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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18:53:54

【第104章.忍痛撤退】

  「敵軍主帥可能是葉昭。」當前鋒探子報上西方突圍部隊只是群老弱病殘的騾子和數百士兵後,正在趕往包抄途中的伊諾皇子心裡冒出不好的預感。

  察爾托次並不相信:「怎可能是她?」

  擊敗大秦軍至今不過二十餘天,依上京那群官員的作風,從商討接任將領到召集將領出征,算上路途,至少需要一個多月。何況葉昭剛剛被百官集體上書,皇帝親自罷職,他們怎會自打耳光,那麼快將她召回來,丟回戰場?

  「是她。」強烈的直覺讓伊諾皇子做出判斷,額上沁出大滴冷汗,「形勢不妙,立即回北城門外!」沒跑多遠,後方將士來報,「葉昭率軍攻破北軍,陣勢大亂。」

  察爾托次目瞪口呆,反反覆覆只有兩個字:「怎會,怎會……」

  「他娘的!」伊諾皇子氣急,破口大罵。

  葉昭善用突襲,葉昭善用奇兵,葉昭善用速攻。

  這是他記在皮革上背了無數遍,提防了無數次的要訣。

  大秦皇帝在收到戰敗情報的一天內,竟排除眾議,毫不猶豫地啟用爭議極大的葉昭,讓她十天內奔赴戰場,當夜開始進攻。大秦的官職就像個廢物,用完就丟,丟了再撿回來用,朝令夕改,言而無信,視朝廷顏面於無物。

  他實在太小看大秦皇帝的臉皮厚度了!真他媽的還是個男人嗎?!

  伊諾皇子給黃鼠狼的厚顏無恥給氣瘋了。他憤憤地蹬了下馬刺,衝回去陣地,準備救援。卻見自家將士在很努力地往後跑,他拔刀,攔下兩個,指著脖子逼問:「為何撤退?」

  那個被攔下的倒黴小兵硬著脖子反問:「不是前面將軍叫撤退的嗎?」

  伊諾皇子喝道:「誰叫撤退了?!」

  小兵訕訕道:「大家都在叫撤退啊……」

  伊諾皇子怒極:「胡說八道!都是敵人的陰謀!給我回去!」

  小兵年輕,給主將的怒容嚇得慌神,沒聽命令,依舊往後退了兩步。

  伊諾皇子憤而拔刀,砍下他的頭顱,以儆傚尤。

  逃到附近的騎兵們總算給嚇唬住,停在原地,心虛地直打轉。

  伊諾皇子策馬,衝向前方,看見邊砍殺邊也用東夏話「撤退」口號來助威的大秦士兵,和混在自家隊伍中,巧言令色,慫恿大家撤退的陌生騎兵,心下瞭然,可是已經晚了,

  東夏以輕騎兵為主的部隊,習慣了搶劫時打一槍就跑,如今看見隊友在往後撤,心裡就亂了。見大家都在跑,都覺得法不責眾,伊諾皇子再狠也沒種殺死所有人,東夏部落那麼多,憑啥不讓別的部落先去送死?而讓自己去?

  場面陷入混亂,破壞了原有的陣型,大秦軍的大部隊已經衝殺進來,而且士氣如虹,個個殺得雙目赤紅,短兵交接和小股集中衝殺截流下,陣型被破壞,他們的騎兵和人數不再具有太大的優勢,戰意全無,陷入被動。

  嚴令禁止無用,你跑我也跑,我跑他也跑,越跑越多。

  伊諾皇子連殺了好幾個逃兵,都攔不住混亂的大趨勢,反而越演越烈,上萬馬匹的亂竄,踏死踏傷一片。

  「和她拼了!」察爾托次氣得臉都紅了,拍馬向對方主將衝去。

  伊諾皇子擡頭,看見敵群中閃過銀色身影,耀眼的鎧甲被鮮血浸透,盔頂紅纓紅得刺眼,幾縷捲曲的長髮散下,混合著汗水,手中一把厚重長刀,乘著駿馬的步伐舞動,輪成半圓,厲風刮過,周圍屍骸一地,方圓數丈,無人敢近半步。

  察爾托次手持雙斧,朝她直奔而去。

  伊諾皇子急忙喝止:「回來!」急功冒進,不是她的對手。

  葉昭擡頭,見敵軍大將奔來,催馬迎上,喝一聲,「來得好!」

  察爾托次斧如電,葉昭刀如神。馬匹錯身而過,刀刃交鋒,電光火石間,快得眼睛都看不清,只覺黑影閃過,勝負已分。察爾托次的左肩噴出鮮血,摔落馬下,繼而被大秦將士圍上,四五桿長槍亂刺,捅了個透心涼。

  隨行將士拔刀,叫囂著要上前復仇。伊諾皇子損失大將,心痛如刀割。但他縱觀大局,清楚敗局難收,硬拚下去,會損失太多東夏勇士,權衡再三,他忍痛放棄,冷靜下令,安撫眾部,命其分頭統帥,讓全軍有組織暫退至江東的通陽城。

  圖巴不服:「老子要去和她比試比試!」

  伊諾皇子命:「年紀輕輕,稱個屁的老子?!莫圖一時之利,通陽城易守難攻,暫退無妨,待重整旗鼓,再與她決一死戰。」

  圖巴處於亢奮中,根本不聽:「堂堂男子漢,還怕個女人不成!」

  伊諾皇子搖頭:「她不是普通女人!」

  圖巴:「你在女人面前,丟得起臉,我丟不起這個臉!」

  伊諾皇子咬牙切齒:「現在丟臉,是為了將來丟她的命!撤!立即撤!」

  組織逃跑比組織進攻容易。

  葉昭斬殺完察爾托次,正欲趁勝追擊,卻見東夏將士的逃跑漸漸變得井井有序,遠遠看見伊諾皇子的身影,知道是他在組織撤退,取捨果斷地用小敗,捨棄部分資源來盡可能保留實力,換取東山再起,是個很明智的選擇。

  孫副將在身邊問:「追擊嗎?」

  「擒賊先擒王。」葉昭冷笑一聲,抽出強弓,從箭囊中拔出三根羽箭,一邊策馬疾奔,一邊彎弓搭箭,擡手射出三支漂亮的連珠箭,繼而抽箭,再射出三箭,連綿不絕,箭箭強勁,尾追尾,劃破空氣,朝伊諾皇子帶著濃烈殺意而去。

  伊諾皇子揮刀抽身,擋下前三支。鋒利的箭頭在堅硬刀身上留下三個淺淺的口子,接著迎上前去,揮開後三支。敵我主將,四目相對,這頭戰場上勇猛無雙的母狼,那對琉璃色的眼珠子就好像有魔力般,勾著人的魂魄往裡面摔進去,讓伊諾皇子冷靜下來的的心再次沸騰,就好像看見朝思暮想的獵物般狂跳不停。

  葉昭擡手,又是連珠三箭,第一箭迷惑完對手後,她將第二箭的速度放慢了些,讓第三箭後發先至。伊諾皇子受驚,險險攔下,葉昭快速的第四箭從最刁鑽的角度射出,用最無法逃避的角度,指向他的心臟,指向勝利之路。

  箭支即將離弦的瞬間。

  葉昭的腹部傳來劇痛,勾動五腹六髒,她的腦子裡忽然有了種從未有過奇妙感覺,讓素不畏死畏痛的她弓了弓腰,下意識地想護住小腹,於是,箭支的準頭略微偏了半分,慢了半分,竟未命中她想要的位置,而是從伊諾皇子的肩頭險險劃過,射入伊諾皇子的盔甲中。

  伊諾皇子忍痛,拔出箭,深深地了看她,準確而沈著地率部撤退。

  勝局已定,吳將軍率隊追殺,多殺幾個是幾個。

  孫副將一著被蛇咬三年怕井繩,跟在後面大喊:「切赫貪功冒進!」

  葉昭愣愣地坐著馬上,看看手上的弓,摸摸陣陣作痛的小腹,遲鈍如她,也發現有些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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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18:54:11

【第105章.報喜報憂】

  伊諾皇子畢竟是東夏難得的軍事高手,他用最短的時間分析清利弊,做準確決斷。雖然東夏軍隊折兵損將,損失慘重,幸未動刀根骨,在吳將軍的追擊下,又丟下兩千多具屍體,含恨退至通陽城,閉門守城不出。葉昭逆轉了攻守局勢,大獲全勝,卻悄悄地捂了捂小腹,她咬緊牙關,白著臉,拳頭緊了又緊,忍痛命孫副將帶斥候隊及前鋒騎兵先行,自己帶大軍稍事整頓,駐紮青陽鎮外。

  所幸她膚色較黑,兼眾人被勝利的喜悅沖暈頭,敲鑼打鼓地搬敵軍丟下的軍糧,救治傷員,並未注意主帥申請的不對勁。

  葉昭井井有條地安排完所有事項,進入帳篷,斜斜坐下,發現褻褲染上血水,不太像往日癸水來時的情景,心下存疑,本想忍忍再看,忽想起臨行前玉瑾千叮萬囑,說她體寒,為了早日康復懷上孩子,不準睡雪地,不準喝涼水,對這種事更要謹慎對待。她猶豫片刻,終於喚來秋水,吩咐:「叫軍醫來。」

  秋水也是個傻的,愣愣地上下打量:「將軍,你受傷了?傷在哪?」

  葉昭想了很久,想不出理由,板著臉說:「少廢話,讓你叫就叫,隨便抓個就好,別驚動大家。」

  秋水給她瞪得一激靈,急忙溜去軍醫蹲的帳篷。

  每逢戰事結束後,都有大批大批的傷員,腸穿肚爛的,斷手斷腳的,多嚴重的都有。全部軍醫都忙的慌,他們說話是嚷的,走路都是帶風的,眼神是不看人的,秋水謹記將軍的吩咐,不敢高聲叫喊,讓別人知道主帥受傷,便在旁邊左看看右看看,好不容易看見個略閒下來的年輕軍醫,便衝過去,摀住他的嘴,直接拖去旁邊,嚴肅道:「收拾好東西,跟我去見主帥。」

  所有將士都在討論葉將軍武功蓋世,打仗虎虎生威,別說受傷,半點油皮都沒刮破,真乃天人。可憐的軍醫想了想召見理由,哭了:「姑奶奶饒命啊!上次偷偷賭錢是李家老四帶的頭……」

  「誰和你說這個!」秋水一巴掌打去他腦袋上,神秘莫測道,「將軍受傷了。」

  「啊?」軍醫張大嘴,「沒聽說啊。」全軍隊都知道,葉將軍打仗從不看軍醫,小毛病自己胡亂上點藥調理,唯一一次傷到背部嚴重了,也是軍師加兩個親兵處理的。如今找上門來,說明……

  秋水更神秘地說,「暗傷!」然後又自作聰明分析道:「肯定問題大了!我看見將軍換下來的褲子上都是血呢!咱們偷偷來,偷偷治,千萬別給人知道,免得影響軍心。」

  「好!好!好!」能給葉將軍看病,是難得一遇的榮耀,將來好說嘴!年輕軍醫亢奮得渾身顫抖。他磨掌擦拳,抱起藥箱,一馬當先衝出門外,邊跑邊拍胸脯對小姑娘炫耀,「別看我年輕,我父親可是大名鼎鼎的王一手,我八歲就跟他學醫,在軍營長大,最擅長皮肉傷診治,砍腿斷手,無所不能!軍裡大夫的醫術,他認了老大,我就是老二!」

  秋水聽見他的烏鴉嘴,只恨不得再揍兩巴掌。

  兩人衝進主帥帳,卻見地上丟著個開封的小錦囊袋,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瑾」字。葉昭左手拿著個毯子,右拿著張寫滿字的小布條,一邊看一邊嘀咕:「先要保暖,再喝雞蛋當歸薑湯,喝紅糖水,真麻煩……」

  小王軍醫放下藥箱,匆忙問:「將軍傷哪了?」

  秋水收起染血的褻褲,豎起耳朵在旁邊聽。

  葉昭伸出手腕,木然道:「大約是內傷,診脈。」

  小王軍醫看了她半晌,方伸出手去,放在脈上,左看看右看看,臉色變了又變,忽然跳起身,支支吾吾道:「這脈古古怪怪的,似乎大有問題,看不準,還是叫我爹來吧,他經驗豐富些。」

  「我呸!」秋水鄙夷道,「還老二呢!」  

  小王軍醫想反駁又找不出理由,額上直冒冷汗,硬著頭皮道:「我在軍中多年,從沒看過這樣的脈象,太奇怪了,準是疑難雜症!」

  將軍死於戰場上也罷了,要是死於肚子痛就丟人丟大了。

  遇到大夫都判斷不了的疾病,葉昭緊張起來,她終於放下面子,不再死撐,讓秋水去將老王軍醫暗地請來。

  老王軍醫氣喘呼呼跑來,罵了兩句自家的小兔崽子,然後伸手探脈。探了一會,他不敢置信地看看將軍的臉,視線滑落,看看她的胸,再慢慢往下滑,死死盯著肚子,又按著脈重新探了一番,然後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神情詭異得就好像見鬼了。

  兩個大夫都是這種古怪表情,莫非真是要死了?

  秋水給嚇得失神。

  葉昭滿臉茫然。

  老王軍醫問:「將軍最近癸水可準?」

  葉昭,「沒來。」過了一會,她又補充道,「以前打仗的時候也時不時會停一兩個月不來。」

  老王軍醫:「將軍最近胃口是否有變化?」

  葉昭:「給楊氏她們慣出來的。」

  老王軍醫再問:「將軍最近是否時時作嘔?」

  葉昭:「暈船。」

  老王軍醫:「將軍最近是否胸口脹痛……」
  
  葉昭:「衣服做小了。」

  老王軍醫:「將軍最近是否……」

  葉昭不耐煩打斷他的話:「有話只管說,少婆婆媽媽!還像個當兵的嗎?!不管是什麼問題,老子受得住,只要能再讓身體撐幾個月,把仗打完,什麼都好。」

  「不,將軍是有……」大戰在即,主帥有孕,老王軍醫哭喪著臉,實在不知該報喜還是報憂,「有,有了。」

  葉昭還在茫然:「有了什麼?」

  老王軍醫還在支吾:「有,有……」

  「原來是有喜了!」在旁伺候的小王軍醫醒悟過來,一蹦三尺高,他歡天喜地對秋水炫耀,「我就說那古怪脈象怎麼從未見過!原來是應在這上面了!大妹子,這可不是我學藝不精,而是軍中都只老爺們,什麼時候有過孕婦啊?!嘿!多虧將軍是女人,給咱們見到開天闢地頭一遭……」

  「有喜!」秋水尖叫一聲,迅速摀住嘴,不敢吱聲。

  葉昭愣愣地看著興奮的兩人,又愣愣地將視線轉回老王軍醫身上,不說話。

  老王軍醫肯定地點頭,長長歎了口氣:「將軍這胎有兩個多月了,沒注意保養,差點滑了,所幸老天保佑,還沒出大問題,我給你開兩個方子調理一下,還救得回來。但胎盤已經不穩,再劇烈運動就神仙老子都保不住了。」

  葉昭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摸摸小腹。

  她曾無數次和夏玉瑾私下商量過他們的孩子會是什麼模樣,要怎麼教養孩子,也預想懷孕生子會是什麼情景,可真到了得到的那一天,她還是覺得整個人就好像在雲中漫步,飄飄然的,周圍所有東西都如夢般虛幻,不太真實。

  比起這夢幻的一刻,亂軍圍攻,在箭雨中穿梭,敵陣裡強攻,和高手過招,刀斧加身算得了什麼?無論任何絕境都能冷靜的她,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她真的有孩子了?

  夏玉瑾和她的孩子。

  小小的生命在腹中孕育,用強烈的嘔吐感向母親證明自己的存在。

  殘酷的戰場上,他搖搖欲墜,彷彿轉瞬即逝……

  自古以來,隱藏在每個女人骨子裡的天性在慢慢甦醒,取而代之的深切期望。

  她猛地意識到,自己不想失去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她渴望看見像夏玉瑾聰明美貌的孩子,想看見繼承自己身強體壯的孩子,看著他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緩緩學跑,跟父親學識字,跟母親學習武,一天天健康長大。她渴望能重組像自己兒時的家庭,父母雙全,兒女健在,家人團聚,每天回家,可以抱著寶寶,重享天倫之樂。

  這一切,會比做夢還要幸福。

  她想不顧一些,抓住這份幸福。

  可是,幸福來的時機不對。

  怎麼辦?怎麼辦?

  天不怕地不拍的葉昭,生平首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大勝之後,陷入絕望困境。

  滿城驍勇,她卻孤獨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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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18:54:47

【第106章.東夏內訌】

  大戰時,無論主帥是有傷還是有孕,都不宜讓眾將士知曉,以免影響士氣。

  趁著大秦軍大勝,士氣如虹,萬眾齊心之際,葉昭咬緊牙關,狠下心腸,暗暗護著肚子,提著刀,跨上馬,冒險出征了兩次,以指揮為主,沒太敢衝鋒,小心翼翼地射過幾支強箭,箭箭命中,奈何江東山多地廣,易守難攻,久征不下。東夏軍見到將軍提著那把重刀,所過之處,聞風喪膽。回來後她的種種胎兒不穩症狀,卻讓老王軍醫心驚膽跳。

  「別要了吧?」小王軍醫心直口快,「現在的局勢怕是一時半會結束不了,五六個月後,肚子也瞞不下。最初你將話誇得那麼滿,勝戰打得那麼好,現在大秦的軍心全掛在你身上,若是你倒了,軍心也垮了。更別提東夏軍知道你懷孕不宜動彈的消息後會趁機進攻,就算僥倖擊退敵軍,你也不能再大著肚子衝前線,陣前產子吧?女人嘛,娃兒以後還會有。」

  秋水急道:「你說得輕巧,感情不是你的娃!將軍本來就宮寒,不宜受孕,若是這胎流了……萬一以後……以後……再打個八年戰,都三十好幾了,你要她老蚌生珠啊?!」

  小王軍醫差點噴了:「你這是什麼話啊?」

  秋水自覺失言,臉一紅,扭著衣襟不說話。

  老王軍醫輕咳一聲,慢慢道:「打胎要狼虎藥,將軍這體質,確實不宜拿掉胎兒,若是硬是拿掉,再加上沒條件調養,有可能以後都懷不上了,而且,小產也要臥床的啊……」

  葉昭任憑眾人爭論,一言不發,只溫柔地撫著小腹,以前只會奪去生命的她,第一次感到生命降臨的感覺真的很溫暖,很奇妙。在郡王府的時候,禦醫也對她懷孕方面的缺陷做過詳細講解,她很清楚,失去了這次做母親的機會,就可能會永遠失去。所以,過了很久,她還是遲疑道:「現在戰況未烈,衝殺時機未至,讓我再想想吧。」

  母愛天性與家國大義,只能向一邊傾斜。

  捨得,捨得,有捨有得。

  輕飄飄的兩個字,重千鈞,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東夏,捷報頻傳,東夏王興高采烈,早已搬動行宮,率大軍,將金頂大帳駐紮在大秦與東夏的邊域,隨時支援伊諾皇子的攻勢,好入主上京皇宮,過那夢寐以求的奢華生活。王妃拉拉圖爾生性淳樸,不善妒,當得起天下主母的稱號。側妃赫爾拉娘家勢大,封個皇貴妃不為過,其餘側妃統統封妃,至於葉柳兒小美人,國色天香,能歌善舞,又是解語花,喜歡歸喜歡,可惜出身低微,可以封個嬪,再征幾個大秦的宗室貴族美女入宮,好好寵愛,也算安撫大秦民心。

  可惜,前線一封戰報打碎了他的盤算。

  東夏王恨得推開旁邊剝葡萄服侍的柳惜音,站起身,轉了好幾圈,怒道,「逆子!逆子!」柳惜音慢悠悠從虎皮氈子上起來,揉揉摔著的手腕,乖順退去旁邊,就好像什麼都沒有聽見。隨後,東夏王召來大皇子,將戰報摔去他臉上,喝道,「自己看!」文件都是用繁複的東夏文字寫的,除東夏貴族與文官外並不通流,所以他並不忌諱讓別人看見。

  大皇子武藝很高強,讀書很馬虎,學問比伊諾皇子少了不是一星半點,他翻來覆去,看了幾次,總算看明白是弟弟在背後告了黑狀,將戰敗的原因統統推在哈默茨部落上,也是自家舅族,並提出用和談來拖延時間的戰術。

  東夏王脾氣暴躁,既心疼兒子魯莽,又恨鐵不成鋼,當下破口大罵:「指揮權在你弟弟手上,你爭什麼爭?!空有牛力氣,滿肚子都是草包!做事不思量,真他媽可恨!」

  大皇子脾氣也暴躁,對舅族損失心疼不已,聽見父親不問青紅皂白,就狗血淋頭地罵過來,勃然大怒:「哈默茨部族是精兵強將,伊諾那混蛋存了私心,不但勾結德圖木、霍霍哈坦、格虎等新興部落,壯大他們聲勢,還架空了我的勢力,虎狼之心,路人皆知!如今戰敗,你不譴責他調度無方,統帥無力,倒來罵我?!若是他早讓哈默茨部族或扈特部族上陣!哪來那麼多鳥事?!」

  東夏王氣急敗壞,狠狠抽了他幾鞭:「老子還沒死!狼崽子們爭什麼爭?!還怕將來皇位不交到你手上嗎?」

  大皇子喊道,「伊諾有二皇弟相助,自是不同!我刁然一身,除父皇外誰會幫我?母妃啊,母妃!你怎麼去得那麼早!」他痛心疾首,扼腕嚎哭不已。

  東夏王聽見賽罕的名字,那個在最美年華逝去的女人和青梅竹馬最甜蜜的情分……心裡就軟了大半,再看著這個手把手帶大,最心愛的孩子,從他與自己相似的臉上,就好像看見了自己年少輕狂時的影子,那些可望而不可求的青春歲月,心裡就全軟了。隱約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若是給伊諾過於坐大,又有烏恩相助,在自己百年過後,未嘗不會出亂子,到時候哈爾墩的地位岌岌可危。

  伊諾能狠下心腸,為復仇殺死英拉古和六皇子,也能狠下心腸,為皇位殺死他的哈爾墩。

  縱使用兵打戰高人一等,但心腸歹毒,心思深沈,不可不防。

  東夏王低頭尋思許久,問:「和談如何?」

  敵人讚成的一定要反對,大皇子硬著脖子:「談什麼!東夏勇士還能被個娘們打怕了嗎!繼續戰!他不敢打,我去打!」

  東夏王躊躇,揮手,讓他退下。

  大皇子還想爭,卻見柳惜音站在牆角,不由朝她看了一眼。

  柳惜音雖不明白前線發生了什麼事,卻從他們的隻言片語裡推測了大半,順勢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悄悄做了個「點到即止,赫爭」的手勢,示意他暫時按捺脾氣,留待以後再說。

  大皇子想想也是,便順服地退下了。

  東夏王在兒子走後,越想越怒,倒在氈子上發愣。柳惜音便乖巧地過去,蘀他揉肩捏腿,溫柔道:「大汗別惱,嘴唇還會碰著牙齒呢,偶爾想不開也是常有的,勸勸就好了。大皇子最有孝心,最聽你話,你躺著的白虎皮,還是他獵到,聽說是吉兆,立刻送來給你呢。前些日子,你們一塊兒去獵鷹,不是熱鬧得緊嗎?」

  東夏王「哼哼」了兩聲,祈王送他的美女,他都派暗探調查過。有兩個是從小培養在祈王府的,他擔心是暗探,玩過後賞了其他部落首領,但葉柳兒的來歷卻比較清白,私下拷問過撿到她的老婦,確認不是祈王府有意培養的姑娘,記憶也不太清楚,本想賣去青樓,路上被路上被祈王府管事發現有國色,強買下來。雖然氣質不比尋常,又是處子,但是跳舞跳得那麼好,也不是什麼正經人家閨秀,八成是青樓培養起來的未來花魁或是供達官貴人的瘦馬。後說恢復了部分記憶,查問後,是罪奴之後,也應了猜測。無依無靠的身世,會拍馬屁,有點小貪心,喜歡珠寶首飾,綾羅綢緞,奇花異草,挑吃撿喝,這樣的女人到處都得是,不難把握。

  他瞧見美人在慇勤服侍,心情略好了些,隨口問:「柳兒啊,你在大秦住過那麼久,知道那邊的風土人情,覺得和談到底好嗎?」

  柳惜音媚笑:「這等事情,哪是婦道人家可以插手的。」

  「我們東夏沒那麼多規矩,但說無妨。」東夏王對她也沒抱什麼指望,純粹心情鬱悶,想逗美人玩。

  柳惜音偎依過去,打著小算盤,故作天真地問:「說得好,有賞嗎?」

  東夏王看出她在打算盤,也不計較摸著她柔軟的小手笑道:「賞。」

  柳惜音便坐直身子,板著手指算:「可以和談。」

  「哦?」東夏王好奇問,「為何?」

  「別忘了,大秦剛剛受過天災,糧食短缺得很,」柳惜音琢磨一會,繼續道,「東夏要聯合祈王起兵是預謀了好些年的,糧食充足,這場戰耗下去,大秦絕對耗不起,他們派來那麼多大軍,個個都要吃飯穿衣,在邊境一天,就要開一天的軍餉糧食,還要提心吊膽的防禦,幹不了別的活。江東江北兩個富饒之地又在咱們手上,收不到糧食和稅錢。大秦國庫那麼窮,用不了兩年就會民不聊生,內戰連連,所以大秦皇帝比咱們更想和談,換時間來休養生息。」

  東夏王皺眉問:「既然他們想和談,為何我們要和他們談?」

  柳惜音壞笑道:「反正現在是進退兩難的局面,東夏重新整軍也要時間。和談這玩意,談一天也是談,談兩年也是談,就看你們怎麼談……咱們高高地開價,拖著他們,給他們希望,等整好軍隊,找到時機,再打就是。」

  東夏王重新撿回戰報,讚許:「美人聰慧,伊諾皇兒也是這個意思。」

  柳惜音臉微紅,低下頭,扭捏道:「既已想點子,還笑話人家做什麼?」

  東夏王沈思:「用大秦耗著,就算真打不下,東夏據守江東,時不時小股騷擾,也能讓大秦割地賠款,狠狠吃個大虧。」

  柳惜音讚道:「正是。」

  東夏王抱過她,問:「美人想要什麼賞?」

  柳惜音眼裡閃過一絲野心光芒,委屈道:「大汗將來登上九五之尊,封我為嬪,我又不是東夏人,除依附大汗寵愛外,什麼都沒有,若是被其他妃子看不起……」

  她越有在後宮相爭的野心,東夏王就越安心,聽見她話中暗捧,心裡大喜,當下就擁著她道,「好好,若是登基,到時候你就是我的愛妃。」

  過後,柳惜音走出帳外,悄悄去她種花的花房,卻見大皇子心腹在外面把風,大皇子守在暗處,笑了一下,悄悄過去,傳遞口訊,「大汗已決定和談,我試其口風,勸說已經無用了,倒不如你搶先一步,用其他法子,別讓這個功勞落在伊諾皇子頭上。這些天,我會盡量守在他身邊,繼續為你探聽消息的……」

  大皇子握住她的手,感動:「好柳兒,待皇位塵埃落地,我定不負你。」

  柳惜音含情脈脈道:「我愛你,自會為你做,粉身碎骨也不怕,還要什麼東西?」

  大皇子對天發誓:「以後東夏後宮,我讓你不是皇后,貴似皇后。」

  柳惜音低下頭,看著袖角,嬌羞不已。

  大皇子問:「如今伊諾皇子在前線,和談怕是會由他去?」

  柳惜音笑:「他再尊貴,能尊貴得過大汗?你今天在大汗面前提起賽罕的名字,他心念已動,也起了猜忌之心。你再變本加厲下點眼藥,我幫你吹吹枕頭風,不怕他不幫你。你可以勸大汗出面去和談,然後在旁邊相助,既顯得東夏和談請求似乎很有誠意,又借你父親的名義來壓制伊諾皇子勢力,讓那頭腦發熱的傢夥看清楚誰是皇兄,看清楚形式,豈不更好?」

  大皇子覺得也是道理,匆匆告別,回去與幕僚們商議。

  柳惜音留在原地,溫柔而專注地打理著一株株盛極待謝的火紅花朵,期待道:「寶貝兒,快快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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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18:56:06

【第107章.排兵佈陣】

  大秦軍將扭轉戰局的軍報和東夏和談的請求送到上京,皇帝含著口燕窩湯,邊看邊笑瞇瞇點頭,隨後看見信末一行小字,受不住刺激,又將最寵愛的黃貴人噴了一身,隨即拍案而起:「去……咳咳,去將南平郡王那個混球……咳咳,抓過來!」

  黃貴人不顧擦去臉上燕窩汁,忙著給他拍背,柔聲:「聖上悠著點。」

  自葉昭出征後,夏玉瑾心驚膽跳了許多天,正在巡街,莫名其妙地給七八個侍衛帶到宮中,看著皇伯父拿著軍報,臉色黑如鍋底,不由忐忑猜測:該不是他媳婦重傷或陣亡了吧?

  想通其間關節後,他如喪考妣,差點落下淚來。

  皇帝久久不說話,只惡狠狠地瞪著他那張如花似玉的臉蛋,只恨不能在上面瞪出一點,把郡王瞪成郡主去,把郡王妃的的孩子瞪到郡王肚子裡去。可惜不管他瞪多久,郡王還是那個有把的郡王,最終長歎口氣,頹然坐下:「天不佑大秦。」

  夏玉瑾堅強地抽抽鼻子,紅著眼睛,忍淚道:「皇伯父,是不是我媳婦出事了?你有話就直說吧。」

  皇帝沮喪道:「朕的天下兵馬大將軍,居然陣前有孕了……」

  夏玉瑾傷感道:「生死無常,有孕也是……」

  周圍一片沈默。

  「等等,有孕?我媳婦?」過了半晌,夏玉瑾終於醒悟,激動萬分,若不是腦子裡還有半分清明,記得君臣有別,他定撲過去揪著皇帝的衣領咆哮了。如今他站在原地,兩個腳彷彿被鎖住的猴子,不顧形象地抓頭撓耳,扭來扭去,嘴角的傻笑幾乎咧到耳根子,唯獨那雙漂亮的眼睛炯炯有神,正死盯著對方手上的軍報,不敢置信地問,「我真有兒子了?」

  皇帝看見他這幅蠢相,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火氣再次冒起,幾可燎原,他隨手抄起方硯台砸去,墨汁亂濺,太監宮女們眼觀鼻,鼻觀心,都不敢動,同情地聽皇上對郡王破口痛罵:「混蛋!早不懷孕,晚不懷孕,現在才來懷孕,你這傢夥幹的是什麼破事?!盡會給朝廷添亂子!來人!給我板子侍候!」

  大軍勝利在望,主帥懷孕。

  就好像準備去狩獵的獵人,氣候宜人,野獸肥美,收購皮毛的商人捧著大筆大筆的銀子準備塞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卻在臨出門前那一刻弄傷了手指!拉不動弓,生生破壞了整個行動。

  葉昭不在眼前。

  皇上滿肚子的怒火,總要有個人來承擔的。

  孩子是這混小子搞出來的。

  不揍他揍誰!

  侍衛遲疑著上前拖著還在傻笑的夏玉瑾,慢慢往下走,一步一回頭。負責監刑的太監委屈問:「用什麼罪名打?」

  呂公公心裡賊亮,湊上前,低聲給皇帝出主意:「該打!太該打!南平郡王居然讓郡王妃懷孕!簡直罪無可赦!怎麼也得負責吧?!」

  這話說得,不但眾人差點破功,連皇帝都要噴了。

  夏玉瑾被拖路上,猶在興奮瞎喊:「我負責!我保證負責!媳婦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沒錯!」

  因為男人讓自己妻子懷孕而打人,實在太昏君了!

  皇帝發現自己不厚道,趕緊按捺怨氣,叫停侍衛,挖空心思找別的理由。

  奈何夏玉瑾最近很懂事,沒有調戲良家婦女,沒有喝花酒,沒有胡作非為,沒有進賭場青樓,沒有曠工偷懶,每天都規規矩矩地去城察院報道,跟著老楊頭去巡街,打擊紈褲惡霸,三天兩頭去安王府請個安,偶爾進宮陪太后講笑話,回家閉門不出,連戲都不聽……

  他想了整整三刻鐘,實在想不出揍人理由,無奈把他抓回來,在僵硬的臉上擠出個溫柔笑容,叮囑:「兵荒馬亂的,你媳婦為國上陣,你要有心理準備。她這胎怕是不好保,若有什麼萬一,也是為國家犧牲了,你要乖乖呆著,不要喝酒鬧事,待班師回朝,我會重重賞你們的。孩子……將來總會有的。」

  葉昭的體寒問題,從不對外,只有大夫,夏玉瑾和她自己知道。

  而皇帝的女人太多,孩子也太多,對生育這些事,他既不懂,也沒空去懂。比起兒女私情,他更在乎國家興亡,推己及人,想當然認為大部分人也應該這樣想。他也很有信心,葉昭會審時度勢,迫不得已下,會為戰爭的勝利,履行將軍職責,放棄孩子。

  可惜,他猜對了葉昭,沒猜對自家侄子。

  夏玉瑾還想反駁。

  皇上冷冷道:「你是夏家的子孫,我的弟弟,你的父親前安王為大秦犧牲了;我的姐姐,你的姑姑青華公主遠嫁番邦;自開國以來,忍辱負重,為國捐軀的宗室皇親有多少?你當初在金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為百姓叫屈,請葉昭出戰,如今就要接受任何可能出現的後果。」

  夏玉瑾迅速冷靜下來,沈思了半晌,認真點頭:「畢竟是我的第一個孩子,能保住,最好還是能保住。」

  皇上試探:「若是保不住?」

  夏玉瑾攤攤手:「戰事優先,我不會做出有辱夏家的名聲的行為。」

  「回去吧。」皇上滿意了,解決掉這個大麻煩,他還要解決去東夏和談的官員人選。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很不願意再勞民傷財的打下去,如今趁葉昭戰神名聲威震東夏之際,談判會有利些。

  「等等,」夏玉瑾賴著不走,「不管是養胎還是小產,都是大傷身,我給媳婦送點補身的東西總可以吧?」

  皇上看著侄子祈求的可憐眼神,猶豫片刻,最終有些內疚,默許:「低調行事,以免消息外洩,動搖軍心,給東夏趁火打劫的機會。」

  夏玉瑾得寸進尺:「皇伯父,城察院的工作太累人了,又受了這般刺激,舊病好像有復發跡象,為免太后和母親憂心,還是靜養好啊。」

  皇上給這趁火打劫的混賬氣得鬍子都翹了,正欲開罵。

  夏玉瑾憂心忡忡:「我擔心媳婦,腦子亂七八糟,萬一在太后面前說漏嘴……」

  皇上怒道:「官印交回來!愛幹什麼幹什麼去!滾!再胡鬧就揍死你!」

  「曉得。」夏玉瑾一溜煙跑了。

  馬車上,他找出筆墨紙硯,胡亂塗寫。

  回到家後,他讓人把官印交會,然後叫來妾室,直接將寫好的清單塞入楊氏懷裡,吩咐,「三個時辰內,把上面的東西收拾齊整裝車,用七品官的舊車,外表不要太惹眼,也不要讓人知道。」

  楊氏看著清單,遲疑地問:「都是出行用品?還有養胎藥?爺,你要做什麼?」

  夏玉瑾故作輕鬆道:「爺要去江東,今夜就走。」

  楊氏大驚失色,試圖從郡王爺的臉上看出開玩笑的神情。卻見夏玉瑾找來賬房,將大部分銀票提出,堆在桌上。他端坐在花廳,叫來心腹,神情嚴肅,彷彿排兵佈陣,精挑細選出同赴江東的隨行人員,再道,「你們去花帽子胡同裡請三個最有經驗的穩婆,再叫上李家莊的李大力,劉家鐵鋪的劉三郎,住北街巷口的茅二混子,經常在南街酒館打混莫小子、李狗兒、苗仙兒、霍玉郎……」他一口氣點出十來個人名,斬釘截鐵道,「無論是用錢砸,用威逼利誘,還是用捆的,必須將他們弄過來!跟爺去江東!」

  骨骰聽得目瞪口呆:「那……李大力是個跑鏢的也算了,打鐵的也算了,可是……唱戲的,做慣偷的,打混的,這些人帶去江東,將軍會生氣的吧?」

  夏玉瑾沈著道:「市井混混有混混的好處,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蟋蟀半點也不想去戰場,哀求道:「郡王,你這身子骨,還是別勉強去戰場了,要是安太妃知道,會念你不孝的。」

  夏玉瑾問:「她有制止嗎?」

  蟋蟀搖頭。

  夏玉瑾又問:「她有說不準嗎?」

  蟋蟀啞言。

  夏玉瑾擊掌道:「那就是默許了,談何不孝?」

  蟋蟀,「可……可是……」太無賴了。

  夏玉瑾拍拍他肩膀,淡定道:「做人要會變通啊。」

  蟋蟀無奈,不敢反抗主子,只好領命而去。

  眾人散盡。

  夏玉瑾苦笑著低頭,從未上過戰場,滿心不安,靜下來才發現沒有半點繭子的白嫩雙手在微微顫抖。他深呼吸一口氣,忽然狠狠握緊雙拳,帶著所有的決心,重重錘在桌面上,讓強烈的疼痛清醒了頭腦,然後看著北方,用堅定的口氣來說服自己:「我是男人,我是爺們……」

  男人可以廢物,可以窩囊,可以膽小,可以怕死,可以沒用。

  可是有些事情,絕不能退縮半步。

  就算力不能及,也要傾盡全力,勇敢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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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18:56:48

【第108章.萬人唾罵】

  夏玉瑾是個倒黴蛋。

  上次賑災出行,他是禦史,前呼後擁上百人,身邊還有悍妻美妾服侍,路上地方官員統統笑臉相迎,爭相討好,除了馬車顛得屁股痛外,沒吃半點苦。

  這次去偷偷溜去江東,披星戴月,還要收起奢華做派,低調行事,不敢有半點張揚,衣食住行降了不止一兩個層次。

  所幸他前些日子每天都有鍛煉身體,身子骨和膽量都好了不少。為了媳婦和兒子,也頗有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特意騎上馬趕路,結果騎不慣馬的人,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馬兒跑了沒兩天,遇上隻狐狸竄過,受驚失蹄,他抓不穩韁繩,一個跟斗摔去爛泥地裡,滾得和泥猴似地,青紫擦傷無數,幸好沒動筋骨,趴著半天沒動靜。

  骨骰都快哭了:「郡王爺,你還活著嗎?」

  夏玉瑾慢悠悠從髒臭泥坑裡爬起,暈頭轉向半會,醒過神來,發現罪魁禍狐溜之大吉,馬兒在乖乖吃草,想不到該抱怨誰,忍著傷痛,自覺往回走。

  他邁開腿走了兩步,踩到衣角,再次撲倒,磕向旁邊的石頭,扭傷了……

  有個沒長眼的看主子神色要變差,趕緊奉承:「郡王吉人天相,幸好落馬時沒摔到石頭上。」

  夏玉瑾痛得直抽涼氣,指著那不會說話的傢夥罵道:「來人,上板子!」

  蟋蟀愁眉苦臉道:「沒帶板子。」

  夏玉瑾:「……」

  蟋蟀期待地問:「要不,小的回去拿?」

  眾人七手八腳圍上來,把不安分的傷員架上車,繼續趕路。

  可惜福不雙至,禍不單行,夏玉瑾能吃苦,他嬌貴的胃不肯吃苦,隨著大家一起吃了幾天乾糧,不知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立刻鬧騰起來,不但上吐下瀉,還發熱。隨行的吳大夫是上京鼎鼎有名的婦科聖手,幫他診脈後,開了兩個方子,要求原地休息,等退熱。

  夏玉瑾念著北方,鬧著要走。

  奈何隨行人員害怕南平郡王脆弱的身子骨出個三長兩短,自己九族都脫不了干係,紛紛哄著騙著,任憑他急得跳腳,使盡威逼利誘手段,個個鐵骨錚錚,寧死不依。誓要將他治好,再禍水東引,丟給將軍擔責任。

  幾番折騰,行程被耽擱。

  那廂,大秦皇帝和眾臣上商議後,也覺得東夏和談未必很有誠意,沒派重臣,而是從翰林院裡挑出個熟悉東夏文化的侍讀,破格封了個太常寺少卿,帶著四五個隨行官員,比夏玉瑾後發先至,到了江東,先去軍營見葉將軍,瞭解清楚形式後,派使者送信去東夏軍營。

  送信使節姓白,禮部給事中,江北人,年紀輕輕,個頭矮小,卻膽量過人。

  他獨身持信送至東夏軍營,兩邊刀槍林立,寒光閃閃,東夏大將雲集,殺氣震天,有鬚髮皆白的王者斜臥白虎皮軟榻上,身邊有美人手持葡萄,細心服侍。美人擡頭,淡淡朝他看了眼,秋波流轉間,攝人心魄。

  白使節定下心神,忽視美貌,細細看去,卻見美人膚色白皙細膩,身形小巧,不似東夏女子高大粗壯,黝黑粗糙的模樣,倒像是大秦人。她身穿珍貴的白狐裘,帶著五色寶石頭面,兩顆碩大的夜明珠垂在耳邊,熠熠生輝。臉上沒半點被擄的愁苦之色,只有服侍東夏蠻子的歡喜,時不時軟語討好,比煙花之地出來的女子還下賤……

  白使節鄙夷地扭過頭,不去看這自甘下賤的美麗女子,對東夏王行個大秦禮節,然後傲然送上和談文書,站直身形,等待對方商議答覆。

  兩軍交戰,不殺來使。

  東夏王略皺眉,不予計較。

  未料,那下賤的女子低頭對東夏王附耳幾句,東夏王含笑點點頭。下賤女子便走下軟榻,忽然開口,故作疑惑道:「這位腰桿站得比槍直的公子,我好像見過呢。」

  東夏王好奇:「柳兒,你在哪兒見過?」

  柳惜音漫不經心地道:「好像是伴香樓的豪客,不知今個兒怎如此正經?看著挺人模人樣的。」

  東夏眾將哄堂大笑。

  白使節自幼讀聖賢書,品格清高,何曾去過花街柳巷?他氣得臉都青了,指著柳惜音罵:「你莫血口噴人!」

  「咦?」柳惜音歪歪頭,在走近兩步,細細打量了一番,「莫非認錯人了?你不是白大爺嗎?」她聳聳肩,不等對方否認,神情滿是嘲弄,「大秦是沒人了嗎?這般道貌岸然之徒也派來和談?」

  白使節忍氣吞聲:「姑娘也是大秦人。」

  「那又如何?」柳惜音媚眼橫掃全場,笑吟吟道,「大秦男人都是薄情寡義的軟蛋,瞧瞧你那風吹就倒的小身板,個頭還沒我高,哪比得上東夏男兒英勇?大秦皇帝該不是找不到人,把孩子派來了吧?真是可憐見的。」

  大秦官員嫌東夏人野蠻不知禮。

  東夏將領嫌大秦人文弱裝清高。

  誰都看不起誰。

  白使節來到東夏陣營,他們特意安排了下馬威,給對方顏色看。可是對方沒有想像中的卑躬屈膝,討好求饒,讓他們很厭惡。柳惜音故意挑釁,給對方潑汙水,毀掉他的尊嚴,倒是對了大家胃口,便在旁邊跟著起哄,各種汙言穢語蜂擁而至。

  白使節空有滿腹學問,奈何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無論說什麼書上大道理出來,除伊諾皇子還明白幾分外,其他野蠻人統統聽不懂,柳惜音牙尖嘴利,在旁邊引經據典,字字誅心,句句毒蛇,不但幫腔嘲笑,還將他說的辯解用東夏話曲解給大家聽,惹大家笑得更瘋狂。

  他單嘴難敵眾口,又不擅長罵粗話,很快落於下風。

  白使節羞得滿面通紅,急怒攻心,終於顧不得書生風度,竟不管不顧地朝柳惜音臉上唾了一口:「你這無恥賤婦!長的是如花面孔,行的是毒蠍心腸,是大秦之辱!祖宗之辱!」

  柳惜音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吵雜的場面瞬間寂靜。

  「一個小小破使者,讓你三分,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敢在東夏地盤放肆?」東夏王正欲怒斥,旁邊大皇子見心上人受辱,勃然大怒,拔刀而起,也不管什麼使者不使者,他要砍了這不知好歹的傢夥。可是柳惜音動作更快,她退開兩步,順手取下帳簾上掛著的馬鞭,劈頭蓋臉就往白使者身上抽去。

  她氣力不小,抽個文弱書生不在話下,鞭鞭入肉,鞭鞭見血。

  白使者自知失言,痛得咬牙切齒,悔恨不已,不敢還手,也不敢逃避,只能死死撐著。

  東夏王沈著臉看他,沒有出言相阻攔。

  大皇子緩緩放回,帶頭鼓掌叫好。

  眾將看得興致勃勃,笑聲一片。

  唯伊諾皇子皺眉搖頭。

  白使節遍體鱗傷,終於忍不住倒下,低聲呻吟。

  柳惜音一把抓住他衣襟,從地上拖起,劈頭蓋臉又給了幾巴掌,狠狠將口水吐回去,怒道:「姑奶奶最恨你這種道貌岸然的小人!」

  白使節拚命忍著,不願應聲。

  東夏王看夠熱鬧,開口喝退愛妾,然後將和談文書砸去他臉上,怒道:「這種破條件,當東夏是傻子嗎?葉昭一介女流,不過僥倖勝兩場戰,還當東夏怕了她不成?讓你家皇帝好好想,認真想,重新開條件來。」

  白使節拾起文書,忍痛含恨退去。

  路上,他困惑地揉揉身上皮肉傷,然後摸摸懷裡,掏出剛剛下賤女子抓住他吐口水的時候,飛快塞入裡面的小小的布條查看,布條上有紅色鳳仙花汁馬虎寫成,帶著花草清香的潦草字跡。

  他看完後,神色大變,不敢耽擱,帶著滿身傷勢,飛奔軍營,秘呈葉將軍。

  昭:

  東夏暗調五十萬大軍將至,戒急用忍,切赫輕舉妄動。派探子留意敵情,等待我發出信號,大舉進攻。


  ——惜音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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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19:00:07

【第109章.取捨之間】

  江東山多地廣,通陽城易守難攻,幾次出擊,無法重創敵人,陷入僵持。葉將軍最近深居簡出,甚少在人前露面,老王軍醫和小王一天三頓飯朝她住的屋子跑,有時路過,還能聞到藥香,難免讓人呼吸亂想,想過後憂心忡忡。

  「葉將軍病了吧?」

  「不知呢,秋水姑娘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老王軍醫什麼也不肯說也罷了,小王軍醫故意做個高深莫測的神棍模樣,讓人看了就想揍。」

  「好,晚上就去揍。」

  偷偷聊天的巡邏兵看見遠處行來幾輛馬車,立即停下說話,站直身形,走上前喝道:「哪裡人?做什麼去?」

  馬車帶隊的時個圓臉小夥,長相敦厚,看了就討喜,他笑瞇瞇地說,「是南平郡王府送些吃食和衣服給葉將軍。」巡邏兵檢查貨物,卻見都是些尋常藥物,還有厚實皮毛大衣,依舊心存疑惑,不肯放行,盤問不已。

  車簾忽然掀開,厚厚的狐皮裘裡伸出兩根白玉般的指頭,夾著塊黃金雕成的令牌和淡青色花箋,黃金令牌灼灼生輝,花箋散發著淡淡清香,圓臉小夥急忙接過東西,塞給巡邏兵道:「這是南平郡王府的令牌和信件,你也知道南平郡王和你家將軍是什麼關係吧?快快放行!」

  巡邏兵半信半疑,確認無誤,正欲放行,看見一輛車被護得特別嚴實,又問:「車中何人?要檢查。」

  圓臉小夥遲疑:「這個,是郡王派來的……」

  話音未落,巡邏兵已掀開車簾,往裡面看了眼。

  驚鴻一現,車中是被白狐裘包裹著的瘦削美人,長長的睫毛,憂鬱的眼神,在母豬都是奇缺貨的軍營,更是美得人神共憤。

  巡邏兵整個人都酥了半邊,放行後,正值換班,趕緊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討論。

  「郡王爺派了個天仙美人給將軍。」

  「是服侍將軍的丫鬟吧?畢竟將軍是女人,只有秋水一個親兵不夠用啊。」

  「那嬌滴滴的臉蛋,比饅頭還白,捏一把都能滴出水來。」

  「誰去將軍那裡當值?艷福不淺啊!」

  「多轉幾趟,說不準沒人見我勇猛看上我了……」

  「我呸!」

  「看不上,說說話也是好的!」

  葉昭正在密見白使節,看他帶回來的布條,心下震驚,問:「送信的姑娘,長得什麼模樣。」

  白使節謹慎道,「國色天香,一見難忘。」他想了想,又將出使東夏的經過,事無鉅細,統統描述一番,總結,「那位姑娘大概是想托我送信,卻找不到機會,只好兵行險招,故意激怒我,然後動手打人,肢體接觸間,將布條塞入懷中,眾目睽睽之下,倒不易引起注意,真是智勇雙全的奇女子。可是信號到底是什麼?」

  「信號?什麼信號?」葉昭起身踱步,皺眉苦思。

  她早已知道柳惜音身陷東夏王族,成為東夏王的妃子,故一直聯絡舊部,想趁戰亂動盪之際,找機會將她救出。可是暗探傳來的消息卻是柳惜音緊緊貼著東夏王,寸步不離,百般討好,根本找不到機會靠近,更有不堪的謠言說她與東夏大皇子私通……

  暗探的言辭裡滿是失望和不屑。

  葉昭也難以置信。

  她比誰都清楚,柳惜音看似柔弱,骨子裡最是頑強,她長得美貌,聰明伶俐,舅舅手握兵權,表姐夫地位高貴,表姐權傾天下,只要她願意放下身段,勾心鬥角去爭鬥,珠寶首飾,權勢地位,統統唾手可得。

  這樣的女子,怎可能為了地位去做一個快進棺材的老頭的妾室?

  葉昭有時會一遍遍地回憶起,楊柳樹下,那個旋轉跳舞的小姑娘,她柔軟的身軀裡有比蒲草更堅韌的意志,包裹在溫婉的外表下,她骨子裡是不遜色與自己的自尊、叛逆和剛烈,她將美麗化作出鞘的寶劍,雙刃開鋒,沒有妥協,沒有迴旋,受傷後便瘋狂捅向敵人,捅傷自己。

  柳惜音已捨棄了自尊,接下來的是玉石俱焚的報復。

  葉昭將所有情報翻來覆去琢磨了幾次,腦中靈光一現,再問:「東夏王和大皇子已率部來到通陽城與伊諾皇子會合?」

  白使節點頭:「正是。」

  「莫非,莫非……」葉昭為柳惜音的膽大妄為暗暗心驚,額上沁出兩滴冷汗,她坐在軟榻上,推算幾番,臉色隱情難辨,忽然苦笑起來,「兵行險招,是我小瞧了她的剛絕果斷,若是能成,東夏大亂,戰事很快就能結束。」

  白使節問:「柳姑娘到底要做什麼?」

  葉昭沈默良久,痛徹心扉,一聲歎息:「莫非大秦的江山,真要用弱女子的犧牲來換麼?」

  白使節啞言。

  葉昭下定決心,肅穆道:「柳姑娘之事關係軍情機密,洩露半點便按通敵叛國治罪,你可明白?」

  白使節低聲道:「柳姑娘將它密呈給將軍,上面寫的東西,下官不知道。」

  葉昭滿意:「你先去找小王大夫療傷,順便喚老王大夫來。

  待眾人退去,心下陣陣淒然。曾僥倖想過,大秦與東夏可能會陷入持久戰,她還有一線希望可以瞞天過海,撐過七個月,將孩子生下。

  可是她也知道,戰事拖長,會給百姓帶來沈重負擔,造成更多犧牲,大秦國庫撐不起那麼久的消耗戰。

  柳惜音算到了這點,她拼上性命求的是速戰速決。

  她為她掃平通往勝利的障礙,她在東夏看似堅固的地基上撬出一道小小的裂縫,只等最後一聲雷動,天崩地裂的洪水捲來,衝垮堤壩。

  表妹是英雄。

  葉昭是個混賬,在勝利唾手可得的局面下,她竟因無法忍耐腹中劇痛,射偏了箭支。

  葉昭是個懦夫,數次攻城,她沒有向以前那樣身先士卒,想的居然是如何保住孩子。

  她簡直太可恥了。

  明明知道,主帥不能上戰場,對士氣影響是致命的。

  明明知道,主帥肩上挑著幾十萬將士的性命。

  明明知道,很多很多的不應該……

  她猶豫,她遲疑,她畏懼,她退縮。

  太多的牽掛,太多的不捨,讓她失去了勇敢。

  就連老天都覺得這樣的傢夥不配得到幸福吧?

  是做出決斷的時候了。

  她依依不捨地撫過略略隆起的小腹,裡面生命的跳動強烈存在著,像不可思議的樂曲。她曾無數次想過孩子的模樣,想親手摸摸他的小臉,拉著他學走路, 這份強烈的渴望讓她失去判斷的能力,險些做出錯誤的決策。柳惜音的絕命信喚醒了她骨子裡的根深蒂固的血脈,不管是柳家還是葉家,還有許許多多的將士們,他們駐守邊關,不畏犧牲,用鮮血築成城牆,守護著一方淨土。

  父親能犧牲,母親能犧牲,兄弟能犧牲,表妹能犧牲,成千上萬的將士能犧牲,她能犧牲,她的孩子也能犧牲。為守護家園,死在沙場上,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對不起,對不起,這不是你做的決定,也不是我想做的決定……」一滴從未落過的淚,輕飄飄劃過眼角,那不是將軍,而是傷心地母親為從未出生便天人永隔的孩子流下的淚,鴨爪低聲呢喃,「至少請明白,你短暫得生命裡,不會沒有一個人為你心痛。恨也好,怨也好,奪走你生命,所有罪孽在我……」

  當老王軍醫小跑步出現在門口時,葉昭的淚痕已隨著這些天來所有的軟弱消失不見,她站起身,再次恢復了初見面時的殺戈果斷,說出的每個字都堅定不移:「給我墮胎藥。」

  老王軍醫遲疑片刻,最終沒有開口,歎息而去。

  黑乎乎的藥汁,散發著刺鼻的氣息。

  這是她一生中,聞過最噁心的味道。

  正欲入口,門外喧嘩陣陣,有條毛茸茸的人影衝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倒,連滾帶爬撲到她面前,掛著幸福的傻笑,一雙眼睛亮得好像天上星辰,快樂地問:「阿昭!我的兒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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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19:01:04

【第110章.夏大忽悠】

  葉昭看著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相公,受驚過度,整個人混混沌沌地飄忽了半刻。

  老王軍醫與小王軍醫就這樣目瞪口呆地站在旁邊,看著那個毛茸茸狐裘裡的美人,當著嚴肅彪悍的將軍面前,毫無顧忌地伸出爪子,摸上她肚皮,還輕輕拍了兩下,然後蹦上將軍的軟榻,湊過去,搓著手,悄聲問:「還差幾個月?」

  葉昭反應過來,她毫不憐香惜玉,一把揪過毛領子,硬拖到面前,用快吃人的表情,咬牙切齒問:「你過來做什麼?」

  圍觀群眾都生生打了個冷顫。

  「冷靜冷靜,」夏玉瑾對她的臉色熟視無睹,他熟練地拍開抓著領子的手,露出燦爛微笑,「皇伯父說你懷孕了,讓我給你送點衣服補品來好好。」

  葉昭愣住了。

  她上報朝廷只是因為這孩子算皇家血脈,流掉的話,多多少少通報一聲,將來被太后或安太妃追究起謀害皇家子孫之罪,也好說道。卻從未想過皇帝會要她留孩子,還派自己夫君來送醫送藥。那老猾巨奸的傢夥,有那麼好心腸?

  葉昭狐疑地看向夏玉瑾:「你該不是未奉召偷跑來的吧?上京城察不用管了嗎?」

  「哪有的事?你想多了,」夏玉瑾信譽旦旦,「是皇伯父親口答應讓我給你送醫藥用品的,還特意罷免了我的職務,讓我專心做事。我思子心切,謝恩後就召集人馬趕來了。」他說道此處,略停片刻,憤慨抱怨,「混賬傢夥,你肚子裡孩子的親爹可是我!你懷孕這天大的喜事居然先告訴皇伯父不告訴我!這算什麼?!」

  葉昭非常尷尬:「這……」

  「你病了?什麼藥?」夏玉瑾順手拿起旁邊的藥碗聞聞,久病成醫的他,從裡面嗅出點不同尋常的味道,他不敢置信,立即嘗了口,勃然大怒,將藥碗狠狠砸落地上,痛罵道,「是哪個庸醫開的虎狼藥?麝香?紅花?是穩胎的玩意嗎?是何居心?來人,把這謀害宗孫的庸醫拖過來打死!」

  這世上,所有家族皆以夫為尊,妻子哪有擅自打落肚中孩子的權利?

  不管將軍權勢再大,還是南平郡王妃,她肚中的是貨真價實的皇家宗室血脈,是南平郡王的孩子,要落要留,在皇帝沒有明令的前提下,必須由丈夫說了算。原本郡王爺遠在天邊,將軍擅自將孩子打了,沒有隨便說句胎兒不穩,也就算了。但郡王千里迢迢奔赴江東,站在將軍面前,拿著虎狼藥證物,如果追究起謀害皇家血脈的罪名,自家腦袋落地不算,說不準還要連累三族。

  老王軍醫後知後覺清醒過來,嚇得雙腿發抖,跌落地上,哭喪著向將軍求救。

  獨行獨斷慣的葉昭約莫想了半刻鐘,終於想起出嫁前,嫂子用眼淚逼著不耐煩的她背了百千次的「出嫁從夫」「開枝散葉」八字真言。如今雖說是為了戰局,要先斬後奏,既然沒斬成功,被夫君知道了,就是……

  面對暴怒的白貂,孩子他爹。

  葉昭原本就虛的心更虛了,她一反沈默寡言的常態,滔滔不絕地從國家大義角度出發,給夏玉瑾灌輸戰術思想和愛國精神,試圖淡化怒火,轉移注意力。

  夏玉瑾八風吹不倒,坐得穩若泰山,低著頭,不知在琢磨什麼。

  葉昭說完比戰術分析更長更詳細的論點後,吸了口氣,再問:「聽明白了嗎?不能讓將士知道我有孕在身,而且過幾個月就有惡戰,主帥要衝鋒陷陣。」

  夏玉瑾愕然擡頭:「你剛說了什麼?」

  說者有心,聽者走神。

  葉昭氣得眼角直抽,惡笑道:「身為家眷,擅闖軍營,應打軍棍。」

  夏玉瑾毫不在乎,「呸!軍法不準帶家眷,指的是妻子兒女,我是男人,不在此例!」他雖有怨氣,也有主意,卻知自家媳婦的脾氣比牛更倔,決定的事情難以更改。他琢磨片刻,心生一計,擡頭後已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撫慰道,「你保的是夏家的江山,大道理我怎會不懂?若是迫不得已,我也同意你放棄孩子的決定。可是軍隊裡哪有專給婦人看孕事的大夫?就憑那庸醫的下三濫手段,沒事都變有事了。我特意從上京帶來了婦科聖手呂華言,路上相談,他說女子懷胎若好好調理,四五個月後就會平穩。踏雪和你多年默契,跑得甚穩,你衝鋒時衣服穿厚點,護好腹部,用輕些的武器,注意動作,別大彎腰,別從馬上摔下去就好了。」

  東夏採取拖延之計,戰事至少是一兩個月後才會爆發。

  只要有一線希望,沒有母親願意犧牲自己的孩子。

  葉昭算算懷孕日期,怦然心動,急宣呂大夫。

  夏玉瑾一溜煙跑去門口,把呆呆站在外面的呂華言叫進來,悄悄威脅:「知道該怎麼做嗎?」

  呂華言很想哭,左邊是活閻王,右邊是混世太保,一個是皇帝倚重的大將軍,一個太后寵愛的郡王爺,都是一個指頭能捏死人的角色,他小小平民百姓,那邊都惹不起,權勢欺人,怎麼辦?

  走入將軍營內,對上兩夫妻焦急而期待的目光,和他每天把脈看病的平凡夫妻也沒什麼兩樣,伸指把脈時,覺得此胎頗不穩,心裡沒十分把握,不敢告知。

  夏玉瑾敲敲桌子,暗示:「別忘了,你只是個大夫,少折騰,快點。」

  呂華言頓悟,身為大夫,他只有救死扶傷的職責,沒有肩負天下興亡,軍國的職責。

  他要保住葉將軍的孩子,至於保住這個孩子後戰事出現問題,是郡王和將軍要承擔的責任,與他無關。如果為戰事放棄保胎,南平郡王找庸醫算賬,可是天經地義的理由。

  而且……

  葉將軍看上去對懷孕一竅不通,到時候隨便找個借口搪塞過去就好。郡王在後宅長大,瞭解的事情不少。而且他在路上問七問八,打聽懷孕的各種事宜,怕是早有準備,很難騙過去。

  呂華言深深地看了眼郡王爺。

  夏玉瑾回他個「不聽話就滅全家」的眼神。

  呂華言立即做出決定,含笑對葉昭道:「將軍別擔心,胎兒現在是有些不穩,並非無藥可救。待會我給你開個方子,針灸幾針,好好保養些日子,足四月後,就會漸漸穩下來。只要注意別落馬,別受傷,保護好腹部,上陣衝鋒不成問題。」

  葉昭大喜:「如此甚好,甚好,可是萬一……」

  呂華言想了想:「前陣子宮裡華貴人不慎落了胎,保養兩天也能勉強出來請安,將軍身體好,強撐也不是不行,就是怕落下病根。」

  葉昭不怕痛,也不在乎病根,她估算了一下形勢,以柳惜音的意思,戰事應在兩三個月內。普通戰役,她可在中軍指揮,不必衝鋒在前,決戰時,主帥衝鋒主要是為了鼓舞士氣,只要她能帶頭衝在前面就夠了。交戰之時,不單打獨鬥,挑選武藝高強的親兵在側相助,未必拿不下戰局。實在不行,放開手腳拼,落了胎兒,隔兩天再打就是。

  夏玉瑾趁熱打鐵,花言巧語,連哄帶騙。

  她思前想後,推算許久,尚有憂慮:「連日休養,軍中已猜疑我可能有孕,若讓東夏知曉,必趁機進攻,攻我弱項。」

  夏玉瑾胸有成足道:「區區小事,交給你男人吧!」

  行軍打仗他不行,可是他有一群從上京帶來的忽悠騙人大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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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19:04:05

【第111章.誰入地獄】

  江北,寒山古廟,清晨老僧走上鐘樓,合掌,敲響一百零八聲銅鐘,數百和尚隨著鐘聲而起,湧入正殿,在香燭繚繞,寶相莊嚴中,手持木魚,開始一天的早課,

  主持屋內的蒲團上,端坐著三個人,為首是寒山古廟的主持慧覺大師,年逾花甲,鬚髮皆白,他在晨鐘聲中,口念法號,對面前坐著的兩個和尚歎息,輕念:「鐘聲聞,煩惱輕,智慧長,菩提生,離地獄,出火炕,願成佛,度眾生。」

  年輕些的和尚手持念珠,雙眼微閉,如老僧入定,氣淡神閒道:「殺一人救百人,為行菩薩道。」

  年長些的和尚卻是滿臉暴戾,在蒲團上扭動著身子,坐立不安,東看看佛像,西看看菩薩,口裡嚷嚷道:「老子作惡多端,早在閻羅地獄十八層掛了號,再怎麼著也不能把我丟去十九層吧?」

  慧覺大師歎息道:「福祿天定,祈王貪心不足,妄改天命,禍害生靈,為大過。你們並非佛門中人,卻是國士,如今與佛相交一場,望此去沙場,心念蒼生,心存慈悲,莫讓黎民百姓流離失所。」

  年輕和尚雙手合十,再拜:「大師相救之恩,胡青謝過。」

  年長的和尚摸摸光頭,呆了半刻,立即跪下,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大聲道:「老虎也謝過大師了!」

  慧覺大師看看天,揮手道:「是時候了,你們去吧。」

  江北富饒安定,百姓安居樂業,今上英明賢德,他雖是出世之人,也不願意看見祈王為私慾謀反,挑起天下戰火,當這支被火燒傷的落魄軍隊來敲寺門,他與為首年輕人詳談後,毅然收留了大秦的將士們,並讓全寺僧人冒險打掩護,提供協助。如今,是重新送他們回修羅場的時候了。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他深深看了眼離去的兩條背影,緩緩閉上眼,彷彿與世隔絕,「阿彌陀佛。」

  出去城裡化緣的小和尚跌跌撞撞來報:「胡施主!秋施主!祈王有動靜了!他派出一支上百人的部隊,往東邊去了!」

  「東邊?是東夏人佔領的地盤吧?」秋老虎興奮起來,「那隻老兔崽子總算憋不住了嗎?死狐狸!你再不動手,老子可憋不住了!你就行行好,讓我去砍人吧!」

  他充滿熱情的眼神把小和尚嚇得退了幾步,默念好幾句佛號壓驚。

  胡青用小樹枝在地上劃了幾下,默默思考,並不理他。

  秋老虎忍無可忍,指著自己腦袋,痛心疾首道:「那東夏狗賊放火,要不是你帶著大家淋上水,往火最大的地方沖,老子怕是連命都沒了,嗤嗤,倒是沒想過衝過火牆沒幾步,能燒的東西都燒完了,倒是沒有火,可惜來不及通知太多兄弟……這筆賬,無論如何都要算!如今葉將軍出山,打了勝仗,封鎖線風聲沒那麼緊,咱們快去和將軍匯合!干翻東夏狗賊,我還急著嫁閨女呢。」

  「不,我們不急著和將軍匯合。」胡青丟下樹枝,緩緩站起,「有風聲說東夏要和大秦和談,祈王怕是坐不住,這批使者很可能是去商談這個問題的。」他環胸而立,嘴角有抹狐狸般的笑容,「大好機會,咱們怎麼能不去給他們添點堵呢?」

  秋老虎腦子裡謹記臨行前葉將軍的交代「一切行動聽軍師」,不假思索,點頭如搗蒜,問:「老子的命是聽你話弄回來的,你說什麼是什麼,要給誰添堵,咱就給誰添堵。」

  胡青問:「秋將軍,我們百把人對上他們百把人,你帶隊,截個道有勝算嗎?」

  秋老虎得意地拍著胸脯:「老子做將軍技術臭些,做土匪是數得上號的!劫道小事,嘿嘿,那是本行!只要軍師吩咐,保管一個活口都不留!」

  胡青笑瞇瞇:「如此甚好,甚好。」

  秋老虎恨道:「那群雜碎把老子的頭髮眉毛都燒沒了!還賠上把大鬍子!深仇大恨!他們非得用腦袋來還!」

  胡青繼續笑瞇瞇:「你沒鬍子斯文些,聽說有些寡婦就愛這個調調。」

  「滾!」秋老虎給小小堵了下,他衝入寺中,沖那群隱藏混雜在和尚群中,每天吃齋唸經閒得蛋痛的百餘將士振臂高呼,他們應聲而起,換上土匪打扮,磨掌擦拳,隨著將軍呼擁而去。

  那廂,祈王聽聞和談之事,坐立不安,雖說有利益相關,也擔心東夏那群狼崽子,為了利益轉手出賣自己。他思前想後,決議派出手下幕僚與干將,持手諭和信件,前往江東東夏營地,與東夏王相談。未料,狹道內,在使者團毫無察覺的時刻,一支窮凶極惡的土匪軍隊,從天而降,個個禿頭,個個彪悍,看見他們簡直雙眼冒火,帶著削髮斷須的深仇大恨,出手狠辣,見人殺人,見鬼殺鬼,殺得他們哭爹喊娘。

  胡青後方運籌帷幕,分兵堵住幾條退路,不留任何逃生餘地。

  惡戰屠殺,整整殺了一個多時辰,地上橫七豎八,一地屍骨,血流成河,秋老虎一屁股坐在車轅上,一邊搜索金銀一邊朝慢悠悠從隱蔽角落走出來的胡青炫耀:「想當年,老子做土匪的時候,可不是蓋的!嘿,這個珊瑚盆栽不錯,順回去給俺女兒做嫁妝吧。」

  「東西統統放下,這可是送東夏的大禮,」胡青在屍體中找出為首者,伸手在對方衣衫裡細細搜索,翻出封打著火漆的密信,拿出根銀針,熟練地不留痕跡挑開,翻看後笑道,「他果然坐立不安,要求東夏不要停戰,繼續和大秦對著干呢。」

  秋老虎抱著大堆金銀,懵然:「接著呢?」

  胡青托著下巴,「內疚」道:「祈王那麼憂心忡忡,我們還殺了他送信的使團,多不好?總得有人幫他把信送去吧?」

  秋老虎還是不懂。

  對牛彈琴,面對完全不擅長用計謀的單純傢夥,胡青知音難求,唯一聲歎息,把暗示換做明示:「讓兄弟把屍體上的衣服剝下,身上的腰牌收起,洗洗穿上,再把屍體埋了,我們出使東夏,會會東夏王去。」

  秋老虎大喜:「懂了!」

  胡青安排幾個伶俐的士兵換上百姓衣服,奔赴大秦軍營給葉昭送信,自己帶著秋老虎與一眾將士,換上祈王府的服飾,帶上祈王府的腰牌,模仿祈王筆跡,邪惡地給信件添了幾個字,重新封號,然後浩浩蕩蕩,開往東夏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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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20:23:41

【第112章.人不畏死】

  江北有帶巾幘的習俗。

  冒牌使者隊伍走了數日,途徑洛商城郊時,胡青派人進去買了些假髮和巾幘,再小心改良,細細貼在大家的後腦勺和鬢角,穿戴起來,其餘冒充祈王府士兵的武將們則帶著頭盔,看起來也似模似樣。

  胡青長相平凡,地位低微,與東夏使團沒什麼交集,不必擔憂。

  秋老虎摸著腦袋,很不安:「伊諾狗賊是見過我的。」

  「別擔心,你蹲後面守衛就好,等我們查探完軍情就回去見將軍,」胡青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番,拍拍他肩膀,壞笑道:「嘿嘿,就憑你現在這幅尊容,就算伊諾皇子有斷袖之癖也不會盯著你的看。何況那臉又黑又粗的大鬍子沒了,沖天眉毛也沒了,身材吃齋餓瘦了一圈,現在看起來敦厚又老實,回家怕是連女兒都認不出了。」

  秋老虎想起那把蓄了多年,代表著威嚴的寶貝鬍子,陣陣心碎,唾道,「禿狐狸,自己長不出幾根鬍子,心生嫉妒,到處擠兌人……」他罵了幾句,見胡青似笑非笑的表情,心裡收女婿的野心還沒死,萬一得逞,哪有嶽父罵女婿醜的道理?他思前想後,終於甩開手去,眼睛卻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次,琢磨著能不能走將軍的門道,弄個什麼賜婚回來,把兩個女兒一塊塞過去。

  胡青打了幾個寒顫,繼續做準備功課去了。

  於是,東夏陣營,眾將看見了一位對蠻夷之地傲慢輕蔑,充滿迂腐名士作風的胡先生,雖說禮數齊全,可說話聲音裡有說不出的刺耳,表情噁心得讓人恨不得立刻拖出去揍。胡先生卻似乎看不見這群蠻子厭惡的目光,大刺刺地將用大秦與東夏文字書寫的信件遞上。

  大秦開出的和談條件裡包括將祈王交出。

  祈王得知消息,略有焦慮,字裡行間裡有些迫切,前面的書信寫得還算客氣妥帖,信件結尾處,他卻叮囑:「大汗所托軍糧由孫小將軍押運,因籌備不及,暫付三成。」

  江北富饒,東夏軍糧食皆由祈王府募集,如今隱隱有挾軍糧威迫停止和談之勢。

  東夏王大怒,將信件摔落地面,拂袖而起:「什麼狗屁東西,祈王癔症嗎?糧食不足如何攻入上京?!」

  上批軍糧送出不久,下批軍糧尚須月餘才會送到。祈王原本書信根本沒提此事,胡青笑瞇瞇:「雖是同盟,但前陣戰事節節敗退,東夏主動提出和談,王爺難免憂心。」

  東夏王啞言,又不好當眾說出緩兵之計,臉色變了幾變,頗為難看。

  柳惜音在旁奉酒,急忙靠近東夏王,捏著他肩膀,笑道:「舉兵事關身家性命,祈王也是害怕,大汗只要去信,和他說清楚便好。」

  胡青早知柳惜音流落東夏人之手,葉昭擔憂,此行除挑撥離間和刺探軍情外,還想找機會看能不能將她救出。原以為柳惜音是聰明人,會趁機配合他演戲,沒想到對方不但沒裝陌生人,還時不時用熟絡的目光笑著看他,引起許多將士的注意。甚至開口為祈王找借口開脫,將東夏王的怒火生生壓下來。

  祈王與東夏勾結,是害死她舅舅的仇人,她為何不幫自己,而幫祈王?

  胡青是極聰明的人,腦子裡瞬間轉過幾百個問題,轉向一個最可怕的答案。

  門外傳來陣陣喧嘩聲。

  胡青皺眉,知是自己的佈置開始運轉了。

  雖然東夏不重禮儀,但在大秦使者來訪時喧嘩,很削東夏王的面子,他召親衛吩咐:「去看看發生何事。」

  親衛出去,迅速轉了個圈回報:「是祈王派來的使者帶的人,與外頭的小兵起了口角,那人氣力好生了得,發起橫來,竟揍了那小兵一巴掌,還罵罵咧咧的,幸好左右把他攔下。」

  東夏王怒極,正欲發作。

  胡青立即上前,施禮道:「此人是祈王的食客,武勇過人,素有俠義之名,頗受倚重,此行是護衛,只是生性暴躁放蕩了些,得罪大汗,望大汗恕罪。」

  東夏王重重哼了聲:「敢在東夏地盤鬧事,就不怕死了嗎?」

  胡青笑道:「大汗是豪邁之人,應知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何況同盟乎?」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有一定的遊戲規矩,其中就有「兩軍交戰,不斬來使」的默認規則。除非雙方已徹底撕破臉,絕無挽回餘地,用斬殺來使來表達對抗決心,否則都不會殺死送信的人。祈王與東夏尚屬同盟,東夏王還惦記著對方的糧食,就算要撕破臉,也不會在這時候做出殺雞取卵的小事。何況被打的是個低賤小兵,不是部族首領,不值得為此鬧翻。

  胡青再道:「此人舉止荒誕,回去後必讓祈王重重罰之。」

  柳惜音也在旁邊幫腔笑道:「原來是個莽夫。」

  東夏王猶豫片刻,吩咐:「去抽他十鞭子,讓他滾!」

  胡青含笑謝過,離帳而出。

  秋老虎練得是硬功夫,渾身金剛護體,他挨完鞭子,不痛不癢地拍拍破損的衣服,還用不太熟練的東夏話嘲笑執刑士兵:「還說是東夏勇士,看你們這兩下子,不過如此。」

  其餘祈王府士兵看著他們的目光,充滿鄙夷。

  東夏士兵氣得臉紅脖子粗,對祈王使者團的態度,又惡劣了三分。有東夏部族首領知道此事,勃然大怒,紛紛慫恿東夏王,直接去挑了那個不長眼的懦夫,把土地搶到手,不需受制於人。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個好主意,紛紛附和,大皇子更是叫囂:「把那隻手無縛雞之力的大秦豬玀殺了,糧食都是我們的,還用得著看他臉色嗎?威脅!我呸!」

  伊諾皇子反對:「祈王熟知江北事務,積威厚重,又有江東江北幾個世家支持,我們也需要傀儡來暫時控制局面,眼前戰局受制,在和談中輕率將他交出,也換不到什麼好處,不是殺他的好時機。」

  大皇子恥笑:「弟弟菩薩心腸,任由廢物放肆。」

  伊諾皇子怒:「怎可輕率行事?!」

  東夏王看著兩個武勇能幹的兒子爭執不休,隱忍不發。

  入夜,柳惜音步入胡青的帳篷,遣開眾人,盯著看了半晌,冷道:「迅速離開,去該去的地方,別胡亂插手我的事。」

  胡青狐疑地看著她。

  柳惜音臉上沒有表情:「機會將至,沒時間了。」

  胡青輕飄飄地岔開話題:「你身為姬妾,夜半私赴男人,不怕被人看見?」

  「看見又何妨?」柳惜音滿不在乎,「我身為祈王府出來的女人,來看一眼祈王派來的使者,認識的老熟人,又有何妨?撒撒嬌就過去了。」

  胡青聰明,猜透她的打算,暗自心驚:「明明還有生機,你何苦要將自己置入萬劫不復之地?」

  柳惜音笑得陰森,沒有月色的夜晚,搖晃的燭光照耀下,他就好像地獄裡回來索命的魂魄,她一語雙關道:「什麼生機?我已在萬劫不復之地。」

  胡青臉色陰沈,看著南邊,暗示:「你表姐會內疚的。」

  「她?」柳惜音笑了,強硬的表情柔和下來,眼裡流露出三分如水般溫柔,她低下頭,用最多情的聲音道,「讓她生生世世忘不了可憐的柳兒,時時刻刻念在心上,豈不更好?」

  說完,她決然而去。

  胡青留在原地,看著一閃一晃的燭火,搖頭歎息。

  他知道柳惜音漂亮的皮相下是比火還烈的執拗性子。

  只是沒想到,此女的圖謀,比他想的更狠,更絕,更毒。

  人不畏死,天下無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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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20:24:02

【第113章.李代桃僵】

  為了柳惜音,胡青改變了自己的策略,帶著情報,果斷離去,半道奔赴大秦軍營。

  大秦軍營,葉昭身上四個多月的胎兒,肚子還不算很顯,孕吐在調理下,也沒那麼嚴重了。她在和談其間,穿著寬鬆的袍子,強打精神去訓話,將事情勉強遮蓋下去,只有身邊幾個親兵知情。

  沒有胡青這個腹中蛔蟲,其他幕僚葉昭用得都不順手,文書處理的速度慢了許多。

  她喝完苦藥和孕婦養身補品,看著久久沒有動作的北方,心裡莫名煩躁,她處理完公文,扭扭酸痛的脖子,終於想起夏玉瑾,發現不在身邊,便移步帳外去找,卻見他穿著身樸素的皮裘,和她沒當值的親兵們混成一團,圍著火堆,盤坐地上,高聲說笑。

  夏玉瑾素無架子,在市井混得風生水起,吃喝玩樂,品酒賞美,樣樣精通,又慣會哄人,和這群當兵的老大粗在一塊,隱姓埋名,憑著滿口髒話,金錢鋪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竟頗投緣。

  「安小兄弟,你看起來細皮嫩肉的,為人還頗豪爽啊!」

  「來來來,再講點如何賭錢必勝的招數。」

  「安兄弟,你在南平郡王府是做什麼的?」

  夏玉瑾神秘兮兮地笑兩聲,用唇抿抿酒,「你們猜?」

  將軍身邊的親兵多數是漠北或江北人,對上京事情不太瞭解,對夏玉瑾的荒唐事跡聽聞不多,大家一塊兒開動腦筋,努力地猜。

  「管事的兒子?!不對啊,花錢太大手腳了。」

  「長得那麼美貌,有那麼有錢,該不是……是郡王爺的兔兒爺吧?」

  沒等夏玉瑾噴出來,有人狠狠敲了那個亂說話的傢夥一巴掌,仗義怒道:「安兄弟好色本性乃吾輩翹楚,明擺是喜歡婦人的,什麼兔兒爺不兔兒爺的!別胡說八道!」

  夏玉瑾略略鬆了口氣,另個士兵偷偷摸摸湊過來,附耳問:「千里迢迢,不怕危險奔來,聽說郡王爺是個不成器的,你和葉將軍看著挺親密的,該不會是……是將軍的面首吧?!」

  葉昭氣得眼皮直跳。

  夏玉瑾大笑起來,半晌後,嚴肅道:「嘿嘿,說不準我是個皇親國戚呢?」

  「你就吹吧!」將士們表示深深的不屑,「就憑你這無賴潑皮的德性,還皇親國戚呢?我都能做玉皇大帝了。」

  夏玉瑾摸摸鼻子。

  假作真時真亦假,偽裝的真諦在氣質,他這般無賴模樣,大夥寧可相信他是戲子,也不肯相信他是郡王爺,否則太破壞自己在戲文裡看見的皇家形象了。

  眾人三番四次逼供之下。

  夏玉瑾「無奈」承認:「我是安王府安大總管的兒子,父親嫌我不成器,讓我出來歷練番。」

  宰相門前三品官,連貼身侍女都是嬌生慣養的主,所有答案得到完美解釋。

  大家滿意了,紛紛拍他腦袋:「臭小子!叫你唬我們!」

  夏玉瑾給拍得差點栽地上去了。

  葉昭遠遠看了會,默不作聲地回去了。

  夏玉瑾沒有打過仗,也沒讀過軍書,但他也不會仗著自己身份指手畫腳。他能恪守本分,將戰事交給媳婦去處理,所有將士們說話無論對錯,統統贊同,絕不多說半句。

  他只管葉昭和兩位大夫的行動,大到探討治療方法,掩護葉昭的身體狀況,小到每次熬藥用火,藥渣處理,他統統參與,不肯鬆懈半分。

  閒暇無事,他便和親兵們套近乎,學學騎馬,玩玩刀劍,或者逗逗媳婦開心,免得她原本就不算好的脾氣在懷孕後變得更差。

  夏玉瑾嬉鬧著,腦子卻快速思考。

  紙怎能包得住火?呂大夫與老王軍醫頻繁出入將軍帳營,再加上她托詞公文繁多,沒有練武的行為,引來無數流言,許多將士紛紛猜測,東夏的探子也在探頭探腦,試圖打聽出葉昭患了什麼病,也開始有人猜疑將軍是否懷孕。

  笑鬧聲中,營地外傳來陣陣喧嘩,他跑過去,探頭一看,卻見一行大光頭在陽光下散發這陣陣耀眼光輝,為首光頭正是秋老虎,後面跟著胡青等人,與他們相熟的將士紛紛上前,笑中帶淚,狠揍對方:「真他娘的居然沒死!果然禍害!」

  紛亂的腳步聲,葉昭已衝到軍前,她吃驚片刻,立即上前,左手扶著秋老虎,右手扶著胡青,用力按了兩把,辨明真偽,然後大笑道:「好!好!好!」

  秋老虎立即回握。

  胡青眼淚都要飆了:「兄弟們,輕點!將軍,你別按了,知不知道自己手勁大?」

  葉昭訕訕收回手:「今夜要設宴為兄弟壓驚。」

  「爹!」秋水比閃電更快地衝過來,不敢置信看看秋老虎的腦袋,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秋老虎又驚又怒:「死妮子!誰讓你上戰場的!看老子不抽死你!干!你爹死了,你倒胖了?!淡定!夠淡定!不愧是我女兒!」

  秋水抱著父親,嚎啕大哭。

  現場歡聲笑語,吵鬧紛紛。

  葉昭親攜兩死裡逃生的得力干將,步入軍營。

  夏玉瑾左看看右看看,發現媳婦高興得忘了自己,趕緊跟上。

  葉昭遣開眾人,只留下幾名親信,細問他們逃生的經過。

  秋老虎立即天花亂墜,把軍師的神機妙算亂誇一通,說得口沫橫飛,只差沒把胡青說成天神下凡了。沒人相信他亂說,葉昭回頭看胡青。

  胡青笑道:「當年嘉興關火燒,我與你曾從烈火中突圍,也是用井水淋濕全身,然後衝向火牆,拼過那段火牆,無可燒之物,火自然熄滅。伊諾重兵主要守的是無火之處,秋將軍神勇過人,帶的又是精銳,大家拼上一把,便突圍而出了。可惜當時聲音吵雜,場面混亂,喊叫聲傳不出去,大家紛紛撤退,身邊沒多少人願意相信我的話,否則活下來的,不止那麼少。」

  秋老虎心有餘悸:「臨行前,將軍讓我事事聽軍師的話,老子橫下心來,果然沒錯。」

  秋水還在嗚咽不止。

  葉昭安慰:「活著就好,正是用人之時。」

  胡青又將在東夏陣營看見柳惜音之事說出:「大皇子與伊諾皇子勢成水火,柳姑娘讓我趁早撤離,她已胸有成足,只待最佳時機發動最後的挑撥,等東夏軍營大亂,我們可趁機攻之。」

  葉昭沈道:「知道。」

  胡青提醒:「柳姑娘有以身殉國的打算。」

  「殉她奶奶的!」葉昭暴起,轉了兩圈,忽問,「江北運那麼多糧食去江東,聲勢浩蕩,全是山路,你可知線路?」

  胡青笑瞇瞇:「知道,我試探東夏王口吻,應該是一個半月後有糧食運去,以柳姑娘聰慧,必會在糧食運到前動手。」

  葉昭指著沙盤,問:「先把祈王的運糧隊伍打下,截斷交通要道,派精兵扮作祈王運糧隊伍,混入城中,裡應外合,打開城門,可行?」

  胡青道:「運糧軍隊停在東夏營地城外,然後換上東夏的士兵押運,怕是不好混。」

  葉昭道:「攻下運糧隊伍,往糧食內摻雜大量沙子,東夏檢查糧食的官員無法交代,爭執之下,必召見運糧官等人回城責問。此時率軍攻城,趁大亂之際,打開城門,順便將柳姑娘劫出來。」

  秋老虎叫:「好!多攙點沙子,白賺糧食!」

  胡青遲疑道:「觀柳姑娘言行,怕是寧死也不會走。」

  「她願不願意有什麼關係。」葉昭根本不考慮這個小問題,擺手道:「只要還有一線希望,用什麼手段都可以,就算打斷她的腿,也要把她從那個鬼地方拖出來!」

  夏玉瑾點頭:「好死不如賴活,誰知道她是誰?隱姓埋名,換個身份,換個地方,憑她的家財萬貫,美貌過人,又有王府撐腰,挑個合適人家,照樣嫁人。」嫁誰都行,只要不嫁給他就好。他直覺以柳惜音的狠辣隱忍招數,自己的無賴流氓套路是拼不過的,娶進門,他可能會倒血黴。所以欽佩之餘,很有危機感。

  議論中。

  門外,呂大夫匆匆跑來,額上掛著大滴汗珠,看看環境,發現幾個不認識的陌生人,趕緊將郡王拖出去,附耳道:「有人偷偷動了藥箱裡藏著的安胎藥物,形勢不妙,將軍有孕的事情很快就要散播出去了,怎麼辦?」

  夏玉瑾笑道,「放心放心,葉將軍的責任是保衛家國,我做丈夫的責任是保衛媳婦,這種危機早有預備,馬上就能解決。」他沖帳內,朝秋水揮揮手,將她叫出來道,「上次和你說的事,正是萬中挑一的好時候。」

  他帶著秋水回帳,將葉昭懷孕之事說了一番。

  胡青挑挑眉,秋老虎嚇得虎目圓瞪。

  未料,他寶貝女兒跪下,決然道:「我早於郡王議定,若事情有敗露跡象,就對外宣稱,懷孕的是我。我這陣子吃胖了一圈,並在身上纏了白布,用寬鬆衣物遮掩,呂大夫也教了我孕中反應,足以冒充過去。」

  葉昭皺眉:「女子清譽寶貴,不可!」

  夏玉瑾:「別那麼固執,事有從權啊,現在宣佈此事的形勢比我預想中更好。」

  「不成不成!」秋老虎低吼著,他揪著夏玉瑾的領子罵道,「去你媽的,胡說八道什麼!老子家的黃花大閨女還沒嫁呢!無論如何都不行!」

  夏玉瑾笑瞇瞇,拍拍他的手,指指胡青:「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本王是幫你那嫁不出的閨女呢。」

  秋水的臉瞬間紅了,她結結巴巴道:「這……這和最初說的……」

  胡青頓覺不妙,正想開溜。

  可惜晚了一步。

  天雷勾動地火,十八道雷電劈下,滿天神佛庇護,文魁星降臨,大智慧菩薩附身,秋老虎這輩子沒有一刻像此刻那麼聰明,那麼清醒,他環視四周,把所有未婚男子一一掃過,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認定的最佳女婿領子,在大門外,當場開罵:「臭小子!居然偷偷搞大我女兒的肚子!快給老子負責!不馬上三媒六聘娶回去!老子就打破你的頭!」

  暴怒的「嶽父」吼聲,響徹三軍,人人震驚。

  日日打雁終被雁啄眼。

  胡青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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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20:31:44

【第114章.弄虛作假】

  秋老虎的官位在平民百姓眼裡還不錯,在上京這種達官貴人雲集的地方,要不是背後還有南平郡王府勉強撐腰,沒人將他放在眼裡。他的土匪出身更遭人詬病,徒有武勇,目不識丁,滿身鄉土氣,當官規矩七竅只通了六竅,處處被人鄙夷,他聽不懂人家咬文嚼字的嘲諷,看對方表情和氣,真當人家是誇他,鬧出更多笑話。

  漠北大勝,剛剛回來之際,也有幾戶官職較低的人家,願意娶他的女兒。或是借秋華秋水的悍名管教吃喝嫖賭的子弟,或是用不得寵的庶子來攀附頗受皇帝欣賞的新貴。媒婆欺他家沒主母,將對方誇得天花亂墜,胡青勸秋老虎:「鄉下嫁閨女都要看對方是不是種田好把式,怎能不打聽清楚?」秋老虎聽話,跑去一查,發現他的好女婿人選裡一個好男風的,一個有花柳病的,一個快死的,一個賭盡家產的,一個淫遍全家侍女還打死媳婦的……

  寶貝閨女被作踐得連地底泥都不如。

  秋老虎氣得鼻子都歪了,當場把那官媒給提起丟出了將軍府,在家整整罵了三天,非要給女兒找個品貌雙全,真心待她的好夫君不可。

  可是,他的女兒就連最破落最荒唐的人家,都不願娶了。

  秋華秋水自幼跟葉昭從軍,沒有母親教導,半點賢良淑德都不懂。她們走遍萬水千山,看過浩淼荒漠,孤煙直上,睡過茂密叢林,打過狼群,砍過蠻人,身邊都是鐵骨錚錚的軍漢,養成天地浩蕩,心胸開闊的性子,更有葉昭在身邊做榜樣,哪裡看得上悲風傷秋的柔弱公子哥們?

  自官媒介紹來那群窩囊廢後,她們早已心灰意冷。

  當秋老虎的死訊傳出後,她們連唯一的娘家都沒有,更沒有嫁出去的可能了。

  所以,夏玉瑾和秋水商量為葉昭的懷孕打掩護,她想也不想就應了下來。最初兩人商量把「孩子」算在夏玉瑾頭上,待回京後,秋水就嫁入南平郡王府為妾。夏玉瑾感其恩情,負責照顧她一輩子,她也全了跟在將軍身邊的心願。

  未料,秋老虎和胡青沒有死,平安歸來。

  夏玉瑾瞬間改變了主意。

  秋水是好女孩,讓她卑微為妾,空守一輩子,哪有嫁個好人家強?更何況,秋老虎想要胡青做女婿的狼子野心,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於是,事情就有了意想不到的完美結局。

  大秦軍營內,秋老虎正氣勢洶洶地拿著狼牙棒,當著無數人面,將胡青「先奸後娶」的醜事罵得口沫橫飛。

  夏玉瑾口若懸河,將胡青醉酒後玩弄女子感情的事情說得活靈活現,然後抹著眼淚說:「胡參將酒醒後,本來不想聲張,偷偷把秋水妹子娶回去,可還沒來得及三媒六聘,就上了戰場,卻傳來死訊,還屍骨無全。秋水妹子聞訊,差點哭暈過去。千里迢迢要來江北,為父親和夫君復仇,沒想到卻發現有了身孕,真是可憐啊,葉將軍給郡王府寫信,讓人送藥物和大夫來,將她帶回去,但大夫說她胎不穩,不宜顛簸,兩相為難中,幸好老天憐見……」

  胡青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是幾年打仗相處,他知道秋華秋水雖然脾氣臭了些,可是心地善良,是對好姑娘,如今看著她為維護葉昭的身體,維護戰局穩定,清白盡毀,怎能坐視不理?無奈之下,只能乖乖磕頭給暴怒的泰山賠罪,承認莫須有的錯誤,發誓馬上就把他女兒娶進門,給個交代。

  秋老虎平白撿了個好女婿,罵著罵著,嘴角又要咧到耳根去了。

  夏玉瑾趕緊捅捅他的腰,讓他把歪了的嘴角正回去。

  葉昭本想罵夏玉瑾的胡鬧之舉,可是轉念一想,胡青重情重義,顧家,有責任心,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子,倒不如將錯就錯,於是附和眾人,黑著臉,把胡青一頓呵斥,然後轉頭算著他出征的日期,讓秋水在腰際多纏幾塊白布。

  秋水纏玩白布,將遮掩的寬大衣袍換下,露出有孕的肚子,緩緩走出來,先看看父親,又看看胡青,心裡百感交集。

  她以前和姐姐在軍營裡,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事,胡青都會幫她們想點子,出主意,每次都會化險為夷。胡青雖是讀書人,卻不迂腐,身子骨也強,騎得了馬,拉得動弓,上沙場也能砍上兩個腦袋,在她們眼裡,比那窩囊廢南平郡王強了至少上百倍。所以葉將軍嫁了夏玉瑾,沒嫁胡參將,她們兩姐妹鬱悶了很久。

  可是,如今……

  那麼好的胡青要娶她,娶粗魯不識字,做不好女紅,廚藝治家樣樣不通,到處丟人現眼的她,實在太委屈了,會被笑話一輩子的。

  秋水想著想著,眼淚就下來了。

  秋老虎罵得興起,忘了初衷,只當眼前真是採花賊,手裡狼牙棒舉起,差點落下。

  秋水知父親是個莽的,嚇得衝上去,抱著他的腿,哭道:「阿爹,孩子不是胡參將的,你別打他。是女兒不孝,女兒水性楊花,紅杏出牆,朝三暮四,亂七八糟,勾搭野男人,養私生子,女兒給阿爹蒙羞了,你不要錯怪胡參將了。」

  「女兒你別說傻話啊!不是他還能是誰?!」秋老虎急了,過了這村沒下店了,按他腦子裡的鄉下風俗,賴不上這隻狐狸,女兒養了私生子,回去不是浸豬籠就是要出家了,「這頭死狐狸,就算爹拼上這條命,也要他負責不可。」

  「我自是負責的,」胡青看著淚漣漣的秋水,不似往日凶悍,心裡軟了三分,他起身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柔聲道,「秋水妹子有情有義,我胡青又怎是負心寡義之徒?定娶你過門是福氣,定當永生不負。好妹子,你莫跪了,小心肚內我們的孩兒。」就憑她捨得為戰事犧牲清白的勇氣,就值得任何一個男人娶。

  秋水愣愣地看著他。

  秋老虎忍著歡樂,板著臉道:「罷了罷了,女大不中留,便宜你個臭小子了。」

  他回頭又開始唉聲歎氣,為何秋華那死妮子沒跟著來呢?

  否則能給胡青塞倆!

  當夜,葉昭主婚,擺下簡單宴席,讓兩人拜了天地。呂大夫繼續搖著腦袋說秋水的胎不穩,不能車舟勞頓,於是胡青便十二時辰跟在她身邊服侍。

  夏玉瑾看著他們夫妻恩愛,心裡酸溜溜的,他媳婦在身邊不能碰不說,就連照顧肚子裡貨真價實的孩子也要偷偷摸摸。

  婚事辦完,葉昭問他:「光是此出,還不足以壓下全部謠言吧?」

  夏玉瑾收回心神,朝來到江東就一直愁眉苦臉的蟋蟀打了個眼色,笑道:「明天開始,你繼續拿著大刀去練武。」

  葉昭皺眉:「呂大夫說那把刀太重,舞動起來,不太方便,讓換輕便點的武器,不如練劍?」

  夏玉瑾狡猾道:「輕飄飄的劍,哪有說服力?」

  葉昭愕然。

  片刻過後,蟋蟀和劉三郎等人一起,氣喘呼呼地將那把八十八斤的大刀扛了進來。

  夏玉瑾單手接過大刀,拋了一下,在空中耍出兩個刀花,笑嘻嘻:「媳婦,這刀我玩得可好?」

  葉昭看得眼都直了。

  一個多月不見,她那瘦弱無力的男人是吃了菩薩給的靈藥,變神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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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20:32:06

【第115章.傾家蕩產】

  夏玉瑾將大刀遞給她。

  葉昭對所有武器的份量都熟悉,她伸手去接,沒想到看似沈甸甸的刀卻是輕飄飄的,她毫無準備,用力過猛,倒是踉蹌了一下,「這是?」她將翻來覆去查看,處處都是精鐵打造,毫無破綻,便好奇地伸手想去拗一下。

  「拗不得!」夏玉瑾嚇了一跳,趕緊制止媳婦的魯莽行為,解釋,「這武器是上京劉鐵匠的手藝,他手藝極好,還有手鏤空技藝,經常給大戶人家做機關,暗中也會做些這樣的刀具。」

  葉昭驚訝:「這樣中看不中用的刀,怕是砍不了一個腦袋就要斷口,哪能用?」

  夏玉瑾道:「上京能有幾個讓你動刀槍的機會?武將家的紈褲們愛面子,或是想練武時偷懶,或是想在美人面前呈武勇,便偷偷打出這種空心的武器,故意讓幾個人氣喘呼呼地擡著,然後自己輕輕拿起,顯得力拔山河氣蓋世,騙過不少人。」

  葉昭再次掂掂大刀,八十八斤的刀具放在手上十來斤,難怪她男人玩得動,不由感慨:「我就說木將軍家的二小子,哪有那麼大的氣力擡得起五十六斤霸王刀,還道是他體虛力不虛……」

  打鐵的劉三郎賠笑道:「那把霸王刀也是我打的,花了二十多天,用了七八斤好料,將軍喜歡,也給你打一把?只要不磕到碰到,是露不出破綻的。」

  夏玉瑾揮手:「打!將軍手頭上那些重武器,挑幾樣好的,統統打出來!爺重重有賞!」

  誰不知南平郡王出手大方?

  這一趟的收入能頂自己一輩子吃喝。

  劉三郎歡天喜地地去了。

  葉昭得此神兵利器,很是歡喜,她腰肢極細,把腰帶往上扎些,也不太顯,扛著大刀,雄赳赳氣昂昂往練武場跑,當著將士面,指點刀招,將大刀舞得虎虎生風,博得眾人陣陣喝彩。

  將軍的刀,軍中不少人能擡起,但是能舉重若輕的沒幾個。

  看著葉昭拿著大刀和樹葉子般拋來拋去,吼起人來驚天動地,天底下哪有那麼兇猛的孕婦?

  藏在軍中,還抱僥倖心理的暗探,看見這般景色,心都涼了。

  自此,無人再提葉將軍懷孕之事。

  另一方,祈王發現自己派出的信使,遲遲未有答覆,心裡又驚又急,唯恐東夏王見利心起,要犧牲自己,換取利益。葉昭趁機派人混入江北,四處散播東夏與大秦和談的謠言,引得他越發坐立不安,按下糧食發送,再次派人前往東夏報信,報信人再次被派去山區埋伏,重抄舊業做土匪的秋老虎截下,直接送往大秦軍營。

  糧道有重兵把守,混幾個進去尚可,但派部隊強攻,會引起騷動,讓敵人警覺。

  葉昭得訊,皺上眉頭。

  夏玉瑾在旁邊給媳婦挑魚刺,聽了探子匯報,不解問:「為何非要截對方的糧?咱們直接打幾十輛江北的運糧車,弄個假印章和書函,裝上糧食,冒充祈王的送過去就好了。」

  若換個人來提出那麼傻的問題,葉昭非破口大罵不可,但眼前是她心肝上的男人,無論他做什麼說什麼都是好得,就算提出傻問題,也是傻得可愛,於是溫柔解釋:「祈王給東夏運送的糧食不是很小數目,國庫空虛,我們軍糧早已不足,若撥出那麼多糧食給敵軍,自家就沒得吃了。」

  夏玉瑾愣愣地問:「買糧食不就好了?」

  「附近能征的糧食都征差不多了,」葉昭歎息,「我們哪有錢去買糧?」

  「可是……」夏玉瑾傻乎乎地舉爪子,「我有錢啊。」

  葉昭:「這不是小數目,你這是……」

  話音未落,夏玉瑾已經開始在衣服裡掏,左手抓出一把銀票,右手抓出一把銀票,張張巨額,約莫幾十萬兩,回頭還吩咐蟋蟀回去取了個盒子來,打開裡面全是珍珠翡翠寶石,熠熠生輝,照得軍營都亮了。他一股腦都推去葉昭面前,邀功道:「我沒貪汙,這些錢裡面有皇上賞的,太后賞的,皇后賞的,貴妃賞的,哥哥給的,母親給的,還有偷偷摸摸坑人弄回來的,以前吃喝都是公中,沒怎麼花。父親和哥哥做皇商多年,積蓄頗豐,分家的時候,母親怕我沒本事養家,在媳婦面前擡不起頭,偏心眼地多給了一大筆,家裡沒養太多妾室兒女,花費比其他王府省很多。來這裡之前,我還叮囑留在上京的管事幫我把古董字畫和莊子都賣了,錢過幾天就送來,怕皇伯父發不足軍餉,你又是與將士同甘共苦的牛脾氣,會讓我兒子吃不飽飯。」

  她男人實在太他奶奶的有先見之明了!

  夠豪邁!夠爽快!那麼多錢不帶皺眉就拿出來!

  她果然沒嫁錯人!

  葉昭天天愁銀子,猛地出現大堆銀票,也不管是官家的還是自家的,能救急就好。

  夏玉瑾很有覺悟:「這仗是給大秦打,也是給我們夏家江山打,我作為宗室,出點錢是應該的。何況我誑了皇伯父,溜來戰場,若是什麼貢獻都拿不出,回去……」想起回去要挨的板子,他就頭皮發麻,屁股發緊,「我傾家蕩產捐錢來戰場,解了皇伯父燃眉之急,媳婦你可千萬給我求求情,讓他少打我兩下子。」

  葉昭抱著銀票不放手:「放心,你是為了護太后的曾孫子,她不會坐視不理的,我讓大家給你說說情,保證你在軍中沒亂來,再給你準備最好的金瘡藥,他應該不至於打掉你半條命。」

  夏玉瑾哭喪著臉:「如此甚好,家裡就留了給僕婦們開銷的一千兩,多一個子兒都沒了。我不知道打仗要多少錢,能拿的都拿了,唯恐不夠花,連你的嫁妝都帶來了,這筆錢你能不動還是別動吧?」

  葉昭豪爽:「嫁妝不就是用來花的嗎?這點小事算什麼?我吃樹皮都行。」

  夏玉瑾摸摸自己嬌嫩的肚子,果斷作出決定:「我想念母親,回去後先往安王府小住吧,母親見到我們平安回來,一定很開心。」

  葉昭果斷同意:「做媳婦也該多去侍候老人家。」

  山窮水盡,還有啃老一途。

  兩個無賴的眼裡露出惡狼般的綠光,猥瑣地笑著。

  遠在上京的安王府。

  安太妃猛地打了幾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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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20:32:25

【第116章.前塵往事】

  錢有了,糧也該有了。

  葉昭不敢把採購的事情交給夏玉瑾這揮金如土的傢夥,又不能將秘密洩露出去,便把新婚燕爾的胡青抓來,將他趕去幹活。胡青初嘗洞房滋味,秋水又收斂了往日暴躁脾氣,正是你依我濃的好時光,縱使知道顧全大局,但看看嚴肅訓斥他不準沈迷溫柔鄉的葉大將軍,再看看她旁邊剛剛還在給葉大將軍揉肩膀的夏玉瑾,想起他算計自己,心裡有些堵。

  不管算計的結果如何,堵就是堵。

  狐狸豈能吃虧?

  他被添堵,所有人都要跟著添堵。

  於是,胡青趁等待出發之際,招手把小白貂叫來,神秘兮兮地在他耳邊道:「你可知滿城皇親,將軍為何一定要嫁給你?」

  夏玉瑾沈思,猶豫,不安:「她好色?」

  「非也,非也,」胡青一手搭著他肩膀,一手搖搖食指,用最體貼的語氣道,「當年我們提出要解兵權的時候,她可是毫不猶豫就選了你。你想想,將軍至少十幾年沒回過上京,為什麼她會知道你好看?莫非你還以為自己美名遠飄到漠北來了?」

  夏玉瑾想起葉昭提起這件事的時候,總是閃閃縮縮,含糊帶過,不由道:「說得是啊,這凶婆娘為啥非挑我呢?奇怪,真奇怪,我得問問她去。」

  胡青笑瞇瞇:「你就這樣問她,她必然不說的。」

  夏玉瑾想起他過往劣行,狐疑地掃了一眼:「莫非你又在給我添堵?」

  「非也,非也,」胡青摟著他肩膀的手緊了緊,「雖然將軍讓我隱瞞此事,但有些事,我覺得你還是知道比較好,過來,等我細細與你道來……」

  葉昭在軍營裡,拿著文書,與眾將商議下次進攻的章程,待會議結束後,忽見她男人旋風似地衝了進來,然後死死地盯著她,眼角泛著淚花,看得她坐立不安時,夏玉瑾撲上來,緊緊握著她的手,深情道:「阿昭,那麼大的事你為何要瞞著我?」

  「瞞了什麼?」葉昭頭皮陣陣發麻,處處都是說不出的詭異,她盯著夏玉瑾那雙白嫩的爪子,沒抽回手,遲遲疑疑問,「我不太明白。」

  夏玉瑾忍住發酸的鼻子:「胡青把所有事都告訴我了。」

  葉昭的頭皮更麻了:「什……什麼事?」

  夏玉瑾感動道:「原來你在邊關多年,一直都記掛著我的身體,打仗途中,還天南地北的到處幫我尋醫問藥,去上京治好我的那個遊方道士的口音聽著是漠北人,胡青說他是你請來的。」

  「有……有這事?」葉昭打著哈哈,正色道,「我和你又不熟,怎可能做這種麻煩事?」

  夏玉瑾搖頭:「胡青與那個道士相熟,是你讓胡青請他來的,胡青已把所有事都說了。」

  葉昭嫻熟推卸:「他又撒謊了。」

  夏玉瑾頓了片刻,搖搖頭:「那個道士來去無蹤,看完病就離開上京了,我們也沒到處宣揚他長著老鼠鬍子小眼睛。所以胡青不可能把他容貌舉止都描述得那麼詳盡,就連他耳朵旁邊有顆大痣都知道。」

  葉昭心裡咯登一下,嘴裡卻硬撐:「編的,狐狸說話你也信?!」

  夏玉瑾歎息道:「阿昭,別撐了,你做的那些混賬事,我都知道了,也原諒你了。」

  事到如今,能把一直懸著的事情解決,很讓人心動。

  葉昭眼珠子又開始微微閃爍了。

  夏玉瑾觀顏察色,繼續道:「雖然以前很是介意,但如今想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雖然我討厭胡青那小子,但他有句話說的對,倆夫妻,哪能把秘密憋在心裡?你雖有錯,但也努力改過了。所以我不怪你。」

  葉昭遲疑:「那混小子真把我的事都全說了?」

  夏玉瑾點頭:「說了。」

  葉昭不敢置信地確認:「你一點都不怪?」

  夏玉瑾繼續點頭:「一點也不怪」

  葉昭見他表情很認真,終於長長地鬆了口氣,解脫道:「那麼多年,每次想起往事,心裡就發虛,怕你知道真相後,再也不理我了。沒想到你是心胸如此寬廣的男人,是我小瞧了你。」

  夏玉瑾拍著胸脯道:「老子是什麼人?心胸比大海還寬廣!誰無年少輕狂時?想當年我年幼無知,為和尚書公子鬥氣,還包了全秦河的紅姑娘叫板呢!換現在,我私下整死他就好了,何必那麼張揚?惹得皇伯父動怒,打我板子。」

  高高掛著的心,輕輕放下。

  葉昭放鬆了許多,感慨:「是啊,我小時候也盡犯錯誤,為了在哥們面前證明自己是男人,還溜去青樓喝花酒,現在想想真是丟臉。」更悲慘的是,那群美人兒吃豆腐吃得她坐立不安,還要硬撐面子,貼錢請花魁娘子保守過夜的秘密。

  夏玉瑾感慨:「是啊,滿盤都是錯誤,為了證明自己是紈褲中的紈褲,偷偷摸進般若庵調戲人家太僕家的俏寡婦,被她砸了一茶杯,又被她丫鬟一腳踹到屁股上,不小心摔下山崖,扭了腰腳,回來還被太后罵了一頓,差點把那頭母老虎塞給我了。」更悲慘的是,後來得知那頭母老虎眼睛不太好使,晚上沒看清,還罵了幾聲「賤蹄子」,真不知她看成什麼了。

  葉昭感慨:「是啊,想當年,為了證明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隱姓埋名,跑去黑風寨挑人家寨主,贏了後稱兄道弟,寨主兒子還蠻俊的,武功不錯,性格也不錯,對我百般討好,我還道桃花動了,反正嫁不出,抓個男人來入贅總比出家好,沒想到那傢夥竟是斷袖,呸呸……」她不敢揭穿女兒身,直接拒絕了對方。那傢夥天天死纏,還纏到大門上來了,後來惹她動怒,痛揍了一頓,給父親知曉,雷霆大怒,要不是丫鬟通風報信,她跑得快,非得給關上門直接砍死不可。

  夏玉瑾感慨:「是啊,小時候在皇宮花園亂逛,結果三皇子眼花,追上來問是哪家女眷,要去求親。我氣得找太后告惡狀,太后讓他閉門讀半年書,學習什麼是色即是空,呸呸,處罰得那麼輕……」那時候才十一歲,身量不足,沒有及冠,男人的稜角也沒長出來,容貌比現在更如花似玉,但也不至於被看成女人吧?更可恨的是太后處置三皇子的時候,三皇子看著他的表情如喪考妣,全屋子人都一直在狂笑,永安公主還吵著讓奶娘給揉肚子。

  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兩夫妻以茶代酒,把手言歡,互訴衷情,越說越投緣。

  葉昭心情大好,終於說溜了嘴:「想當年,我在千香園初見你時,剛剛學會點輕功皮毛,膽大包天,自以為了不起。看見那麼好看乖巧的孩子,想拐去玩,哪想到……」

  夏玉瑾愣住了。

  胡青說具體經過他也不清楚,只含含糊糊地說是葉昭小時候以為他是美女,跑上來調戲,讓他倒了點小黴?地點怎會是千香園了?那是達官貴人們聚會賞花的地方吧?大家肚子裡再多齷齪事,再風流好色,在這種地方也要裝裝正人君子吧?

  不安的思緒電閃雷鳴而過,事情可能和自己想的不同。

  夏玉瑾神情未動,握著葉昭的手套話:「是啊,都是緣分,我記得那天花園的花開得很燦爛,我站在花旁邊……是什麼花?我一時想不起了。」

  葉昭順口道:「是紅梅花,你穿著身紅衣,正和夥伴捉迷藏,走到假山裡迷了路,縷縷陽光透透過積雪的假山縫隙,照射在你身上,比梅花好看多了。」

  夏玉瑾也想起了:「你從梅樹上跳下來了。」

  葉昭幸福地點頭。

  夏玉瑾燦爛笑道:「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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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20:32:43

【第117章.真兇揭露】

  那一年,她六歲,被最寵愛她的祖父帶去上京述職交接。

  正逢北齊郡王為母親賀六十大壽,包下千香園設宴賞梅,請來四五個戲班子,歌姬舞伶無數,賓客雲集,處處都是富貴熱鬧景色。

  祖父與官員們應酬,她皮猴般的性子,又是新學的輕功,半點也坐不住,見屋爬屋,見樹爬樹,哪裡都想鑽,剛進門趁祖母忙著和官員太太們閒磕牙,丫鬟們少看兩眼,一溜煙就沒了影子。

  千香園春賞牡丹,夏賞荷塘,秋賞金菊,冬賞紅梅,佔地面積大,佈局巧妙,處處影壁假山,一步一景,轉得人頭暈眼花。她溜了兩圈,發現假山砌成的七十二洞天好去處,五畝地的假山依五行八卦陣,布成高低錯落的迷宮,通往不同方向,她在迷宮裡興致勃勃地玩了一個多時辰,來到西邊,竄上棵積雪的古梅,吃著從宴中摸來的糕點,半瞇著眼曬太陽。

  忽而,七十二洞天深處雪地裡,悉悉索索,露出團白色毛茸茸的東西,在積雪裡挪來挪去,就好像最笨拙的動物。

  葉昭吃糕點的手停在半空,她揉揉眼睛,又定睛看了會,總算發現那團毛茸茸裡露出張漂亮的小臉,他穿著通身無一根雜色的白狐裘,摔倒在地,狐裘上沾著許多泥土。臉蛋被積雪凍得發紅,用小珍珠冠束起的頭髮也被樹枝和假山巖壁勾得亂七八糟,似乎想哭,又在忍哭,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裡泛著點點水光,長睫毛像蝴蝶般撲來撲去,柔弱可愛得就好像她前些日子第一次捕獵到的小白貂。

  葉昭發誓,她家裡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全加起來,都沒眼前這個小娃娃一半可愛。前陣子她家大哥偷偷調戲的那個漂亮小女孩和他比起來,簡直是泥巴和雲朵,好看得讓人好想拖過來欺負……

  小娃娃在用袖口擦眼淚,抽著鼻子,正想開口叫人。

  葉昭愣愣地咬了最後一口糕點,然後擦擦嘴角的渣渣,從古梅樹上躍下,一手搭上他的肩,另一手摀住他的嘴,拖去旁邊的洞窟內,仗著身量比他高大半個頭,學著自家大哥的流氓模樣,按住巖壁,挑起對方下巴,壞笑問:「喂,你是哪家的娃娃?」

  小娃娃大約是嬌生慣養,還不太懂事,受驚過度,嘴裡嗚嗚地叫著。

  葉昭在家霸王慣了,不懂憐香惜玉,衝他揮起拳頭,惡聲惡氣道:「老實點搭話!敢叫人,就揍死你!」

  小娃娃給嚇壞了,他瞧瞧眼前的惡人,再琢磨片刻,也懂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待葉昭放開手後,奶聲奶氣地乖乖答道:「我是安王家的。」

  葉昭握著拳頭問:「叫什麼名字?」

  小娃娃看看她拳頭,繼續老實:「夏……夏玉瑾。」

  葉昭常年住在漠北,又不讀書,不學規矩,總覺得天大地大老子最大,來赴宴前祖母千叮萬囑,也防不住她惹事,哪裡會把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安王放在眼裡,繼續捏著小美人的白嫩臉蛋,在他耳邊吹著氣,不停胡說八道:「夏玉瑾啊,名字聽著真不錯,怪不得那麼好摸。」

  夏玉瑾才四歲,剛剛能說清楚話的年紀,他咬著唇,又怕又急又不敢惹壞人,連哭都沒眼淚。

  幸好葉昭也年幼,手段還嫩,她摸夠了豆腐,歪著腦袋想了許久,沒想起大哥調戲美人的下個步驟該做什麼。於是祖父母的教訓總算回到腦中,收回手,裝出個正人君子模樣問,「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這假山有一百零八個洞,處處都是岔道,進來就出不去了。」見他害怕,心生一計,故意嚇唬,繪聲繪色道,「以前有個小孩就是跑進來,結果大家都找不著,活活餓死在裡面,發現的時候都變骨頭了。」

  夏玉瑾嚇得臉色發白,弱弱道,「我鑽進七十二洞天玩,跑得快了些,鑽了幾個洞,扭頭就看不見奶娘了,然後摔了一跤,遇到惡……你。」他眼角淚花越泛越多,越哭越大聲,「我不要出不去!我不要死在這裡!救命!娘親!奶娘,秀兒!你們在哪裡!嗚嗚……」

  葉昭見好就收,挺直腰板,拍拍胸脯裝英雄:「算你好運,有我在呢!不哭,我帶你出去就是。」

  「騙子!你剛剛說走不出去!」夏玉瑾似乎被欺負得太委屈,哭得更傷心了。

  葉昭炫耀:「我沒鑽洞,是飛進來的!這些假山那麼矮,我抱著你翻牆,一下子就飛出去了!」

  夏玉瑾搖頭:「不信,神仙才會飛!」

  葉昭很得意地施展輕功,有點東倒西歪,掉下來幾次,動作不太靠譜,還是飛上了最高的巖壁,像猴子般倒掛著,朝他伸手:「飛得可好?!」

  夏玉瑾看得目瞪口呆,忘了哭。

  葉昭跳回來,揉揉鼻子,得意地問:「信了吧?」

  夏玉瑾墨色的眸子裡放出光彩,過了好一會,他紅著臉,似乎下定了很大決心,極輕地拉著她衣袖,細若蚊鳴的聲音問:「哥哥,你帶我出去好不好?」

  葉昭越看越喜歡,直想抱回漠北玩,趁機勒索:「你給我做媳婦,我就帶你出去。」

  夏玉瑾愣了愣,低聲道:「我娘說,我是要娶媳婦的。」

  葉昭不解:「娶媳婦和做媳婦有區別嗎?」

  夏玉瑾點點頭,然後搖搖頭:「不知道。」

  一個四歲,一個六歲,兩個小鬼在假山裡很嚴肅地思考終生問題。

  夏玉瑾強烈反對:「你那麼凶,我不做你媳婦!奶娘說,媳婦是要挨打被欺負的!我不要被欺負。」

  葉昭覺得自己年紀大些,個頭高些,力氣強些,應該讓步:「我給你做媳婦也成,反正你打不過我。」

  夏玉瑾還想反對。

  葉昭轉身就走:「不出去就算了。」

  夏玉瑾死死抓住她,又驚又怕:「好好好,我娶你做媳婦!」

  葉大灰狼成功拐到夏小雪貂,滿意了。

  她把夏玉瑾背起,走出洞窟,東看看西看看,沒鑽洞,直接在假山外圍爬行,夏玉瑾發現前面不遠處有堵丈許高的影壁,聰明地分析道:「假山是沒有牆的,我們翻過影壁,就不是迷宮了。」

  「好!」葉昭沒翻過那麼高的牆,又不願在美人面前丟臉,咬咬牙根就往上跳,好不容易跳上去,背後傳來一聲劃破長空的尖叫:「玉瑾少爺啊!你在哪裡!」她給嚇得一個哆嗦,腳底踩著成冰的積雪,滑了下,連人帶小美人一塊兒摔下影壁。

  悲劇發生了……

  幸好,影壁後面是荷塘,結著冰,葉昭再魯莽也知道四歲孩子是摔不得的,趕緊轉了七,搶先落地,結果胳膊肘撞向冰面,冰面裂了,兩個人直徑落入水中。夏玉瑾連聲都沒吭一聲,就暈了過去,葉昭會水,不急不忙劃了兩下,發現情況不妙。趁沒人發現,趕緊把面色青紫的小美人撈起,擡回岸上,探了探鼻息,發現似乎還活著,然後聽見不遠處傳來陣陣喧嘩吵鬧聲,大群丫鬟媳婦們直衝過來,她自知禍闖大了,不死也得脫層皮。於是不敢久留,迅速偷溜。回去後又驚又怕,沒敢告訴任何人。

  安王次子在千香園遇害,昏迷不醒,滿上京鬧得沸沸揚揚,皇太后大怒,安王妃哭著幾次上書,要求嚴懲兇手,可是夏玉瑾醒來後,卻告訴所有人,是他自己跌下水,與任何人無關,此事不了了之。

  「為什麼沒揭穿我?」封塵許久的回憶被勾起,清晰鮮明,歷歷在目,葉昭摸著身旁丈夫白嫩的爪子,感歎道,「我當時又吃驚,又感動,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如此大度,斷定你長得漂亮,心地善良,是天下間最好的人,所以每次有人去上京辦事,都托他們打聽你的消息,結果知道你因落水臥病在床多年,有些擔憂。漠北城破後,我終於懂得什麼是反省和內疚,戰余空閒,回首往事,內疚不已,便四處派人替你打聽治療的法子,有人回京送戰報時,也叮囑他們收集你的消息回來,他們說了許多,我越聽越喜歡,後來胡青說皇帝可能會賜婚,我就和他琢磨著,怎麼才能嫁給你,畢竟天底下像你這樣寬宏大量的好人,不多了……」

  她歡喜地擡頭,深情凝視夏玉瑾……

  夏玉瑾沈默……

  .

  夏玉瑾在沈默……

  .

  夏玉瑾還在沈默……

  .

  夏玉瑾往死裡沈默……

  .

  .

  .

  .

  .

  .

  .

  「靠他奶奶的!原來那個沒留下名字就溜的混賬王八蛋野小子就是你啊!」

  長長的沈默過後,萬均雷霆爆發。

  夏玉瑾憤怒得都要淚流了。

  四歲的小娃娃,話才剛說清晰,能懂什麼?他醒來時想起自己沒問對方姓名,葉昭的衣服又沒什麼明顯特徵,就和大家說是長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的會飛的神仙哥哥把他弄下水的,大家都不信,說他病糊塗了,他見怎麼說都沒用,母親天天發脾氣,臉扭曲得很恐怖,只好委屈承認大概是自己失足掉下水,免得再受折磨。長大點後,他偷偷去查當天來過的男孩,查來查去沒查出,那小子就好像插翅飛了,結果卻是……他顫抖地舉起食指,指著那窮凶極惡的壞人鼻子,咬牙切齒道,「原……原來來禍害老子一輩子的兇手就是你!賠我!快賠我!你這個壞人!殺千刀的!」

  他氣急敗壞地抄起銅酒壺就往兇手身上狠狠砸去。

  葉昭手忙腳亂接住:「夫君息怒!息怒!」

  屋外,一朵白雲,兩隻烏鴉,淡定飄過。

  屋內,竹枕、杯子、碗碟、銀筷、香囊、荷包滿天齊飛。

  好一片戰亂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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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20:35:42

【第118章.兩兩依偎】

  當年,葉昭的貼身大丫鬟知道自家小姐捅了通天大禍,也不敢上報,趁著她心慌害怕之際,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成功給自家小姐穿上女兒衣服,正大光明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跑了。

  夏玉瑾對四歲發生的事情迷迷糊糊,記得不清楚,唯獨記得有個壞小子背著他翻影壁落水,臥病十餘年而已。待身體略好些,他派人查探,也曾問到葉老將軍,葉老將軍德高望重,誠實厚道,他信譽旦旦,一口咬定沒有帶男孩去千香園,此事不了了之。

  經過葉昭述說的「美好」回憶,他終於想起那臭小子不但害他落水,還調戲輕薄,氣得一佛出竅二佛升天,只恨不得把這混蛋拖去跪釘板。

  「小聲點,別讓人聽見了。」葉昭手裡不停接天上亂飛的物件,口裡不停道歉。遲鈍如她,也知是被胡青誑了,暗暗發誓,等戰事完畢,就將他拖去硝皮做袍子。

  夏玉瑾丟了半晌,已找不到搬得動的東西,喘著粗氣,黑著臉坐在榻旁,想灌兩口熱茶潤潤罵累的嗓子,卻找不到銅壺。葉昭趕緊從身後將收好的銅壺和木杯取出,給他慢慢斟滿,舉案齊眉奉上,試圖打商量:「現在不是好時機,回去再罵?」

  「回去,回……」夏玉瑾看見她的臉就來氣,重重拍桌罵道,「回去就休了你這掃把星!」

  葉昭低聲解釋:「我當時真不是故意的。」

  夏玉瑾凶蠻回應:「不故意就讓我躺了十四年,故意豈不是要我命?」

  葉昭看看他的身子,低眉不答。

  夏玉瑾回過神來,想想她的武功身手,再想想自己的小身板,忽然發現這個假設能變成現實,心下更怒,抄起銅壺還想丟。

  葉昭見勢不妙,靈機一動,彎腰抱著肚子:「痛,哎唷,好痛……」

  這惡棍竟挾持他的寶貝兒子做人質!

  夏玉瑾明知媳婦在裝蒜,可拿著銅壺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怎麼也丟不出去了。只好恨恨放下,坐著生悶氣。

  葉昭湊過來,陪著靜坐了約莫半個時辰,待他臉色略微好轉後,輕輕說:「每日每夜,我都會不停回憶自己一生中做過的錯事,悔恨愧疚,然過錯已成,悔不可改,只求有贖罪的機會,所以……」

  夏玉瑾怒道:「所以你嫁給我?」

  「不,」葉昭低下頭,艱難道,「我知自己的性子,並非佳偶,嫁給你也只是害你丟臉。」她也知道,那個在花園裡被自己弄下水的孩子,有著一對最純淨的眼睛和最善良的心思,「你雖說恨我,可是你擔憂太后和母親,擔心會連累太多人,並沒有將這件事鬧大。臥床多年,也沒有磨滅你的本心,縱使知道不應該,我還是下定決心要和你在一起……」

  她吐出的每個字都艱難,每個字都痛苦。

  夏玉瑾恍惚想起胡青說過的話:『將軍說,若老天讓她活著,就是為了贖一輩子的罪。』

  十八歲起兵,刀槍箭雨闖過,是為自己在漠北做的錯事贖過,二十四歲出嫁,選擇他,是為童年造就的罪孽贖過,她虧欠得太多,所以不敢期望得到愛,不敢奢求平凡的幸福。她失去了女孩子的歡顏,取而代之的是用冷硬的外表,掩蓋了心裡的痛苦。

  活閻王人人畏懼。

  他卻是不怕她的,從來就不怕。

  不知從何時開始,直覺就清楚告訴他,若是他想殺人,她會磨刀,若是他要採花,她會把風。無論他想要什麼,她都會傾盡全力,不惜代價,為他踏平所有障礙。

  他說什麼,她都聽,他要什麼,她都做,他的任何成功,她都支持讚美。她在背後傾盡全力來待他好,是這份無盡的寬容和信任,讓他成長,讓他反省,讓他重生。

  他重生了。

  可是她的枷鎖什麼時候能放下?

  一年?兩年?十年?還是一生一世?

  葉昭伸出手,想碰碰他的手,可是剛觸到指尖,又悄悄縮回,不確定地問:「我害了你十四年,可否用一生來還?」

  夏玉瑾沈默。

  葉昭低頭:「若是你還怨恨,我可以……」

  夏玉瑾猛地一把抓住她的衣領,狠狠拖到面前,凶神惡煞道:「不能!」

  葉昭愣愣地看著他,琉璃眸子一點點沈下去,彷彿落入見不到底的深淵。

  「誰要你還了?!」夏玉瑾用指頭用力戳著她的額頭,重重吩咐,「王八蛋!你欠了我十四年,要用一輩子來愛!」

  短暫的沈默過後。

  滿天星光映入帳中,這瞬間,葉昭摸著發紅的額頭,恍若做夢。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他彆扭的表情裡藏著濃濃的溫柔。她唯恐看不真切,將眼睛揉了又揉,低聲問:「你說真的?」

  夏玉瑾挺胸:「真的!」

  葉昭再問:「你原諒?」

  夏玉瑾點頭:「我原諒。」

  沒有條件,沒有代價,沒有後悔。

  十四年的痛苦,他原諒。

  他願親手卸下她肩上的枷鎖,只求她不再痛苦。

  兩雙手,悄悄靠近,輕輕碰觸,緊緊交握。

  葉昭緩緩擡起眸子,眸子裡滿是琥珀蕩漾水中的光芒,她閉上眼 ,迅速拉過他,沈默地伏在他肩上。垂下的青絲幾縷,毛茸茸的大裘,他的肩窩裡有淡淡的熏香氣息,安寧溫柔,肩窩裡有暖暖的溫度,舒適幸福。

  夏玉瑾唯恐她不信,反反覆覆道:「我原諒,我原諒……」

  十八年的荒唐,她傷害了許多人,犯下許多無法彌補的錯誤。

  浪子回頭,回首往昔,將身心束縛。

  她不敢奢求原諒,不敢渴望自由。

  靜靜地等待,默默地努力。

  直到有人用「我原諒」揭開封印的咒法。

  肩上多年枷鎖,終得解脫。

  這一刻,眼裡是從未有過的滾燙,有些東西爭先恐後想落下。

  夏玉瑾垂下眼簾,輕輕攬住她的腰,兩兩依偎:

  「夫為妻綱,以後你什麼都要聽我的。」

  「嗯,必須的!」

  「我說東,你不準往西。」

  「嗯,應該的!」

  「要乖乖護好身體,生個健康的好兒子!」

  「嗯,肯定的!」

  「在外面要給我面子。」

  「嗯,誰不給你面子就砍死他!」

  帳內,兩道燈影,喃喃細語。

  帳外,蒼鷹展翅,飛過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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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20:36:03

【第119章.東夏盛宴 】

  五月初五,朝聖節,遠在他鄉的東夏將士,縱不能放鬆戒備與擔子,但依舊要暢飲一杯。
  「喝好酒,呀喲呀,喝好酒,酒一杯,情千里,來吧來吧,姑娘們,跳起舞來勸酒飲,來吧來吧,兄弟們,舉起酒杯來共飲,來吧來吧,羊兒滿滿似白雲,不及情誼長,長悠悠,哎喲呀--」豪邁嘹亮的歌兒在清冷的空氣中飄蕩,不當值的東夏人聚在火堆旁,牛角杯,大塊肉,杯到酒盡,盡情慶祝自己的節日。

  金頂大帳內,東夏王設宴招待部族首領們,柳惜音帶面紗,著長袖舞衣,露著一截雪白蠻腰,裙擺繫著十八個金鈴,赤足舞動,鈴聲清脆,回眸淺笑處,如春花盛開,大地回暖。美得讓人窒息,美得讓人恨不得將眼睛挖下來留在她的身上。

  「人美,舞美,身段美。」東夏王見首領們個個為他的美人丟了魂魄的模樣,心裡更添三分得意。

  柳惜音舞罷一曲,轉身端起旁邊放著的金壺,長袖搭上壺蓋,輕輕搖了搖,然後柳腰輕擺,步步生蓮,眾目睽睽下,緩步走向王座,來到東夏王面前,敬上滿杯,用出谷黃鸝般的聲音,嬌柔讚道:「滿天神佛庇佑,祝最英明的大汗如清晨的朝陽,永遠普照在東夏兒女身上,願最偉大的大汗早日踏破羊圈,帶領東夏兒女過上好日子」

  「當然!」眾將擊掌大笑,「大汗!喝下美人勸酒,定要把那群綿羊趕走!」

  大皇子與伊諾皇子之爭越發白熱化,兩人勢成水火,是柳惜音獻計,讓東夏王將軍權統統收歸自己手上,以他的號令為尊,終於壓下不合的兩個人,讓局勢穩定。他見柳惜音處處為他著想,為東夏著想,對她的寵愛有增無減,如今喝得面紅耳赤,聽聞美人勸酒,怎能不幹?

  他不但喝了,還命柳惜音:「給眾將獻酒!」

  柳惜音奉命,捧酒一壺,唱著酒歌,逐桌獻上,眾將看著美人白皙的雙手,心蕩神搖,只恨不得多喝兩杯,唯伊諾皇子對她明目張膽支持大皇子的行為,心裡存疑,不願喝她的酒,待酒壺送到面前,想了想,終於放下,搖頭道:「大秦虎視眈眈,不可醉。」

  大皇子恥笑道:「東夏男兒,端起酒杯喝酒,放下酒杯殺人,父皇當年醉酒率軍攻入布魯克部族,殺敵三千,何等英偉?!怎生出你這孬種?!」

  伊諾皇子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隨後想了想,再次坐下,他隱忍不發,面色如常,唯一雙拳頭攥得青筋暴起。

  柳惜音上前再勸,卻被他輕輕一擋。

  金壺落地,酒水浸濕羊皮毯子。

  她呆呆地站著,雙目含淚,喃喃道:「皇子恕罪。」

  「何罪之有?!」大皇子見狀更怒,「他打勝戰不行,欺負女人,倒是好本事。」

  伊諾皇子忍無可忍:「我敬你是兄長,一忍再忍,你何曾當我是弟弟?!」

  大皇子冷笑:「我怎會不愛護弟弟?我每年還給巴音弟弟上幾柱香,祈禱來世幸福。」

  「夠了!再吵就賞你們一人幾鞭子!」東夏王聽他們越說越不像話,喝止這對無時無刻都在相爭的兄弟,忽覺自己醉得更厲害了,招手喚回柳惜音服侍,扶著額頭,倚在榻上,過了一會,柳惜音在他耳邊吹著氣,輕輕道,「大汗,不如回房休息吧。」

  美人吐氣如蘭,每個字都帶著誘惑,那雙白玉般的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遊走。小狐狸般漂亮的眼睛,凝視著他的雙眼,似乎在傳遞著無邊情意。

  夜已深,歌已畢,酒已盡,東夏王覺得小腹陣陣發燙,是該回房安歇的時候了。

  眾首領見兩位皇子鬧不愉快,東夏王心情轉壞,也不想久留,紛紛很有眼色地站起來告退,回營再喝,柳惜音扶著大汗,回去內帳,放下帷幕,寬衣解帶,遣開侍女。

  帳內春光旖旎,不敢外洩。

  梨花海棠,嬌吟陣陣,香汗淋漓。

  「柳兒啊,」快活不知時日過,纏綿半宵,東夏王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他的眼皮很沈很沈,神智恍惚,彷彿整個人飄上雲霄,看見星星在身邊盤旋,處處都是說不出的快活,可是卻連動動手指都嫌累,「我好舒服,就像在做醒不來的夢。」

  柳惜音輕輕撫上他七的胸腔,附耳問:「是不是輕飄飄的,從頭到腳,就連指尖都是舒暢的。」

  東夏王的雙眼渙散,無意識地答:「是啊,柳兒,你怎麼知道?」

  柳惜音溫柔摸著他花白的頭髮,含笑道:「傳說有草名醉仙,聞之忘憂,開花結果,果如酒香,喝下如登極樂,十日方醒,大汗,你是醉了。」

  東夏王忽然有點不妙的感覺,他遲疑看向旁邊的美人。

  燭光下,那是一雙如毒蛇的眼睛,似乎在吐著紅色的信子。

  不加遮掩的殺意,鋪天而至。

  為何祈王的人要殺自己?

  東夏王一時想不通其間關節,他想喚人,可是喉嚨發出的聲音就像醉酒後的呻吟,他只能掙扎著看著柳惜音站起身,取下他隨身攜帶的彎刀。

  彎刀從堆滿寶石的刀鞘裡徐徐滑出,銀色刃身,映在少女美麗的胴體上,散發著最華麗的光暈。

  「為……為什麼?殺了我,你也……」東夏王不明白,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何要做那麼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大汗啊,你忘了嗎?」柳惜音露出最嫵媚的笑容,舉起彎刀,放在他頸旁,用最謙卑的語氣詢問,「你有兩個好兒子,一個忠勇厚道,舊部支持,一個天資聰敏,新部擁戴,他們都是你的心頭肉,可是你要死了,遺詔未立,究竟該將寶座傳給誰呢?哎喲喲,真是愁死了我們的好大汗。」

  東夏王死,新君是誰?

  是哈爾墩?是伊諾?

  旗鼓相當的兩個兒子,互相憎恨的兩個兒子,撕破臉皮的兩個兒子。

  他們之間的裂縫,已大到容不下彼此的存在。

  原本還有時間去慢慢磨合,慢慢開解。

  可隨著東夏王的去世,爭儲將在最不堪的時段提前降臨。

  東夏將亡。

  比死更恐怖的危機閃過,東夏王眼中透出陣陣絕望。

  悔之已晚。

  刀刃劃過,割破咽喉,鮮血噴湧而出。

  柳惜音手持利刃,在帳幔中快樂地笑著,笑聲得意而絕望。

  「阿昭,進攻的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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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20:36:31

【第120章.誰披戰甲】

  「五月初五,是進攻的時候了,收復山河,在此一戰。」葉昭披著戰甲,看看尚未大亮的天色,走出軍營,站在全軍面前,對著所有將領發出號令,然後轉身帶著幾個親信,回帳做最後準備,帳內等著的是她的替身——胡青。

  夏玉瑾出發前,就將可能出現的險惡情況統統考慮周到,帶來的人都是能為葉昭打掩護用的。

  上京斗綵樓的苗仙兒,年近三十,才從紅花魁位置上退下來,除丹青絕技外,憑的是手點石成金的化妝好功夫,畫貓畫虎畫男畫女畫美人,只要兩人輪廓相差不遠,她就有本事裝扮出個七八成。戰場風險,弱質女子,本是不願,奈何夏玉瑾重金相邀,承諾為她去除賤籍,勉強成行。如今她親眼見東夏虎狼,眾志成城,亦起了愛國之心,使盡全身本事,將胡青打扮成葉將軍的模樣。

  同樣被請來的還有上京百戲樓的霍玉郎,貌嫵媚,善口技,能變百聲,曾被強權威迫之際,受南平郡王解救,蒙恩圖報,隨行江北,冒險跟在偽冒葉將軍的身邊,負責替「她」開口說話。

  五月初五,是東夏王死期,東夏內亂,次日進攻為最佳時機。

  葉昭相信柳惜音的手段,卻也相信變數。

  為了她的計劃,這消息不到事成,決不能透露分毫。

  「東夏王已死,哈爾墩有勇無謀,伊諾兩次被我所敗,執念極深,混亂之際,難能下準確判斷。由胡參將領十萬大軍,借我的身姿,叫戰西門,可吸引東夏大軍主力的注意。」葉昭再次重複今天的計劃,「祈王按捺不住,派兵試探,已被秋老虎截下,昨日是東夏的朝聖節,他們糧食即將耗盡,吳將軍以送糧之名,已帶七八個高手混入城內,與安插的暗探匯合,趁亂向東門去。今夜,我帶三千精兵,守在東門外,待城內信號響起,強攻東門。」

  夏玉瑾問:「吳將軍的能力還不足以打開大門吧?」

  葉昭指著地圖道道:「他只要引起混亂,吸引這段城牆的守城官兵的注意力就夠了,這段城牆下面是大片蘆葦荷塘,如今冰面融化,攀登不易,故守備略鬆懈,只要他們注意力轉移半刻,我的輕功可攀上城牆,垂下吊索,讓其餘高手乘小舟來,登壁後,隨我一起攻向大門,其餘士兵在外強攻,待東門開後,我確認形式後,會發出信號,十萬大軍立即進攻,內外相逼,打得他措手不及。」

  胡青問:「如果柳姑娘沒成功呢?」

  葉昭道:「三個時辰收不到信號,不必等我回來,立即改大軍圍城,進入持久戰。」

  若柳惜音失敗,東夏設下埋伏陷阱,她冒險攻入,九死一生。

  夏玉瑾訕訕問:「柳姑娘還活著嗎?」

  葉昭:「難說,如果她沒自盡……」

  胡青補充:「如果她沒自盡,東夏就會拷問她的幕後主使人,未必會讓她那麼輕鬆死。」

  弒君之罪,千刀萬剮,拷問會比死更痛苦。

  葉昭武功最高,凶名赫赫,幾場大戰下來,東夏大軍聞風喪膽。由她來聲東擊西,能讓敵人措手不及,是強攻城牆的最適合人選。另一方面,夏玉瑾也相信,她還抱著萬一的希望,想嘗試趁亂將柳惜音救出。

  柳惜音為家國大義犧牲,可敬可歎,為奇女子。

  夏玉瑾想著一無是處的自己,自相形穢,心頭陣陣發堵,不敢阻止葉昭的做法,只能強顏歡笑,為大家送行。

  他憂鬱問呂大夫:「我媳婦蹦上蹦下,肚子裡那個沒事吧?」

  呂大夫支支吾吾:「可能……大概……也算穩了……」

  葉昭沈默片刻,緩緩開口,「惜音用命換來的時機,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有些東西,還是聽天由命吧。」

  夏玉瑾見大家都很緊張,便摸摸她肚子,用最嚴肅的口氣,喝令裡面那個沒出生的傢夥:「小兔崽子,跟著你娘打了那麼多個月的仗,多少也該懂點軍法吧?軍法就是千萬別惹你娘,否則出來起碼會被揍斷三根板子。」

  此言一出,打破沈重氣氛,大家臉上都輕鬆了不少。

  「不成,」正在給胡青化妝的苗仙兒,忽然停下手,比比葉昭的容貌,長長地歎了口氣,「胡參將與葉將軍雖肩寬近似,但上身較長,皮膚太黑,眼睛過小,與葉將軍相差甚遠,不熟悉的人遠遠看去尚好,若是熟悉的人來看,怕是難以瞞過。」

  胡青和葉昭差不多高,奈何腿短,眼睛又細又長,怎麼瞪也瞪不大,與葉昭的雙眼皮相差甚遠,而且膚色由白變黑易,由黑變白難,兩人容顏差距甚遠,在伊諾皇子面前,難以彌補到不被發現的地步。

  葉昭看了半晌胡青的小眼睛,鬱悶道:「換人吧。」

  換誰呢?

  孫副將熊腰虎背,壯得像小山,秋水身量不足,廖參將方臉且過高。

  柳惜音的暗殺計劃是機密,為避免消息走漏,不敢透露分毫,就連幾個重要將領都是最後關頭才知道真相,何況苗仙兒?他們本以為胡青身材相似,足以彌補,今日方聞不成。若臨時從普通士兵裡挑個,怎知葉昭的習慣?做出和她相似的表情?

  葉昭看看呂大夫:「這個身高夠。」

  呂大夫打個哆嗦:「老夫老矣,不會騎馬。」

  葉昭看看霍玉郎:「這個長得像。」

  霍玉郎歎息:「小的比將軍矮了太多。」

  葉昭看看劉三郎,尚未開口。

  劉三郎哭了:「將軍,你先看看小的這身肥膘。」

  莫非全盤計劃,就賭在伊諾皇子相隔甚遠,看不清胡青是葉昭的身上?

  胡青裝扮完成,硬撐大的眼睛,扭曲了表情,怎麼看怎麼怪。

  葉昭不敢賭。

  夏玉瑾弱弱舉爪:「阿昭……」

  葉昭努力尋思解決方法,無暇理他。

  夏玉瑾繼續舉爪:「阿昭……」

  葉昭安撫:「有事呆會說。」

  夏玉瑾努力舉爪:「阿昭……」

  葉昭吩咐孫副將:「找幾個瘦點的親兵來看看。」

  夏玉瑾忍無可忍,閃去她腦袋前,大聲道:「阿昭,我去!」

  全場俱驚,愣愣地看著他。

  夏玉瑾緊張地嚥了嚥口水,鼓足所有的勇氣,連珠箭似地說:「我和阿昭有夫妻相,身高差不多,腿長,都是瓜子臉,而且我皮膚白,能弄黑,我知道我媳婦的行為舉止,我還學會了騎馬!讓我來,我能做到!」

  葉昭搖頭:「不。」

  主帥是敵軍進攻的主要位置,偽裝成她的主帥更是吸引仇恨的誘餌。

  夏玉瑾的身子骨太弱,風險太大。

  「讓我來!如果偽裝成你的主帥被揭穿,東夏就會立刻識破計劃,將計就計,讓你陷入危險境地,而與你朝夕相處的我,熟悉你的動作和習慣,比任何人都適合擔任這個角色,」想到此處,夏玉瑾的手忽然不抖了,眼神裡流露出堅定,執著道,「我是大秦的郡王,要保護江山百姓,我是個男人,要保護我的妻子和孩子,讓我去!」

  葉昭愣愣地看著他,彷彿初次相見。

  「阿昭,佈置戰局有眾將軍在,用霍玉郎冒充你的聲音發號施令,我只要做好誘餌角色,拖延時間,等你號令便成。」

  他一遍遍堅持著。

  「阿昭,我才是最適合的人選。」

  他一遍遍祈求著。

  「阿昭,你若相信我是雄鷹,便讓我去,這是我一生一世的請求。」

  有鳥不飛,一飛沖天。

  有鳥不鳴,一鳴驚人。

  蛻變的時候到了,踏上戰場。

  為守護家園妻兒,無論再懦弱的男人,也不會退縮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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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20:36:49

【第121章.東城門破】

  鑲銀獸面鎖子甲太重,羽飾九曲銀盔太沈,虎頭腰帶,古意佩劍,玄色披風翻著白狐絨邊,靜靜垂落,遮掩羸弱的身材。蒼白的手在化妝的染料下化作淡淡蜜色,他緊緊握起偽造的重刀,急促呼吸在寒氣中冒出一團團白色雲朵,額間三兩滴冷汗劃過。

  嬌生慣養,錦衣玉食,呼奴喚婢,夏玉瑾出生至今,從未碰過超過二十斤的東西。

  如今背上這些無法承擔的重量,壓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葉昭靜靜替他繫好披風上最後一根絡子,眼裡全是深深的擔憂。

  胡青牽過踏雪,將韁繩交去夏玉瑾的手心,然後拍拍他肩膀,轉身離去,男人的情誼盡在不言中。

  踏雪似乎發現主人的不妥,有些焦躁,噴著粗氣,蹄子在地上踏了又踏。

  夏玉瑾拍拍它的屁股,勉強露出個自信的笑容:「乖踏雪,好歹給個面子,跑得穩些,別亂晃,只要不把我摔下去,回去就給你找頭漂亮的小母馬做媳婦。」

  踏雪衝他噴了個響鼻,似乎很不屑。

  葉昭撫上它的腦袋,看著它的雙眼,柔聲安慰:「好踏雪,別任性,他是替我去打仗的。」

  似乎讀懂主人眼裡的憂慮,踏雪漸漸安靜下來。

  夏玉瑾尚在堅持:「我天天餵它吃糖飴,還是有效果的。」

  葉昭摸著雪白的鬃毛,嘴角露出抹淡淡的笑意。

  身上東西實在太重,夏玉瑾撲騰了好幾下,在眾人幫助下,翻身上馬,試著小跑了幾步,穩穩的,不像會掉下來,終於放下心來,回頭看見葉昭在愣愣地看著自己,心知此次離別,風險甚大,生死難料,百感交集,一時無語。

  葉昭遲疑:「玉瑾……」

  夏玉瑾急忙策馬走到她身旁,低頭,期待問:「你……還有什麼要對我說?」

  葉昭慎重叮囑:「臨陣脫逃者,當斬。」

  「干!」夏玉瑾氣得差點從馬上摔下來,目瞪口呆半晌,拿著馬鞭,指著她鼻子咆哮,「混賬!送自家男人去戰場,不來個離別兩依依,不來個情話綿綿,不來個淚流嗚咽不語,不來個十八里長相送,倒是來個臨陣脫逃當斬?!休!不休不行!等老子回來就休了你這死婆娘!」

  「好,等你回來。」葉昭擡頭,淺淺一笑,脫下冷冷盔甲後,她隨意披著夏玉瑾的白色狐裘,寬大的袍子遮掩小腹微微凸起,籠罩著身姿婀娜,亭亭玉立。她摸摸小腹,笑意洋溢在嘴角,在眼裡,淡琉璃色眸子宛若最清澈的溪水,微卷的長髮,隨意垂下,臉頰被寒意凍得微微發紅,處處都洋溢著如水的溫柔,美得讓人窒息。

  這一刻,她不是將軍。

  她是母親,是妻子,是女人。

  她在送他出征,奔赴那刀劍無眼的戰場,然後期盼他回來。

  「會回來的。」夏玉瑾癡癡地看著她,心裡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伸出手,與她輕輕交握,冰冷指尖輕觸,悄然滑過,然後擦身而過,頭也不回離去,重複道,「等老子回來再收拾你!」

  她說:「好,回來等你。」

  兩聲響鞭,馬踏輕塵去。

  大軍開拔,往通陽城西門而去。

  葉昭換上夜行衣,重整梳妝,帶著五千精兵,目送大軍離開,立即從另條小路出發,悄悄前往通陽城東門。

  通陽城內,縱使大皇子與伊諾皇子盡力掩蓋,但東夏王死訊已悄然傳出,

  兩位皇子忽聞喪父,大哭一場,發誓報仇。

  為問出幕後主使人,柳惜音被拖去拷問,可無論如何拷問,她只哭著叫「是大汗要出賣祈王與大秦,我心急如焚,故下殺手。」

  哪有一被抓就將自己主子招出的刺客?這個刺殺的理由也極牽強。

  伊諾皇子半點不行,他拷問侍女後,得知柳惜音與大皇子私通之事,心裡透亮,短短時間想清前因後果,知她是大秦派來分化的刺客。殺父之仇不共蓋天,對大皇子的好色荒唐恨之入骨,怎能心甘情願將軍權交出,扶他登基?伊諾皇子手下的部族與大皇子的部族交惡,更不願將王權交去敵對方手上,於是將此事拿出,攻擊大皇子德行有虧,試圖逼他交權。

  大皇子怎甘心受制於人?雖知被柳惜音愚弄,但父皇已死,事已造成,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不管柳惜音是不是祈王的間諜,她的證詞是有利於自己的,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要承認柳惜音是祈王的人,這場暗殺是臨時安排的事實,然後將汙水潑去祈王和伊諾皇子身上。否則,與大秦派來做刺客的女人鬼混了那麼久,賣出無數情報,害死父親,他的聲望將在族裡一敗塗地,再無翻身之力。而跟隨大皇子的部族也同樣想到這點,所以他們死不承認柳惜音預謀已久,堅稱是祈王與伊諾皇子勾結,違背盟約,派人對柳惜音發出暗殺指令,暗算自己,待父皇死後,趁機清算上位。他做出為父親痛心疾首的模樣,要求處死柳惜音,以防後患。

  大皇子一定要殺祈王,為父復仇。

  伊諾皇子怎能讓他顛倒黑白,去動最重要的聯盟?

  拉扯中,局面越來越亂。

  恰逢其時,大秦大軍叫戰西門外,「葉」字大旗,隨風飄揚。

  伊諾皇子聽聞主將名字,臉色大變,立即翻身上馬,命大皇子的人鎮守其餘三門,自己點兵開往西門。大皇子那肯讓他再奪戰功,也派兵開往西門,命伊諾皇子的人鎮守其餘三門。

  兩名旗鼓相當的主將,各持一詞。又有好幾位高級將領,在宴會上同樣中了醉仙草毒,雖無性命之憂,但幾天內都會昏沈沈起不了床,發出的號令也是東倒西歪的。

  東夏軍隊調動陷入混亂。

  送糧來的祈王使者,趁機失蹤,偷偷摸摸來到東門,大呼小叫,鬧著要出城:「你們這群養不熟的狼崽子,給你們送來那麼多糧食,還冤枉我家王爺!先是說送來的糧食裡面摻沙子,後說他殺人?天下哪有這個道理?!我們要回去稟明王爺,再來辯說辯說!」

  東門守城將領收到兩道指令,一道是大皇子要求殺死祈王使者的命令,一道是伊諾皇子要求保護祈王使者的命令,他也拿不準要聽哪邊,也不敢傷害他們,只想把這群傢夥活捉了丟回去推卸責任。偏偏這群使者身手有兩下子,罵功更是了得,吵鬧不休,惹得人側目。

  爭執了三刻鐘,使者團裡有個身高體胖的蠻漢,忽然發起瘋來,竟口吐白沫,脫光衣服,四處尖叫裸奔,城牆上官兵震驚了,眼珠子死死盯著那瘋子,都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在他們轉身驚歎的瞬間,一條長長的飛索,輕巧勾上城牆,一條黑色身影,瞬息之間,躍上城牆,靜靜閃去守城侍衛身後,就著喉嚨一抹,順手翻手三根透骨釘射出,悄無聲息解決掉周圍四五人,然後抖抖手,七八條繩梯垂下,二十餘名高手,飛速登牆,五千精兵殺出,與城內祈王使節裡應外合,強攻城門。

  大刀揮處,人頭落地,滾向城牆下,滾去守城將腳邊。

  守城將擡頭,看清為首者,驚愕:「葉昭?!」

  「消息來報,葉昭不是在西門嗎?」

  「西邊一個葉昭,東邊一個葉昭,究竟是怎麼回事?」

  東夏人從不讀書,思考問題很緩慢,反應慢了半拍。

  東邊的葉昭已從城牆上搶過守城侍衛的弓……

  張弓搭箭,箭無虛發,箭穿咽喉,血珠濺出。

  答案揭曉,可是來不及了。

  他們只能去向閻羅王說分明。

  東城門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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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23:21:02

【第122章.繁花落盡】

  孤煙直上,信號放出。

  葉昭命孫副將率兵直取西門,接應大軍,自己調兵五百,攻向大牢,那裡有她牽腸掛肚,放不下的人。無論願不願意,都要帶她離開。

  她抱著最後的奢望,帶著最精銳的親兵,像惡魔般,見人殺人,見鬼殺鬼,殺得東夏人聞風喪膽,殺出屍骨堆成的血路,心裡卻是陣陣擔憂:「惜音,是來得及?還是來不及?」

  大牢深處,鐵鏈刑架上,美麗容顏不再,鮮血灑滿單薄的衣衫,白色中衣化作大紅,帶著微弱的生命,飄零如葉。

  「祈王是我的恩人,東夏王要害他,是我殺了東夏王……祈王是我的恩人,東夏王要害他,是我殺了……」氣若遊絲,柳惜音還活著,每根骨頭,每寸肌膚都像被火燎般鑽心的痛,好痛,真的好痛,這是一輩子都沒忍耐過的痛。她眼淚不停落,化了脂粉,花了妝容,容顏不再,無論誰對她說話,她口中只反覆著同樣的口供,「祈王是我的恩人,東夏王要害他……」

  模糊中,遠方傳來熟悉的呼喚。

  「惜音?!」

  各種的折磨下,身體可忍受的疼痛終於超過了極限,意識變得麻木,思維開始飄忽,地上的血跡就好像一朵朵鮮艷嬌媚的花,絢麗綻放……

  「惜音?!」

  哪裡傳來的聲音?是誰在呼喚她?

  恍惚中,一時間竟忘了,今夕何年?

  她彷彿見到漠北滿天桃紅,桃花樹下,有小女孩因思鄉偷偷哭泣,忽而桃花花瓣紛紛落,灑滿頭,桃花樹上坐著少年,穿著青衣,手持桃枝指著她,笑意吟吟問:「喂,我是葉昭,你叫什麼?」

  「明知故問。」

  「原來叫柳惜音啊,惜音惜音,名字聽著就膽小,可是我家小表妹?」

  「油腔滑調!不是好人!」

  「喂喂,我可是看你哭鼻子,才來哄哄你。」

  「誰哭鼻子了?!誰稀罕你哄!」

  「走,後院裡有鞦韆,可以蕩得很高,還有三條小狗,毛茸茸得很可愛。」

  「我,我……」

  「別想家了,漠北也很好,沒有朋友,我來陪你玩。」

  「我,我……」

  「我偷偷帶你去看花燈,別告訴爹娘,西市那盞琉璃兔子燈,是你沒見過的大。」

  「可是……」

  「那盞兔子燈的眼睛,就和你一樣紅。」

  「誰眼睛紅了?!」

  「不紅?不紅就笑一個。」

  少年跳下來,拉過她的手。

  女孩羞極,惱極,卻經不住逗,終破涕而笑。

  桃花樹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手牽著手,不分離。

  她問:『如果我變醜八怪,你會娶我嗎?』

  她答:『娶。』

  回憶裡點點滴滴,每一處都是珍惜的寶石。

  何時重歸漠北,再看桃花星羅密佈,紅霞滿天?

  何時良人方會騎著白馬,笑著牽過她的手,一起回家?

  反反覆覆地夢,反反覆覆地醒,意識陷入模糊,身軀在深淵中漂浮。

  「惜音?!」她的身影再次來到夢裡,殺退惡鬼,斬開鐵鏈,彷彿抱著最珍惜的寶物般將她放下,一遍又一邊呼喚她的名字,「惜音?!惜音?!」

  好幸福。

  這一次的夢,可否不再醒來。

  讓她回到過去,桃樹下還是那個天真無邪的女孩,桃樹上還是那個愛捉弄人的少年,兩人手牽著手,永永遠遠,直到地老天荒。

  幾滴冰涼落在臉色,她艱難地睜開眼,夢還在:「阿昭,你來接我了嗎?」

  「是,我來接你了。」葉昭低聲道,懷中那名原本傾國傾城的少女,如今柔媚的五官被痛苦扭曲,美麗的臉上已憔悴不堪,嬌弱的身體傷痕纍纍,她只能鼓勵,「撐著點,我們很快就回去大秦,有最好的大夫治療,你會沒事的。」

  柳惜音渙散的神智略略恢復,片刻清醒,回到現實,卻緊緊抓住她的手:「不,我不能走。」

  葉昭堅持:「你必須走。」

  「我不能活,」柳惜音艱難地呼吸著,艱難地吐出每一個字,清晰而無力,「我活著,殺父之仇不共蓋天,東夏兩位皇子可能會放下恩怨,全力進攻大秦。只有我死了,他們無暇他顧,才會相爭到底。」

  葉昭再堅持:「他們要戰,便戰!」

  柳惜音卻任性地縮去她懷裡,帶著淚:「不要,我回不去了,我沒有家了……」

  葉昭緊緊抱著她沾滿血汙的身子,比以前更瘦弱的身體,幾乎沒有重量:「你叔母和堂姐堂兄都沒死,他們在上京,我帶你回家。」

  「來不及了,」柳惜音嘴角露出個若有若無的苦澀笑容,她的視線開始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來人,「阿昭,我是那麼的愛你,比所有人都愛……」

  葉昭強忍悲痛:「我知道,我以後會好好對你,再不分離,你先撐著。」

  柳惜音:「不,阿昭,你不懂。愛有多深,妒有多深,我不是好女孩,我想你幸福,可是我無法忍受嫉妒的折磨,我不想在裡面掙扎著,越來越怨恨,我怕我有一天會忍不住害死他,讓你恨我。所以我不能跟你回去……而且我懦弱,我膽小,我害怕自己失控,受不住拷問,無法實行最後的步驟,在殺死東夏王後,我喝了很多很多醉仙草,多得無法再回去……」她喃喃自語,「是祈王命令我殺死東夏王,是祈王命令我殺死東夏王……」

  「走,」葉昭將她攔腰抱起,不容置疑,大步往外走:「惜音,別放棄,總會有辦法的。」

  「來不及了,」柳惜音淺笑,「阿昭,這是我下的藥,也是我選擇的路。」

  葉昭不理不睬,繼續走。

  柳惜音拉著她的衣襟,強撐著說,聲音幾乎聽不見,哀求,「求求你,不要走,主帥不能走,你要替我復仇。」傷口的血流不止,她虛弱得經不起最輕微的顛簸,「留下來。」

  葉昭不敢胡亂移動她,只好略微放慢了步伐。

  兩旁親兵急道:「將軍,不能走!」

  「留下來,」柳惜音祈求,「主帥!不能走!」

  「將軍!」

  「阿昭……」

  一聲聲的高呼,一聲聲的哀求。

  她是將軍,統帥十萬兵馬的大將軍,戰場上,沒有任性的餘地,永遠要冷靜。

  任憑心裡是火燒般般的痛,任憑五臟六腑都是打結的痛。

  她耗盡全部的意志,終於克制下悲痛得要發狂的衝動,為她停下了腳步。

  「就這樣,」柳惜音嘴角微微揚起,就好像兒時祈求她帶自己去偷溜去湖邊玩的那個小女孩,褪去算計心機,褪去狠毒色彩,臉上只有孩童般的純潔,她平靜道,「陪陪我,一會就好。」

  葉昭深呼吸,終於從喉嚨裡憋出一個字:「好。」

  親兵們把守地牢,看風。

  她緊緊抱著她,坐在地牢的石階上,喃喃低語。

  「阿昭,你說會不會有一天,女孩子可以讀書,可以習武,可以做生意,可以做官,可以打仗,可以做所有男人能做的事?」

  「會的,總有一天。」

  「阿昭,你說會不會有一天,女孩子不再被關在宅子裡,看著四面牆一面天,可以海闊天空任遨遊?」

  「會的,一定會的。」

  「阿昭,你說會不會有一天,普通女孩也可以隨意跳舞,不被歧視?」

  「會的,你會是女孩子裡最美的那個。」

  「你能一眼認出我嗎?」

  「能。」

  「阿昭,等到了那一天,你不要再做女人,來娶我好不好?」

  「好,我娶你。」

  「沒有他?」

  「沒有。」

  「阿昭,我好高興。」

  「……」

  葉昭抱著瞳孔漸漸渙散的柳惜音,輕輕拭去她臉上的血汙,溫柔在耳邊低語,彷彿情人間的呢喃,隨著她的身體越漸冰冷,嘴角的笑意卻越漸越濃,蒼白的臉色浮起紅暈,就好像晚春裡,用盡全身氣力燦爛怒放的桃花,美不勝收。

  東風慢,留春春不住,剎那芳華,春逝去。

  「阿昭,我看見爹娘了……」

  幽暗地牢,她的臉上,浮現出幸福的光彩。

  然後,繁花落盡。

  葉昭起身,解下袍子,輕輕將她掩住,然後合上那雙世間最美麗的眼睛,握緊刀柄,踏著滿地血汙,轉身離去,沒有留戀,沒有停頓,沒有遲疑。

  這條她耗盡一切鋪好的大道,她必須堅定地走下去。

  「惜音等等,待驅走虎狼,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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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 | 2012-5-19 23:22:26

【第123章.終章】

  天空翻起魚肚白,風捲黃沙,刮起旗幟,十萬大軍立於通陽城西門外,戰鼓息,人靜默。

  伊諾皇子搶先登上牆頭,舉目遠眺,旗幟下,是熟悉的銀甲銀盔,腰桿挺得筆直,手持八十八斤大刀,就好像一桿永不疲憊的槍插在馬上,劍眉挑處,寒星閃過。

  是她,就是她。

  他忍不住笑了笑,雪白的牙,像餓狼的利齒,揮揮手,弓弩手上前,張弓搭箭,指向擡著巨木飛索準備攻城的士兵們。

  「呸!真不將東夏放眼裡嗎?!」號令未下,眾軍未發,大皇子已帶兵追上城牆,跟在後頭眺望,搶著吩咐,「嚴防死守!看著婆娘還有什麼手段!」然後警惕地看眼伊諾皇子,命令,「此戰指揮者應是我。」

  伊諾皇子的注意力被打斷,聽見他這番說話,怒極,按耐不住:「我此生最恨之事,便是有你這個蠢笨如豬的兄弟。」

  大皇子拔刀:「狗雜種!你在說什麼?!」

  伊諾皇子喝道:「蠢貨!都到這個時候了!看清楚,柳惜音是大秦的刺客,父王已死,幾位部族首領因此昏迷不醒,你還要在大敵當前時起內訌?是不是要讓敵軍攻破城牆,致大軍與死地方休?!」

  「胡說八道!」大皇子堅持,「別忘了,她是祈王親手送來的美人,你倒是說說,為何謀反的祈王要送大秦的刺客來東夏幫助皇帝?你真當全天下都是傻子不成?!若非你慫恿父皇,將祈王逼得狗急跳牆,事情何至於此?!」

  伊諾皇子也想不明白為何祈王要送大秦刺客來,他一時語塞,久久後道:「或許他不知道此女與大秦有關。」

  大皇子冷笑:「證據呢?」

  退步就是放棄皇位,退步就是秋後算賬的絕路。

  明知是陷阱,放棄卻是死路,他們誰也無法將皇位拱手相讓。奈何大軍壓境,千萬仇恨也要往後推,兩人再對峙片刻,終於冷靜下來,暫時聯手,各自指揮部族,共同抗敵。

  通陽城外,大軍中。

  初上戰場,夏玉瑾的心跳是前所未有的快,肩上沈甸甸的盔甲,手裡握著的長刀,耳邊呼嘯著的風,戰火輝煌,少年時的夢不敢置信地實現了。騎著馬的腿陣陣發酸,肩膀每寸肌肉都在累,腦袋無法思考,可他依舊在馬上坐得筆直,學著用和葉昭般銳利的眼神,看著通陽城牆,臉上上彷彿久經沙場的老將般,毫無畏懼。

  鄭將軍不斷做出部署指示,扮裝成賽玉郎用葉昭的聲音發號施令,前鋒部隊開始佯攻。

  所有人各司其職,都在等待著信號發出,葉昭衝到西門,就是匯合總攻之刻。

  孤煙升起,信號發出。

  通陽城內,殺聲震天,糧草倉庫火光沖天,伊諾皇子驚訝地回過頭,心知又中了葉昭毒計,急命人回防,勘察敵情。

  有東城守城士兵冒死逃脫,拼著最後氣力報信,說葉昭將軍與偽裝的祈王使節勾搭,侵入東門,搗了自家的軍需處。

  大皇子沒見過葉昭,不清楚她長相,有些詫異:「若葉昭在後方,前面的那個是誰?」

  依附伊諾皇子的圖巴趁機道:「祈王使節是假冒,葉柳兒聽祈王使節之令行事,可見那賤婦就是大秦派來的刺客!」

  跟隨大皇子的諾爾凱將軍大笑,「我就奇怪美人怎會做傻事?原來是有人假借祈王命令,將她騙了。」說一千,道一萬,他們死都不認葉柳兒與大秦有關,「真是可憐的姑娘,被人騙做了箭靶子。」

  圖巴怒,命人繼續拷問葉柳兒。

  可惜諾爾凱將軍唯恐夜長夢多,怕葉柳兒說出不應該說的話,早已暗派人手,在刑訊中下了狠手,只求讓她速死。

  大皇子恨她殺死父親,又想起那些纏綿悱惻的日子,佳人永別,陣陣痛心。為了男人的自尊,他情不自禁地說服自己相信諾爾凱將軍的話,堅葉柳兒是被人蒙騙,方下狠手,最後還維護自己,忍受拷打也沒吐露出對他有害的證詞。於是,他將所有的恨統統記去伊諾皇子和祈王身上。若非這兩個狗雜種,事情何至於此?

  伊諾皇子沒管兄長的小心思,他死死地盯著大軍中的葉昭,道:「開城門,點兵,正面迎戰。」

  大皇子搖頭:「背腹受敵,撤。」

  伊諾皇子道:「前面的葉昭可能是假的,只要揭穿真面目,必軍心動搖,可趁勝追擊,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大皇子堅決和他對著干:「後面的葉昭難道就沒有假冒的可能嗎?不能再拿族人去冒險!」

  「你愛撤,便撤!」伊諾皇子沒理他,帶著自己的將士們,披上盔甲,挺身迎戰。

  諾爾凱將軍急問:「大皇子,我們怎辦?」

  「不可理喻!」大皇子又驚又怒,忽然冷笑起來,「趁亂讓他死了豈非更好?我們點齊精銳部隊,找人架上那些昏迷的部族首領,從南門撤!」

  從東門到西門,比預計中的速度要慢,夏玉瑾久等葉昭未至,卻見伊諾皇子出乎意料地打開城門,率東夏鐵騎,氣勢洶洶,正面迎戰。他心裡緊緊懸起,握著的刀柄被汗濕透。腦子裡不斷盤旋著「怎麼辦」三個大字。

  「敵軍進攻,必須迎敵。」鄭將軍不容置疑道,「請主帥發令。」

  可是,肩上是無法負荷的盔甲,七是騎不熟練的駿馬,手上是一碰即斷的假刀。

  羸弱郡王如何能戰?

  若迎戰,主帥假冒的真相被拆穿,該如何是好?

  若不迎戰,證明主帥膽怯,情形會更加惡劣。

  時間無法拖延。

  圍繞著夏玉瑾的將軍與親衛們,陷入徹骨的恐慌,聰明人已經可以預見軍心動搖,兵敗如山倒的局面。

  誰可力挽狂瀾?

  「阿昭告訴過我,」夏玉瑾提起大刀,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高傲地擡起頭,「她說過這種時候主帥要做的事只有一樣……」

  所有人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文死諫,武死戰。越是惡劣局面,將軍越應先身士卒!所以,跟我沖……」夏玉瑾舉起刀,指向伊諾皇子,猛踢馬刺,咆哮著發號施令,「跟我衝!」賽玉郎急忙替他發出命令。

  白色駿馬,銀色身影,騰空而起,毫不遲疑,直衝東夏大軍。

  就算把血灑盡,就算頭顱落下,就算明知送死,他也要帶著將士們所有的勇氣,向前衝。

  因為……

  「我是天下兵馬大將軍!」

  帥不畏死,卒有何畏?

  大秦將士被主帥的英勇鼓舞,不甘示弱,策馬跟隨,士氣高揚,誓與主帥共生死。

  戰鼓再擂,旗幟飄揚,激昂吼聲震天響。

  萬軍叢中,他一騎當先。

  伊諾皇子肩上舊傷,再次隱隱作痛,他恨恨擡手,弓弩手再次搭箭,射出。

  隨著雄雞高啼,啟明星在空中漸漸褪去。

  漫天箭雨,罩向那條銀色身影。

  隨著通陽城牆牆頭,太陽從東邊緩緩起處,有大秦軍旗迎朝陽展開。

  血染修羅,提著玄鐵鞭,率精兵,俯衝而至……

  …………………………

  德宗十五年,祈王反,勾結東夏入侵,天下兵馬大將軍葉昭率軍抗敵。東夏王戰中身亡,大皇子哈爾墩退,三皇子伊諾傷,群王爭儲,東夏陷入五十年混亂。

  德宗十六年,祈王降,賜死,謚號「狽」。戰後,南平郡王攜妃葉氏與江北扶無名靈樞歸京,途中誕一子,今上喜,賜名天祐。

  德宗十七年,葉柳兩家多番協商,無名靈樞入葉家祖墳,立碑葉柳氏,引多番猜疑,柳家及南平郡王妃皆不語,成千古懸案。

  德宗十八年,神武將軍秋老虎德行出眾,太后懿旨,尚守寡多年的榮陽公主,夫蠻妻悍,興致相投,舉案齊眉。

  德宗十九年,南平郡王妃誕一女,封華河郡主。

  德宗二十三年,太后薨。

  德宗三十四年,帝崩,太子登基,改年號德明。

  德明三年,南平世子夏修文勤學苦讀,中舉,南平郡王攜妃於秦河岸擺十日流水宴,奢華無度。據載,妃醉,拍案:祖宗十八代庇佑!南平郡王醉答:全因像我!華河郡主曰:妹願助你繼續頭懸樑錐刺股。

  德明四年,南平世子逃亡。

  德明五年,南平世子抓獲,娶翰林院學士嫡長女林氏為妻。

  德明六年,華河郡主逃亡。

  德明七年,華河郡主下嫁遊擊將軍嫡次子。

  德明十五年,天下兵馬大將軍葉昭解甲掛帥。

  德明十六年,南平郡王攜妃逃亡,大江南北,市井江湖,皆出現其行蹤。行俠仗義之舉,時有聞之,受百姓深愛。

  德明二十三年,南平郡王攜妃歸。

  德明二十八年,南平郡王薨,享年六十有八,妃哀。葬於皇陵,百姓皆稱「俠王」墓。

  德明三十年,南平郡王妃薨,享年七十有二,三軍送葬,帝親率百官至,追封太子太保,宣武公,謚號「忠貞」。立碑撰《女將軍書》,民間戲曲評書《葉家女將》《女從軍行》《貞烈傳》流傳千古。




【尾聲】

  「想當年,老子單身匹馬,直闖敵營,提著八十八斤的大刀,真他媽的威風凜凜! 嚇得敵人聞風喪膽,見到我白馬往東來,立刻往西跑,見到我白馬往南來,立刻往北跑,那可是大將軍的氣派,想當年……」

  「胡爺爺說,是你什麼都不懂,一個勁亂衝鋒,全部親兵為了護你,個個都嚇掉了半條命。」

  「胡爺爺還說,幸好奶奶來得及時,拚死血戰,才把你撈回去的。」

  「那頭狐狸盡撒謊!你爺爺哪有那麼慫?!不信問你奶奶去!」

  「才不信呢,奶奶什麼都順著你說,問了也白問。」

  「就是就是,爺爺說月亮是方的,奶奶肯定會說是有稜角的!我們才不信呢!」

  「這叫什麼?」

  「狼狽為奸?」

  「蛇鼠一窩?」

  「狐假虎威?」

  「兩個臭小子!成語不會說就別亂用,我和你奶奶是以夫為綱懂不懂?又忘了教訓是不是?!阿昭!過來!教教你孫子什麼是規矩!」

  「奶奶,不會吧?!我們是你最寶貝的乖孫子啊!快把棍子放下!」

  「爺爺,救命啊!我們錯了!」

  「爺爺,我們再不敢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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