「這些都是段漣漪在宮裡細細打探出來的情況。」

  段負浪倒吸一口氣,「這位姑母還真是厲害,竟在宮裡用心打探出這麼多機要之事。」

  「姑母確是厲害。」這點在事件發展到這步境界之前,段素徽便早有耳聞,「聽父王說,一心大師還在位時最寵愛這個小女兒,可以說姑母是在一心大師懷里長起來的。自幼年起,一心大師便將當年如何起用高氏一門奪回段氏江山的政權更叠當成哄她睡覺的小故事。父王曾說,若姑母為男子,必定是繼承段氏王朝不二的人選,可惜……她投錯了胎。」

  「是,她那容貌要是當男人還能娶到媳婦,做女兒家,可真是虧了。」高泰明依然在為自己黑燈瞎火中初見到段漣漪時的心有餘悸而抱怨,「大理段氏王族兩大特色——男人愛出家,女人醜得讓男人想出家。」

  「是嗎?」段負浪眼瞅著他,笑得讓人毛骨悚然。

  高泰明拿眼瞪他,「是什麼是?你又打我臉上看出點什麼來了?」

  段負浪悠然一歎,若有所指地念叨著:「我倒要看看,你會不會出家?」

  瞭解到宮裡的兵力部署,也知道上明帝被軟禁在什麼地方。

  高相爺將自己的親信部隊八千餘人交給這個暫時未對外表明身份的高泰明,自己則偷偷跑出首府回繕闡。

  若不幸高泰明兵敗,他暫時未明露的身份就不會讓楊義貞有剿滅高氏一門的借口。而回到繕闡的高相爺,也在召集高氏大軍。一旦形勢落到底谷,他就準備直接以武力圍攻首府,奪回江山——無論這江山將來姓段還是姓高,終究不會姓楊。

  說到底,他都不會讓高泰明這個獨子,高家的獨苗有任何差池。

  一切準備停當,照段漣漪提出的計劃,他們準備打南門攻進宮去。算一下,宮內有五千楊義貞的親信,兩萬原先的侍衛軍,首府城內還有楊義貞掌控的三萬守城護衛軍。而他們手上只有八千人馬,一時之間,再無其他兵力可用。

  所以這第一步,還是盡可能使不損兵折將的法子為好。高泰明只問段素徽:「這些叛降楊義貞的將軍中,有哪幾個有撥亂反正的可能?」他剛回大理,對朝中各方勢力並不清楚,這時候這等事就只能指望這位徽王爺了。

  段素徽看了看高相國提供的首府城中諸位將軍的花名冊,拿硃筆圈了其中的幾位,「這幾個應當是被逼無奈之下順從了楊義貞,若我露面,不說讓他們為我所用,起碼不會礙了我們的步子。至於這幾位……」他又點了點另外幾個名字,「這幾個是楊義貞在相位時一手提拔的,死忠之將,跟他們唯有硬拚了。另外這幾位,都是牆頭草,誰得勢他們便倚靠誰。」

  跟段漣漪在宮裡對他說的無異,高泰明心領神會,決定先撬開宮門,進了宮救出王上,再以王上的名義擒叛臣楊義貞,自然能為他們爭取更多的籌碼。

  還是如段漣漪所說,四處宮門最親向段氏王族,最有可能不戰而降的就是南門了。高泰明指了指負責守南門的將軍李原庸,「你跟他有私交嗎?」

  段素徽闔著眼回想了片刻,「他本是我王弟的貼身侍衛,王弟病逝後,我母后放了他做侍衛軍統領,後升至守將。說私交……那也談不上,在王弟的寢宮中倒是見過幾面。」

  「那我們就去會會他吧!」高泰明點了點花名冊上李原庸的名字,拉了段素徽就準備出門。

  身後的段負浪吆喝了一嗓子:「你們去吧!我養的綠蘿該換水了,我就不去了。」

  這叫什麼話?他養的那幾盆綠蘿還比救王奪宮之事更重要嗎?高泰明一瞪眼,「隨你便。」反正段負浪這小子能文不會武,帶著他真打起來只會是個拖累。

  那兩人去私會李原庸將軍,段負浪轉身折回了他在相國府的屋子。書案上沒有放著書,全供著他新養的綠蘿了。

  他養綠蘿與常人不同,人或用土或使泥,他竟用清水養綠蘿。也不知上哪裡弄的透亮的盆子,裡面全灌著清水,上面養著綠蘿,水裡養著錦鯉。綠蘿葉茂蕊繁,鬚根深入水底,錦鯉圍著鬚根打著轉戲水,美得稱奇。

  連著根拎起綠蘿,拿葫蘆瓢將水一點點地舀出來,並不舀盡,留下半盆,再舀進半盆的清水。

  綠的是蘿,清的是水,紅的是鯉——掌控這一切的,是段負浪。

  話分兩頭,正當段素徽、高泰明試圖說服李原庸的時候,段漣漪已經穿著一身宮人的打扮混進了王宮大正殿。

  「王兄,王兄!」她捧著茶點小聲地喊著,一步步往裡走去。那頭傳來輕微的喘息聲,段漣漪衝著那聲兒就摸了過去,「王兄,是……是你嗎?」

  「是……漣漪嗎?」

  這是王兄的聲音,段漣漪不敢耽擱,疾步湊上去,喘息聲微重了些,應該就在這附近了。可眼前放著幾口箱子,哪裡有王兄的身影啊?

  莫不是在這幾口箱子裡?可誰敢把大理國的王上塞進箱子裡啊?

  段漣漪不敢放過任何一個找到王兄的機會,七手八腳地打開箱子,最終居然還就在一口箱子裡找到了虛弱不堪的王兄。

  「王兄,你這是怎麼了?誰把你藏在箱子裡頭?」

  王上一個勁地搖頭,這幾日的事他已不願再說,說出口傷的是他這個王上天大的顏面啊!

  「漣漪,不說了,有……有吃的嗎?」見她手裡端著茶點,王上接過來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一看這就是好幾天沒吃了。

  本來是怕被侍衛攔住了,段漣漪藉著送茶點搪塞一下,沒想到還真派上用場了,「王兄,楊義貞不讓您吃東西嗎?」前幾天還見楊義貞七大碟八大碗地往大正殿裡面擡宴席,現在這是怎麼了?生怕王兄吃急了,噎住了,段漣漪倒了茶送到他嘴邊,還不忘幫他拍胸口順氣,「王兄,您慢些吃,不著急。」

  肚子裡有了食,王上總算是喘過口氣來。他擄過袖子,使了全身的力一把扯下袖套來。

  「王兄,你這是做什麼?」

  王上也不答話,打袖子夾層裡摸出一塊白錦來,顫顫巍巍地交到段漣漪手裡,「漣漪,如今這宮裡頭若說還有什麼人值得王兄信任的,只你一個。這個東西除了你,我再不放心交給任何人。你今天來了,也是巧了,拿著,把這東西收好了。現在,大理段氏王朝的命就交到你手裡了。」

  段漣漪打開那塊白錦飛速地掃了一眼,頓時一把捏在手心裡,再一擡眼嘴唇已是顫抖不已,「王兄,你這是做什麼?事情……哪裡就到了那一步?素徽那小子已經派人進宮找了我,不多時,他便會聯合高氏一門把你自宮裡救出來。到時候,你還是我的王兄,素光、素徽還是你的好王兒。」

  王上闔著眼默默地搖頭,段漣漪發現十多日不見,王兄似是老了十多年。王兄慢慢睜開眼,凝神良久,拉過段漣漪的手同她道:「漣漪啊,父王還在位的時候曾說過,若我們漣漪是男兒身,這大理江山何愁不安哪?現在我就把這大理江山交到你手裡了,你幫我守著,護著。若真到了那一天,你就把這白錦拿出來,公告天下,我也算對得起段氏祖上。」

  王兄雖不明說,段漣漪也知道,他這是斷了念想兒了。可到底是誰讓他徹底斷了念呢?段漣漪左右瞧瞧,只問了一句:「王兄,聽說素光跟您被楊義貞軟禁在一塊兒,怎麼不見素光哪?」

  這話一出口,王上竟潸然淚下,擺了擺手,只對段漣漪再三叮囑:「什麼話也別問,什麼話也別說。你單收好了這白錦,真到了那個時候……真到了那個時候,照著上面的話昭告天下便是。」

  「可漣漪不懂啊!」段漣漪只想問個清楚,「王兄,您一直偏疼大王爺素光,永嫻王后在時偏疼小王爺素輝。要說二王爺素徽……說句不像的話,那是爹爹不疼,姥姥不愛的,怎麼這會兒您倒……」

  王上一個勁地擺手,顯然是不想說,也說不得。再把手一揮,他只道:「你快些走吧!莫要叫人看見了,那塊白錦你千千萬萬、萬萬千千給收好了,那可是我大理段氏王朝的百年基業啊!」

  瞧王兄的神情,好似就此訣別一般。望著他,段漣漪也含糊起來,匆匆囑咐了幾句:「王兄,您多加保重,不到萬不得已的境界,您可別……別做絕事,保著性命,他日必定東山再起。」

  正說著話,忽聽到外頭傳來腳步聲,段漣漪趕緊把王兄塞回箱子裡,自己躲到殿內的幡後,打算尋摸到機會再出去。

  她剛躲好了,就聽那邊有人說話了——

  「父王,您的遺詔寫好了嗎?」

  大王爺段素光樂呵呵地走到箱子邊,手忙腳亂地把父王撈了出來。

  王上見著大兒子並不做聲,抿著唇淡定地看著他,「本王還活著,怎麼寫遺詔呢?」

  段素光又是一陣浪笑,「我的父王,我的好父王,就算您不死,不也能把王位傳給兒子嘛!您優哉遊哉做您的太上王,多自在啊!」說著,他雙膝彎曲跪倒在王上的面前,抱著父王的腿就膩味起來,「父王,我知道,自小,在幾個兒子中,您最偏疼的便是我了,您把這王位傳給我便得了。」

  王上長歎一聲,自己的氣先洩了,「你既然知道父王最偏疼你,你還急什麼呢?」

  「我怎麼能不急呢?」段素光猛地站起身,臉上那點子柔弱之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狠相,「不管您再怎麼喜歡我,我到底不是王后嫡出的。素輝在世的時候,最受母后寵愛,大有要他繼承王位之勢。誰想素輝命裡受不得這份貴氣,剛上了十四五,人就沒了。再後來母后也沒了,我想著這回總該輪到我了吧!可誰知道母后人是沒了,可滿朝的心腹還在呢!一個個大眼瞪小眼地盯著王位,都想著讓素徽即位——我就不明白了,自小素徽便是沒人疼的主兒,論輩分又是我的弟弟,這王位再怎麼輪也輪不到他吧!」

  望著那張已然被權力奪去理智的臉,王上忽然覺得迷惘。

  素光——他的大兒子,他第一個孩子,他疼他、歡喜他。他有三個兒子,唯有這個是在他身邊長大的。素光本該是他最瞭解、最親近的孩子,可為什麼……為什麼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他好像根本不是他的兒子?

  他完全不瞭解這個兒子的想法,如同他不瞭解這孩子的性情。

  「為了讓大臣支持你即位,你就聯合叛臣楊義貞軟禁父王,進而想取而代之?」

  「你若是肯將王位傳給我,也用不了受這麼多的苦。」

  段素光話音剛落,王上揮起手給了他一嘴巴,「你糊塗!」指著他的鼻子,他這個父親今日要他好好明白,「你以為我把王位傳給你,這場宮變就到此為止了?楊義貞為什麼要幫你?那是因為他感受到孤王對他已經不再信任,那是因為孤王已經開始動手削除他的勢力,他是借你的手想消滅孤王,進而奪下段氏這百年江山。」

  深呼吸,王上盡力讓自己保持清醒,望著眼前的逆子,多少次他都想閉上眼,不見為淨。可身為王上,為了祖上這辛苦打拼下來的百年江山,他不能放手不理;身為人父,為了自己的兒子,他不能撒手不管。

  「你是真糊塗啊!楊義貞若只是想守住他的相國位,力助你上位又有什麼意義?他想做的最終就是取段氏而代之,而你……而你這個年紀輕輕的幼主,你靠什麼削弱重臣,維持自己的王權?」

  段素光才不管這許多呢!他眼前的目標就是那張王位,至於其他的,等他當上了王,再一步步往前走也不遲。

  「總之,你趕緊寫詔書把王位傳給我。否則,再餓你幾天,不等楊大人動手,只怕父王您就過不得這千秋萬代了。」

  事到如今,看來這個兒子已是橫下一條心了,王上閉上眼,兩行老淚縱橫而下,「罷了罷了,既然命該如此,孤王也沒什麼可說的了。只一條,從今往後,上窮碧落下黃泉,你我再無父子名分。」

  段素光「撲通」一下跪倒在父王面前連喊帶嚷的:「父王,您這話是怎麼說的?不管怎麼樣,我也是您的兒子,我要不是您兒子,您怎麼能將王位傳給我呢?」

  說著話,他打懷裡掏出一張黃紙,拉著王上的手就往上按。雖沒看清楚,可王上也猜到那是什麼東西,他攥緊了拳頭說什麼也不按下手印。

  父子二人正僵持著,就聽到外面一陣喊打喊殺的動靜。

  段素光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幹什麼呢?」

  只聽外頭幾個宮人慌慌張張跑了進來,「光王爺,不好了,徽王爺帶著人打進來了。」

  「什麼?」段素光暫且放下王上,跟著宮人站到外面遠望了望。

  趁此時機,王上轉過身對幡後面的段漣漪使眼色——趕快走啊!

  段漣漪不放心地看著王兄,王上皺著眉攥緊了拳頭,示意她收好了手裡的那塊白錦。不敢再猶豫,也怕耽誤了大事,段漣漪連滾帶爬打窗欞處就鑽了出去。

  這一別,竟是他們兄妹陽間最後一面。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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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4 14:23:06

第四章 素錦一塊遺詔兩般

  段漣漪跌跌撞撞往公主殿跑去,素徽那小子領著高家的人打了進來,如此看來,現在這宮裡沒什麼地方比自己的寢宮更安全了。

  她插在混亂的宮人中疾步快跑,遠遠地就聽見有人高喊著:「徽王爺進大正殿了!徽王爺進大正殿了!」

  素徽那小子這麼快就打進大正殿了?這麼說,王兄平安無事嘍!

  想起段素光那陰森的威脅,段漣漪又折回頭往大正殿方向跑去,剛沒走了兩步,便撞到了一堵牆。猛一擡頭,她怔住了,還是那張俊美異常的面容。換上一身武將裝扮,他倒更添英氣。

  「你……你來了?」

  高泰明雙眼一翻,要不是大事在前,他真想暈過去算了——靠!段負浪那小子相面之術還真有兩下子啊?居然被他給說中了,他跟這醜得讓人想出家的公主還真是糾纏不清啊!

  只是,她穿著宮人的衣裳瞎跑些什麼呢?

  「這宮裡兵荒馬亂的,你要往哪兒去?」

  「大正殿——我擔心王兄。」

  說是兄妹,可王兄的年紀足可以做她爹了。自小他是太子,她是麽公主,兩個人結伴在父王的身邊養著,感情自不比一般。後來父王出家為僧,將她托付給了王兄,王兄有三子,卻無一女,更是將她當成女兒般悉心撫養。

  在宮變之前,王兄正在為她尋摸婆家。又怕她不喜歡,又怕她未來的夫君怠慢了她,東挑西揀,為了她,王兄算是費盡了心思。

  到如今,她又能為王兄做點什麼呢?

  即使面對楊義貞,她依舊是一派談笑風生,現在她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加緊步伐,她疾步向大正殿走去,一路走她一路埋怨自己,不該將王兄獨自丟在那裡——素光這小子已經完全失去了人性,只盼他還能念一點兒養育之恩。

  見她繃著臉,見到他也失去了說笑的心思,高泰明知道,只怕事情要不好。也不說話,他跟在她的後頭,這就朝大正殿奔去。

  段素徽正領著李原庸與楊義貞的親信激戰呢!

  有叛軍的長矛向段漣漪刺來,高泰明一手護住她,伸出一記重拳便將那人連著長矛揍到十尺開外。

  他打架的模樣跟他俊俏的面容還真不相符。

  若是平時她會以欣賞的目光看著他,然現在一切都沒有王兄的命來得重要。她有很不好的預感,怕是要出大事。

  推開大正殿厚重的高門,她最不願意看到的場景赤裸裸地呈現在她的眼前——王兄倒在地上,一旁是哭喪著臉的段素光,而另一邊卻是手提著長劍杵在那裡的楊義貞。

  段漣漪撲倒在王兄的身上,任她再怎麼搖再怎麼喊,王兄再也不會摸著她的發笑著問她:我們漣漪到底會遇見一個怎樣的夫君呢?

  王兄閉上了他的雙眼,看不到她想嫁的夫君,再也看不到了。

  段漣漪的淚珠子吧嗒吧嗒滴在王兄慘白的臉上,她正陷於哀痛中,不想身邊的段素光忽然一把奪下楊義貞手中的長劍,高喊一聲:「我要殺了你,為我父王報仇。」

  沒等在場眾人反應過來,甚至連楊義貞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時候,他手中的長劍已經刺穿了他的身體。

  「你……你好……」指著段素光,臨死前瞪大雙眼狠狠地看著那個殺死自己的光王爺,楊義貞——死不瞑目。

  段素徽消滅楊義貞餘孽,提著滴血的劍跨進大正殿的時候,裡面充斥著他的王兄響徹雲霄的哭嚎。

  他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弄清,只知道,父王歿了。

  怔怔地站在那裡,呆呆地看著父王的軀體,耳邊是王兄的哭聲,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裡。一擡手,他緊握的長劍穿過一個叛將的身軀。轉過身,他在戰鬥,卻不知……是為了誰。

  楊義貞已死,他的親信、曾投靠他的叛臣全沒了主意,三下五除二,高泰明領的高家鐵甲便將他們控制住了。

  不知哪裡傳出大宮人一聲長喊:「王上殯天了——」

  段素徽頭一個跪下了,段素光眼瞧著弟弟跪了,自己再站著也不像啊!趕緊跟著往下跪。一見兩位小王爺都跪了,餘下的以李原庸為首齊刷刷跪了滿屋子的人。唯獨高泰明站在大正殿的中央,看上去很是突兀。

  段漣漪打王上的身邊擡起頭來,遠遠地望著他,似有千言萬語,卻無法說出口。

  自那天起便是大理國喪,以長王爺段素光為首,下有二王爺段素徽,再來是滿朝文武,舉國為上德帝守喪。

  剛剛去除楊義貞一黨的餘孽,為防生變,宮中的守備全換了高泰明的人。

  過了頭七,便有大臣以國不可一日無君為由請旨早定後繼之人——段素徽認得此人,早前跟王兄段素光交往甚篤。

  這一日,朝中之人披麻戴孝白茫茫的一片聚集在大正殿內商討即位之事。

  提請國不可一日無君的大臣剛開了頭,段素光便自懷中拿出上德帝的遺詔,「各位大人,容小王我說幾句。當日我與父王被叛臣楊義貞軟禁在這大正殿裡,楊賊威脅我父王,要父王將王位傳給他,父王寧死不從,執意將王位傳給我,楊賊一怒之下要了我父王的性命。」話說到這分上,段素光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將遺詔交給幾位德高望重的重臣權貴。

  這張遺詔在幾位大臣的手中傳過來傳過去,末了便傳到了高泰明的手中。

  自打宮中一役,眾人已知這位相貌堪比大理第一名妓的少爺便是相國高昇泰的獨子。自小在宋國長大,他是要文能文,要武擅武。他此番歸來不久,高相國多年培養的勢力便在他父親的授意下成了這位少公子的左膀右臂。加之,後有高相國攏聚兵馬坐鎮繕闡。誰還敢小覷了他?

  現如今,朝中第一要人便是這初出茅廬的高泰明瞭。

  接過遺詔,高泰明上下掃了一眼正要發話。忽瞧見皇幔後面有一抹人影正瞧著他直擺手,他瞪圓了眼細瞧了去,那人雖是一副宮人打扮,可……能有此容貌的大理上下唯有一人——段漣漪。

  她還真愛喬裝打扮啊!楊義貞盤踞宮中之時,她又扮舞姬又裝宮人,現在怎麼又扮上了?還有她不停地擺手是什麼意思?抽筋哪?

  高泰明將那遺詔遞到段素光的手裡,順勢落了一眼段素徽,轉臉瞧著段素光笑咧了嘴,「光王爺,我雖回大理不久,但也知道大理國每代王即位都有個儀式,也算是傳統吧!若黑曜石能耀出您的身影,您便是蒼山洱海認定的千秋不朽帝王之尊。」

  段素光一聽這話頓時瞇起了小眼——高泰明啊高泰明,不愧是高家的後人啊!你把你們家祖上幾輩的權謀都集於一身了呀!

  他既沒承認這道遺詔,也沒否認,只說讓那道帝王傳說來決定。

  大理每代君王即位前必要經歷這個儀式——十五的夜晚,搬出由黑曜石製成的千年古鏡,當滿月之光照於鏡上,恭請即將登位的大理王立於鏡前,若黑鏡能顯現您光輝的容顏,則蒼山洱海認您為千秋不朽的帝王之尊。

  若鏡上不曾顯現……

  高泰明便會以此反對他即位為王。

  知道他在盤算些什麼,可段素光卻無從反對。高泰明一席話不痛不癢,卻全無漏洞,即便身為長王爺,段素光也無話可說。

  「呵呵!」他乾笑了兩聲,踱到高泰明跟前,一把摟住了他的雙手,「高大人此話有理,就等滿月之夜,讓黑曜石見證誰才有帝王之尊吧!」

  高泰明抽出自己的手,回敬他一抹皮笑肉不笑,單只露了四個字——

  「遵王爺旨。」

  下了朝,高泰明策馬回了高相國府。

  朝中已定,可段負浪還賴在相國府住著呢!他的理由很正當,初來乍到,人地生疏,又沒的根基,不找相國府這棵大樹趁涼找哪棵啊?不僅是他,連段素徽也放著宮裡頭的高門大殿不住,跑他這兒擠著。

  段素徽、高泰明兩個人前後腳進了相府,悠哉半日的段負浪早已喝過三巡茶。

  段負浪擡手又沏上一杯,茶未到嘴,他話先出來了:「怎麼?光王爺說要即位?」

  「你人雖不出門,可這門外的春事,你倒是一件不落啊!」他們人剛進門,他的消息倒比他們的腿腳更快了。高泰明手一伸奪下他那杯茶,他渴了半晌了。

  段負浪轉手又沏了一杯遞給段素徽,站起身不好意思地嘀咕上了:「負浪不才,政事不懂,傳自血脈,對風花雪月之事倒很在行。你們兩位都是幹正事的,肯定不知道這大理首府有個名叫碧羅煙的好去處。那可是個堆滿脂粉的地方,在那裡不論是街頭巷尾的熱鬧事,還是宮裡朝廷改朝換代的正經事,什麼事都傳得快,什麼事都掩不住。」

  段負浪真不愧是名妓之後,回大理還沒幾天,就把首府裡各家煙花場所摸得門清。他們在宮裡頭打得要死要活,他在溫柔鄉里醉得七葷八素——到底誰活得愜意啊?

  高泰明想想就覺得鬱悶,撇過頭來見著段素徽,他正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呢!高泰明撇著嘴兀自悶著,要說鬱悶,相信眼前這位徽王爺當比他還鬱悶才是。

  「我說徽王爺,若你大哥做了這大理的王上,你這今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啊?」

  段素徽料到高泰明這話的深意,他反把這話丟給段負浪,「負王爺,您有看面算命之長,先前你說我家中有變,如今應了你這話。現在,你看看我這面相,您覺得我接下來將有怎樣的面道?」

  段負浪看都不看他,垂著眸丟下四個字——「大貴之相。」

  高泰明眼瞅著這兩人,心說段負浪又在胡說八道了。他最聽不得這茬,一口飲盡段素徽面前的那盞茶,他起身就往外頭去,「這幾天宮裡頭還不太平,我趕緊盯著些吧!」他借了個托詞遛了出去。

  這院子裡霎時就剩下段負浪和段素徽這堂兄弟二人。

  段負浪呷了口茶,闔了眼養起神來。段素徽雖不說話,但渾身不自在。坐在圈椅裡,沈沈的悶氣自他的胸口吐出,這就是一歎。

  「你本不該感到悲傷,可是心口卻痛得慌——是嗎?」

  段負浪沒來由的這麼一句話讓段素徽全身都繃緊了,連呼吸他都不敢恣意妄為,故作漫不經心地問上一句:「負王爺,這話怎講?」

  「我什麼都不知道。」段負浪轉過臉來衝他蔚然一笑,「單憑面相而說,若有不當的,只當我看錯了、卜瞎了。」

  他清風如道,全然摸不清他的心思,段素徽知道任他再怎麼追問,也休想從這段負浪的嘴裡聽到幾句真心實話。

  那就打聽幾句閒話吧!「你在宋國過得如何?」

  既然是閒話,段負浪便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比貧苦人家好些,比富貴人家一般,說不出有什麼差別。幼年時父親於家中教導我,並不曾念私塾、請先生。後來父母相繼故去,獨留我一人於家中,守著份薄產,倒也活得自在。若非此番高相國叫高泰明接我回來,我就快忘了自己是大理的王族後裔。」

  說起這茬,段素徽倒替他歎起氣來,「若當年你祖父沒有被高氏重臣拉下王位,今日坐在大正殿裡的王上該是你啊!」話說到此,他偏過頭來細細打量著段負浪的反應。

  「哈!」出乎他的意料,段負浪一個人先樂上了,「我說徽王爺,那些勞什子幾十年前的舊話就休要提起了。倒是你該好好考慮這眼前的勾當——我聽聞,你母后在世時最不喜光王爺,兩人如同水火,連帶著你也受牽連。一旦光王爺成了大理國的王上,你的日子……怕是要難過了吧!」

  他來大理時日不久,知道的卻是不少啊!段素徽擡起手以茶掩面,「滿月之夜,黑曜石決定大理國帝王歸屬——這是蒼山洱海定下的規矩,也是大理的帝王之術——若天地認他為王,我將匍匐在王的腳下。」

  他段素徽願臣服的是……王,不是段素光。

  高泰明說是進宮盯著,腿腳卻對直不打彎地奔向公主殿。現在宮裡歸他管,出來進去他可自在多了。

  遠遠地便瞧見公主殿門戶大開,她還真相信宮裡的守衛啊!高泰明擡腿進了公主殿,沒等他出聲,身後大門緊閉,他駭了一跳,擡眼正看見燈下段漣漪穿著素淨的衣裳坐那兒呢!

  「難不成你就等著我呢?」高泰明撿了一個離她最遠的座位坐了下來——安全,這樣比較安全。

  段漣漪偏要擠到他身邊,今日的他穿著便裝,一派公子打扮,俊美更甚從前,「我就知道你今夜會來見我。」膩味,她就愛膩味在他身邊。

  這話聽得怎麼像一對狗男女在打野戰啊?高泰明擡了擡眉頭,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分。她身上這都是什麼氣味啊?熏得他鼻子癢癢。

  「你搽的是什麼粉?」

  「素徽那小子送我的嫣紅的桃花粉啊!為了等待你今夜入宮,我傍晚時剛搽上的,香吧?」

  太香了!香得他都快吐了。也太厚了些,厚得連鼻子都快看不見了。

  言歸正傳吧!高泰明不想在她的身邊多待一刻,就想著盡快說完正事好擡腿走人,「你今日在大正殿上扮作宮人躲在皇幔後面對我直擺手,是什麼意思啊?」

  段漣漪開始拉扯胸前的衣裳,她本就穿得不多的裙褂開始動搖,眼見著她那兩片酥胸就要徹底暴露在高泰明的眼前。他忙偏過頭去,這美色看不得,他也不想看。

  「你想什麼呢?」她一邊說著,一邊將一塊溫熱的東西塞進他的手心裡。

  高泰明以為她拿了自個兒的抹胸當定情之物,下意識地甩了出去,口裡罵道:「你還有沒有一點姑娘家家的羞恥之心?」這要放在宋國,可以拉她出去點天燈了。

  「羞恥?」段漣漪眼一橫直瞪他,「我維護我王兄的遺詔,我有什麼可羞恥的?」

  遺詔?高泰明低頭細瞧了瞧那還帶著她體溫的白錦——大理段氏王朝第十二代君主上明帝段廉義傳位於二子段素徽——下面有玉璽國印。

  高泰明一瞧樂了,「這可好,一張王位弄出兩道遺詔來,誰坐上去,誰滾下來啊?」

  段漣漪自有主見,「素光那張遺詔雖也有玉璽國印卻不是王兄親書的,這張遺詔我認得上頭的筆跡,卻是王兄親筆所書,且是王兄親手交給我的。料想,這才是王兄的真實心意。」

  她話說到這分上,還需要他高泰明幹什麼啊?

  他把那塊白錦丟到她手邊,好像丟掉一個燙手的山芋似的——不,這玩意可比燙手的山芋厲害多了。一塊燙山芋頂多燙破了你的嘴皮,這東西一旦弄不好能讓成千上萬的人丟了腦袋。

  「你覺得這才是真正的上德帝遺詔,你今日在大正殿上就不用向我擺手,直接拿出來詔告文武大臣、天下百姓就是了。」

  段漣漪伸長了脖子,把臉蹭到他面前,回他一句:「你當我傻啊!」揮舞著白錦,她踱著步子教訓起他來,「素光那小子剛拿出遺詔說自己是王上,我再拿出這道遺詔,一下子就把我和素徽推到了素光的對立面,也把這剛剛平定下來的朝局攪了個大亂。朝中大臣勢必要分成兩派,或支持素光,或力挺素徽,這天下……怕要大亂。」

  「你也知道?」高泰明瞪圓了眼珠子,「你知道……你知道你還把這玩意給我,你不想成為段素光的對立面,你卻想讓我成為這天下的敵人?」

  段漣漪轉過身來正對著他,看著他的眼,也讓他看清自己的眸,「高泰明,你本來就是要成為大理段氏王朝的敵人,這天下的敵人。告訴我,你坦率地告訴我,你會在乎這進程早一天或晚一天嗎?」

  望著她,深深地望著她,久久,他戲謔地笑了,「不在乎,我壓根不會在乎大理段氏王朝兄弟殘殺、骨肉互傾。」

  於是,他會如她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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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4 14:23:52

第五章 弒父逆子命當誅殺

  十五的夜來得格外快。

  齋戒三日,待到滿月之時,大正殿上聚集滿朝文武、皇親國貴。作為王室的長輩,段漣漪坐在右手邊,左手是上德帝的牌位,而中間正是黑曜石製成的石鏡。

  滿堂站定,宮人請出儲君段素光——光王爺。整理衣冠,他在黑曜石鏡前站定,靜等著月光照在鏡上。

  月光慢慢偏移,近了,更近了,終於圓圓滿滿地將整塊黑曜石鏡掩蓋,亮騰騰地晃了凡人的眼。

  眾人的目光集中在那塊鏡上,試圖看到裡面會出現什麼,或者有段素光的身影,或者沒有……

  有了!有了!黑曜石鏡上正在顯現出影像,彷彿要宣告凡人蒼山洱海的聖意。段素光心頭一緊,王位——近在眼前。

  而眼前出現的情景出乎這位光王爺,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黑色的石鏡上慢慢顯現出的並非他的身影,而是六個字,六個似用血書寫成的字——弒父逆子當誅。

  弒父逆子……當誅!

  全場嘩然,段素光從即將成為大理第十二代王上的喜悅中墜入無底的恐慌裡,他望著那面黑色的石鏡不住地往後退,再往後退,搖著腦袋,他嘴裡喃喃自語:「誰在陷害本王?誰在陷害本王?是誰……」

  「光王爺,誰能陷害你呢?還是,你陷害了誰?」

  高泰明忽然走出列班,手裡拿著那塊上德帝留給段漣漪的白錦遺詔,「你手握先王遺詔,自稱先王將王位傳予你,可我這裡也有一份遺詔,是從先王遺軀的袖中夾層翻出來的。這上面清楚地寫著大理第十一代君王上德將王位傳給二子段素徽,這上頭不僅有玉璽金印,更是先王親筆所書——我的光王爺,你覺得這兩份遺詔,到底哪張才是先王的真實遺願?」

  此言一出,頓時掀起軒然大波,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唯有段素徽鎮定地站在原地,無聲亦無情。

  高泰明將手裡的這份遺詔傳給眾大臣,尤其是上德帝的幾位重臣。眾人親眼所見,確是先王的親筆所書,加之高泰明強調此遺詔是從先王遺軀的袍袖夾層中翻出的,更讓人浮想聯翩。

  見眾人目光有異,形勢有變,尚且未從驚慌中恢復過來的段素光急著反擊:「你不過是從宋國回來的一介小民,你甚至無官無職,你憑什麼對王上即位這等大事表示異議,你算……算個什麼東西?」

  他話未完,已有侍衛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整個王宮都在高氏一族的掌握中,高泰明從宋國學到的兵法可比楊義貞強多了,他絕對不會給對手留下可乘之機。

  把玩著袍袖,高泰明揚起他比女人還媚的笑容,探近段素光,他眉開眼笑地反問道:「你說……我算什麼?」

  一魂未定,又驚一魄。段素光全身止不住地顫抖著,心虛地望向高泰明,嘴裡還不住地嚷嚷著:「父王將王位傳給了我……父王將王位傳給了我……傳給了我……」

  「我察過楊義貞的刀。」

  高泰明突來一語,引得眾人將注意力都偏轉到他身上。他要的就是這場面,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一手掌握這天下乾坤。

  「我和徽王爺帶領人馬進入大正殿的時候,先王已崩,當時大正殿內只有你和楊義貞二人。你以楊義貞刺殺先王為由,將其一刀斃命。事後我查看了楊義貞的刀,他的刀寬一寸見半,而先王確是被匕首刺穿心口而死。我比較了楊義貞身上的傷口,跟先王完全不同。既然他有心殺先王,為何放著手裡的刀不用,藏起一把匕首呢?我事後仔細查過楊義貞的屍體,除了那把刀,再無凶器,那麼,光王爺——是誰用匕首刺殺了先王?你說呢?」

  段素光脫口而出:「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殺父王……我沒有殺我自己的親爹……」

  高泰明又上前一步,「楊義貞控制了宮闈以後,將你和先王軟禁在大正殿內,我詢問了宮裡的侍衛、宮人,都說先王被軟禁的時日,除了你和楊義貞,再無第三人可以接近先王。若如你所說,楊義貞逼先王將王位禪讓給他,先王抵死不從。那這道將王位傳給徽王爺的遺詔,先王該交給你,又為什麼藏在自己的袖套,好像生怕被人發現了去?」

  緊緊盯著那塊不斷流下紅色水滴的黑曜石鏡,段素光已經失去了理智,只是不斷地重複著:「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高泰明再進一步,直逼問他:「那為什麼你站在黑曜石鏡前,月光顯現的不是你的身影,而是這六個字呢?『弒父逆子』指的是誰?」

  那張美艷的臉所帶來的壓迫感超乎一切,他高高在上,以絕對的強勢壓在魂不附體的段素光心口上。

  跌坐在地上,他一步步向後挪去,嘴裡嚷嚷著:「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殺我的親爹……我沒有……是他!是他不肯把王位禪讓給我……是他逼我的!是他!」

  他再無地方可挪,身體靠著一個冰冷的東西,段素光下意識地轉過頭來向後看去,他靠著的正是那塊黑曜石鏡,鏡子上那六個大字在他的眼中變得模糊,他呆呆地看著,半張著嘴巴卻瞪圓了眼睛珠子——啪嗒!一滴溫熱的東西落在他的臉上,拿手一抹伸到燭光下仔細一瞧,段素光那三魂六魄全散了——

  「血!血!血啊——」段素光徹底瘋了,他掉轉身體對著黑曜石鏡拚命地磕頭,直磕得自己頭破血流,只是無法停止,一邊磕頭他嘴裡還一邊嘀咕著滿朝臣子都能聽見的認罪狀,「父王,父王,兒臣錯了,兒臣真的錯了……您放過兒臣吧!兒臣知道錯了……兒臣知罪了……」

  忽然話鋒一轉,他直起身子,指著黑曜石鏡高聲叫罵起來:「老頭子,這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你不能怪我!誰要你不把王位傳給我?誰要你……」

  話未盡,聲已停。

  他轉過身來望著自己的身後,又看看自己的身前,他不敢相信,那把刀……那把刀竟然穿過了他的身體,好像他親手將匕首插進父王的王體時一般……難以相信。

  他想看看那個將刀刺進他胸口的人,他看到了一張美艷的臉,似男非女,卻是那麼模糊,模糊到他分不清那是月光,還是那人眼底的笑意。

  「為什麼要殺他?」

  此前,高泰明宣佈擇日將舉行儲君段素徽王爺登基大典。

  尚未從段素光弒殺先王,又被高泰明所殺的震驚中甦醒,又聽到段素徽將成為第十三代大理君王的消息,眾臣們都精神恍惚,沒了應對之聲,唯有用沈默接受的分。

  如今,大正殿上人已散盡,段素光的屍體被宮人擡了出去,爭奪一世,弒父殺君,到頭來不過是三寸棺材定了終身。

  象徵聖意的黑曜石鏡再一次被尊貴地收藏進段氏宗祠,偌大的大正殿上只剩下段漣漪和高泰明彼此對望。

  她說的第一句便是——

  「為什麼要殺他?他已半瘋半癲,弒父殺君之罪名讓他根本不可能再有所作為,放著一個對你沒有任何威脅的人,幹嗎還要除之而後快呢?」

  「為什麼黑曜石鏡會流血?」他顯然對這個謎底更感興趣。

  之前她只說她有辦法讓段素光於大正殿上,當著眾臣的面自己招供弒父的真相,只要他照著計劃進行便可,並未告訴他,她打算如何令段素光這個權欲熏心的傢夥洩露原形。

  盯住他眼底的好奇,段漣漪深知若她不肯滿足他的好奇心,他也斷不會解釋她的疑問。

  「我事先混進宗廟裡,用雞血在黑曜石鏡上寫下字。因為是黑色的石頭,在那上面用紅色的雞血寫了字並不明顯,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而這黑曜石鏡之前一直呈放在宗廟裡,用錦緞蓋著,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看到。

  「今日即位大典,八個宗室童子擡了上來,眾臣站在下頭自然也發現不了這上頭的字跡。因為選在夜裡,大正殿內必然燭火通明,這些火燭點燃的熱氣會熏到冰冷的石鏡。這時候滿月之光照在石鏡上,字跡便顯露出來。等到石鏡上的水汽凝聚,混著雞血滑下來,看上去就更嚇人了。

  「加之素光做了虧心事,本就心虛,一旦有點風吹草動,他就再也繃不住了。當然,你高爺高公子的震懾力也是一劑猛藥。現在告訴我——為什麼要殺他?」

  她的責備是那麼的顯而易見,他不偏不移,坦坦蕩蕩,沒什麼好隱晦的,「留著他,幹什麼?如你所言,他瘋了,在整個朝局中起不了任何作用了,那麼還把他這個不活不死的傢夥留在宮裡做什麼呢?你很清楚,一旦段素徽即位,即便他再怎麼想殺他,出於兄弟的名義,他也不能動他;你很清楚,原本支持段素光做王,現在因他被牽連的人在不斷遭受打壓的過程中勢必希望他能東山再起,以他的名義恢復昔日的榮耀,他們不會就此罷休;你更清楚,為了朝局的穩固,也為了大理段氏這本就命運多舛的河山,段素光的死是他對祖宗,對段氏王朝可以做的最後一點貢獻。」

  他的振振有辭讓段漣漪感到那樣的無力,明知道一切的一切不過是他的托詞,可她卻找不到隻字片語來反駁,因為他說的全站在理上。

  她唯有一句毫無底氣的嘟囔:「別說得好像你是為國為君的忠臣一樣。」

  「我從來不說自己是忠臣,事實上,到現在為止我還是個無官無品的草民。」即便他手握重兵,乃至掌控著整座王宮。

  踱到她的面前,望著她那雙明亮的眸子。他忽然發現,如果單看她的眼眸,她也可以是好看的。

  「段漣漪,聽著,你仔細聽好了,替你們段氏的祖宗們聽仔細了。我,高泰明,不在乎你們段氏江山的振興與敗落,也不在乎你們段氏族人的死與活,我只做我想做的——同樣,如果有朝一日,我想要這朗朗山河,任何人都擋不住我……包括你。」

  段漣漪赫然笑了,笑聲朗朗,衝破這大正殿,直通九霄,「楊義貞剛死,又來了一個。」

  對她話中的深意,他置若罔聞,「要怪就怪段氏子孫雖有帝王命,卻無帝王術,怨不得臣子專權。」

  她靠近他,近到讓他覺得難受的地方停住。這麼近的距離,用她明亮的眼睛凝望著他,直到他感覺不自在,她才出聲:「我不會怨,也不會恨,若這是命,我將順從天命——可你到底為什麼殺素光呢?說出你的理由,真實的——於我,你沒什麼需要隱瞞的。」

  是,於她,他真的好像不需要隱瞞任何事,也不想隱瞞。那便說了吧!

  「我父親早年被上德帝,也就是你王兄打壓,以至於要將我這個獨子自年幼時便送到宋國,以求保住高家一條血脈。如今我藉著救宮之名重振高家之勢,若眾人以為我會像父親一般仁慈、中庸、恪忍,那就錯了。」

  段素光這位儲君的血不過是重振高家聲勢,彰顯高泰明強勢的一道祭品罷了——她早該想到。

  段漣漪眼中那派明瞭,不知為何讓高泰明看在心裡很不舒服。走到這大正殿的門口,折身望著高高在上的王位,他驀然開了口:「若你不是女子,或許會成為我們高家最大的敵人。」

  她明白他的意思,卻偏要談及其他,「有素徽在,你率領的高家也不可能隨心所欲。」

  「他?」

  高泰明不屑一顧地挑高了眉梢,不過是隨性的舉動,竟讓那精緻的單鳳眼生出無限誘惑來,「外人讚他寬厚仁德,在我看來是中庸無為——別說是我了,若段負浪那小子有心想取而代之,你那位徽侄兒怕也難以力挽狂瀾。」

  段漣漪品著他的話,不僅斜眼睇他,「中庸無為——這就是你對他的評價?」

  「不然呢?」他偏要與她擡槓,「厚積薄發?」

  此事、此人,不到最後關頭,誰說了也不算,段漣漪與高泰明心知肚明。

  他走出這大正殿,這裡太高了,感覺不是普通人可以站的地方。他雖不普通,卻不想盤踞在高處,感覺怕得很。

  他站在下面,迎風而立,衣裾飄飄。她跨出大正殿那道門,望著他的背影,有一個決定在瞬間便在她心底落了根,「高泰明——」

  他轉過身,望見她高高在上的身影。那一刻,她是公主,他是她身下的臣子。

  「如果有朝一日我和你爭這天下,你會殺了我嗎?」

  高泰明擡起眼仰望著她,半晌撂下一句:「你說呢?」

  一道遺詔被立為儲君的段素徽住進了唯有這大理的王上才能佔據的大正殿。

  第一位前來拜謁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姑母——段漣漪。宮人引了她進入寢宮,段素徽正在宮內喝茶看書呢!

  按照禮數,她見了便拜,「漣漪見過徽王爺……」

  段素徽親自扶起來,「姑母,您也太見外了。別說現在我還不是王上,即便我做了五十年的王,您不還是我姑母嘛!」他回頭招呼宮人:「都幹什麼呢?還不趕快給公主看座。」

  宮人忙奔波起來,段漣漪直著身子坐了半邊,放眼瞧了瞧這寢宮,話頓時上了嘴邊:「其歡呢?你還沒把她接回宮啊?」

  何其歡,徽王妃,已故的永嫻太后欽點的兒媳婦。雖說出身低微,卻深得段素徽的寵愛。成親至今,即便膝下無所出,徽王爺也不曾再納側妃。如今,更是妻憑夫貴,成了這大理王朝的國母。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只是她本人,渾然不知,在偏僻的故土山村過著避世的日子。

  提起何其歡,段素徽眼神有點恍惚,悠悠一歎,他心中也是苦,「姑母,你是知道的,之前叛臣楊義貞控制內宮,為了不讓他拿其歡威脅我,我將其歡悄悄送回了她老家。如今宮中雖定,可朝中人心還是紛繁複雜。還是再等等吧!等大局已定,再接她回來——她也好久沒回老家了,多給她些時日。一旦她再度入宮,想再出去看看,想再隨心所欲……可就難了。」

  段漣漪點頭稱是,「你想得很是周到,徽王妃雖在宮里長的,到底不是貴族出身,從小自在慣了。等你登上大寶,她便是這大理的國母了,再想隨性而為可就難了。現在能快活一日是一日吧!」

  「我也是這麼個意思。」

  姑侄二人聊著閒篇,這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段漣漪的終身大事上,「姑母,您也到了待嫁的年紀,這滿朝文武,皇親貴戚的,你到底瞧上了誰,您給我透個話。只要人家不反對,我肯定給您辦了。」

  這方是段漣漪今日進大正殿的目的。

  「既然您說到這分上,我也不怕難為情,明說了吧!我確是瞧中了一人。」

  段素徽豎起耳朵靜聽其詳,「哪家的公子啊?」

  「高相爺之子高泰明。」

  段素徽頓時就搖起頭來,「姑母,這誰家的公子我都有把握去做這個媒,唯獨高泰明……」他們彼此心知肚明,當著自家姑母,又是他要做媒的女方,段素徽無不可言之處,「別說高泰明正手握重權,高家此時正如日中天,即便他們高家處於劣勢,以高泰明那個自視甚高的個性,這門親怕也難結。」

  「何況他還有著比這大理半城的女人更如花更美艷的容貌,而我卻比這大理半城的女子更醜更不起眼——對吧?」

  段素徽不做聲用沈默認了這話,雖說有些傷了姑母的顏面與真心,總比她直接碰高泰明這道篤厚的城牆來得好。

  段漣漪的態度出乎他的意料,她還就認定了高泰明這人,「素徽,你明著向高泰明提這門親事吧!他會拒絕,但最終……他會答應這門婚事的。」

  深知姑母絕非等閒女子,可段素徽就怕這事最終抹了姑母姑娘家的顏面,「姑母,您是知道的,父王在時,對您的婚姻大事是慎之又慎。若是我隨意處置您的終身大事,父王泉下有知會怪罪我的。」

  直起身,段漣漪擡眼望著外面陰沈沈的天,俯首丟下一句:「放心吧,為了高家,為了他自己的宏圖偉業,他會心甘情願做段氏王朝的女婿。」

  段素徽怕的就是這個,「姑母,侄兒不願委屈了您,這點……您知道嗎?」

  手心攀附上他的肩頭,段漣漪笑得好像平常人家十來歲的待嫁女兒,「放心吧!素徽,這世上能委屈姑母的人,還沒出世呢!」

  當真這麼自信?

  段素徽倒要看看這場親事之爭,誰能降伏了誰。

  段素徽生怕朝堂之上高泰明一句話回了這門親事傷了姑母的顏面,特意挑了閒暇之時,親自前往高相國府邸。沒等他把提親一事說完,剛開了個頭——

  「姑母漣漪公主有意尋覓一位如意郎君,我深知高爺一表人才,至今獨身……」

  結果被高泰明一句話給堵了回去:「我全當沒聽見,徽王爺您全當沒說。」

  可他已經說出口了,公主殿裡那主兒還等著回話呢!他怎麼可能當作沒說?段素徽試圖再勸勸再說說:「我知道,姑母的相貌與高爺您是有些差距,看上去不太般配。可從門第上看,你娶了漣漪公主,她是下嫁於你啊!你至今無官無品無階,若做了駙馬爺,咱們也算是姻親,高氏一門也可以借此時機重站班階。再者,姑母睿智德厚,才情品性都是女中驕子,配高爺絕對不差——這些你都考慮到了嗎?」

  高泰明單鳳眼一斜,丟下一句話來:「如斯佳人,高泰明怕是配她不上,徽王爺您還是另尋佳婿吧!」再一擡茶盞,這就端茶送客了。

  碰了一鼻子灰,再不走連他身為王爺的那點顏面都搭進去了。段素徽沒奈何,再三叮囑:「你再好好考慮考慮,跟高相國商量商量。」話都說到這分上了,他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

  他是走了,高泰明的心可再也安定不下來了。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捧著茶盞還不知道怎麼把水送到嘴裡。他那點心思全寫在臉上,讓坐在一旁折騰棋譜的段負浪想裝作看不見都不成了。

  「你幹嗎呢?不是已經拒絕了結親一事嘛!你還擔心什麼?」

  「你不瞭解段漣漪這女人。」高泰明可算逮到人吐一吐這心頭的鬱悶了,「結親一事,她絕對不會輕易罷休。她既然讓段素徽出面找我提及此事,她就一定會把這事辦成,否則肯定沒完。」

  他這個外人,跟段負浪這個侄兒說他的姑母是個如何如何的人——聽著怎麼這麼奇怪?

  段負浪鋪了一地的棋譜,擺了一桌的棋子,嘴裡還不緊不慢地同他搭著話:「不管她使出什麼招,不管她動用什麼人,即便她有百招,你只要咬住一招——死也不娶——她還能怎麼辦?」

  說得輕鬆,高泰明坐到他的對面,兩個男人相對相視,「話是這麼說,可是……」

  瞧他滿臉的掙扎,段負浪笑開了,「怎麼?你對我這位長得可以讓大理男人想出家的姑母還萬般不捨?」

  這話讓高泰明頓時跳出三尺開外,嘴還不利落地嚷嚷著:「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愛上她那麼個醜八怪?」

  一步上前,段負浪緊逼眼前人,「高泰明,她真的醜得讓你寧可放棄這個重振高氏一門,搖身登上貴族的機會?」

  偏過頭來,抿緊了唇,高泰明一副不想再繼續說下去的模樣。

  不說就不說吧!段負浪取了紙筆,寫了一張名帖遞到他跟前,「你不是喜歡容貌與你相當的女子嗎?拿著我的名帖去這個地方吧!」

  高泰明一看他名帖上的台頭,「碧羅煙?煙花之地?」

  「頭牌待年年,那可是與你旗鼓相當的大美人胚子。」段負浪滿臉鼓勵地瞅著他,那意思就是——你去吧!去見識見識跟你差不多的美人吧!

  高泰明接過名帖,正要出門忽又偏過頭來瞧著段負浪,「可我怎麼在你眼裡看出那麼點等著看好戲的意思?」

  他但笑不語,一面擺著棋一面自在地晃著腿,心裡卻盤算上了——瞧你面相,這駙馬爺,你是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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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4 14:24:28

第六章 等駙馬公主話白彜

  好戲正式登場——

  不出三天的工夫,整個大理首府都傳遍了。

  什麼醜公主瞧上了大理第一美男,什麼高美男不願娶公主寧可流連煙花之地,什麼大理第一美男與第一名妓比翼雙飛卻慘遭公主棒打鴛鴦……

  眾多流言蜚語連王宮厚重的城牆都沒能擋住,這順順悠悠就鑽進了段漣漪的耳朵。

  「碧羅煙?」沈吟著這三個字,段漣漪忽然站起身來,「來人啊!本公主要出宮。」

  出宮的裝備她一向不缺,換上一件平常姑娘家的便服,她這就要走。貼身侍婢反倒攔住了她,「公主,您就這樣出宮啊?」

  段漣漪笑開了,「不這樣出宮,難道還大行儀仗,敲鑼打鼓地去?」

  「您可是去碧羅煙啊!」侍婢小聲提醒著,語含無限小心。

  段漣漪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覺得本公主比之碧羅煙的頭牌待年年本已遜色許多,如果再不精心打扮就更要被比下去了,是嗎?」

  侍婢頓時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奴婢不敢,奴婢有罪。公主尊貴之軀,天下難比。那煙花之地的風塵女子別說是跟公主相比,就算把名字放在一塊兒,也是對公主的侮辱。奴婢失言,奴婢該掌嘴……」

  「好了好了,起身吧!」段漣漪手一揚,命她起身。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她的嘴角依舊是釋然的笑,「人家是大理國第一美人,是能夠跟高泰明旗鼓相當的美人,無論我再怎麼打扮,也不可能跟她相提並論的。與其自取其辱,不如素淨地見,素淨地說,完事了,素素淨淨地走。」

  打定了主意,她遣退身邊的宮人、侍衛,獨自前往碧羅煙。

  首府最繁華的街上那麼一家華麗龐大到足以和後宮相媲美的煙花之所,想要找到門頭,還真不是太難。可一個姑娘家想要進這道門,說難也不難,說簡單也太難了些。

  老鴇子一句話——「姑娘啊,你這是賣身還是找男人啊?雖說是一個意思,可對咱們這場子來說,區別可就大了。」

  段漣漪柔柔露笑,報上名來:「我是段漣漪,來找待年年小姐的。」

  老鴇子一聽這話,頓時愁上了,「段?您姓段?您是王室中人?」

  「我是漣漪公主。」

  這話嚇得老鴇子一跳丈把高,像隻兔子似的跑進裡屋去,一邊跑一邊嚷:「年年啊,年年噯,我的好年年噯,你快些出來啊!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沒人把著門,段漣漪自己進了碧羅煙。向裡瞧了瞧,這地方還真是富麗堂皇,外觀氣派,內裡精緻華麗,比之後宮竟也絲毫不差。別說是男人了,就算是見過富貴的女子,如她,也對這地方很是喜歡。

  「要是能天天住在這裡,日子倒也悠閒自在。」

  「那你願天天留在這煙花之地嗎?」

  綿軟的聲音自簾子那頭傳出,段漣漪一眼瞧過去,頓時別開了臉。不用介紹,單瞧這一眼,她便知道出來的是號稱大理第一美人——待年年。

  「美,確是美,數一數二的美人。別說是放在咱大理國,就是挑出去,拿到宋國、西夏,那也是傾國傾城的美人。」

  「公主謬讚。」

  嘴裡這麼說著,待年年倒是毫不客氣。自始至終緊抿著唇角,冷著臉,也不讓座,自己先偏著身子坐了,捧著姑娘送上來的茶品起了滋味。

  「我就不讓你了,我也知道,今日你來是要罵的——我若給你遞了茶倒了水,只怕你潤了嗓,我挨罵的時辰會更長,那我不是笨嘛!」

  「呵呵呵呵!」段漣漪誇張地笑了起來,毫不在意自己公主的尊貴,「年小姐還真是風趣。」

  「待年年。」

  「年年小姐……」

  「待、年、年!」

  段漣漪怔怔地瞧著她,忽而正色道:「大理國似乎沒有姓『待』的。」

  待年年偏過臉來,直截了當地問了:「公主是在懷疑待年年的真實身份嗎?」

  「若我知道的不錯,你是兩年前才到大理的。而『待』,可不是大理國當有的姓。」她慢條斯理地說著,似無關緊要,卻字字珠璣。

  即便她有千百招,待年年只還她一句話:「我不姓待,也不姓年,我叫待年年。」

  「那我們就此別過了,待年年小姐。」段漣漪起身這就往門外去。

  這前前後後連一盞茶的工夫就沒坐上,便要走?那她又為什麼要來?待年年不明所以地站起身,遠遠地看著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這就走?」

  「以為我是來罵你、打你,逼著你把高泰明交出來的?」

  段漣漪笑瞇了眼,偏過頭來瞧著她,沒有女人間的嫉妒,只是艷羨,說不盡的艷羨。瞧了一眼裡屋那道簾子,她淡淡地吐露了一句:「不該是我的,即便再怎麼強留也不會是我的。原本就屬於我的,永遠都會屬於我。」

  打起簾子,她來得突然,走得更突然,讓週遭的人全都跟著茫然。

  眼見著她走得無影無蹤,待年年嚷了一聲:「出來吧!」

  簾子裡頭那個一臉喪氣的高泰明鑽了出來,遠遠地凝了一眼段漣漪離去的地方,輕咳了兩聲,他挨著待年年坐下,「她……她都跟你說什麼了?」

  「她說什麼,你躲那簾子後頭不都聽見了嘛!」

  這話頓時把高泰明給嗆住了,吞了幾口茶,他還是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吧!

  他不說?那她來說好了。

  「我說高公子、高爺,您一天上百兩的雪花銀包下我這碧羅煙的頭牌,日日卻在凳子上囫圇著。放著高相國府高床軟枕你不睡,在我這兒乾耗著,有什麼意思呢?要我說,高爺,您該幹嗎還幹嗎!就像剛才那位貴主兒說的那樣——不該是你的,即便再怎麼強留也不會是你的。原本就屬於你的,你想逃,還真逃不掉。」

  她落了盞,順著她手的方向望去,高泰明見到了一盆很眼熟的綠蘿,清淩淩的水養出的綠蘿——透亮的盆子,裡面全灌著清水,上面養著綠蘿,水裡養著錦鯉。綠蘿葉茂蕊繁,鬚根深入水底,錦鯉圍著鬚根打著轉的戲水。

  ——這玩意似乎不止段負浪一個人歡喜啊!

  高泰明最大的優點就是——聽勸,聽女人的勸,尤其是聽漂亮女人的勸。

  當晚他就別了碧羅煙回了他的相國府,前腳剛跨進門,他就覺得這相國府與往常不太一樣。早有管事的跑來報說:「小爺,相國大人回府了。」

  為了高氏百年基業、今朝輝煌,他們父子二人早有了默契。高泰明在前方守著首府,參與朝政,相國高昇泰在繕闡帶著高家的兵力靜觀其變,互相協作,彼此增援。

  父親大人連夜趕回,莫不是有要事?

  他剛要開口詢問,高相國手一擡堵住了他的嘴,「跟我來。」

  他打前邊走著,高泰明在後頭跟著,擡臉一看,宗祠的牌匾高高地壓在高泰明的頭上。相國站在諸靈位的前面,讓高泰明就站在外面,就在宗祠的牌匾下站著。

  「泰明,知道為父為什麼讓你站在宗祠外頭嗎?」

  高泰明心說八成這事跟段漣漪撇不清關係,還真給他猜中了。

  「你,高泰明,你不配站在這高家的宗祠裡。」高老相國指著他的鼻子罵開了,「你知道高家祖祖輩輩,為了這間宗祠,為了這一門的尊貴都做出了什麼樣的犧牲嗎?當年大理第十代君主段素興年幼無能,聽任群小,荒淫昏聵,國人不滿。

  「是你祖父——是你祖父聯合群臣將其廢之,另立段思平的玄孫段思廉,就是今日的一心大師為君。

  「你祖父以此擁立之功,一舉淩駕於諸姓之上。可你想過沒有?若當時你祖父廢君之舉不成,那對高家來說將是滅頂之災。你祖父挺過來了,你祖父領著整個高家挺過來了,挺過了那一段便是滿門的尊貴榮華。

  「可到了上德帝在位,咱們高家就沒那麼輕便了。他重用楊義貞逐步削弱我們高家的勢力,我眼見形勢不對,數十年謹小慎微,明哲保身。更是下了狠心,不理會你奶奶、你母親的苦苦哀求,決定將你送往宋國。一為避禍,二也是保存實力,以圖他日咱們高家東山再起。

  「高泰明啊高泰明,為父我年上四十才得你這麼一子,你是我的獨子啊!你是高家嫡傳的唯一子嗣。為父捨得你嗎?不捨得!為父不希望有兒有孫承歡膝下嗎?想啊!我當真捨得你奶奶日日以淚洗面,臨終都未得孫子送終?我當真捨得你母親年年埋怨我,病逝前都不肯原諒我?

  「我也是人,我也是人家的兒子、丈夫、父親,我也會心疼。可為了高家,為了高家百年榮華千年富貴,就算是捨了你,為父也要心甘情願。

  「你祖父、你父親,高家的列祖列宗為了這一門的尊貴什麼都捨下了,什麼都做到了,可你呢?現在是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嗎?不過是要你娶一位公主而已,不管她是無顏還是無貌,即便她缺胳膊少腿——她是公主!她還是公主!你坐的是駙馬的尊位,你有什麼可不甘願的?」

  高泰明心頭一陣悠悠地長歎,就知道段漣漪不會輕而易舉地罷手,給他料到了吧!人家直接擡出他父親,擡出高家的祖宗,擡出整個高家的宗祠。

  壓在祠堂的牌匾下,高泰明所有的反抗都給死死地壓住了。

  雙膝彎曲,他跪在父親面前,跪在這列祖列宗的靈位跟前,語帶懺悔:「兒子知錯了,兒子這就進宮應承了這門親事。」

  「不必了。」高相國擡手告訴他,「我回首府頭一件事就是進宮替你謝君王恩,承公主情。」

  搞了半天早就是定案的事了,還容得他計較嗎?

  高啊!段漣漪這招真他媽高到天上去了,如今回想起來,這一步步一招招,都是她事先佈置好的。

  打她跟段素徽提起要嫁他這事,她就已經做好了全盤部署。

  若她親口跟他提,他還是會拒絕,這事也就罷了。她不出面,叫身為儲君的段素徽來跟他說,還是隨口一提,卻上升到國家大事的緊要高度。

  還是她的部署,料定他會拒絕段素徽,料定他反抗之下會做出一些出格之舉。果然,他去了碧羅煙,讓整個大理都知道他寧可膩在煙花美人的溫柔鄉里,也不願娶醜公主做駙馬爺。

  外人看來是丟了她段漣漪公主的顏面,可正是因為他把事做大了,做透了,做到無法挽回了,才逼出了他父親高相國替他做主娶妻。

  自始至終,即便她親自前往碧羅煙,也沒有與他正面衝突,可這所有的一切卻如了她的心願。

  強!足夠強!

  她段漣漪絕對夠強,若今日身為儲君的是她,而非段素徽,高泰明根本沒有信心完成他的宏圖偉願。

  就這樣娶了她,順從地執行她的全盤佈局,沈默地接受她的奴役?

  不!他是高泰明,即便必須要遂了她的心願,他也不會悶不吭聲地讓她慶祝自己的勝利。留塊雞肋在她喉中,他不順心,她也休想如意。

  高泰明連夜進宮,直入公主殿。

  夜深沈,偌大的宮內只留下星星點點的夜火閃爍。偏那公主殿燈火通明,一派弗入夜的景象。

  侍婢來請了幾趟,如今已過三更,侍婢不得已又來請了,「公主,夜已深,還請早些就寢吧!」

  段漣漪正在看書,見侍婢進來了,她暫且放下書與侍婢攀談起來:「你是哪年進宮的?」

  「奴婢自小進宮。」

  「你好像不是白族吧!」

  此話一出,侍婢頓時癱倒在地,對著段漣漪一個勁地磕頭,「公主饒了奴婢吧!公主饒了奴婢吧!公主您就看在奴婢精心侍候你這麼多年的分上,饒了奴婢吧!」

  「這話是怎麼說的?我只是跟你閒聊兩句,你怕什麼?」段漣漪叫她起身,又賜她坐,「我知道,你們這些彜族人害怕我們白族,其實原本我們都是生活在這片疆域上的民眾啊!」

  這話說出來就長了,不知為何,今夜段漣漪卻很享受這種年紀輕輕的她本不該有的東西——回憶。

  命侍婢坐了,她自己起身踱著步自說自話起來:「晉天福二年,我的祖先,出身白族的通海節度段思平以『減爾稅糧半,寬爾徭役三載』為口號,聯合滇東三十七部的反抗勢力,驅逐楊干貞,自立為王,改國號為大理,亦即段氏大理。自此白族徹底統治滇國,而彜族只能為奴為婢。每年,段氏王朝會征大量彜族男女進宮,有的甚至是彜族的名門望族,或為宮人或為侍婢,你怕就是這樣充進宮的吧!」

  說著話,段漣漪忽然折過身問道:「你入宮前叫什麼?」

  侍婢回說:「我們一介女兒身,賤草一堆,哪有什麼名字,能留個姓氏就不算忘祖了,我是……篤諾氏。」

  這話一出叫段漣漪頓時亮起了眸子,「篤諾氏?你是彜族宗室之後啊!」

  篤諾侍婢頓時又跪下,匍匐在段漣漪的腳邊,「貴主兒面前,哪敢自稱姓甚名誰。」

  段漣漪卻並不以己為貴,以她為卑,「我讀過一些古彜文的典籍,傳說阿普篤慕是彜族尊奉的祖先,他生活在遠古的洪荒時代,原居蜀地,是彜族始祖希慕遮的第十三代子孫。他娶三妻,生下六子,是為彜族六祖。後彜族以阿普篤慕為始祖第一世,以阿普篤慕的名字為姓氏之始,稱為篤慕氏,或作篤氏,是為彜族的正統姓氏——你為篤諾氏,是彜族嫡傳的貴主兒。」

  篤諾侍婢未曾想公主居然對彜族歷史瞭如指掌,既然如此,她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了,「公主睿智,我卻是彜族宗室後裔,因白族王室要控制彜族,所以每年會命彜族挑選宗室子弟送入宮中,男為宮人,女為婢女,我便是其中之一。」

  段漣漪點點頭,所有的猜測便成了真,然唯有一點是她猜不透的,唯有這個不起眼,被稱為賤婢的女子可以告訴她——

  「恨嗎?」

  「什麼?」

  「恨白族,恨段氏,恨這座王宮嗎?」

  篤諾侍婢又是一跪,「奴婢不敢。」

  「是不敢,並非不恨吧!」

  「不是,奴婢……」

  不等她的解釋,段漣漪擡手阻擋了她欲說出口的一切。明知道全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話,又何必去聽呢!

  她單問她最後一句:「你有自己的名字吧!告訴我,我想知道。你侍候了我這麼多年,我卻不知道你的名字,這不是很怪異嘛!」

  篤諾侍婢沈默良久,終於開啟唇口:「奴婢……奴婢……密所篤諾。」

  密所……密所……

  這兩個字在段漣漪的心中反覆蕩漾,忽然靈光一閃,她好奇地問道:「我記得滇池邊有個地方好像叫……『阿落密所』。」

  當真什麼都騙不過這位漣漪公主啊!「公主博學,奴婢就生在那裡,所以叫『密所』。」

  「那……阿落是誰?應該有個人叫阿落篤諾吧?」

  段漣漪脫口而出的疑問怔住了眼前的侍婢,正當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時候,忽聽外面傳來一聲:「高泰明到——」

  來得正好,段漣漪整整衣襟,端坐於燈下。她徹夜不睡,等的——就是他。

  高泰明遠遠地就看見那個站在燈下的侍婢密所篤諾,忍不住多瞧了她幾眼,直到段漣漪出聲:「你夤夜進宮到底是為了我,還是為了我的侍婢?」

  這話高泰明聽著還罷了,篤諾侍婢先站不住了,「公主、高公子,你們說話,奴婢到外頭侍候著。」

  眼見著她走出那道公主殿的門,他才收回目光,把臉轉向段漣漪,「你知道我今夜會來,是不是?」要不然怎麼這會兒還燈火通明地坐著呢?

  段漣漪也不瞞他,也不敷衍,照直了說:「今日午時,你父親高相國進大正殿謝儲君隆恩聖意,並請求在儲君登基之日請我下嫁於你——聽了這消息,我猜你一定等不到明天天亮再進宮的。」

  這女人……這女人居然把一切都猜透了,也猜盡了——她腦子到底是什麼做的?

  高泰明那裝了一肚子的氣在聽到這番話之後全化作了自嘲,連他的怒氣都算在內,當真他這輩子得做她的手下敗將啊?

  「你……你……」他人已進宮,她就在他面前,他反倒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

  他不說,讓她這個為妻的代勞好了,「想罵我?罵我不知廉恥逼你娶我?不必了,你想罵的詞我都知道。可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本來今夜是他主動進宮找她算賬的,現在怎麼感覺好像調了個個。顯然,今夜她是等著他,等著說下面這些話啊!他找了個座坐下來,單瞧著她,「你說吧!我聽著。」

  「不用我逼,為了你的大業,即使我不開口,你也會想盡辦法娶我,對嗎?」

  「……啊?」

  不用裝了,在她面前,他還裝什麼啊?明說了吧!

  「我王兄在位上,極力打壓高氏一門,以至於你父親要把你送到宋國以保存高家的血脈。楊義貞叛宮,給了高家極好的機會。事實上,即便沒有楊義貞,高相國也一直在積蓄力量等待重振高家的一天,只不過楊義貞的叛宮讓高家等待的這一天提前到來,完美地到來。

  「即便王兄不死,高家也在這場叛亂中重獲力量。王兄死了,若素光即位,高家也可振興,但到底不如素徽即位來得更穩妥。一直以來,素徽雖是永嫻太后所出,可不得王兄寵愛,朝中大臣多以為最終會由素光即位。可惜素光自作孽不可活,王位傳到了素徽的手裡,他在朝中根底不深,更需要一股全力支持他的力量——你,高家,充當了這股力量。

  「你藉著這個契機帶領高家上位,若我猜得不錯,等素徽即位後第一件要做的就是給高相國封侯——已經拜相了,想要封賞就只能封侯了。可你呢?要封什麼才能突出你的身份?你對段氏王朝的貢獻還不足以封侯拜相,最合適的能突出你身份的莫不過駙馬爺了。

  「所以……即便我不提,你高家也會請婚的。即便不是我漣漪公主,也會是其他公主來配你這位新上任的駙馬爺。倒不如換我下嫁於你了,好歹我們也算相識一場,比你娶個陌生人放在枕頭邊好吧!」

  她一番長篇大論,說得高泰明眼冒金星。她怎麼這麼多話?這麼多想法啊?

  癡癡地望著她,他卻是一個字不說。

  「在想我怎麼有這麼多想法?」段漣漪今夜說上癮了,一口飲進杯中茶潤了嗓接著絮叨,「我還有話沒說呢!我知道,你的目標遠不止駙馬爺或相國這麼簡單——你雖不是楊義貞,可野心絕不比楊義貞小。對嗎,高泰明?」

  她這話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會給高家帶來大禍。可不知道為什麼,在她的面前,在她段漣漪的面前,在這個他即將要娶過門的女人面前,他竟不想,也不屑否認。

  「是……又怎樣?」今夜,這個黑漆漆的夜裡,她說得已經夠多了,讓他也說幾句即使面對父親,也不敢、不能說出口的話吧!「段氏雖統治大理國,可這些年一直為權臣所控制。前是我高家,後有楊義貞。大理國的王不是荒淫無道,就是沈迷佛門,根本無心為王。即便是被稱為勤政的段素徽也不過是一介庸才,我想取而代之,又有何不可?又有何不能?」

  段漣漪點點頭,她所表示的只是聽懂了他的意思,並不代表她贊同他的觀點。給自個兒添了杯茶,她兀自喝著,懶得招呼他。

  放下這茶,她偏過頭去藉著幽幽的燭火睨了他一眼,「你當真以為段素徽是一介庸才?」

  「你以為呢?他段素徽大智若愚?」

  她不語置評,只待後話。

  這一夜,他闖進她的公主殿,明白了很多,也糊塗了很多。最讓他不解的是,「既然你知道,我有心取段氏而代之,你還想嫁我這個有可能叛君負國的危險人物?你嫁我,不是出於愛嗎?」

  呵呵!

  聰明的女子知道什麼時候該選擇沈默。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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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4 14:25:05

第七章 黑曜石難耀君王顏

  徽王爺登基之日,便是漣漪公主與高相國之子高泰明大婚之時。

  此消息一出,整個首府為之慶賀。

  頭一個向高泰明道喜的便是段負浪了,好歹他們也是結伴回到大理的,多少還存著一份特殊的情誼。再說寄人籬下,段負浪怎麼著也該嘴巴勤快些。

  「恭喜賀喜,娶公主做駙馬,大小登科你一併有了。」瞥了一眼駙馬爺,段負浪的戲謔又開始了,「就算再怎麼高興,也不至於大清早就喝上酒了吧!」當真舉國歡慶啊!

  高泰明可歡不起來,一張倭瓜臉擺在案子上,他感覺自己不過是段漣漪公主殿下手裡的魚肉罷了。她一揮刀,他便什麼都不是了。

  「段負浪,你……瞭解女人嗎?」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些關於美麗的、可愛的、狡猾的、奸詐的,或者……醜到無敵的女人。

  段負浪笑得比這春光還燦爛,「我敢說,這世上若我說不瞭解女人,再沒人敢說瞭解。你忘了嗎?我祖母是名妓,是媚惑國君的美人,是讓君王寧可放棄天下也想擁有的女人。而我……」

  「你自小混跡煙花之地,采遍天下艷花奇葩,對女人感受若膚。」這話他天天掛在嘴邊,高泰明熟得都能背了。

  從前他就搞不明白了,段負浪這傢夥怎麼能把自己在女人方面的表現作為值得向世人誇讚的長處呢?今日他算是明白了,對女人的瞭解也是身為男人的基本技能之一,而他缺的就是段負浪引以為傲的那塊。

  此刻的高泰明真的很想從段負浪的嘴裡聽到他對那個他搞不懂的女人的評價,「告訴我,一個女人想嫁給一個男人會出於什麼樣的因由?」

  這問題倒是把段負浪給問住了,「不瞞你說,我沒娶過妻——雖然有很多女人搶破頭地想嫁我——我怎麼會瞭解女人想嫁給一個男人的原因呢?」

  「切——」

  高泰明一記白眼翻出去,為了不丟了自己的份兒,段負浪說什麼也要把這個謎底給他解開,「一個女人想嫁給一個男人不外乎幾個原因,一則男人有錢有權可以給她想要的生活,二則男人英俊風流讓她無法忘懷,三則……沒人肯娶賴上冤大頭了唄!」

  他的解釋還真是……相當全面啊!

  高泰明掰著手指頭跟他清算:「對段漣漪來說,一則,她不缺錢也不缺權;二則,我確是英俊風流也不足以讓她無法忘懷到背叛祖宗、忘卻王室;三則,我想這世上忽略她的容貌想娶她為妻的人可以從首府排到大宋了。」

  段負浪的分析用在段漣漪公主身上,顯然還是無法解釋。倍感挫敗的段負浪轉過頭來問高泰明:「那你以為呢?」

  「起初我以為她愛慕我的容貌,歡喜我的作為,出於愛,想嫁給我。可昨夜宮中一敘,我發覺自己把這門親事想得太簡單了。她,段漣漪,她的手段、她的計謀、她的想法,根本不是我的心志可以判斷,進而可以控制的女人。把她留在身邊,似乎對於我們的大業有些冒險。」

  段負浪擺出一副看好戲的表情盯著他,連眉角都捎上了春風,「你娶了她,她是你的人了,所謂『夫為妻綱』,到時候你想怎麼樣,還不全憑你的意願——怕什麼?」

  「你覺得段漣漪是那種隨便你揉扁搓圓的肉丸子嗎?」

  他一句話扔回去,頓時讓段負浪無話可說。能在宮中運籌帷幄,坐鎮大局的女人,再怎麼樣也不會任由自己被隨便玩弄吧!

  「那你打算怎麼辦?娶還是不娶?」這似乎都是一個問題。

  高泰明擡手喝盡壺中酒,紅著眼瞪他,「現在,這還由得我來決定嗎?」

  段負浪點頭稱是,如今他那位姑母,高泰明是願意也要娶,不願意也得娶回家放那裡供著。可話說了這麼久,「你總在問她為什麼樂意嫁你,你怎麼不說,你為什麼娶她呢?愛嗎?你愛她嗎?」

  「你還是先告訴我,她愛不愛我吧!」

  於他,這似乎至關重要。

  又一個滿月之夜。

  緊接著上一個滿月之夜段素光的死亡,儲君段素徽的登基大典猝然開始。

  照例是齋戒、沐浴、焚香、更衣,一切準備妥當,正是滿月當空之時。八位宗室童子擡著黑曜石鏡走進大正殿上,滿朝文武、百官將相恭敬以待。

  當滿月之光柔柔地落在黑曜石鏡上,卻是大理國最驚心動魄的時刻。

  段素徽,大理國第十二代君王上德帝的二子立於黑曜石鏡前,當滿滿的月光鋪上黝黑的石鏡——沒有!

  什麼也沒有!

  他的身影沒有顯現在黑色之中。

  全場嘩然,眾臣議論紛紛。

  眾所周知——滿月之夜,搬出由黑曜石製成的鏡,當滿月之光照於鏡上,恭請即將登位的大理王立於鏡前,若黑鏡能顯現您光輝的容顏,則蒼山洱海認您為千秋不朽的帝王之尊——沒有!

  他的身影沒有顯現在鏡上,這說明什麼?

  說明蒼山洱海不承認你這個王!

  段素徽根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明明是片黑色的石頭,當月光照在上面,按理說自然會顯現人的身影,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他懵了,一時間沒了應對之策。就在場面即將失控之時,朝臣中站出一個人。一步一停地走上這大正殿,直走到殿央,立於黑曜石鏡前——段負浪,大理段氏的負王叔。

  「諸位,容我說幾句。」他一張口,洪亮的聲音貫徹整間大正殿,讓人不得不擡起頭仰望著他的天顏。張開雙臂,環視週遭,段負浪依舊帶著他永遠玩世不恭的笑,「我雖未長在大理國內,卻知曉大理國世世代代的禮儀傳承,還有那些古朽的傳說。然,傳說畢竟是傳說。它不是朝綱,又怎能亂我朝綱?徽王爺是上德帝膝下三子中,如今僅存的,自然該由他傳承大統,以保大理段氏千秋萬代。」

  話是這樣說,理也是如此,可大理國歷經這麼多年的登基儀式不可能說不算數就不算數。叫他這話如何服眾?

  段負浪自有計較,他折身走到黑曜石鏡前笑望著階下,「若是隨便一個人走到這石鏡前,滿月之光展現了他的身影,難道我們就要封他為王嗎?這未免也將登基儀式變成兒戲,難不成我站在這石鏡前,若滿月之光顯現了我的容貌,我便是蒼山洱海認定的千秋不朽帝王之尊……」

  說著話,他轉過身立於黑曜石鏡前,驚歎之事發生了——滿月之光將他的容貌清楚地畫於石鏡之上——這下已經沒有眾臣的嘩然了,一個個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望著石鏡上自己的身影,凝神地望著,有那麼片刻的工夫,連他自己也忘了呼吸,只是那樣靜靜地立著,靜靜地看著。

  月光在悄然無聲間奪走了他們全部的魂魄,收取。

  而後,歸還。

  聚攏自己張開的雙臂,段負浪拿出他最擅長的放蕩不羈的笑,「看,我說的不假吧!若滿月之光隨便顯現出一些人的身影,難道你們真的以為那就是蒼山洱海認定的帝王之尊嗎?」

  轉過臉來,他步下龍台,走到百官面前,「徽王爺,上德帝唯一在世子嗣,又乃永嫻王后嫡出。自幼聰慧勤勉、品性端正,近來又帶領高氏一門剿滅叛臣楊義貞,乃大理段氏千秋萬代之有德明君。」

  甩開袖袍,在文武百官的面前,他第一個匍匐在段素徽的面前,口呼萬歲:「臣,段負浪,恭請大理第十三代君王……聖安。」

  匍匐在殿下的同時,段負浪使眼色看向高泰明——那個直挺挺站在重臣中的人一身的喜服,看上去格外彆扭,也格外耀眼。

  被段負浪這一眼瞪下去,高泰明心不甘情不願地雙膝微曲,隨著他跪下了,口裡直呼:「臣,高泰明,恭請大理第十三代君王,聖安。」

  有了高氏一門掌門人的這一跪,眾臣還有什麼可說的?即便黑曜石鏡上沒有顯現段素徽的身影又如何?有了高家的支持,段素徽就是這大理不二的王。

  眾臣齊齊跪下,連聲高呼——

  「臣,恭請大理第十三代君王,聖安,聖君安。」

  段素徽,大理第十三代君王上明帝,在段負浪的幫助下,在高泰明的支持下,終究登上了那高高在上的大正殿王位。

  登基大典結束後,便是公主漣漪同高相國之子高泰明的大婚儀式。又是跪天地,又是跪祖宗,折騰了一圈之後,禮成。

  新嫁娘段漣漪被送入高相國府,新郎官高泰明留在王宮中招待賓客——上至君王,下至眾臣,朝野共賀。

  儀式結束後,照例是要由那八個宗室童子將黑曜石鏡擡回段氏宗廟安放妥當。他們剛擡起那重得可以壓沈八對肩膀的一人來高巨石,就被高泰明給叫住了。

  「你們先等會兒!」

  靠!好不容易擡起來,不讓走動,就這麼直挺挺地擔著,他想累死人啊?

  心裡的腹誹藏心裡頭,面對如今權勢直逼大理君王的高家掌門人,他們還敢有任何異議嗎?乖乖地站定了,等著他高駙馬爺的指示,「駙馬爺,您……您有什麼事嗎?」

  「這石鏡上頭有塊汙漬,你們怎麼沒擦乾淨啊?」

  他捲起袖子,這便要擦去那黑曜石鏡上的斑點,他的動作極慢,像是在等待什麼發生似的,直到……那滿月之光搖搖灑灑地鋪滿整片石鏡。

  下一刻,他收回了自己的袖袍,揮舞著對那八個倒黴小子叫囂著:「走吧!擡回宗廟去,安放妥當哦!」

  八個小子應了,氣喘籲籲地擡著石鏡往宗廟去,這哪裡是什麼光宗耀祖的事,根本是累死人的倒黴玩意。

  嘿喲嘿喲,八個小子去了,偏巧篤諾侍婢上來請他,「駙馬爺,還請您去宴請賓客。」

  高泰明應了聲,正要去公主殿宴客,走了兩步忽而停下腳步。

  篤諾侍婢恭請:「駙馬爺,您……有何不妥嗎?」

  高泰明搖搖頭,背對著她問:「聽段漣漪說,你入宮前是彜族宗室女子?」

  「不敢,只是,奴婢入宮前姓『篤諾』。」

  高泰明沈吟片刻,偏過身來望著她久久,久到侍婢不安地低下頭,這才聽他說道:「——我回來了。」

  「啊?」

  沒等侍婢明白過來,他已大步流星走向公主殿。這一夜,新郎官是注定要醉臥「歡」場的。

  待高泰明應酬完賓客駕馬回到相國府已是夤夜時分,想到有一大堆入洞房的儀式在等待著他,他頭就疼。

  讓他更加頭疼的是,怎麼樣和段漣漪公主完成那個洞房。

  可不可以閉上眼就這麼……過去了?

  篤諾侍婢領著他往新房中去,她正要開口說:「公主,駙馬爺來了,請您……」

  「不必了,你們都下去吧!」公主殿下一句話,便撤了所有讓高泰明頭疼的禮儀。

  這正如了他的心意,可麻煩的是,如此一來,他入洞房的那道手續不就來得更快了?哪管他在胡思亂想些什麼,篤諾侍婢一擡手,再一掩門,他便被推進了新房。

  這孩子……心也太實誠了些。

  咕隆著就鑽進了新房,喲唷!這新娘子也太心急了些,喜帕也摘了,喜服也脫了,只穿了件單衣坐在床邊,腿架在床架子上,手裡操著一壺酒喝得暢快淋漓。

  他撥開她的腿,奪過她的酒,自己先喝上一口——咦,壺嘴上都是她厚重的脂粉味,嗆人——分不清是她的香味還是這烈酒。

  「你也太不像新嫁娘了。」

  「你也沒把我當你新娘啊!」她回說。搶回自己的酒,大有一醉方休的意思。

  跟她,連勉強的解釋都不用。他們彼此知道,瞞不過對方,也不必瞞,他只問:「你幹嗎呢?」

  「有你嗎?」

  「什麼?」

  她這東一句西一句的,都在說些什麼啊?

  「有你嗎?」段漣漪凝眸瞧著他,還是那句。見他不明白,她懶得再跟他打啞謎,明說了吧!「我問,黑曜石鏡上有你的身影嗎?」

  他怔住了,有點無力地看著她。

  她當真有知曉天下的本事啊?

  她的腿架在他面前,腳指頭在他眼前晃悠,在女人在他面前可謂醜態百出,可他卻覺得自己在她面前彷彿赤身裸體,被她看盡了,也看透了。

  然,面對她,他卻是一團亂麻,根本摸不著門道。

  「段漣漪,你到底為什麼要嫁給我?」

  「想知道?」她睇了他一眼,站起身來,手持著壺,邊走邊說,說盡埋在深宮裡那全部的秘密——

  「我父親,大理第十一代君王。年四十方才有了我這個女兒,自小我是在他膝下長起來的,是在那象徵著至高王權的大正殿里長起來的。自我懂事起便知道,父王諸多子女當中,可以隨意出入大正殿的便只有我和大王兄。我隱約明白,我可以長在這大正殿裡是因為我年幼,父王疼惜我,並非因為我的身份。而王兄出入大正殿,卻是因為父王千秋後,他會是接管這大正殿的主人。

  「日日待在大正殿裡,我看到了許多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包括你祖父高相爺的權欲和霸行。你或許不記得了,曾經高氏一門是如何的權傾朝野,不可一世。廢除負浪的祖父段素興,立我父王為君,這是怎樣的功勞?又要怎樣的魄力、權勢和謀略才能建此奇功?你祖父做到了。不吝嗇地說,你和你父親,兩個人加起來也比不上你祖父的勇氣、智慧和擔當。我佩服他,若我不是大理第十一代君王的女兒,大理第十二代君王的麽妹,我甚至會景仰他,拜他為這凡世的神。可我的身份決定了,你的祖父必然是我,是整個大理王室的敵人。

  「少時,每每你祖父離開大正殿,我父王望著我王兄的背影總是哀哀地歎氣。王兄不知道,他到死也不會知道,父王於他多少總是失望的。父王不止一次地摩挲著我的手掌,望著我說:『漣漪啊漣漪,若你身為男兒,大理段氏就有救了。』可我不是男兒,我是女兒身,我是真真切切的漣漪公主,所以我就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我不止一次地拉著父王的手問他:『為什麼?為什麼公主就不可以繼承大統?』每次……每次我提起這話,父王總是抱著我進宗廟,揭開那厚重的紫緞,露出那沈重的黑石,當月光照在那片石鏡上,父親總會問我:『漣漪啊漣漪,這石鏡上可有你的容顏?』沒有!什麼也沒有!石鏡上單有我父王的容顏,卻沒有我的存在。父王的懷抱裡是空的,空蕩蕩的臂彎裡沒有我段漣漪的影子,哪怕只是一彎模糊不清的影子……都沒有。

  「『若黑鏡能顯現您光輝的容顏,則蒼山洱海認您為千秋不朽的帝王之尊。』我不是蒼山洱海認定的千秋不朽帝王之尊,我不是。所以,我不可以做這大理的王嗎?每次……每次我問父王這話,他總微笑地看著我,含蓄地告訴我:『等著吧!我的小漣漪,等下輩子你投胎轉世,你還做父王的孩子,但記得一定要做男孩兒。那時候,父王一定將千秋萬代的基業傳於你。』下輩子?下輩子投胎轉世即便我是男兒身又如何?我還能投胎到帝王家嗎?我等不到下輩子,也不想再等。沒等我表露心意,父王已經無法掌控你祖父的權勢,他做出的選擇是——出家為僧,父王成了一心大師,王兄做了上德帝。

  「一切都變了,我搬離了大正殿,遷到了公主殿。王兄對我關懷如昔,然我再不是父王盤在手心裡的小公主了。與此同時,我的週遭開始慢慢發生變化,宮中女眷竟敢議論我的容貌。嫌我醜?大理段氏王朝向來如此,論容貌,男子俊朗,女子平庸,我……更是個中奇葩。那又如何?想要求我下嫁的公子官爺照樣排山倒海望公主殿而跪之。我一直晾著婚事,王兄以為我是因容貌而害怕遭夫家嫌棄。他不知道,我在等待一個契機,一個可以不用等到下輩子,一個不用變成男兒身就可以達償心願的契機。

  「那會兒,你進了宮,出現在我的面前。叛臣楊義貞軟禁我王兄,素徽出宮去搬救兵。我不用腦子想也知道,那當口唯一有可能制伏楊逆賊的就只剩下一直韜光養晦的高氏一門。你來了,帶著我和素徽的暗語,帶著滿副視天下為無物的傲然,帶著指揮天下兵馬的豪氣——能兼有此三的必然是高氏一門新一代的掌門人——你父親已經年老,高氏一門極需要自己新上任的舵手。能讓高相國心甘情願讓出位子,全力輔佐的應該只有他的獨子。

  「當你告訴我,你叫高泰明,已想透這一切,對你的身份瞭然於胸的我就已經認定——此生,非你不嫁。我要叫這大理王室,叫滿朝文武,叫紅塵蒼生,叫那個遁入佛門的一心大師看看——我,段漣漪,大理段氏王朝的醜公主如何——無敵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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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4 14:26:03

第八章 正當夜姑侄明對陣

  「非我不嫁……非我不嫁……你還當真非我不嫁……」

  嘴裡喃喃地念著這幾個字,若是幾日之前,他會將它當成天下女子對他的愛慕之情,他會得意地笑仰蒼天,絕不會理會段負浪提醒他小心笑閃了腰。

  可……真的被段負浪那張烏鴉嘴給說中了,他真的笑閃了腰。

  他的自鳴得意在權力面前不過是一場笑話,驚天動地的大笑話。枉他還跑到碧羅煙找大理第一名妓,想要氣飛了這妄想嫁他為妻的醜八怪公主。卻不料,他早已在公主殿下全副的盤算之下。

  區區一介名妓能擋住她權欲的腳步?

  笑話!

  「嫁了我又能怎樣,你不會以為藉著我,你就能成為控制大理國的女王陛下?」他戲謔地望著她,卻覺得自己更像是個遭人戲弄的笨蛋。

  她搖頭,淡定地看著他。

  高泰明就不明白,這個計謀大過天的女人怎麼總可以一臉坦誠地望著所有人,即使心中藏著竊國的陰霾。

  卻聽她說:「我並不想以女王之姿盤踞大理天下。」

  他愣神地看著她,「別說你想在我背後幫我指點江山,讓我站在大正殿上執掌大理——這就是你嫁我的打算?」看著她認真的眼神,他只想說……不是吧?你不是認真的吧?

  可她偏用那張正經八百的臉告訴他,是,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你瘋了——」這是他唯一可以給她的評價,「你真的瘋了嗎?被權勢給逼瘋了嗎?我想掌握大理實權,那是我的野心,我的慾望。你是大理段氏王族的公主啊!你幫我竊國,這算什麼?」

  她瘋了,她一定是瘋了,瘋到了連雄心勃勃妄圖掌控大理實權的高泰明都無法接受她有意幫他竊國的想法。

  「你很明白,政權鬥爭最終必然是你死我活。現在看起來,大理王朝風平浪靜,可放眼望向日後,要麼,段素徽乖乖做傀儡帝王,由我操控;要麼,我取而代之,或軟禁或殺戮,他段素徽逃不過這場結局;要麼,他滅我,如滅叛臣楊義貞,然我是決計不會給他這種機會的。」

  她點頭表示明白,確是明白。就因為她太明白了,才要嫁他為妻,「我會幫你奪下大理的實權,然王室族人最終的結局,你要聽我之言。」

  這才是她幫他的主旨嗎?

  「那為什麼你不出手幫段素徽,趁早結束我的擴張與霸權呢?」他不懂,這女人著實讓他完全弄不懂。

  不用兜圈子,他們已是夫妻,已是坐在一條船上的同盟。直與他說了吧!

  「段素徽有致命的弱點,扶之無用。」段漣漪一語定了段素徽的命。

  「王兄三個兒子,永嫻王嫂在位時力輔三子素耀。王兄雖喜長子素光,然素耀畢竟是嫡出,也就默認了素耀為儲君之事。不幸的是素耀早夭,不久永嫻王嫂也病逝,王兄一心輔素光上位,竟不想最後落得這樣的結局。素徽是登基為王了,可他並非帝王本性。

  「如今,大理四面楚歌。於外,宋國、西夏於大理虎視眈眈;於內,白族、彜族可謂水火不容,權臣之間更是力量交叠。素徽確是精明,可心不在將大理帶上強盛。長此以往,大理段氏必將落得悲慘的下場。

  「與其眼睜睜地看著段氏王朝被侵噬殆盡,走向萬劫不復,不如我先出手,將大理帶上強盛——對我來說,誰做大理的王,大理的君主姓什麼並不重要。要緊的是,大理國不會被他國侵吞。這是為君者當有的高度,也是從政者該有的胸襟。」

  公主一席話,叫高泰明汗顏。

  她的胸襟,她的眼光,她的謀略,已遠遠超乎一個深宮女子的界限,甚至超越了他這個自小就抱著宏圖偉願的男人。

  就連他也不禁要說,若非女子,她絕對是大理王朝中興的最佳人選。就連他也不禁要心甘情願地匍匐在她的腳下,助她完成大業。

  這位夫人,他算是娶過門了。

  沒有新婚的甜蜜與黏稠,段漣漪甚至來不及洗手做湯羹便開始了她困在宮中多年,想做而無法做的舉措。

  安插高氏一門的幹將入大理國各處邊防,調集高氏親衛軍入王宮內苑做侍衛,將高家集中在繕闡的兵力分佈各地,培植朝中傾向高家的勢力,提攜高氏子弟入朝為官且分佈各地……

  她的種種舉措,由公公高昇泰、夫君高泰明聯合執行,高家滿門全力支持。不消半月的工夫,高氏黨羽上至大正殿,下到鄉野邊防,已遍佈大理各地。

  連公公高昇泰都直呼,這一個兒媳抵高家千軍萬馬。

  時日一久,高泰明糊塗了,段漣漪也糊塗了。

  他們日日添加籌碼,身為王上的段素徽卻根本不加理會——對朝中之事,他日日盡心盡力;對高家的步步緊逼,他置若罔聞;對高泰明提出的種種條件,他事事答應。

  他在想什麼?

  他在做何打算?

  高泰明不知,段漣漪不知,滿朝文武皆不可知。

  靜觀讓前景變得模糊不清,最可怕的不是糟糕的局面,而是不知道會怎樣瞬息萬變的將來。

  就在段漣漪為朝局擔憂的當口,與她夜夜同枕、日日相對的那個男人卻在為另一件事煩惱傷神。

  ——她,愛我嗎?

  是男人的自尊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也好,是他向來引以為傲的魅力被權欲踩在腳下的粉碎性痛苦也好,總之,段漣漪嫁給他的理由,讓他,高泰明很受傷。

  沒有比這個更叫他傷筋動骨,扯心傷肝的了。

  你嫁我當真完全出於政治考量,一點情感都不捎上的?

  他很想問她,很想親口問她,尤其是看她日日撲在案頭上,眼見著將高家帶向王權的頂峰,他更想知道,她,段漣漪,為什麼嫁他。

  不都說酒後吐真言嗎?

  一罈酒、兩隻盞、四五六道菜,他端坐在桌邊,就等著她入席了。

  已入夜,照例每晚這個時候,她都會從書房中回到他們的新房。夜夜如此,偏在他精心佈局的這一夜,錯了,亂了。

  月上中天,依然不見她回房。他禁不住叫了她貼身的篤諾侍婢,「公主呢?」

  「傍晚時已去了大正殿,說是要去見王上。」

  她去了大正殿?她竟去見段素徽了?在他準備好一切的當口,對他對弈的那個人……撤了?

  那他還玩個什麼勁啊?

  抱著罈子,高泰明還是自斟自飲,一醉方休吧!

  段漣漪可就沒這麼好命了,打傍晚她就坐在大正殿裡,都月上中天了,她還空著肚子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空的王上——段素徽。

  「公主今日還是請回吧!待王上得了空再請公主進宮。」李原庸來請了幾回,照例,這個時辰,大正殿內早該清場了。

  她偏坐著不走,他能奈她何?

  不僅不能,李原庸還得陪著段漣漪公主聊天打發光陰。

  「我記著你原是耀王爺的隨侍吧!」

  聽段漣漪提起素耀王爺,李原庸怔了片刻,最近似乎宮裡的主子們都愛提起那個病逝久矣的耀王爺。前有王上,後有公主。

  「公主記性真好,臣自進宮起便跟隨耀王爺,直至他故去。」

  段漣漪點點頭,她怎麼會忘記呢?那個總是微笑著,和善地面對每個人的素耀。想到他,段漣漪忍不住長歎,「要是素耀還活著就好了,要是素耀還活著就好了……」

  李原庸只是聽著,並不答話。

  段漣漪又道:「素耀故去以後,永嫻太后調你去南門做將。平定叛臣楊義貞,你功勞顯著,當今王上著你宮內侍衛總管、首府守將,領大將軍俸——這可是幾世的榮耀啊!」

  李原庸立即叩首,「這全是王上的恩典,公主的恩典,王家的恩典。」

  「我的恩典?呵呵呵呵呵呵——」段漣漪一陣朗笑,「李將軍升了大將軍後變得會說話了,這怎麼是我的恩典呢?你要謝也當謝當今王上才是。」

  公主這是話中有話,李原庸唯有諾諾,不敢亂言。

  他不說,她倒是有話要交代他:「李將軍,你謝我的恩典,我無功不敢領。我倒有些事今後要麻煩你,你可要答應我。」

  「公主,敬請吩咐。」

  甩開袖袍,立起身背對著李原庸,段漣漪沈聲吩咐:「現在宮裡的守衛軍多了許多新面孔,日後還會漸漸多起來,身為大將軍,又是宮裡的老人了,他們有什麼做得不到的,你還多指點些。」

  她指的是新近派進宮的高家軍嗎?

  滿朝文武都瞪圓了眼珠子看在心底的事,李原庸想裝糊塗也是不成啊!到底把這些新近入宮的高家軍放到什麼位置上呢?偏生王上不發話,他只能兀自揣摩著。

  沒想到,還沒等王上發落,公主已經坐不住了,要他迅速表個態。站左,或是站右,這一旦站錯了邊,別說是這一輩子,就是他上一輩,下一輩,都得賠進命去——想來,公主是決計不讓他站中間的。

  李原庸剛想回個模稜兩可兩邊不靠的虛話,大正殿外,聖駕到——

  「姑母,您來了?」

  王上端坐中央,一揮手,說著:「原庸,你先下去吧!我同姑母說幾句體己話。」

  段素徽輕而易舉解了李原庸的困,段漣漪輕而易舉引出了避而不見的王上——相得益彰,兩邊都討了便宜。

  屏退左右,大正殿內只留下姑侄二人。

  段漣漪當仁不讓先開了口:「王上意欲何為?」

  端著苦茶,段素徽卻是品著甘甜,「姑母言下之意……」

  無意再兜圈子,段漣漪直言:「我安插高氏一門的幹將入大理國各處邊防,你準;我調集高氏親衛軍入王宮內苑做侍衛,你準;我將高家集中在繕闡的兵力分佈各地,你準;我培植朝中傾向高家的勢力,你準;我提攜高氏子弟入朝為官且分佈各地,你亦準——滿朝上下都明白我意欲何為,你為何事事皆準,樣樣遷就我?」

  拿起茶盞,撥去水上浮著的碎葉烏沫,手一擡,以盞蓋臉,他自有話說:「永嫻太后臨終前留有遺詔,據說是給了宮中某人,若我猜得不錯,當在你手裡吧!」

  轟!

  他端著茶,段漣漪心裡的那盞安神茶卻被他一語打翻。

  他知道?他知道遺詔在她手裡?他早就知道?

  「所以你才事事從我?」怕她翻出遺詔,揭開真相,讓他連這個王上都做不成嗎?

  怕沒這麼簡單吧?段素徽雖胸無段氏王朝,可秉性也非任人奴役的傀儡,他此招怕另有所圖。

  在心中無敵的姑母面前,段素徽也無所隱瞞,「既然我知道遺詔在你手裡,我便明白,逼急了,你大可以拿出遺詔,將我趕下王位。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麼不直接拋出遺詔,扶植你心中的王上人選,而大費周折,輔佐高氏一門。」直接扶植她心中的王上,手握重權不是更輕便些嘛!

  他們,都猜不透彼此的心思。

  「那就讓我這個侄兒先來猜一猜吧!」

  放下茶盞,步下王座。段素徽走到段漣漪的面前,姑侄二人平視彼此,且聽他說——

  「朝中勢力分撥四處——你極力扶植的高家為一撥,我大哥段素光早年培養的人馬為一撥,永嫻太后為代表的外戚為一撥,再來就是我接管的父王遺留下來的老臣干將——此四撥人馬分庭抗禮,左右朝局。

  「拋出永嫻太后的遺詔,另立新君,你有可能獲得永嫻太后那撥人馬的支持,也可能遭到反對。若不急於拋出太后遺詔,則,高家的勢力依舊由你掌控,只要你掌控了我,便可兼有太后那撥和父王那撥的人馬,等於你一人獨佔三方。大理段氏王朝自然安定祥和。

  「其實,現在大理王朝的問題不在誰做王,而是安定——還是那話,如今的大理,於外,宋國、西夏於大理虎視眈眈;於內,白族、彜族可謂水火不容,權臣之間更是力量交叠。

  「你現在需要的,不是換下我這個王上。你急需的是時間和機會,時間可以讓高氏沈浮已久的權力得到無限放大,機會可以讓你壯大段氏王朝。等你有足夠的力量平定內外,再換下我這個王上,也還不晚。反正你手裡握著我的軟肋,什麼時候踹上一腳,都能讓我死無全屍。」

  他對大理王朝內外憂患的分析與她不謀而合,也正如她所料,段素徽明則明矣,只是心思完全不在強大王朝上。

  也難怪,這段氏王朝本就與他無關。

  他猜透了她所有的心思,可她卻猜不透他心上的一分一毫。

  「明說了吧?素徽,你有什麼打算?」

  他笑,迎著燭火揚起是嘴角透著幾分冷瑟,「我有什麼打算?我有什麼打算?你問我,我有什麼打算?要我做徽王爺的時候,有人問過我的打算嗎?要我替她守住王位的時候,有人問過我的打算嗎?現在,你問我,我對今後有什麼打算?」

  他猛地回過身,緊緊地盯著她,不知是燭火還是他眼裡充斥的鮮血,赤紅地撩撥著段漣漪的眼眸。

  「我說,若我想毀了段氏王朝,你覺得我能做到嗎?」

  他能做到——今夜之前,段漣漪只覺得這個侄兒平素不聲不響,卻極有心機,並非表現出來的那麼平庸無為。今夜之後,她根本不敢想像若有一日他們真的兩廂為敵,她有幾多勝算。

  段漣漪反覆叮囑自己:冷靜,段漣漪你要冷靜,這一刻,你若失去了冷靜,未戰已敗。

  只是那顫抖的手指讓她無法控制,左手握著右手,互相交疊的手指感受著彼此的冰冷,心已失溫。

  「素徽,你還是早些把其歡接回宮來吧!你……和她,夫妻兩個才好支撐這大理段氏王朝。」

  「謝姑母提醒,侄兒也提醒您一句。」

  段素徽擡了手,吹著盞裡的熱茶,這半晌茶已漸冷,「姑母,你以為你所做的一切守住了大理段氏王朝,若有一日你發現身邊的人,你最親近之人……竊國,你當何為?」

  她身邊的人,段素徽所指的是段負浪,還是……高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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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5-14 14:27:09

第九章 喜房喜人喜畫桃花

  就在段漣漪於大正殿和段素徽明對陣暗對仗的當口,整個相國府都被酒氣給醺醉了。

  段負浪順著這酒氣就摸到了後庭內院的水榭,「你跑這兒躲清靜來了?也不怕天黑掉到水塘裡去。」一把奪過那罈子,仰頭就灌了滿喉。

  高泰明奪過自己的酒罈子,跟護寶貝似的護在心口,「你不在你的碧羅煙招美人喝美酒,跑這兒跟我搶什麼煩憂?」

  「娶了那樣一個媳婦,把你當做的,不當做的,都給你做了。你們家老爺子見到她就跟見到高家的祖宗似的,都快給她下拜了。你還有什麼煩憂?」他那樣大口喝酒,絕對是糟踐好酒,還不如便宜了他呢!段負浪接了酒來,痛快得暢飲。

  高泰明揮起石頭砸在水中央,濺起水花無限,也花了那水中的月,「媽的,老子就是搞不明白,那女人到底為什麼嫁我。」

  「你直接說,你很介意她是不是愛你,不就得了吧!」跟他這脂粉堆裡養大的主兒玩這種嘴皮子,省省氣力吧!

  高泰明死活不認這茬,「我怎麼會介意這玩意?我往外面一站,追著我後頭的姑娘小姐多了去了,我還在乎她對我的心意?」

  「姑母倒是跟我說過,她對你其實也不是一點……」

  沒了。

  沒了?

  說到關鍵的當口,段負浪就這麼斷了茬了?

  「你想死啊?」高泰明伸出手就掐上他的脖子,「你不說,我這就弄死你啊!」

  「你還是……介、介意吧!」他掐得太緊了,他都快喘不過氣來,這是真想要他命啊!

  將他!這是將他呢!高泰明鬆了手,還是醉死了算了。

  「哎,我說,你那麼在意她愛不愛你,其實……你早就把心擱她那兒了,是吧?」

  捅捅高泰明,其實不用段負浪說,他早就在心裡早就把段漣漪這名字留下了。只是他不願承認,不想承認,也不甘心就這麼陷進去。讓段負浪替他說了吧!

  「段漣漪,醜則醜矣。可她的才智、計謀,別說是在女人堆裡,就是放到天下,也是數一數二的。猜著她的心思,尋摸著她的性情,在你不知不覺間,你就已經陷在她那漩渦裡了。要是你自始至終壓根不在乎她,又何必在意她在不在乎你呢?」

  「你可以不把話說得這麼明嗎?」這酒怎麼讓他醉不得呢?

  喝吧!醉了就什麼也不想了。

  兩個男人你一口酒,我一席話,喝著說著,高泰明已醉得人事不省,段負浪卻還兩眼炯炯。

  喝酒,他從不醉的。這是他活在這人世間的第一要訣,醉了,他便離死不遠了。

  架起高泰明,別看他長相俊秀,身子倒死沈著呢!段負浪左右瞧了瞧,沒見到有人,他腳底生風,眨眼的工夫便架著高泰明入了內院。

  招呼了幾個小廝,將高泰明送入房中。篤諾侍婢正坐在耳房裡做針線活呢!見駙馬爺醉倒了,趕忙伺候過來。

  「怎麼喝得這麼醉啊?」篤諾侍婢拿了熱毛巾,走到床邊替高泰明又是擦臉又是拭手的,仔細極了。

  段負浪冷著眉打量了她良久,到底露了一句:「駙馬爺就交給你了,小心伺候著。」

  他轉身出了房,猛一擡頭正撞上那抹身影靠在門邊靜觀著屋內的情形。

  進宮的時候,段漣漪成竹在胸;出宮的時候,她已是亂了心扉。

  走到房門口,遠遠瞧見自己的貼身侍婢悉心照顧著自己的夫君,段漣漪抿著唇卻不吱聲。打頭看到段負浪,她一轉身,朝庭院中央走去。知道她有話要說,段負浪跟了出去。

  「不進去瞧瞧嗎?」

  「不必,篤諾會照顧他,用不著我費心。」段漣漪捋了捋被風吹亂的袖袍,卻來不及順那被風吹散的髮髻。

  這一夜,她彷彿度過了自己這一輩子,太累了,累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段負浪還拿話嗆她:「不擔心給一個侍婢搶了丈夫?」

  搖搖頭,段漣漪笑得毫無雜念,「她不會,她的目的並不在此,這點我心裡明白就行。」

  「姑母不愧是姑母。」這幾句確是段負浪由衷讚歎,「姑母不愧是大理段氏王朝的頂梁。心,明如鏡;智,大過神。有姑母在,大理段氏王朝必然中興昌盛。」

  他的誇讚並不足以讓她忘形,事實上,今夜大正殿與段素徽一席話談下來,她原本堅定的那些已經分崩離析。

  為了大理段氏王朝,她需要重新盤算。

  她愣神的工夫,段負浪倒說起了另一個話茬:「姑母,您足夠精明,怎麼不瞭解男人的心思呢?一個男人願意為一個女人醉到半死,你說是出於什麼?」

  她不言。

  他卻語:「夫妻之間,有什麼話不能說的,直接道明瞭,才好做一世的恩愛啊!」

  他是想勸她把嫁給高泰明的真實心意給說清楚吧?何必兜圈子呢?

  「是高泰明托你來問我的?」

  不是,可又有什麼區別呢?段負浪直截了當,「你嫁他,當真不是出於愛?」

  段漣漪懶懶地笑著,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問這麼個笨問題呢?迎著風,讓髮絲飛舞,讓神志出竅,脫離軀殼去看這茫茫天地間,會不會有些不同凡響?

  「我不告訴他,他心裡就會永遠揣著這麼件事,永遠追究下去,進而迷上我這個人,最終忘不了,放不下。一個沒有美貌的女子想要抓住一個迷盡天下女子的男人心,總要有點手段的。」

  她一席話叫段負浪自嘲起來,「是是是,姑母這話在理,是大智慧也。倒是侄兒……愚笨了。侄兒告辭,姑母早些回房照顧我那姑父吧!」

  「站住。」段漣漪叫住了他,沒等段負浪說話,她忽地吐出一句:「你真的是段素興的孫子嗎?」

  愣了片刻,段負浪眉開眼笑地回說:「我確是負浪啊,姑母。」他可以指天起誓,他確是負浪。

  她蹙眉瞧著他,半晌又冒出一句:「那……高泰明是高相國的獨子嗎?」

  「自然啊!」段負浪好奇他的漣漪姑母怎麼會問出這麼傻的問題,「全大理,乃至全天下都知道高昇泰相國唯有這一個兒子,乃高家長子嫡孫,唯一血脈。」

  想糊弄她?她段漣漪是那麼好騙的嗎?

  「我知高泰明是高相國唯一的血脈,可我的丈夫,和你一同從宋國回大理的那個俊美異常的男人,當真是高相國的獨子高泰明嗎?」

  段負浪一怔,傻乎乎地反問:「姑母,此話怎講?」

  不想再給他裝傻充愣的機會,她同他明說了吧!「據我瞭解,高相國的獨子高泰明幼年被送到宋國,素喜尋花問柳。我與他交往也有些時日了,對脂粉一塊,他的喜好可淡著呢!」

  原是這麼說啊!段負浪懶洋洋地搭著話:「姑母好生奇怪,男人於花柳之事,本是逢場作戲。誰還沒個年少輕狂?該放浪的日子已然放浪過了,如今,娶了姑母的高爺知道什麼當是他最該做的。」

  好,好一句知道什麼是他最該做的——滴水不漏。

  「你真是我的好侄兒啊!若由你來繼承大理段氏王朝,或許才是真正的中興。」段漣漪簡直笑瞇了眼,大力地拍著段負浪的脊背,簡直是要往死裡拍。

  被她這麼一折騰,段負浪小命去掉半條,猛咳著嚷起來:「姑母,這話可不敢亂說。負浪如今人在屋簷下,生死還兩茫茫呢!您就別再害我了。」

  生死兩茫茫?段漣漪冷眼瞧著,整個大理王室連宮人帶侍婢,把狗都算上,就數他活得最滋潤了。

  段漣漪進了房,篤諾侍婢已經把醉得不省人事的駙馬爺伺候妥當。

  「你先出去吧!」段漣漪擺擺手,篤諾侍婢行了禮就要告退。

  人走到門口,又被段漣漪給叫住了:「你跟了我這麼久,對宮裡頭的事多少也知道些。現在雖說我們是出了宮,但這府裡頭牽動著朝堂上下,而朝堂上比宮裡更是複雜。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你……當知道的。」

  篤諾侍婢正經跪下朝貴主兒叩首,「奴婢知道,奴婢明白公主的苦心。公主願把奴婢從宮裡帶出來,奴婢已是感激不盡。當說的,不當說的,奴婢都不會說。若公主吩咐,奴婢願從此變個啞巴。」

  段漣漪靜靜地看著她,心底裡有些什麼悄悄鬆動了。

  這個女子因為出身的關係自小被擇進宮,盡心盡力侍候她這麼些年。什麼也不圖,只是在這個位上,做這些事。如今,竟要活得像個啞巴?!

  她造了什麼孽啊?就因為她的身份?

  若換了個個呢?若當年白族段氏家族的祖先沒能稱王,這個侍婢的彜族祖先成了王,今天她們倆的身份是否就要顛倒?

  不願再想,拂了拂衣袖,她遣她出去,今夜她已經夠累了,再禁不起一丁點的折騰。

  篤諾侍婢退下,段漣漪坐在床邊,望著已陷入夢鄉的男人,全身的疲憊將她席捲。頹然地趴在自己男人的身上,忽然覺得不管有多累,不管情況有多糟糕,總有這麼一個人無條件地讓你倚靠,這就足夠了,於她已然足夠了。

  「段漣漪……死女人……段漣漪……」

  他在睡夢中呼喊著她的名字,趴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的心跳,他的溫暖。段漣漪起了玩鬧之心,對著他硬得跟石頭似的胸膛狠狠地咻了一口,那白皙的石頭立刻顯現出一瓣胭紫。

  真有意思,她左咻一口右咻一口,半晌的工夫,他的胸膛已是桃花朵朵開。

  望著自己努力的成果,段漣漪露出滿意的笑容。天已拂曉,一身的倦意讓她連連打哈欠,趴在身上,不知不覺間便睡了過去。

  段漣漪昏昏沈沈間含糊出一句心底話:「我是真心……愛你的……真的……」

  被她當床墊在身下的那朵大桃花睜開了他炯炯的眼睛,他嘴角懸著的笑,比那桃花都燦爛。

  他們倆你儂我儂,夫妻情深,清冷的大正殿裡段素徽卻是孤燈一盞到天明。

  天亮時,段素徽叫來了身邊的宮人,他做下了三個決定,命宮人吩咐下去。

  其一——

  「封,高相國昇泰為繕闡侯,準其留守繕闡。著駙馬爺高泰明為新相,輔佐孤王行政治國。」

  其二——

  「封,孤王正妻何氏其歡為永歡王后。永歡王后幼年起便伴孤王於左右,與孤王情深意長。十六歲上,永嫻太后欽點為正妃,與孤王共結連理。前日,永歡王后返歸故土為母守孝,孤王念其孝心淳厚,本欲成全其心,然孤王思後之心拳拳。宣永歡王后即日入宮。」

  其三——

  「封,廢君素興之孫負浪為負王爺。為視王恩厚德,特準其入駐宮中。」

  這第一道封,宮人接了去相國府報喜去了。

  這第二道封,迎王后回宮的宮人興興地去了何其歡的家鄉。

  看著王上下的這第三道旨意,段負浪冷著嘴角笑了起來。瞧吧!就說沒這麼簡單吧?姑母剛找王上對峙,麻煩就輪到他手上了。

  還能怎麼辦?收拾收拾準備入宮吧!

  這就定下了段負浪回宮居住的日子,宮內開始準備,這第一要準備的便是負王爺於宮中居住的殿閣。

  宮人來請王上的旨意,那當口段素徽正在忙著政事,想也不想,脫口而出一處宮殿:「就……永耀齋吧!」

  這宮裡上下,即便是王上指了大正殿,宮人也會轉頭去辦。唯獨這永耀齋,宮人可不敢輕易答應。

  雙膝一曲跪在王上腳底下,宮人呈稟:「永嫻太后留有懿旨,永耀齋永不得入人,殿內桌椅花草一物一木,永不可動——小奴不敢有違後旨。」

  「不敢有違後旨?」段素徽睨了一眼幾乎可以稱作匍匐在地的宮人,瞇著眼就發話了,「那你就敢有違孤王的旨意?」

  「小奴不敢、小奴不敢。」宮人磕頭聲聲。

  誰想到已故的太后會跟自個兒親兒子意見相左啊!不過,太后在世時,跟這個長子就生疏得很,這已是宮裡眾人皆知的秘密。

  段素徽站起身反剪著雙手,自大正殿內發了話:「著段負浪王爺進宮入住永耀齋,殿內花草樹木、桌椅擺設,一應物具可隨性動之、改之。若有宮人以太后遺命阻攔……」

  他擡著手,將批好的折子砸在案台之上,冷冰冰地撂下一句:

  「——就陪永嫻太后去吧!」

  他無法隨心所欲,又怎能讓其他人活得自在。

後篇 永耀齋中判友分敵 作

  好歹在這相國府裡也住了這麼些日子,段負浪還真住出感情來了。雖說時間不長,可家當倒還滿滿堆了一車。

  這邊廂收拾妥當,段負浪正要離去,新封的相國大人、駙馬爺高泰明送了出來,「給,這送給你,就當是賀你喬遷之喜吧!」

  段負浪接了過來,鼻子一聞便知是壺美酒,「哪裡來的好酒?」

  「打宋國弄回來的『一盅歡』,我一直沒捨得喝呢!」

  一盅歡?段負浪一擡眼,「這是合歡酒啊?」

  高泰明兩面臉頰刷就緋紅透紫,「你不愧是名妓之後,腦子裡成天都想些什麼呢?」

  段負浪氣定神閒地瞅著他,「你紅個什麼臉啊?昨天夜裡與我姑母合歡了吧?」

  這話正中高泰明心口,臉紅得跟火燒雲似的,他恨不能這就鑽回被窩裡,「你……你你你滿腦子就想些這些男歡女愛的勾當。」

  「你倒是不想,可壞就壞在這不想上了。」段負浪忽而換了正色,「高昇泰之子在宋國的時候日日眠柳、夜夜宿花,最好男女之事。你倒好,提個男女之事,還羞成這樣?叫人如何不起疑。」

  他這話說得突然,高泰明忽悠一下明白了,「漣漪……漣漪她……知道了?」

  「多少總猜到些吧!」

  高泰明一怔,腦子裡空白一片,霎時間沒了主意。

  段負浪一手摟著「一盅歡」,一手摟著高泰明的肩膀,他笑得倒很自在,「放心吧,即便她知道你的身份又能如何?她已是你的人,自然隨你心意。」

  若是這麼簡單,她就不是段漣漪了。高泰明愁眉苦臉地想著他的心思,段負浪已跟著宮人奔向王宮——

  永耀齋,段負浪的新居所。

  雖比相國府裡他的蝸居大了許多,可冷清也被放大了諸多。雖經宮人日日努力清掃,可閒置的時日到底久了,再怎麼努力地整理,依舊退不去那層破敗腐舊。

  正殿的中央高高地懸掛著一張一人來高的丹青,看得出來是比照真人畫的。畫得逼真極了,眉梢眼角都含著幾分血肉之情。

  「這畫的……是誰?」

  身邊的宮人答應著:「回負王爺,這畫的是永耀齋的舊主人——耀王爺,上德帝的麽子。」

  段負浪擡眼打量了許久,淡然道:「我聞這位耀王爺乃永嫻太后所出,十五歲病逝。生前最得永嫻太后寵愛,本是繼承王位的不二人選。」

  「是,是了。」宮人喏喏。

  段負浪好奇地伸出手指想要觸碰那幅丹青,沒等他碰到那幅畫,一旁的宮人倒抽口氣嚷了起來:「負王爺,您就饒了小奴吧!」

  段負浪含著笑轉過身來,「這話是怎麼說的?」

  「永嫻王后有旨,任何人不得碰觸這幅畫。若我們這些閹人沒看護好這幅畫,五馬分屍,屍散天涯,永世不得超生。」說這話時,宮人磕頭如搗蒜,真個嚇掉了魂。

  段負浪倒也體恤宮人,收回了手指,只是問:「這畫是誰作的?」

  「是永歡王后所作。」

  永歡王后?是段素徽的夫人——何其歡?段負浪心裡略計較了片刻,「耀王爺故去時年僅十五,那會子永歡王后還沒嫁當今王上吧?」

  看得出來這位負王爺是位體恤下人的主兒,也全無貴主兒的驕縱之氣,宮人願跟這位負王爺說幾句宮裡的內話。

  「王爺,您不長在這宮裡,宮裡許多舊事,您不清楚。這永歡王后出身低微,她娘本是隨永嫻太后進宮的丫鬟侍婢,後來做了當今王上的乳母。王上同永歡王后是青梅竹馬,自小長大的。永嫻太后病逝前,突然做主將永歡王后指給了王上為正妃,當時宮中一片嘩然,群臣議論紛紛。再怎麼說,永歡王后也是侍婢的女兒,是奴婢。而王上可是上德帝與永嫻太后的嫡長子,即便不即位為王上,也是正統的王爺。若歡喜一個奴婢,收了房也就罷了,怎麼會由太后欽點為正妃呢?負王爺,您說是吧?」

  段負浪只是聽著,只是聽著。

  如同這宮人所言,他不長在這宮裡。他的名字甚至都不延續段氏王朝的傳統採用父子連名制,他叫段負浪,他是作為質子在宋國長大,作為潛在的威脅被勒令回大理,作為不知道什麼原因下的包袱被迫入宮的……段負浪。

  望著蕭條的永耀齋,看著眼前那幅曾備受寵愛、尊貴異常的耀王爺畫像,段負浪出神地想著。再多的寵愛、再厚的尊貴也敵不過歲月的蠶食,現如今只剩下這永耀齋滿目蒼涼的蕭條為伴。

  正想著,一擡眼,竟瞧見了段素徽打偏門那頭走了過來。

  他忙上前行禮問安:「王上?您怎麼來了?」居然還是從後院的偏門——段負浪請王上上坐,「不如去正殿坐會兒吧!」

  段素徽站在庭院的中央,遠遠地瞧著正殿裡那幅偌大的丹青圖,定了片刻,他才回過神來。

  「不了,春色正俏,在院子裡坐坐,咱們兄弟倆說說話,正好。」他兀自坐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請了段負浪坐在身邊,「慶你喬遷新居,我過來看看。」

  段素徽一擡手,讓伴侍的宮人遞上他特意帶來贈他的茶葉,「這是宋國的西湖龍井,我知你多年一直待在宋國,勢必想念這些玩意。」

  他著人沏了茶來,等候的那點工夫,段素徽不禁與段負浪攀談起來:「你在宋國喝過這西湖龍井嗎?」

  段負浪點點頭,「我在宋國一直住在西湖邊,倒是常喝這茶。」他招呼伴侍的宮人,「水冒蟹眼便得了,切勿大開,要不然就煮不好這茶了。」

  片刻的工夫,宮人沏了茶來,帝一盞,王一盞,相對而坐。

  段素徽抿了口茶,擡起臉來問他:「你久居西湖,必定常品此茶,說予我聽聽,這茶……你品著如何。」

  段負浪放下茶盞,正視著他回道:「西湖龍井茶產於西湖四周的群山之中,外形扁平挺秀,色澤綠翠,內質清香味醇。以蟹眼之水沏於盞中,可見朵朵茶芽裊裊浮起,旗槍交相輝映,好比出水芙蓉,俏嫩可人。素以『色綠、香郁、味甘、形美』四絕稱著,堪為神品。」

  「那這茶,你覺得……」

  「西湖龍井單只產於西湖獅峰、龍井、五雲山、虎跑一帶的龍井茶,這龍井茶好是好的,卻非西湖龍井——王上,您在考臣嗎?」

  他眉眼一挑,放肆地看著段素徽,被他看的人卻移開了目光,「看來派去選茶的宮人以為孤王是好糊弄的啊!」

  「那可不能輕饒了這些閹人。」

  段負浪低頭品茶,並不瞧王上,二者卻是彼此心知肚明。

  被廢君王段素興在宋國一直居於西湖附近,他的子嗣也一直守著那片西子歲歲年年。若段負浪並非段素興的孫子,一定品不出龍井和西湖龍井的區別。

  ——他在試探他,試探他的身份。

  他段負浪的名字裡可沒有「素」字,他也絕不是吃素的,「王上,賀人遷居,喝茶太素淨了些,不如喝點酒吧!我這裡有高新相送的『一盅歡』,說是酒中的極品,滋味獨特,風味獨佳,取了來,您品品?」

  段素徽擺擺手,笑得有些勉強,「負王爺,你不知道,我最不擅飲酒,每飲必醉。」

  段負浪點頭稱是,「醉倒不怕,就怕醉後吐了真言,露了真情,這才是最可怕的。」段素徽一怔,沒等他開口,段負浪又自說自話起來,「王上,臣向來擅長相面,您還記得嗎?初見面時,在大悲寺,段氏王朝正值動盪之際,臣便為您相了一面。現如今,您已貴為帝王,要臣再為您相一相面嗎?」

  「也好。」段素徽擡起臉來,與他四目相視。

  端視良久,段負浪開了口:「王上,可以將聖手交給臣嗎?」

  要他的手?段素徽未置可否,終將手交到了他的手上。

  那麼纖細,不盈一握;那麼冰冷,似無生氣;那麼柔弱,好似無魂。

  捏著他的手,段負浪長歎一聲:「還是那話,王上你命中無貴,然有貴運,到底是貴人的相。只是……」

  「只是?」

  「只是你的唇太淺太淡,無血色,如你一生,毫無生氣。雖有帝王之尊,卻如浮萍無根。」

  段素徽騰地站起身,咆哮著撂他一句:「你放肆——」

  「臣該死。」他嘴裡告饒,眼神卻依舊堅定如常,「然臣於君,當說真話,這是忠誠的第一要務。」

  他,大理第十三代君王,上明帝段素徽頓時洩了氣。直到此時,他才發現,即使他擺出君王姿叫囂的當口,他的手仍在他的掌心裡,埋著。

  倒是他——段負浪,先放開了他——段素徽的手。

  看出王上的不自在,段負浪背過身去繼續侍候著他那些水養的綠蘿。

  他慢慢地侍弄著,他靜靜地看著,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很擅長擺弄這種玩意?」

  段負浪笑說:「不是擅長,也不是偏好,不過是看著歡喜。」

  段素徽凝神看了片刻,由衷地讚道:「是挺漂亮的。」

  「而且很有趣,您不覺得嗎?」

  段素徽不明所以,負王爺倒願意說予君王聽——

  「這透亮的盆子,裡面全灌著清水,上面養著綠蘿,水裡養著錦鯉。這綠蘿葉茂蕊繁,鬚根深入水底,錦鯉啃食鬚根為生。啃得多了,綠蘿會死,少了這綠蘿,錦鯉會死;啃得少了,綠蘿瘋長,一旦這根長得太繁雜了,錦鯉又沒了足夠活下去的水地,依然會死。其實,錦鯉與綠蘿是相互依存的關係,彼此為生,又彼此為敵。

  「再看這錦鯉,幾條魚同生共死,卻又互爭互鬥,在這小小的水域裡非要拚個你死我活,爭個誰王誰寇。它們看不穿外頭的光陰,也不知道它們爭得生生死死的天地不過是外面的人欣賞、逗弄的玩意罷了。」

  它們拼得你死我活,到頭來不過是給外面的人把玩的玩意罷了。

  不過爾爾。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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