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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6-19 15:39:22

前言:

  一個天生叛逆外加野蠻無禮,
  一個向來古板且悶騷無趣,
  想來也不會有什麼「愛」的火花迸發得出,
  可偏偏……
  該死的她偏偏要來招惹他!
  先是害他被人追打,
  接著又當眾——遞情書給他!
  最最不可理喻的,
  她居然是教授分給他的家教學生!
  天啊,讓他死了吧!


楔子

  在常人眼裡,他是不可思議的。  

  他穿同一款的白襯衣,同樣顏色的休閒褲,同一牌子的運動鞋。三年如一日。  

  他不上圖書館,不去電影院,排斥任何除人之外的動物。  

  他一周去兩次樓下的超市買速凍食品,從不在家裡接待任何訪客。  

  他很難大笑,也不輕易皺眉。  

  生活於他,就像是一條掀不起波瀾的小河,平穩、緩慢且一成不變。  

  可是有一天,這條河流突然遇到了阻滯,河床擱淺,沈沙淤積,擾亂了他一向平靜的生活。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遇見她。  

  而他,原本約了人在「夜空氣」酒吧見面。  

  約定時間是晚上七點,可等他從教授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六點四十七分。  

  也就是說,他要在十三分鐘的時間裡趕到「夜空氣」。  

  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雖然運氣不錯,一路上沒有遇到紅燈,也沒有塞車,但他還是比約定時間遲到了十分鐘。  

  這顯然也是他最討厭的一種惡習。  

  於是,他飛快地將那輛改良吉普車倒進停車線內,腦子裡還想著等會兒該不該先解釋一下遲到的原因。卻不料,還未等他完全將車塞進那狹小的空隙裡,一輛嶄新的摩托車已緊擦著他的車身擠了進去。  

  他猛踩剎車,驚出了一身冷汗。  

  還好他反應夠快,要不然,不是他,就是車,總有一個得躺下來好好修理一番了。  

  「喂!技術不錯嘛。」摩托車熄了火,車上的騎士慢條斯理地摘下安全帽來,搖落滿頭雞窩似的亂髮。

  他瞟她一眼,只一眼,他便斷定她是那種混江湖的小太妹。  

  顫巍巍的短裙,只有隨時令人心跳終止或心跳加快的長度。胸極低,長筒黑絲襪裡的肌膚隱現。濃妝,黑唇,金色眼影,綠色眼線,紅得呈現病態的胭脂,十隻指甲閃現著不同的亮度,再配上她紅色細帶背心外雪色的肩背,整個人俗艷得讓人不敢恭維。  

  他只瞟了一眼便掉開頭來,彷彿沒看見一般。  

  「咦?我是不是見過你?」女孩脫口問道。隨後,她感興趣地彎下腰來,隔著玻璃窗狠狠打量他。

  無限春色盡在眼前。  

  他轉眸,對上她的眼睛。  

  她微微愣了一下。  

  有人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  

  那麼,眼前的這雙眼睛便是一扇緊緊關閉的窗,上面甚至還掛上了請勿打擾的牌子。  

  她訕訕地撥撥額前散落的卷髮,沒話找話:「你也是來喝酒的嗎?」  

  他不答,看著她,好半晌,才慢條斯理地按響汽車喇叭。  

  「叭——」刺耳的鳴笛聲嚇了她一跳,她本能地跳開兩步。  

  他猛打一個方向盤,汽車從她眼前滑過。  

  她看見他右手握拳,掩在嘴邊輕輕咳嗽了一聲。  

  「喂!喂!」  

  女孩喊了兩聲,他不理。  

  那一張清秀非常但性格的臉緩緩滑出她的視線。  

  女孩無趣地聳了聳肩,背包一甩,繞過停車場,走了開去。  

  好不容易停好車子,他快步走進位於鬧市中心的「夜空氣」。  

  推開玻璃門,眼睛因一時適應不了室內的昏暗,他在門邊頓了頓。  

  「嗨!」  

  他循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竟然又是她!  

  她坐在吧台邊近門口的位置上,手裡已握了一杯血紅色的液體,映著她如初雪顏色的臂膀,妖艷如一朵血地裡的紅蓮。  

  他臉上淡淡的,依然沒有任何表情。視線繞開她,逕直向店內尋去。  

  奇怪!媽媽的金蘭姐妹們竟然沒有來?  

  他不敢說他鬆了一口氣,但確實是輕鬆了許多。  

  這群婆婆媽媽們,得罪不得。  

  母親大人拜託了她們照顧他,他便得三不五時地出來讓她們見一見,確定他還好好地活在人間,否則,加拿大的越洋電話準會打得他破產。  

  這樣想著,他難得展現七情六慾的臉緩緩鬆了開來。  

  「喂!你的朋友沒有來嗎?」女孩對他眨眨眼,金色的眼皮在暗淡的燈光下如一層褪了色的錫紙,奇詭又恐怖。

  他抿抿唇,轉身去拉玻璃門。  

  「這麼急做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她在他身後訕笑,「虧你的駕駛技術那麼高明,原來竟是個膽小鬼。」

  她晃動腦袋,斜望著他。  

  那鮮紅如血的嘴唇也在他眼前不停搖晃。  

  「你醉了。」他扔下一句,手已經扶上了玻璃門的門把。  

  「嗄?你說我醉了?」女孩誇張地笑,踉踉蹌蹌走過來,「我怎麼會醉?我酒量不知道有多好。你要不要跟我比?」

  她突然一個趔趄,他本能地伸手,攙住她。  

  就在這拉扯之際,「夜空氣」整扇的玻璃門被人砸碎了。門外,湧進來五六個肌肉發達,模樣凶狠的少年。

  也許是他的錯覺,他竟覺得那女孩的身子僵了一僵。  

  他遲疑著,扶著她的手竟沒有鬆開。  

  「是他!就是他!」其中一個少年忽然喊道。  

  他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拳頭已如雨點般狠狠向他招呼過來。  

  他側頭閃開,有些狼狽,心裡卻覺莫名其妙。  

  他幾乎不與人結怨,這一群人又是從何而來?  

  「你們——」他想質問,想解釋,卻沒有他說話的餘地。  

  女孩卻已搶著喊道:「志哥,不要管我,你快走!」  

  志哥?  

  是誰?  

  他一邊閃躲著飛來的拳腳,一邊瞄了她一眼。  

  當他與她對上眼的那一瞬間,他幾乎瞥見了她金色眼蓋下一閃而逝的得意。  

  這一刻,他陡然明白過來。  

  「住手!」他大聲喊,「我不是什麼志哥!」  

  其中一個少年輕蔑地揚了揚嘴角,說:「邵志衡,怎麼說,你也算黑幫的一個人物,沒想到,卻在咱們手下討饒,嘖嘖嘖,果然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哪。」  

  餘下的人放肆地大笑起來。  

  他揮起一拳揍過去,將說話的少年打了個趔趄,「你憑什麼認為我就是你們要找的人?」  

  他有些奇怪。  

  少年怒極,狠狠揩掉鼻樑下的血跡,譏諷道:「我們早收到消息,邵志衡今天會來這裡和臭丫頭碰面。現在,你跟她在一起,不是你還有誰?」  

  有!還有他這個冤大頭!  

  他暗自歎息,一閃神,頭部被人重重擊了一拳。  

  接著,又一拳,之後是更重的一拳。  

  他拿起椅子,不知道砸破了誰的頭,四周鬧哄哄的。他滿手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打架鬥毆之事,他並不是沒有做過,但,這樣莫名其妙的架,他還是第一次打。雖然不至於吃太大的虧,但心裡總歸是不舒服。  

  怨氣發洩在拳頭上,那威力便似乎增加了一倍。  

  這樣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人群流散。  

  他擡眼,見周圍一個人也沒有,甚至連老闆也不知道避到哪裡去了,那女孩更是早已溜之大吉。  

  他喘一口氣,跌跌撞撞地走出酒吧。  

  這時,身後傳來呼聲——  

  「喂——」  

  「哎——」  

  「嗨——」  

  一聲高過一聲,粗魯無禮。  

  他勉強回頭,原來是她!  

  她臉上的妝容有些花了,顯得更加粗俗滑稽。  

  「你——傷得怎麼樣?」她輕輕咬住下唇。  

  他不答。  

  她蹙眉,轉而大笑,道:「傻瓜!」然後又追加一句:「活該!」  

  他一愣。  

  她已跑開。  

  沈重的腳步聲揚起窒悶的音律,一聲又一聲,搗碎他心頭的平靜。  

第1章(1)

  一陣風似的將摩托車飆進平安車行的後巷,沿途撞翻無數經年累月無人問津的破爛雜物,垃圾桶發出震天的歡呼,傾吐出滿肚腹的烏煙瘴氣。  

  大地與摩托車一同顫抖。  

  吼!吼吼!  

  蹲在牆角邊的女孩無動於衷。她披散著頭髮,挨靠著爬滿苔鮮的褐色老牆,雙肩抽動,哭得梨花帶雨、花枝亂顫、風雲色變、淅瀝嘩啦。  

  「吳悅晶,你又怎麼了?」麥嘉璇熄了火,將安全帽扣在手中,不悅地瞇著一雙色彩斑斕的眼。  

  「嗚……嗚……阿、阿璇……嗚……」吳悅晶聽到她的聲音,哭得更傷心,抽抽噎噎地直打哽。  

  麥嘉璇翻了個白眼,她老是懷疑吳悅晶哪次會哭厥過去,可她偏偏都沒有。  

  唉!煩不煩哪?  

  她跳下摩托車,反手將安全帽拋掛在車把上,從後門進了平安車行。  

  吳悅晶一旦哭起來,如果不讓她哭夠哭徹底,那是會死人的。  

  「曾超!喂!你死到哪裡去了?」  

  嘉璇一輛一輛車子拍著。  

  「別拍別拍,我的小祖宗。」滿臉黑泥的曾超從車輪底下爬出來,睇了麥嘉璇一眼,有些幸災樂禍地問:「這個月又輪到去你爸那裡了?」  

  「要你管!」嘉璇惡狠狠地瞪他,一張調色板似的臉因而顯得滑稽。  

  曾超忍住了笑,摘掉沾滿機油的白手套,沖後面努一努嘴,「你看見了?」  

  「我就是要問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誰欺負她了?」  

  「我怎麼知道?」曾超聳一聳肩,「一個小時之前,她從門外哭著進來,然後就一直蹲在那裡,哭到現在。」他搖一搖天然卷的頭髮,一臉無奈。  

  他,麥嘉璇,吳悅晶三個人是幼兒園同學、小學同學、初中同學、高中同學兼死黨。  

  上學的時候,他和吳悅晶的名字沒少被同學們取笑過,每一次,都是講義氣的嘉璇出面擺平。  

  所以,他和吳悅晶習慣了依賴嘉璇,一直到現在。  

  「去去、你去,叫她別哭了。」麥嘉璇不耐煩地揮一揮手。  

  討厭,吳悅晶這個愛哭的毛病到底什麼時候才肯改?  

  「我沒有辦法。」曾超攤了攤手。就因為他沒有辦法,才給嘉璇打電話的啊。要不然,他可真怕這間平安車行會不平安地遭受水災。  

  「你笨啊,」嘉璇伸出手,賞曾超一個爆栗,「你瞧你,學人家穿黑西裝,打黑領帶,戴黑墨鏡,你怎麼就學不會人家的本事呢?」  

  修車的,穿什麼西裝?爬上爬下,弄得皺巴巴的。這哪像黑社會喔,簡直就一皺皮黃瓜。  

  曾超也不惱,笑嘻嘻的,「我哪比得上志哥。」  

  嘉璇頓了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滴血紅唇彎出一個上翹的弧度,長長眼睫底氤氳著模糊的笑意。

  曾超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阿璇,拜託你,你別再住你爸家了好嗎?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醜得像鬼喔。」

  麥嘉璇臉色一變,眼睛瞇成一線,「曾超,我最討厭別人在我面前提起老頭子。那樣,我的腳會很不舒服,會很想踹人。你懂了嗎?」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他作茶壺狀,警告意味明顯。  

  曾超脖子一縮,抿唇噤聲,不敢再發表任何高見。  

  陽光燦燦,平安車行裡卻陰風慘慘。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一直到曾超的一頭卷髮就快被抓成沖天怒發的時候,吳悅晶才哭哭啼啼地開了腔:「嗚……阿璇……曾超……你們說,我是不是很醜?很難看?很討……人厭?」  

  是,你是很討人厭。  

  曾超的眼角抽了又抽。  

  「沒啦。你很可愛,可愛得像芭比娃娃,你也很漂亮,漂亮得像星星。」嘉璇意識昏沈地敷衍著。

  還差一點點,只差那麼一點點,她就被吳悅晶驚天動地的嚎哭聲給催眠到周公那裡去了。  

  真是——扼腕哪!  

  「猩猩?」吳悅晶擡起婆娑淚眼。  

  「嗯!星星。」  

  「哇,媽呀!」吳悅晶哭得更大聲了,眼淚鼻涕全往曾超的西裝袖上抹。  

  「耶,髒死了。」曾超跳起來,用力抽自己的手臂。  

  「叫什麼叫?你讓她靠一下會死啊?」麥嘉璇老大不爽地瞪他一眼。  

  煩,煩死了。這哭聲,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喔。  

  「就是嘛……人……人家都這麼傷心了。嗚……」吳悅晶撲過來,感動地挽住嘉璇衣袖,「阿璇……我好難過……我不活了啦。我那麼喜歡他……對他那麼好……我……我……」  

  抽啊抽,她被自己的眼淚鼻涕口水嗆住了,猛地一陣咳。  

  麥嘉璇忍住揉太陽穴的衝動,陰陰地問:「哪個他?叫什麼?住哪裡?多大了?在何處高就?」  

  嘿嘿,死小子,要被她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的小子害她聽了幾個小時的鬼哭狼嚎,她不扒了他的皮才怪!

  「耶?你要做什麼?」吳悅晶頭皮發麻,意識不妙,暫時忘了開閘。  

  「做什麼?有人欺負你是不是?你喜歡他,他騙了你。他欺騙你的心,欺負你的身,欺侮你的人,好啊,那就是跟我『孔雀』過不去,哼哼。」嘉璇冷哼一聲,鳳眼裡透著犀利。  

  「什、什麼?」  

  「我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喝了他的血,剜了他的心,絞了他的腸,剁了他的骨……」嘉璇越說越興奮。

  「沒那麼嚴重吧?」吳悅晶癟嘴,又要哭出來。  

  「這還不嚴重?始亂終棄耶,這種男人我見一個踹一個。」銀牙咬得快要崩掉。  

  吳悅晶和曾超交換一個眼神,識趣地閉了嘴。  

  「怎麼了?你不告訴我那人是誰,我怎麼幫你?」  

  「不不,不用了。」吳悅晶鬆開嘉璇衣袖,直朝曾超背後縮躲。  

  「喂,你耍我是不是?」嘉璇凜容。  

  吳悅晶嚇得眼淚狂噴,「人家……人家不是那個意思啦,人家只是寫了生平第一封情書,人家大著膽子在那麼多人面前遞給他,他……他卻看也不看一眼,理也不理人家。我……我覺得好難過,好沒面子喔……」  

  喔——  

  就、是、這、樣?  

  「該死的!他不要你不會塞給他啊。」嘉璇氣得暴粗話,「說、說、說,你給我說,他叫什麼名字?啊?叫什麼!」

  該死的,死小子,你給我等著!敢不甩我們家悅晶,你真是好樣的!  

  麥嘉璇眼角抽搐,咬牙切齒。  

  A大籃球場。  

  這是一場校際挑戰賽,在本市兩大大學生籃球強隊之間舉行,是為下個月的全國大學生聯賽做著賽前熱身。

  場中的形勢已經到了白熱化階段,球員的喘氣聲,爭搶球的叱喝聲,場外啦啦隊員聲嘶力竭的吶喊聲……交織成一片熱火朝天的激烈景象。  

  呵!到底是全國第一流的大學,連其中一塊籃球場也修整得盡善盡美。  

  麥嘉璇跨坐在心愛的摩托車上,緊身熱褲勾勒出修長美腿,讓她的回頭率達到百分之百。  

  「阿璇,看見沒有?就是他,是他啦!」吳悅晶激動得連聲音都在顫抖。  

  嘉璇順著她的手指瞄過去,「哪一個?」  

  天哪,那些猴蹦狗跳的男孩子們怎麼都長一個模樣?居然還穿著一樣的服裝?拜託,大家有點個性好不好?

  就算要統一隊服,也可穿上黑西裝,結上黑領帶,戴上黑墨鏡,那樣不是會比較帥嗎?  

  她不以為然地皺了皺鼻頭。  

  「哪,快看、快看,他搶到球了耶。」  

  手臂被吳悅晶掐得生疼。  

  嘉璇收回目光,瞪了身邊的花癡女一眼。  

  「快、快快,呀——」  

  驚歎聲緊張地憋在喉中,眾人沈寂。  

  麥嘉璇奇怪地擡起頭來,白得耀眼的陽光之下,那個男孩子高高躍起的身影,漂亮、飄逸、優雅、奪目……

  時間彷彿凝固下來!  

  將少年騰起的側影鐫刻成黑白影畫,投入湛藍的天幕中,在麥嘉璇的眼睛裡不斷盤旋、凝固……  

  「楚振灝,振灝振灝,你好帥喔!」  

  冷不防,身旁傳來高分貝的尖叫聲,差點沒將她耳膜震破。  

  她趕緊摀住耳朵,轉頭對著吳悅晶說:「沒事不要這樣嚇死人好不好?」  

  「他那麼帥那麼帥,難道你不覺得嗎?」後者一臉癡迷地望著籃球場。  

  嘉璇忍耐地翻了記白眼,「給我!」  

  「什麼?」  

  「Shit!情書!情書!」嘉璇發狂。  

  不行,她要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A大是她的剋星,在這裡呆久了,她覺得渾身不自在。  

  「喔。」吳悅晶從包包裡翻出那封飄著清雅香氣的淡藍色信箋,鄭重其事地交到麥嘉璇手上,「你確定一定能讓他收下?」  

  「安了安了,包在我身上。」幫你追到他都沒有問題,只要你不再發出魔音穿腦的哭聲。  

  麥嘉璇跳下摩托車,胸有成竹。  

  「振灝,幹得不錯。」  

  中場休息,球隊隊長時濤熱絡地拍著楚振灝的肩膀。  

  振灝懶洋洋地笑。  

  他其實並不喜歡這樣激烈的運動,但,為了某一個人,為了她的笑容,他願意去做。  

  「振灝,擦擦汗。」  

  「振灝學長,喝點水。」  

  「楚振灝,我給你扇扇風。」  

  一群女孩子呼啦啦圍上來,七嘴八舌。  

  時濤聳聳肩,識趣地坐到一邊。  

  忽然,「砰」的一聲,一個籃球近距離地砸進楚振灝懷裡。  

  「你就是楚振灝?」  

  眾人不約而同地望向來人。  

  眼前的女孩子粗魯,妖艷,甚至稱得上庸俗。  

  緊身T恤,低腰熱褲,大膽誇張的彩妝,鮮明對立的色澤,完全讓人看不出她的本來面目。  

  不過,身材倒是一流。  

  大多數男人心裡都如是想。  

  「楚振灝?」無視於眾人好奇的目光,嘉璇盯著眼前的少年,再一次確認。  

  「是。」振灝慢條斯理地揚眉,順便將接在手中的籃球丟入場中。  

  「你?」  

  「是你!」  

  視線對接,二人異口同聲,一驚一怒。  

  「沒事了。」麥嘉璇反應極快地轉身,想跑。  

  「站住!」楚振灝一個箭步,捉住她裸露的小臂。肌膚相觸,他本能地縮手,改為抓她肩膀。  

  這一遲疑,麥嘉璇腳步又變,那一抓,便失了準頭,只抓住她頭頂上的雞窩亂髮。  

  「啊?」  

  「哈!」  

  眾人哄笑。  

  振灝一個踉蹌,差點站立不穩。  

  嘉璇得意地回過頭來,飄逸直髮劃了一個漂亮的弧度。  

  假髮?  

  楚振灝再一次哭笑不得。  

  「拿去。」他臭著一張臉,眉心起了褶皺。  

  嘉璇心情大好,跑也不跑了,施施然地踱回來,伸出兩根手指夾起假髮。  

  「嘻嘻,幸會幸會。」  

  她嬉皮笑臉。  

  他表情難看。  

  吊在半空中的假髮又被他劈手奪了過來。  

  「喂!」  

  「你說,你這次又想玩什麼花樣?」楚振灝將手臂舉高。  

  嘉璇踮高腳尖,夠不著,氣得吐血。低腰熱褲上露出平坦小腹,再一次引來陣陣驚呼。  

  球賽暫時進行不下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津津有味地注視著場中劍拔弩張的兩個人。  

  「沒怎樣,看你不爽。」嘉璇叉腰,挑釁地揚眉。  

  楚振灝卻是頻頻皺眉。  

  這女孩子潑辣、狡猾,大概更不知道羞恥為何物。  

  被她纏上,算他倒黴。  

  「你到底想怎樣?」陷害他一次還不夠?還費盡心思找到學校裡來令他出醜,她可真夠惡毒的。  

  楚振灝斂緊的面容劃滿黑線。  

  「你要我說喔?我偏不說。」嘉璇無賴地擡高下頜。  

  沒有人能夠威脅她,他以為他誰呀,仗著替她解過一次圍(那是因為他笨),抓了她的假髮在手中就有恃無恐?

  最多,她不要那一款風格勁爆的假髮就是了,反正她家裡多得是。  

第1章(2)

  她對他挑眉,豎起中指,一副潑皮無賴你能拿我怎樣的囂張。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地厭惡一個人,從來沒有!  

  楚振灝冷笑,「你以為你是誰?穿成這樣你以為很美是不是?在酒吧裡嗑藥你覺得很過癮是不是?你是瞎子還是白癡?」刻薄的話語一連串地從他嘴裡吐出。  

  麥嘉璇愣了一愣,她吃驚、詫異,繼而興奮得意。這人,似乎並沒有她想像中的呆板沈悶。  

  她喜歡挑戰,喜歡刺激。多變多面的他,吸引她持續探究。  

  她睞睞眼睛,開始大笑,「對喔,我是白癡,我是瞎子,可那個莫名其妙就幫白癡瞎子擋了拳頭的傢夥,又該怎麼稱呼?」「沒錯,是你提醒了我。」楚振灝咬牙,面色鐵青,「你喜歡整人,喜歡看人打架是不是?好,死丫頭你站著不要動。」  

  不動?不動才怪!  

  喲荷!這男人真是變色龍喟!  

  有趣!有趣!  

  她鉚起來跑,他鉚起來追。  

  籃球場上一片混亂。  

  大家看得瞠目結舌,哇!那男人是誰呀?  

  真的、果然、就是他們A大最嚴謹有禮,最一絲不苟,最正義帥氣的男子?  

  不、不會吧?  

  場外芳心碎倒一地。  

  「喂喂,你還追?」麥嘉璇的頭髮亂了,看起來比假髮好不了多少;她的彩妝糊了,伸手一抹,一條一條黑的、白的、紅的……媲美印象派油畫。  

  嘻嘻……嚯嚯……哈哈……  

  男生女生笑得打跌。  

  楚振灝繃緊下頜,心情糟糕透了。  

  有多久了?他差點快要忘記了失控的滋味。  

  他沈靜、他溫和、他斯文、他嚴肅、他認真、他有禮……他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個有條不紊,行為有序,思想成熟的男人。  

  他要變得強大,他要使人覺得安全。  

  他努力了很久很久,然後,他以為他做到了。  

  卻不料,他所有的努力只在那女孩子三言兩語的挑釁中化為烏有。  

  他當眾叫罵,惡行惡狀。那模樣一定好醜,好難看。  

  她看見了,一定會好傷心、好失望。  

  楚振灝的胸口猝然收緊,他覺得心中的某份堅持突然間破了。  

  他難過地鬆開握緊的手。  

  寬闊的籃球場因為擁擠而顯得狹小。他與她對峙,她目光戒備,他眼神隱晦,良久良久……他突然轉身,向場外走去。咦?完了?結束了?  

  眾人探頭,不解。  

  籲——  

  麥嘉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好險!  

  差點將老虎當成病貓。  

  她拍拍胸口,轉身,這一轉又讓她當場呆掉。  

  想離開?行!但得先突破了吳悅晶的眼淚攻勢,才可逍遙快活。她不禁在心中哀嚎了聲,她吃飽了撐著說什麼大話嘛,讓自己腹背受敵。  

  她黑一塊紅一塊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死就死吧!反正溺死也是死,打死也是死。  

  她深吸一口氣,視死如歸地再度轉身。  

  「楚振灝!」  

  咦?他們沒聽錯吧?那花臉丫頭居然還敢挑釁?  

  場中一片靜默。  

  楚振灝腳步不停,繼續向外走去。  

  不過他的運氣也不比嘉璇的好。那黑壓壓的人群早已聯成一氣,想走?嘻嘻,沒門。好戲還在後頭呢。

  「楚振灝,你等一等。」這一次,氣勢明顯減弱。  

  麥嘉璇硬著頭皮,咚咚咚,追到他的身後,站定,遞過去淡藍色信箋,「這個……給你。」  

  形勢急轉直下。  

  搞什麼?原來是暗戀的招術!  

  嗟——眾女鄙夷。  

  楚振灝脊背挺直,紋絲不動。  

  嘉璇急了,轉到他的前面,信箋直指他的鼻尖,「喏,這是給你的。」  

  Shit!接一下會死啊?  

  他神情冷淡,不為所動。  

  她揪起眉頭,臉色越來越難看。  

  好小子,一點面子不給,難怪悅晶會委屈得狂噴眼淚。  

  嘉璇氣憤、激動!太過分了。她用力戮他的胸膛,「長得帥了不起啊?會打球了不起啊?有人崇拜了不起啊?豬頭。看你那麼冷血,一定沒愛過人是不是?嘻,二十好幾的老男人,大概從來沒有暗戀過女人吧?嘖嘖,你好好想想吧,你完了,你完蛋了,你這種人不是變態就是無能。」  

  楚振灝危險地瞇起眼睛,這女人,總有讓他失控的本事。  

  糟了,又掃颱風尾了。  

  麥嘉璇心裡打一個突,蹬蹬蹬後退兩步,偏又不甘心,眼角掃到孤零零躺在籃球場上的圓形物體,心中已有了算計。

  「我們來打個商量吧?若是我站在這裡投,球進了籃,你就勉為其難地收下信好吧?」  

  嘩!三分球耶,這女人在說大話吧?  

  眾人興奮、鼓噪。  

  麥嘉璇也不等楚振灝回答,手一揚,籃球輕飄飄地送了出去。別說是投進籃裡了,就連籃板也沒夠著。

  啊?  

  她不是自動放棄了吧?  

  眾人跌鏡。  

  振灝冷笑。  

  嘉璇也在笑,她笑嘻嘻地跑過去,撿起籃球,回到原地,再投。  

  這次更離譜,籃球不往前進,居然朝後倒飛。  

  「砰」的一聲,倒是結結實實地打著了球籃。  

  轟!眾人眼角抽搐,笑得牙酸。  

  歎為觀止!真是歎為觀止!  

  「我沒有說只投一次喔。」嘉璇不回頭,卻及時阻住了楚振灝再一次離去的腳步。  

  振灝斜眼瞪她,這白癡有沒有搞錯?她一輩子投不進去,難道要他在這裡站一輩子?再說,他根本也沒有答應她什麼呀。  

  剃頭擔子一頭熱。  

  他這樣想著時,腳步卻還是勉強停了下來。  

  不過,這可不是他自己願意的,而是形勢逼人!  

  再來——  

  一次……兩次……三次……  

  咦?  

  噢?  

  唉——  

  失望的歎息一浪接過一浪。  

  到最後,籃球只稍稍擦過籃板,都能引發如雷歡呼。  

  「加油!加油!」啦啦隊適時地發揮了作用。  

  偌大的喧嘩又吸引了無數圍觀學生。  

  楚振灝臉色陰鬱,太陽穴抽搐。  

  瘋了,一群瘋子!  

  「這位老大,你能給我示範一次嗎?」越戰越勇的麥嘉璇抱著球笑瞇瞇地跑到隊員休息台前。  

  呃?老大?這什麼稱呼?  

  眾人一同瞄準在一旁閒閒納涼的球隊隊長。  

  「我?」時濤莫名其妙地指著自己的鼻子。  

  「你給我示範一次,一次就好。」她軟軟地求。  

  「這個——」時濤摸摸鼻子又搔搔頭,眼角為難地朝僵立不動的楚振灝身上瞄去。  

  「就給她示範一次,教教她又不會怎樣,老大。」  

  呃?怎麼大家都喊他老大?  

  時濤頓感烏雲壓頂。  

  他拍拍手,拍拍屁股,磨磨蹭蹭地站起來。  

  麥嘉璇笑瞇瞇地遞過球去,笑瞇瞇地站在一邊,笑瞇瞇地看著籃球劃過一道優美弧線,準確無誤地向著目標奔去。

  眾人沈寂。  

  時濤輕鬆落地,籃球也從籃筐裡輕鬆落地……  

  「好喔!楚振灝,球進筐了,你賴不掉了啦!」  

  「啪啪啪……」間中夾雜著幾聲賣力的掌聲。  

  怎麼回事?這什麼邏輯?  

  眾人無語,不明白的人瞠目,想明白的人恍悟。  

  「我只說我站在這裡投,球進筐,並沒有說球一定是我自己投進去的呀。」麥嘉璇一臉陰謀得逞的得意。

  臨陣倒戈者們一臉上當受騙的憤懣。  

  大家同情地看著木然的楚振灝,無聲地讓出一條曲折小徑。  

  「喏,別忘了這個!」她跑過來,塞、塞、塞,硬將信箋塞到他球衣的領子裡。  

  楚振灝瞇起眼睛,雙手環抱胸前,意外地沈住了氣。  

  「唷荷!」  

  萬歲!歡呼!  

  麥嘉璇熱血沸騰,激動難抑。  

  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感謝上天,萬能的主,她終於逃脫了被淚水淹死的厄運。  

  嘻!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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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6-19 15:40:42

第2章(1)

  「回來了。」麥致遠放下報紙,平靜地看著剛進家門的女兒。  

  嘉璇睞了父親一眼,懶得回答。  

  終於忍不住了吧?上午球場的那一幕,她就不信老頭子全無耳聞。  

  她踢掉鞋子,白色運動鞋一前一後,一正一反落在麥致遠左右兩邊。一隻撲倒在羊毛地毯上,另一隻正正踏住茶幾上的報紙,蓋上鞋印。  

  「餓了吧?我去給你熱飯。」麥致遠連眉毛都不曾抽動一下,一手一個拎起鞋子,規規矩矩地擺放在門邊。

  「我不餓。」嘉璇嗲聲嗲氣地,赤著腳,跑去扭開音響開關。  

  霎時,搖滾音樂響徹天地。  

  嘉璇隨著音樂扭胯、擺腚,一頭長髮甩啊攪啊,比「沒吵瘋」還要瘋。  

  「阿璇哪——」麥致遠低沈的嗓音穿透強勁音波,不慍不火,筆直蕩入麥嘉璇耳裡。  

  嘿!終於沈不住氣了?  

  嘉璇閉上眼睛,不理不睬,狀若癡迷。  

  「你跳完了就上樓來,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麥致遠說著,擡腳上樓。  

  「有話就快說,我沒那麼多閒工夫。」嘉璇「啪」的一聲關掉音樂,懶懶地把自己摔進沙發裡。  

  說吧說吧,把你的不滿和失望全都發洩出來吧?最好是能大吵一場,脫離父女關係,那就更好了。

  嘉璇在心裡冷哼。  

  「你想好了要考哪個科繫了嗎?」麥致遠不著痕跡地坐到女兒旁邊,雙膝微分,雙手交疊,氣度優雅,循循善誘。

  不提上午的事?這樣都可以忍?  

  A大醫學系的教授,果然是器宇不凡,有大家風範哪。  

  嘉璇將一雙長腿甩到沙發背上,蹺啊蹺地,回答得漫不經心:「隨便,反正A大門檻高,哪一系也輪不到我上。」

  去年不是也很成功地名落孫山了嗎?  

  「胡說,我們家阿璇是最聰明的,只要——」  

  「只要我肯努力、肯用功,是不是?」嘉璇嘲弄地挑一挑眉。老頭子每次都是這些話,沒一點新意,「可你別忘了,我不僅是繼承了麥致遠的聰明才智,我還繼承了江馳美的無知庸俗和不思長進。」  

  麥致遠口唇翕動,暗了眸色。  

  江馳美是他的罩門,也是麥嘉璇百試不爽的利器。  

  每次只要提起母親,總能讓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父破功。可是,這一招用多了,連她也開始覺得無聊。

  「算了,我的事不用你管。」嘉璇伸個懶腰。  

  她感覺無趣。  

  論起涵養和斂氣的功夫,老頭子若認了第二,這個世上真沒有人再敢稱第一。  

  「我從沒放棄過你,所以你更不能放棄自己。」麥致遠鏡片後的眼睛閃出一抹溫和笑意。以前說這個也許有些大話,但今早發生的那件事卻使他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嘉璇嘲笑道:「那我是不是該對你感激涕零?」  

  「不,你是要對自己負責。用了功,努過力,即使結局仍然一樣,起碼你將來不會後悔。」  

  後悔?嘉璇瞪眼。她才不會後悔咧。  

  只要是能令老頭子丟臉、悔恨的事情,她都做得不知道有多開心。  

  「你不願意上補習班也由你,不過我已經給你請了一個好老師。」他強調著「老師」這兩個字。想起自己這個英明的決定,麥致遠難見波瀾的臉上漾起幾痕笑紋。  

  老狐狸!  

  嘉璇在心中嘀咕。  

  不過,她相信,沒有幾個老師能受得了她這樣的學生,更何況是專教尖子生的A大講師?  

  沒關係,老頭子有政策,她有對策,不怕死的就儘管來吧!  

  轟隆隆……轟轟……  

  摩托車的引擎聲在圓月的夜裡嘶吼低鳴,如曠野裡的狼嗥,叫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月黑風高殺人夜,荒村野店恐怖片。  

  這是一個不好的預感。  

  楚振灝蹙著眉頭,遠遠觀望。  

  那裡是一個廢舊物品回收站,因為建在郊外,平日少有人跡,是以一入夜,反而成為飆車族的樂園。

  他不想去那裡,非常非常不想。  

  但,他是楚振灝。  

  是曾經發過誓,要做一個有擔當、有責任、重承諾的楚振灝。  

  他接受了麥教授的請托,幫他教導高考落榜的女兒。他原本以為這是一份很輕鬆的工作,反正,他不是沒做過家教,也不是沒有教授過愚笨的孩子。  

  但,他沒有想到,麥教授的女兒竟然不只是愚笨,而且——叛逆。  

  約好補習時間的第一天,她就給他曠課。  

  更令他匪夷所思的是,麥教授居然還若無其事地告訴他,自己的女兒去了地下飆車場。那種神情和語氣,彷彿抓回不聽話的學生就是他這個業餘老師的責任。  

  天哪,那個狡猾刁鑽的老頭子還是他平日敬重的麥教授嗎?  

  振灝吸一口氣,握緊拳頭,向飆車場走去。  

  這片場地遠看起來不大,但走近了,才發現枝節繁多。不規則擺放的廢舊物給掩藏在裡面的摩托車提供了天然屏障,即便是警察來了,這些曲裡拐彎的暗道也足以讓飛車高手逃之夭夭。  

  車場裡的氣氛興奮而壓抑。  

  那些半大不小的少年男女們圍聚在拉起橫幅的起跑線旁,翹首祈盼。  

  振灝隨便問住一個女孩子:「請問哪個是小麥?」  

  「小麥?你找小麥?你是她的朋友?你也是來看她飛車的?」女孩子好奇地打量著他。  

  眼前的男人穿著白色長袖襯衫,黑色休閒褲,紋絲不亂的黑髮貼在腦後。他的身材頎長結實,他的臉龐十分好看,只是表情過於嚴肅。  

  他站在一群青澀的男孩子中間,驕傲睥睨,彷彿鶴立雞群。  

  「飛車?你說小麥飛車?」楚振灝這一驚,又是非同小可。  

  他原以為麥教授的女兒只是貪玩,她只是來旁觀,不然,教授的表情也不會那麼輕鬆篤定。然而,他料想不到的是,一派儒者之風的學者居然會教養出一個這麼頑劣的女兒,他開始懷疑他們父女之間的血緣關係。  

  「喏,她在那裡。就在那個穿黑西裝,打黑領帶,戴黑墨鏡的男人後面。」  

  黑西裝?黑領帶?還黑墨鏡?  

  這形容疑似黑社會。  

  楚振灝斂緊的五官開始扭曲。  

  「快點啦,曾超,你到底檢查好了沒有?」麥嘉璇等不及地躍躍欲試,「你就不能將那個礙眼的黑墨鏡摘下來一下下嗎?」老天,現在可是晚上耶。  

  扮酷也得選個時間地點場合好不好?  

  「已經好了,別催了,安全第一你懂不懂?」曾超從摩托車上直起腰來,寶貝地正了正他的黑墨鏡。

  戴墨鏡的好處之一,就是不管他怎麼瞪她,她都不會知道。嘿嘿!  

  當然,這是永遠不可能讓麥嘉璇知道的秘密。  

  「走開走開。」嘉璇才不管他什麼秘密不秘密,一腳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  

  「吼……吼……」摩托車同她一起激動、顫抖。  

  「小麥?」有人喊住她。  

  「不要吵!」嘉璇頓住動作,皺眉,「有屁對他放。」她頭也不回,向後揮出的左手準確無誤地指向曾超。

  什麼?又關他事?曾超一臉苦楚。  

  三——二——  

  起跑線上,開始讀秒。  

  嘉璇全神貫注。  

  「小麥!」咦?那個聲音還在耳邊?  

  該死的!麥嘉璇火大地扭頭,「你沒長眼啊?沒看見你姑——」奶奶二字還未出口,她的眼睛已經因驚駭而瞠大。

  「楚振灝?」見鬼了,她怎麼會在這裡看見他?  

  「小麥?你是小麥?」他的震驚不下於她。  

  「還水稻呢,小麥。」曾超氣急敗壞地吼,「阿璇,開跑了!」  

  嘉璇慌忙回神,眼前一溜兒賽車已拖著滾滾濃煙,飆離視線。  

  「Shit!」她秀眉一蹙,壓下安全帽。  

  「等一等。」他上前,扣住她戴著皮手套的左手。  

  「你幹嗎?」嘉璇瞇眼。  

  這男人,長度驚人,力氣驚人,膽子也很驚人。不過,他忘了去打聽打聽,他惹的是什麼人?要知道,她可是平安街的孔雀耶。  

  他若是想找她報前兩次被耍之仇,那好,她正無聊著咧。  

  嘉璇揚眉,油門一催,帶他一個趔趄。  

  她回頭,大笑道:「我不會等你,你有本事追上了我再說。」  

  摩托車拐上行車道,一路上揚起老長一串塵煙!  

  楚振灝臉色發青,眼角抽搐。  

  他扭頭,衝著曾超,氣勢淩人地發火,「車!給我一輛車!」  

  臭丫頭,最好不要給我逮到!  

  楚振灝將摩托車騎得氣急敗壞,像發了瘋般在路上狂飆。  

  隨著兩車之間距離的逐漸拉近,興奮的血液在麥嘉璇骨子裡沸騰、燃燒。  

  好久沒有遇到這麼有水準的對手了。  

  她車頭一轉,偏離大道。要比就比點難度大的,嘉璇挑釁地閃著轉向燈。  

  楚振灝毫不遲疑地加速追了上去。  

  路,漸漸變得難走。  

  坑坑窪窪,阡陌田梗縱橫交錯。  

  哪有人這樣飆車的?那丫頭簡直就是個怪物。  

  楚振灝盯著她的背影,咬牙切齒。  

  這時候,小路的盡頭猛然出現障礙物。  

  待嘉璇看到時,煞車已是不及。  

  只見摩托車像陣風似的衝進障礙物裡,摩托車喇叭聲尖銳地劃破天際。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附近的人家起了一陣喧嘩。  

  不一會兒,人聲犬吠紛至沓來。  

  「天哪,怎麼會這樣?」人們愣在當地。  

  楚振灝尷尬地從草垛堆裡拉出被撞得七暈八素的麥嘉璇。  

  「是個姑娘?」女人們詫異,男人們傻眼。  

  那身清涼的裝扮看起來還真是養眼喔,呵呵!  

  雖然極不願意在陌生人面前袒胸露背,但楚振灝還是極富有犧牲精神地將雪白襯衫脫下來,包住嘉璇沒剩下幾塊布料的身子。  

第2章(2)

  好慘!好狼狽!好難堪!  

  麥嘉璇欲哭無淚。  

  沒錯,在旁人眼裡,她是不良少女,她庸俗、她愛炫。平安街的人叫她孔雀,不是說她有多漂亮,而是暗諷她像孔雀一樣淺薄、招搖。  

  她心裡明白,但並不在乎。  

  這是她要的,她要的就是這樣。  

  她需要女人的鄙夷,她需要男人的不屑。  

  別人投在她身上的目光,越是厭惡,她越是高興。  

  丟盡老頭子珍若性命的面子,是她樂此不疲的一項遊戲。  

  然而,在今天,在此刻,在此地,她卻終於懂得了羞恥。懂得了,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不光是有欣賞和鄙棄,還是赤裸裸的慾望。  

  在這些單純的農家漢子心目中,沒有美和醜的分野,沒有淑女和蕩婦的區別,他們眼裡,只看到一個衣冠不整的年輕少女。  

  即使不會有進一步的言語或行動上的騷擾,但她還是覺得自己被侵犯了,被那些毫不懂遮掩的目光深深地、深深地侵犯了。  

  嘉璇憤怒,難堪,又或者是撞傷的地方太過疼痛。  

  她抱緊雙臂,擁著帶有陽光清水味道的白襯衫,肩膀急遽顫動。  

  「唉!別哭別哭,這草垛不值啥,沒關係、沒關係。」善良的女人安慰她。  

  再也忍不住,兩行清淚衝出眼眶。嘉璇低頭,再低頭,眼淚撲簌簌急淌。她知道,不可以這樣,不可以這麼丟臉,可她就是忍不住,難過、委屈的情緒潰了堤,她無法抑止地痛哭。  

  越哭越難過,越哭越大聲。  

  嗄?楚振灝傻了眼,手足無措,眼睜睜看她哭。  

  好意外,好吃驚。  

  他沒有料到她會哭,而且哭得這樣傷心,這樣不顧形象。  

  「摔到哪裡了?」他硬著頭皮,說出畢生最溫柔的話語,在幾十雙目光的監視之下。  

  「哇——」嘉璇哭得更大聲了。到最後,索性蹲下來,哭個徹底。把那些壓抑的不滿,那些必須經由放縱才可以發洩的煩惱,統統、統統哭出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呼吸困難,彷彿遭遇人生最悲慘的事情。  

  女人們嚇住了,異口同聲:「她不會是摔斷骨頭了吧?會不會有內傷?如果體內有淤血那就麻煩了。」

  斷骨?內傷?淤血?  

  楚振灝越聽越心驚。  

  他抱住她的肩膀,扶她站起來,「你還能不能站?能不能走?別慌哦,別怕,我帶你去醫院。」  

  他手忙腳亂。  

  一時又要請人幫忙叫拖車,一時又要撐住她軟軟的身子,一時又要在她耳邊打氣。到最後,終於發動了摩托車。

  她坐在他的後面,雙手環住他的腰。  

  摩托車沿著來路疾馳。  

  沿路是青草的氣息,月光被田梗截斷,一半明,一半暗。  

  夜晚的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拂過她濕漉漉的臉,風乾了眼中的淚。  

  也許是因為哭過的關係,嘉璇覺得從未有過的輕鬆。那顆晦暗潮濕的心彷彿被細雨洗過,清明光亮得恍若夜空裡的星。  

  眼前的男人挺直得如一座山般的脊背,讓她覺得安全、安分。  

  她乖順地靠著他,看著他被風吹亂的不復整齊的黑髮,想著他剛才混亂焦急笨拙的樣子,安靜地笑了。

  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傻瓜。  

  而且是在遇見麥嘉璇之後突然變傻的。  

  一個人如果在另一個人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當受騙,除了笨之外,他實在找不出第二個更好的形容詞。

  楚振灝揉著失眠的眼,將早餐端到餐桌上。  

  一想起昨晚他像個傻瓜一樣地奔波、忙碌,帶她去醫院看診、拍片、化驗……而她卻什麼也不說,幸災樂禍地欣賞他的表演,他就慪得要死,恨不能掐斷她的脖子。  

  他怎麼會相信她摔傷了呢?  

  他應該曉得她是多麼狡猾的人哪。  

  方便筷撥弄著碗裡的速凍水餃,他食慾全消。  

  同樣是女人,他就不明白,為什麼她和星河之間會有那麼大的差異。  

  星河溫柔、善良、美麗;而那個麥嘉璇卻虛偽、刻薄、尖酸、粗魯……簡直就是一無是處。  

  他放下筷子,目光變得柔和。  

  星河,星河……  

  若你知道我昨晚所做的一切,你會嘲笑我嗎?會指責我嗎?  

  不,你一定不會。  

  你一定會誇獎我,會說振灝是個男子漢了。  

  是不是?是不是?  

  星河……  

  叮——刺耳的電鈴聲劃破沈寂。  

  他怔一下,神情黯然。  

  叮——  

  鈴聲持續。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打開門。  

  「嗨!」  

  「又是你!」他的臉色霎時變得好難看。  

  嘉璇滿不在乎,「我沒有缺胳膊斷腿,沒有內出血,沒有去掉半條命,你很不高興是不是?」  

  「你來幹什麼?」楚振灝老實不客氣地擋住大門。  

  麥嘉璇咧嘴笑,對他的不悅視而不見。  

  「這個,還你。」她搖搖手中折疊整齊的白襯衣,上面還掛著洗衣店的牌子,「你放心,這上面絕對已經沒有眼淚鼻涕了。」  

  她的話讓他更覺慪心喪氣。  

  將雙眉擰成直線,他搶過襯衣,然後——  

  砰!不留情面,甩上大門。  

  哇!這麼凶?  

  麥嘉璇不怒反笑。  

  換了一個姿勢,右手按住電鈴,表情優哉遊哉。  

  一、二、三、四……  

  十根指頭數完,芝麻還未開門。  

  嘉璇臉上的笑容僵住。  

  這楚振灝似乎有點固執過頭。  

  她瞪住緊閉的鐵門,湊身鉚起來按,大有聲不驚人死不休的架勢。  

  「死丫頭!」門摔開,楚振灝面色陰沈,烏雲罩頂,「請、問、你、還、有、何、貴、干?」  

  「貴幹喔?」她雙目遊移,皮皮地笑了。趁他一個不注意,擠進門裡。  

  「哇!你跟老頭子一樣有潔僻哦?」嘉璇自動自發地換上室內拖鞋,如入無人之境。  

  看不出這小子的家還挺大的嘛。漂亮優質的原木地板,雪白的大沙發,高質感的仿古傢俱,書房裡沿著牆定制的原木書櫃,擺放整齊的書籍,還有書桌上銀色的筆記型電腦……  

  一律各就各位,纖塵不染。  

  「你真不愧是老頭子的得意弟子。」麥嘉璇嘖嘖稱奇。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像老頭子的人咧。  

  聽她第二次提到老頭子這個人,原本打算裝聾作啞打死不吭聲的楚振灝還是沈不住氣,跟他一樣的人?是誰?

  「誰是老頭子?」  

  「呵呵,」嘉璇得意地笑,摸摸左耳朵上掛著的碩大金環。經過昨夜的一番折騰,她身上的衣服雖然不再那麼迷你,但依然是俗得不能再俗,「老頭子不就是麥致遠�。」  

  嘖嘖,老頭子眼裡所謂的好老師,還真是跳不出一個模子。她早該想到的是不是?  

  「麥教授?」楚振灝凝起眉頭,忍住很想扁人的衝動,咬牙道:「他是你爸。」  

  「那又怎麼樣?」嘉璇不以為然地挑眉,「我對老頭子惟一的感念就是他不曾給我取一個諸如曾超啊、悅晶什麼的名字。」  

  楚振灝眼角抽搐,徹底崩潰。  

  「出去出去,你給我出去。」他動手趕人。  

  「好啊,這可是你要我走的,到時候老頭子問起來,我就說是你不肯教我。」麥嘉璇有恃無恐。  

  「隨你。」他絲毫不為所動。  

  嘉璇臉上得意的笑容掛不住了。她氣得發抖,也窘得發抖。  

  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過話,雖然有那麼多人討厭她,不喜歡她,但她不在乎,她喜歡耍手段,喜歡使小性子,喜歡捉弄別人,看別人無奈臣服,她就覺得高興,覺得滿足。  

  像這樣面對面地撕破臉,這樣被人無情地拒絕,還是第一次。  

  尤其是這個人,昨天晚上的時候,他還是那麼緊張她,對她那麼溫柔,讓她覺得,即使她是那麼淺薄粗俗的一個人,還是可以被人關心著,愛護著的。  

  那一切,原來都是錯覺。  

  嘉璇氣紅了眼睛,手指顫抖,甚至無法好好將鞋帶綁上。  

  看著她倔強地咬著唇,手指在鞋帶與鞋帶之間努力。  

  楚振灝突然感覺到自己的殘酷。  

  麥嘉璇畢竟只是一個被寵壞的孩子,而他,居然還很認真地跟她鬧著脾氣。  

  努力了那麼久,他始終還是成為不了星河心目中完美無缺的男子。  

  他沈默著,心情蕩到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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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6-19 15:41:31

第3章(1)

  夜深時分,夜涼如水。  

  高跟鞋徐緩地敲擊著柏油路面。  

  最後,穿著純白雪紡紗洋裝的女人停在一棟獨立的白色小洋樓前,廊內感應燈暈黃的光亮了她疲憊的臉。

  江馳美揉了揉有些酸澀的頸子,這才掏出鑰匙,開門。  

  「嗄?馳俊?你還沒睡?」客廳沙發上蜷著的巨大黑影嚇了她一跳,「怎麼在家也不開燈?」  

  她叨念著,反手拍亮電燈。  

  「媽,是我。」突來的光線令嘉璇不適應地瞇起了眼睛。  

  「咦?乖女兒,你回來啦?我就說呢,馳俊那個冒失鬼怎麼突然間轉性了?」江池美歡呼,踢掉鞋子,拋開手袋,「來來來,讓媽看看你,瘦了沒有?是不是更漂亮了?」  

  她掐掐女兒的臉,用力揉她的發,這才發覺不對勁。  

  「你怎麼穿成這樣?」江馳美尖聲叫。  

  還戴了副這麼有創意的耳環!  

  「這是什麼?是誰的衣服?」她激動得快要暈倒。  

  天哪!才半個月哪,她的親親小公主怎麼會變成這副德行?  

  「你爸,他、他怎麼能這樣對你?他故意叫你穿成這樣的?他要你出醜,他連你也瞧不起,是不是?是不是?」

  「媽,不是啦,」嘉璇歎氣,撐起身子,跪在沙發上,環住情緒失控的母親,「我剛才去參加同學舉辦的化裝舞會了,突然想讓你看看我扮非洲野蠻公主的樣子,所以就這樣跑回來了。」  

  江馳美鬆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  

  她拍拍胸口,抓抓頭髮,突然又興奮起來,「我們去嚇你小舅舅好不好?呃,不行不行,最好我也化一下妝,」她笑瞇瞇地搓著手,「女兒女兒,你說我扮什麼好?」  

  「媽,你今天去打牌了?」嘉璇岔開她的話。  

  「是啊是啊,女兒喔——我跟你說喔——我今天手氣好好喔——」江馳美坐下來,開始揉腳。  

  她燙得時髦的頭髮有些亂了,白色洋裝隨便扭在身上,毫無型款可言;她大咧咧地打著呵欠;她說起話來,眉飛色舞、中氣十足。  

  嘉璇看著她,這個與自己最親密的人。  

  她,沒有淑女的氣質,沒有高雅的風度,更沒有文雅幽默的談吐,她與那個一臉溫和、風度翩翩的男人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她是自己的母親。  

  是這個世界上最深愛著自己的人。  

  同時,也是一個無論如何努力都追不上丈夫腳步的女人。  

  「媽——」  

  「嗯?」江馳美從口沫橫飛中回過神來。  

  「……」  

  「對了,你小舅舅大概還沒回來吧?」她突然記起剛才說過要化裝去嚇小弟的事情,搖搖頭,喜滋滋地道:「我告訴你喔,那渾小子也開始交女朋友了。」  

  「是嗎?」嘉璇心不在焉。  

  江馳美停止揉腳的動作,轉過頭來,瞇眼打量女兒,「其實,算算看你今年也有十八歲了耶,長得又是這麼乖巧可人,怎麼不見有男孩子追你?是你太拘謹,太嚴肅了吧?」  

  乖巧?可人?喔媽——你可真擡舉自己的女兒。  

  嘉璇苦笑了下。  

  「想當年喔,老媽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都已經跟你爸談戀愛了耶。」江馳美繼續揉腳,偷偷笑,一臉陶醉。

  麥嘉璇怔了半晌,忽然之間,深感挫敗。  

  禦苑山莊原先只是一大片荒地,是近幾年才被開發商建成高級別墅區的。  

  住在這裡的人,若不是都市新貴,多半便是大亨小蜜。  

  那麼,麥嘉璇又是屬於哪一種人?  

  楚振灝將改良吉普車停在路邊,翻出麥教授寫給他的住址。  

  禦苑山莊八號樓?  

  嘿,光瞧這數字就夠俗氣的。  

  他抿了抿唇角,一臉不置可否。  

  打開車門,剛要下車,卻見正前方第三排區的第二棟樓裡有人開門走了出來。  

  為了美觀,禦苑山莊的樓群環坪繞水,建得錯落有致。而他停車的這個方向剛好筆直對住了一水之隔的那個人。

  楚振灝踏出車外一半的腳頓在空中,呆住了。  

  麥嘉璇?  

  不不不。  

  那個穿白棉裙、扎麻花辮、舉止文雅、笑容乾淨的女孩子怎麼會是他認識的小太妹?  

  他眨眨眼,再眨眨眼。  

  「小舅舅,你忘了公事包了。」嘉璇追下台階。  

  江馳俊回頭,咧開大大笑臉,「唷荷,還是小璇乖。」他動作熟練地捏一捏嘉璇嫩頰,中指上的方戒輝映著陽光,在嘉璇臉上綻出金芒。  

  嘉璇笑退著遮眼,「小舅舅,你還可以再俗氣一點。」  

  「呵呵,俗好,俗人更好。吃喝拉撒,油鹽醬醋,睜眼第一件事,就是俗,誰也不能免俗。」  

  「小舅舅,」嘉璇側頭瞇眼,「我怎麼覺得你今天說的話比老頭子還有哲理?」  

  「對,你不會懂。」江馳俊吊兒郎當地,邊說邊打開地下車庫門,「因為你身上遺傳了你老爸的虛偽基因。」他側頭,帶笑睨她。  

  「江、馳、俊。」嘉璇氣得跳腳,直呼其名。  

  血液裡那另一半遺傳至江氏暴發戶的粗鄙橫蠻表露無疑。  

  「瞧,我說你不懂吧?連你媽我老姐都不懂,她一輩子學不來高貴氣度,她的女兒也未必能成為上流社會的淑女。」

  可惡!  

  「江池俊你給我閉嘴。」嘉璇擡腳踹他。  

  什麼長輩嘛?其實也不過比她大那麼幾歲而已。  

  「噓——」江池俊閃過外甥女踢來的無影腳,鑽進保時捷裡,在車窗後面擠眉弄眼地打手勢,「小心被老姐聽見了,她又要在家裡哭天搶地地怪我把你帶壞了。」  

  「就是嘛,你怎麼對得起你死去的老爸,我外公?」嘉璇瞪他,學老媽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江池俊哈哈大笑。  

  右腳踩下油門,保時捷滑出車庫。  

  忽又在前面停下來,按兩聲喇叭。  

  嘉璇極有默契地走過去。  

  他按下車窗,探出頭來,望著她笑,「今晚別回老頭子那裡,等我晚上回來繼續給你上課。」  

  她攀過車窗打他。  

  他毫不介意,慢慢加速,大笑著離去。  

  嘉璇又氣又好笑,目送著他的車尾漸漸駛離。  

  才剛要回家,一轉眼,卻瞥見人工湖對岸的改良吉普。她認出這輛車,隨即,看清車裡的人。  

  楚振灝?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皺皺眉頭,記起這個人昨天的態度有多麼惡劣。她哼一聲,轉身朝家裡走去。  

  「小麥。」楚振灝下得車來,臉上沒有太大的表情。  

  「我警告你。」嘉璇倏地回頭,眼瞪著他,字字清晰,「不要叫我小麥!不要隨便給我取任何難聽的外號。」

  楚振灝愣了一下。叫她小麥純粹是無心,難道要叫她老麥?  

  呃?老邁?  

  他突地噴笑出聲。以前怎地沒有發現名字還有這麼大的學問?  

  麥嘉璇臉色一沈,「你覺得這名字很好笑嗎?還是你覺得我說話很幽默?」她對著他挑釁地揚眉,警告意味十足。

  可偏偏,某人反應遲鈍,繼續不怕死地研究,「不能叫你小麥,更不能叫老麥。但我給你上課的時候,總得有個稱呼吧,那叫你小痂?夾子?阿嘉?」  

  後面一個比較像在打噴嚏。  

  「Shit!」嘉璇咬牙、生氣,一腳踹向旁邊的小花壇。  

  還不解氣,她罵:「你給我等著,別跑。」  

  說完,她撩開步子,繞著人工湖跑。  

  禦苑山莊佔地廣闊,樓群卻不多,主要是為了營造清幽整潔的環境。尤其是這條人工湖,環樓而建,蜿蜒曲折。面對面看著不是很遠,可是要繞水而來,卻也算不上很近。因為在這裡出出進進的,多半是輪子,而不是腳。  

  楚振灝雙手抱肩,嘴角牽起一抹嘲弄的笑。  

第3章(2)

  啪嗒、啪嗒、啪嗒……  

  腳步聲在他身前立定。  

  麥嘉璇捂著肚子,一手指他,抖啊抖。她臉色發白,表情恐怖,翕動的嘴唇一開一合,猶如患病。

  「你沒事吧?」楚振灝錯愕。不會就這樣搞出人命了吧?  

  下一秒,緩過氣來的嘉璇驀地轉身,爆出狠話:「該死的,臭水溝,爛水溝,明天你姑奶奶我不用垃圾填死你我就不姓麥!」  

  她邊說邊喘氣,烏亮的眸子噴著火,與一聲不敢吭的湖水鬥氣,卻顯然忘記了身邊這個始作俑者。

  楚振灝瞠眸,繼而訝然失笑。  

  「我還以為——」他放下抱著的手臂,將手插進褲兜裡,「某些人穿上龍袍,就真的可以成為太子。」

  「你說什麼?」麥嘉璇從齒縫中逼出聲音,目露凶光。  

  同時,人工湖對面屋子裡傳來高聲呼喚:「阿璇?阿璇!你怎麼還不進來?」  

  送個公事包怎麼也可以耗這麼久?貼著防皺面膜的江馳美躺在沙發上直納悶。  

  媽?麥嘉璇無聲地瞠大了眼。欲掐住楚振灝脖子的手像被武林高手隔空點了穴一般,僵止不動。  

  「又怎麼了?」振灝挑高眉毛。對這個丫頭反覆無常的舉動已經做不出更大的反應。  

  「你看著我。」嘉璇緊張地壓低了聲音,「我的樣子有沒有亂?哪,頭髮,頭髮亂不亂?」她摸摸辮子,「還有衣服呢?我剛剛跑過來的時候摔了一跤,裙子有沒有髒?嗄?你幫我看看,有沒有?」  

  她急得快暈過去的模樣讓楚振灝再一次瞠眸。  

  她不會是裝的吧?記憶中這丫頭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喔。他搖頭、失笑,真不知道她稍嫌豐富的表情裡還掩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面貌?還能帶給他多少意想不到的驚奇?  

  振灝摸著下巴,瞇眼打量著她,「嗯——你的樣子嘛,在我看來已經算是很難得的正常了。」  

  「什麼意思?」嘉璇皺眉。  

  「也就是說很不錯呀,像個女孩子了。」他一本正經,掩去眸中笑意,「雖然辮子散了一條,雖然裙擺髒兮兮,鞋面也沾了幾團汙漬,不過,整體效果看起來,比我們初見面時已經好太多了。」  

  嘉璇沒有聽出他語中的嘲弄,哀嚎一聲,摀住臉孔。  

  「天哪!」  

  怎麼辦?若是讓母親看見自己就在家門外頭繞了一圈都會變成這副德行,她不嚇暈過去才怪。  

  淑女咧?她一直引以為傲的高貴女兒咧?到頭來,原來也不過是跟她一樣的粗魯丫頭。哇呀呀,到那個時候,禦苑山莊肯定會成為全球第一例氣死活人的事發現場。  

  而她的頭像也一定會在第二天榮登各大報紙的社會版頭條。  

  哦!天哪!嘉璇急得抱頭亂轉。  

  「阿璇?你還在磨磨蹭蹭的搞什麼?」江馳美不耐煩了,聲音明顯又提高了八度。再嚷下去,一定會引來禦苑山莊的保全人員。  

  「你沒聽見有人在叫你?」楚振灝落井下石地提醒她。看她嚇得臉色發白,看她手足無措的慌亂神情,他覺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這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哪。  

  雖然他不是很清楚這叫人的歐巴桑與麥嘉璇之間有什麼關係,但,從種種跡象上看來,卻不難猜出,那剛剛開著保時捷出去的男人多半就是麥嘉璇的金主。  

  而留在家裡的歐巴桑則多半負有監視這金屋之嬌的職責。  

  所以,她才會那麼緊張,那麼害怕。她是怕那歐巴桑將自己的真面目洩露給金主知道了吧?  

  楚振灝惡意地挑了挑眉,有些同情起剛才那個一身「金」裝的男人了。  

  啊!對了!  

  麥嘉璇突然之間,眼睛一亮,二話不說,拉開吉普車的車門鑽了進去。  

  就讓老媽以為自己跟小舅舅一塊出去了吧,也好過當場讓她老人家噩夢成真。  

  「喂!你幹嗎?」楚振灝非常清楚自己沒有任何明示或者暗示要求過某人進入自己的愛車。  

  「坐一下會死啊?」麥嘉璇翻記白眼,將沾了濕泥的鞋在鞋墊上來回蹭了蹭。唉,早知道那草坪中灑了水,她就不會貪圖便捷抄近路了。  

  轟!楚振灝眼球爆突,心臟驟縮。  

  他看著被她無情地踐踏出兩道黑印的羊毛車墊,很想殺掉眼前自以為是的女人。  

  「下來!你給我下來!」他揪住她的手腕,用力往下拖。  

  「喂,你是不是男人哪?見死不救算什麼英雄好漢?」嘉璇使勁想掙脫他的鉗制。  

  「我不是男人?我見死不救?如果真是這樣,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已經被人砍死了。」  

  「……」  

  他越說越氣憤:「還有上次,你飆車飆到人家柴草垛裡,是誰拉你出來的?又是誰載你回來的?」

  還敢說他?想起她騙人的伎倆,他就火大。  

  「那、那是你自己笨嘛。」嘉璇還嘴硬,「你以為你自己很聰明,很有風度嗎?你現在這個樣子和我這個野蠻人有什麼兩樣?」  

  「嗄?」她還說他野蠻?還說自己和她一樣?  

  「你該死的給我下來。」振灝發火,斯文掃地。  

  這死丫頭,就是有讓他失控的本事。  

  「我不下去,就不下。」嘉璇發蠻,騰出另一隻手拉住車門把,雙腳亂蹬,拚死不下車。現在已經不是怕不怕老媽發現的問題了,而是這男人竟然三番兩次轟她趕她,太過分了。她要是再讓他得逞,她就不姓麥。  

  Shit!Shit!啊——那女人變本加厲。  

  眼看著一雙髒兮兮的腳就要毫不留情地踏上他的坐墊。  

  楚振灝心驚肉跳地鬆了手,「停止!停止!」  

  他好虛弱,他的心在滴血,他好想一頭撞死,「小姐,請問你能不能坐著不要動?」  

  咦?有意思!  

  麥嘉璇有趣地望著他,「我也很想坐著不要動啊,前提是你肯載本小姐出去。」她揉著被掐痛的手腕,指一指禦苑山莊的大門。  

  楚振灝深呼吸,吸氣,再呼氣,再吸氣,然後才坐進前排駕駛座。  

  「你要去哪?」他的眼睛從散落的額發裡斜睨著後視鏡裡的她。  

  「隨便啦。」嘉璇無所謂的,早知道這男人沒什麼風度了。  

  楚振灝「哼」了一聲,發動引擎,須臾,吉普車掉轉車頭,駛入車道。  

  私人車道,車輛稀少,篩落的樹影在柏油路面婆娑。嘉璇哼著一首老掉牙的歌,雙腳無意識地打著拍子。

  「不要隨便亂晃你的腳!」振灝忍無可忍。  

  嘉璇被他突來的大聲嚇了一跳,本能地曲起膝蓋。  

  「不要將你的腳縮起來。」他趕忙出聲制止。  

  嘉璇又伸長腿。  

  「不要把你的腳擱在坐墊上。」  

  嘉璇擡著腳愣了一愣。  

  振灝瞠大眼睛,目眥欲裂,「不要——」  

  來不及了,麥嘉璇沾滿濕泥的白皮鞋撂上了前排坐椅的靠背。  

  「吱——」尖銳的剎車聲響起。  

  「你、你你……」楚振灝痛心疾首,只覺萬箭穿心。  

  嘉璇莫名其妙地睇他一眼,「你有比這個更好的主意?」笑話!她不能把自己的腳搬起來擱在肩上吧?

  「有!」陰惻惻的語氣好似閻王索命。  

  「嗄?」  

  「就是把它們全都跺掉,拿去餵狗!」  

  「啊?媽呀!救命——」  

  下一秒,吉普車上爆發出比剎車聲更驚人的慘叫。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6-19 15:42:21

第4章(1)

  「有沒有人說你這個人很變態?」麥嘉璇趴在後車座上,蹺高被他扭疼的腳,訕訕然的表情映在窗玻璃上。

  楚振灝擰緊眉頭,一張俊顏臭得可以。  

  他不吭聲,甩上車門,開了音響,任爵士天王強尼哈特曼的聲聲細語充斥了整個車廂,《My  One  And  Only  Love》努力營造出纏綿悱惻的情境。  

  嘉璇奇怪地偏過頭來。  

  看楚振灝發動車子,看吉普車在筆直的車道上平穩行使,一板一眼,一如他此刻緊抿的唇線。  

  「呵——」她笑起來,小手攀住駕駛座靠背,探出骨碌碌不安分的眼,「沒想到你的愛好這麼特別,喔?」

  他手扶方向盤,臉色陰鬱難看。  

  「原來你是需要這個東西來控制你的脾氣啊。」她跪在車座上,下巴枕著手背,一臉的善體人意,「可是,你不覺得這樣子太壓抑了嗎?」  

  明明是一頭暴躁大恐龍,卻偏偏要學那乖順的小綿羊,嘖嘖,眼前這個男人也太可憐了吧?  

  楚振灝哼一聲,繼續保持沈默。  

  她翻個白眼,覺得無聊,隨便哼著《My  One  And  Only  Love》的調子。車行緩慢,陽光正好,如果不是光著腳丫子,她會覺得更愜意。  

  唉!可憐的白皮鞋喔。  

  不過,被他扔掉鞋子總比被他跺掉腳指頭要好,是不是?  

  嘻嘻!呵呵!  

  「請你不要隨便荼毒別人的耳朵。」前方傳來沈悶的指責。  

  「咦?你終於肯說話了?」嘉璇眨眨眼,湊過來。  

  楚振灝嫌惡地用指尖頂開她的額頭,「坐好。」  

  他命令她。  

  她偏不。大半個身子掛在椅背上,斜臉,紅唇幾乎貼上他的耳朵,「你從來沒有像剛才那麼生氣過,是不是?」

  她刻意壓低的聲線輕輕劃入他的耳朵,敏感的耳垂被近在咫尺的呼吸烘暖了,那慵懶的語調彷彿生了牙齒的春風,一路暢通,灌入耳道,輕嚙耳膜。  

  「你這個人哪……」她歎息,「屋子要一塵不染,步子要一絲不亂,面子要一成不變,說話要一錘定音,做事要一馬當先,為人要一清二白,妄想要一步登天,其實是……」  

  他身子一僵,略略偏開頭去,「你有完沒完?」  

  她笑而不語,亮晶晶的眼瞅著他,擾亂他的視線。  

  他無奈,蹙眉,行車速度比擬烏龜,「還有什麼話你就快說。」  

  她挑眉,溫柔的笑容從唇瓣擴散到眼角眉梢。  

  「其實只不過是——」她低喃的語氣像是情人間的呢語,配合著強尼哈特曼的抒情獻禮,如一根細小的針,蠱惑著他的心,撩撥著他的耳,親吻著他周圍的空氣,「一……」她一字一頓,四周熱氣上升,他目不斜視,盯緊前方道路,「場……」她慢慢向後靠,拉遠他和她之間的距離,他急劇的心跳聲反而顯得過分清晰,「春……」她終於靠向椅背,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他的身體如一根繃緊的弦突然失去張力,「夢……而已。」  

  她說完,掩嘴吃吃地笑。  

  他從恍惚中驚醒,擱在方向盤上的手,悶出滿掌濕汗。  

  「你閉嘴!再吵我扔你下車。」他僵著臉,從嘴角擠出話來。  

  她滿不在乎,聳聳肩,「反正已經出了禦苑山莊,就算你現在扔下我,我也沒話好說。」  

  他雙眸冒火,這死丫頭,欠揍、欠揍!  

  忍耐著想要掐死人的衝動,楚振灝再一次剎住吉普車。  

  「下去。」  

  她雙手抱胸,巍坐不動。  

  他回頭,對她吼道:「叫你下去你聽見沒?」  

  她「嗤」的一聲笑了,「我自然是會下去的,不過,在你沒有說出你找我的目的之前,我不會再給你下次見我的借口。」  

  轟!楚振灝腦門充血,氣怒攻心。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不知羞恥、毫無自知之明的人?  

  他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半晌,才咬著牙說:「你以為我很想見你嗎?若不是你爸千求萬懇,你就算倒貼給我,我也懶得看你一眼。」  

  他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一點受到了麥教授的青睞,在他提出要拒絕接受此項重任的時候,教授居然放低身段,苦苦請托。  

  於是,他又做了第二番努力。原本也沒抱太大的希望,只是盡盡人事而已,卻沒料,他居然連說出此行目的的機會都沒有,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這個丫頭惹怒。  

  好,現在,他認輸,他放棄。  

  他承認自己無能,他愧對教授的托付,他沒有辦法做到喉嚨裡卡住一根刺,卻還不吐不咽,微笑如常。

  「你別說得跟真的一樣,老頭子會為了我求人?」臉上的笑容維持不下去了,麥嘉璇閃爍的眸子藏不住受傷的痕跡。

  瞧,他說得有多麼冷酷,倒貼他也懶得看她一眼。  

  她早就該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有多麼的不齒。  

  寒從腳底起,那光著的腳指,根根,彷彿都在嘲笑她的無知。  

  她陡然間哽住的話語,令他憶起教授的良苦用心。  

  天下父母心,在麥教授的眼裡,無論多麼叛逆的兒女,也是值得他們用全身心去呵護的吧?就像當年的星河,無論他有多壞,多彆扭,無論多少人對他失望、唾棄,而她,始終將他溫柔地呵護在掌心。  

  十年前,星河能夠做到的事情,十年後,他為什麼做不到?  

  楚振灝的目光柔了、軟了。  

  他伸手,按住她欲擰開車門的手。  

  「你爸爸沒有放棄你,他將你交給我,我也不會放棄你。」  

  是了,這就是他找她的目的。  

  他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然而,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老頭子所謂的憐憫。  

  麥嘉璇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你可以不放棄我,然而,我選擇放棄自己。」  

  可惡!振灝覆在她手上的手加重了力道,「別高估自己。年輕的時候,每個人都可以選擇叛逆,但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回頭。」  

  就像他,若不是遇見星河,他不敢想像自己會淪落到何種地步。  

  「何況,」他的眼神落在她的白棉裙上,「你並沒有完全放棄自己。」她心裡還有重要的人,她還會在那個人面前掩藏部分真實的自己。  

  即便,她和那個人的關係有可能不被世俗接受。  

  「剛才那個人就是邵什麼衡?」他突然想起。  

  那天,在酒吧裡遇見的幾個不良少年,他們要找的人是叫邵什麼衡吧?  

  「是邵志衡啦,笨蛋。」嘉璇瞪他一眼,驀地又忍不住笑,「你說他是志哥?拜託,他哪一點像黑社會老大了?他樣子夠酷麼?他打架夠狠嗎?他開車的速度夠快嗎?他說出來的話夠勁爆嗎?「  

  她一個一個問題丟出來,他的表情一點一點變得難看。  

  原來,她的金主不止一個。  

  莫名的,他感到一絲不快。  

  他忽然湊到她的面前,嘴角漾起笑意,閃亮的瞳眸裡隱著某種危機,「我知道了,你喜歡速度?喜歡勁爆?喜歡刺激,是不是?」  

  他故意說得很慢、很慢,看她膝蓋發軟,看她戒備緊張。  

  「是、是又怎麼樣?」嘉璇退縮、遲疑,感覺到他的手像一爐火,熊熊包覆著自己。  

  為什麼一切都變了?原本不是她在挑逗他的嗎?  

  她再退,脊背抵著車門,眼前的男人讓她覺得迷惑。他或許正直,或許冷漠,可能在其他人眼裡,也是優秀的。

  然而,在她的眼中,他易怒,他善變,而且,他危險。  

  她無路可退,他繼續逼近,龐大的暗影籠罩著她,他的呼吸噴進她的胃裡。  

  她顫抖著,感覺到某種陌生的情緒在搔動,直覺有什麼要發生了。他帥氣的臉在她眼前放大,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她感到呼吸困難,彷彿他是要吻她了,而她,竟然不想閃避。  

  她閉上眼睛。  

  他的唇逼近,快要碰到她的……  

  她口乾舌燥,緊張得要厥過去。  

  「那麼,我們再來比一次——飛車。如果你輸了,就給我乖乖地坐在家裡複習!」  

  迫近的唇瞬間移開,吉普車又平緩地向前滑去。  

  麥嘉璇倏地繃直身子,失速的心跳,如撞毀的飛車,一度停止。  

  小人!  

  楚振灝是真正的小人!  

  麥嘉璇咬著筆頭,瞪著攤開在自己面前的習題簿,慪得要死。  

  飛車耶!  

  誰會想到平安街的飛車女王居然會輸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古板小子?  

  她捶胸,她頓足,她悔不當初!  

  「怎麼了?不會做?」楚振灝英俊的面龐好比笑面虎。  

  她咬牙瞪他,半晌,從齒縫中擠出聲音:「剛才的……不算,我們重新比過。」  

  他搖頭,眸中笑意加深,「怎麼可能?說了比飛車的,你也同意了。說過的話要算數。」他溫和的語調好像在哄鬧彆扭的孩子。  

  她氣惱地拍桌子,「飛車就飛車�,為什麼去玩雲霄飛車?」  

  提起來就火大。  

  這男人是鐵打的啊?連坐三圈,還沒事人一樣,害得她一下來就大吐特吐。這比的是什麼呀?  

  「雲霄飛車不是飛車?」他挑眉反問。  

  她啞言。  

  他好心情地拍拍她的肩,「不要不服氣,這好比你站著投籃,球進筐的道理是一樣的,我們一人一次,算扯平了。」

  誰跟你扯平了?  

  她翻白眼,上次他只不過是接了一封告白信而已,而她這一次,卻是輸掉了一整年的時間。  

  虧大了。  

  麥嘉璇捧住腦袋,一臉哀怨。  

  「不要發呆。」楚振灝伸指彈她額頭。  

  「喂,你別太過分啊。」她瞪死他。殺殺殺,用眼刀解屍、剖腹、剜心。  

  「不要奸笑。」長指再度親吻她光潔的額。  

  這一次,她氣極反笑,睞睞眼睛,雙手交疊,聲音異常溫柔:「你從沒帶女孩子回過家?」  

  他一怔,本能地點頭。  

  「那你又為什麼肯帶我回家?」她撐住下頜,笑得越發動人,「你——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楚振灝哭笑不得。斂容,曲指,賞她一記爆栗,「做、功、課!」  

  嘉璇倏地站起來,氣得發抖。  

  「你幹嗎?」他瞇眼,週身散發危險的氣息。  

  她垂在身側的手握了松,鬆了握,最後,從嘴裡吐出幾個單字:「上、廁、所。」  

  他側身,讓開路。  

  嘉璇慢吞吞地走進洗手間,在關門的瞬間,她聽見他冷漠的聲音,「今天的作業不做完,就別想回家。」

  「不回家就不回家。」她從門縫裡瞪他一眼,用力摔上門。  

  四周的空間一下子變得狹小,可擺設依然簡單有序。  

  死老頭!挖到寶了。  

  她恨恨地踹一腳馬桶。  

  怎麼辦?  

  那傢夥軟硬不吃。  

  她用什麼方法才能逃離魔掌?  

  一分鐘、兩分鐘……時間在她呆怔的眼前緩緩流逝。  

  「砰砰……」敲門聲單調有禮。  

  她回神,煩惱地扯扯頭髮。  

  「小麥——」  

  她火大,用力拉開門,「說了不許叫我小麥!」  

  他淡淡地瞥她一眼,轉身,留下話:「你可以叫我小楚,我沒意見。」  

  「小楚?」她撇撇嘴,忽然間眼睛一亮,衝著他的背影問:「那我可不可以叫你小灝?」  

  他腳步不停,「隨你。」  

  她嘻嘻一笑,拖長的尾音帶出最後一個字:「……子!」  

  小耗子?  

  楚振灝驀地頓步,搖搖頭,失笑。  

  她挑釁地揚眉,等著接招,卻只見到他走向書房的背影。  

  嗟!沒意思。  

  嘉璇無聊地坐下來,繼續盯著練習簿發呆。  

  過了一會兒,她轉頭,瞪著書房沒關上的門,發呆。  

  再過一會兒,目標:天花板;事件:還是發呆。  

  最後,她無奈地發現,做習題才是此刻最佳殺時間的方式。  

  一小時過去。  

  麥嘉璇捧著腦袋,抓著頭髮,自來筆芯如螞蟻艱難地爬過題山書海。她很懷疑,楚振灝是不是腦子有病?

  要一個掉車尾的問題學生在一夕之間成為解題高手,這根本就是不可能之任務嘛。  

  咻——兩小時飛去!  

  嘉璇兩眼呆滯,目光無神。她恨恨擲筆,瞄一眼毫無動靜的書房。  

  那傢夥不會是在裡面睡死了吧?  

  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一圈,躡手躡腳地起來,她很慶幸,自己選擇在客廳茶幾上寫作業,這樣逃跑起來也比較方便。

  緩步挪往大門,手已經覆上門把。  

  只需輕輕一扭,她便可以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無菌空間!  

  麥嘉璇慢慢勾起唇角,微瞇的瞳眸極力掩住興奮眸光,不敢表現得過分得意。心在跳,手在抖……

  咦?  

  她傻眼。  

  手握緊,用力扭動門把。  

  奇怪!她使勁扭,她使勁開!門卻毫無動靜。  

  啊?嘉璇瞠目,門鎖不會在這關鍵時刻罷工了吧?  

  她用腳頂住門——再扭。  

  門還是無動於衷。  

  Shit!這什麼怪門?她擡腳踹,她用力敲。  

  她氣憤、她沮喪、她鬱悶得發狂。  

  天哪,這就好比精心設計了好久的逃犯在越獄的最後一刻失敗一樣。呃,不。逃犯是罪有應得,而她又是招誰惹誰了?嘉璇欲哭無淚。  

  咻——又是一小時飛去!  

  楚振灝面前的橡木書桌上按住一隻小手,練習簿以投擲飛鏢的方式筆直射入他的視線,「啪」的一聲,好死不死地打中他手上攤開的畫冊。  

  嘉璇得意。  

  振灝凜容,擡眼瞪她。  

第4章(2)

  她心中窩著火,毫不客氣地瞪回去,「怎麼?不認識了?」嗟!才三個小時而已,他不會忘了自己正非法拘禁著一個花季少女吧?  

  振灝抿緊唇,抑住怒火,嫌惡地掃去為難了她幾個小時的練習簿。  

  「好!丟得好!」嘉璇拍掌,「我比你更討厭那個東西。」  

  她腳跟一旋,向外走兩步,又像想起什麼來似的,轉頭,笑瞇瞇地指著自己,「如果你能把我也丟出去,那就太感謝了。」她挑眉,定定瞧住他。他頭也不擡,仔細檢視著寶貝畫冊,半晌,確定畫冊無恙,他蹙緊的眉頭才漸漸舒展開來,「小麥!」  

  My  God!  

  嘉璇拍額,備感無力。  

  知道這人固執,要他改口,不比登天還難,也難如登珠穆朗瑪了。但她有不理的權利,是不?反正她才不是什麼大豆小麥之類的東西。  

  她擡腳,繼續往外走。好吧!沒什麼關係。不就是一把密碼鎖嗎?沒什麼了不起。大不了她報警,告他綁票。

  就這樣!  

  她邊走邊想。  

  「肚子餓了吧?」楚振灝終於從沾住屁股三個小時之久的椅子上站起來,小心地將畫冊擺進書櫃裡。

  嗄?他在說什麼?問她餓不餓?  

  她沒有聽錯吧?  

  嘉璇懷疑地止住腳步,擺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他淡淡瞟她一眼,俊挺的身子與她擦肩,「已經晚了,吃過飯再回家吧。」  

  很晚了嗎?嘉璇瞄一眼一地昏黃的日光,恍然大悟。  

  對喔!她從早上出門,再到遊樂場坐飛車,然後大吐特吐,一直到現在,還是粒米未進。空空如也的五臟廟沒有鬧革命,已經算是很給面子了。  

  她不自覺地摸摸肚子,哀歎!  

  「你喜歡吃什麼?」低沈渾厚的嗓音切斷她的自艾自憐。  

  「我喜歡的東西多了,」她不假思索,「三明治、奶油土司、培根……」想起來就流口水耶!不過,做西餐會不會太為難他了?她偷瞄他一眼,「如果有蛋炒飯或者是涼面之類的,也行。」  

  看在帥哥肯下廚的分上,委屈一下口腹之慾也是可以的。  

  「知道了。」楚振灝點一點頭,走進廚房。  

  嗄?就這樣?  

  嘉璇傻望著他。  

  日光透窗,淡白的光影被廚房的這一面牆擋住一半,使他的背影看起來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的肩很寬,頎長的身影攏在光圈裡,即便是穿著普通的白襯衫,也顯得英氣勃發。  

  嘉璇瞧得失神。  

  長這麼大,除了死老頭之外,還從來沒有哪個男人肯為她洗手做羹湯。尤其是像楚振灝這麼帥氣驕傲的男人。

  她心裡蠕動著小小的虛榮,微笑著的臉燙了。  

  「吃吧。」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楚振灝已經將方便碗推到她的面前。  

  「這麼快?」她瞠目。望著眼前熱氣騰騰的速食麵,張口結舌!「這……這就是你說的吃飯?」她還不太確定。莫非,這是餐前開胃面?  

  「沒錯。」楚振灝慢條斯理地睇她一眼,慢條斯理地拆開方便筷。  

  他明明沒有笑,但她就是覺得他的一舉一動極端刺眼。  

  她手按餐桌,表情僵硬,「那你為什麼還問我喜歡吃什麼?」  

  害她差點被他突來的溫柔所迷惑。  

  他吃麵的動作不停,「問你只是禮貌,再說,我家裡除了速食麵什麼都沒有。」  

  他說得理所當然,她氣得七竅生煙。  

  咚!麥嘉璇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第一次嘗到被人氣到爆卻無話可說的痛,痛到不行,而且很慪。

  「喂。」她用指節敲著桌面,「你除了暴怒和奸笑之外,到底還有沒有第三號表情?」  

  她開始懷疑,自己如果不先氣死他,要不了多久,她就會在他面前英勇陣亡。  

  「一個人如果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楚振灝挑一口面在嘴裡,慢慢咀嚼。想起自己幾度在她面前失控,嘴角不由得向上挑起,搖搖頭,道:「其實很難……的確很難。」  

  他突然轉移話題,讓她不知說什麼才好。  

  怔了半晌,只好賭氣似的拆開方便筷。速食麵的香氣迅速填補了她與他之間的距離,氤氳霧氣裡,他嚴肅的面龐顯得有些模糊,空氣沈悶得令人食慾全消。  

  「你沒參加任何補習班嗎?」楚振灝突然問。  

  「我根本沒有打算重考,參加什麼補習班?」她沒好氣。  

  死不肯放棄的那個人是老頭子好不好?  

  「你的程度比麥教授說的要差很多,現在,不是你打不打算重考的問題,而是,你拿什麼去考?」他只說事實,談不上輕蔑,但無可否認的優越感還是不容掩飾。  

  他用十分鐘就可以做出來的習題,她卻用了三個小時,答案正不正確已經不重要了。  

  「那很好啊,你可以去跟老頭子說,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嘉璇低頭吃麵,含糊的語氣帶著濃重鼻音。

  她原本應該高興的,可不知道為什麼,他有意無意中流露出的憐憫,讓她有些……不愉快,彷彿她和他之間隔了多遠的距離。  

  「如果實在不想讀書,就不要勉強了,還是找個正經事做做要緊。」振灝蹙眉,考慮著該如何說服她離開那個「金主」。  

  他對她談不上有多好的印象,但為了麥教授,他至少也應該稍盡綿力。  

  「你的意思是說我不正經?」嘉璇冷笑,總算是入正題了。  

  他遲疑片刻,露出制式笑容,避重就輕,「青春期叛逆,很多人都經歷過。」  

  她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這人連虛偽都跟老頭子有得一拼。  

  「如果你喜歡工作的話,我可以試著和教授談談。」  

  「不用你操心,我的程度是不好,可有你這個好老師啊。」嘉璇瞇眼,臉上掛著假笑,手中握的方便筷彷彿跟速食麵有仇。  

  「這樣——也好。」楚振灝並不堅持。吃完最後一口面,他拿起餐巾,擦擦嘴巴,「既然你有心學習,就要守我的規矩。每個星期多加兩堂課,週末不放假,把你捺下的功課補起來。怎麼樣?」  

  「嗄?」嘉璇瞪眼,原來話題繞來繞去就是為了這個?她氣死了,擲筷,「楚振灝你這個小人!」

  「叮咚!」門鈴響。  

  振灝起身開門。  

  嘉璇馬上自動消音,側目瞄他輸密碼。  

  門扉緩緩開啟。  

  「Yes!」她握拳,低喊。  

  他彷彿是聽見了,抱著快遞紙盒進來,門在他身後關閉。  

  他筆直走向她,直視她的視線黝暗深邃,她抓抓頭髮,感覺他高大的身軀好有壓力。她竟然有些怕他,耳根子一下子熱了,胸口也熱了,坐立不安……是因為心虛嗎?  

  「哈,在這裡!」她慌忙起身,繞到餐桌的另一面,拾起被自己拋擲的筷子。  

  他站在她的座位旁邊,等她歸位。  

  她握著筷子,東瞄瞄,西瞅瞅,心裡轉著念頭,不知道這毫無紳士風度的楚振灝知道她偷記了他家的開鎖密碼,會怎麼對付她?  

  灌辣椒水?坐老虎凳?鞭屍?  

  哇!  

  她渾身發抖,想像著電影裡古惑仔們最後的下場。  

  「你發什麼呆?」楚振灝不耐煩了。  

  「嗄?」嘉璇嚇一跳,回過神望著眼前一表斯文的男人,傻笑。  

  呵呵,她大概是打鬥片看多了吧?  

  「坐下來。」  

  「喔。」她踅返,在他的眼皮底下乖乖坐好。算了算了,看在自己馬上就可以逃脫樊籠的分上,就暫時不與他計較了。嘉璇微笑著,大大方方地想。  

  「脫下來。」楚振灝蹲下來,命令她。  

  「嗄?」嘉璇不明白。  

  「我叫你脫下來。」他重複一句,視線往下……一直往下……  

  她直覺地跟著他垂眸觀察,衣領、胸口、腰、小腹……  

  褲子?  

  哇咧!  

  「你想幹嗎?」她繃緊身子,戒懼地瞪著他。  

  「別亂動!」他伸掌,鉗住她意欲踹向他的大腿,溫熱的觸感隔著白棉裙傳遞到她敏感的末梢神經。

  她寒毛豎起,心跳加速。  

  天哪,他、他到底想幹什麼?  

  她掙扎,抓起手邊的物體砸向他。  

  咚!擊中!方便筷。再來,方便碗,哈哈,又中!  

  她跳起來,衝向大門。  

  「該死的!瘋女人,你到底想幹嗎?」他大聲吼,探掌抓住她。  

  她在他掌心裡又叫又跳,「放開我啦,死淫賊臭淫賊!」  

  嗚嗚……她錯把老狼當成豬了啦。  

  「你、在、說、什、麼?」他掐緊她的胳膊,用力搖晃她。  

  她晃得頭暈,心裡直想著完了完了。  

  無意中瞥他一眼,等等,那是什麼?  

  她瞠大了眼。  

  不會吧?  

  她停止顫抖,呆愣半晌,才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  

  「喔呵呵……你、你……」這太有趣了吧?  

  楚振灝嘴角抽搐,面色陰鬱。混合著湯汁的麵條掛在他的頭頂上,一根根如沒有修剪的非洲人卷髮。

  麥嘉璇不笑了,她望著他,心底著實難受。  

  她想到他是多麼要面子的一個人;她想到他的潔癖;她想到自己弄髒了他的車墊時,他那心痛的眼神。

  「我……其實我……」唉!其實她不是故意的呀。  

  可這句話,為什麼就那麼難以說出口?  

  楚振灝用力抹一抹臉,有想掐人脖子的衝動。但,不可以,星河說:振灝是男子漢,振灝長大了要保護女孩子。

  他的臉陰一陣晴一陣。  

  嘉璇心慌,「我、我去給你拿毛巾。」  

  「不用了。」他睥睨著她,眼神冰冷,「你知道密碼,可以自己出去。」他將手上還來不及放下的紙盒塞到她手裡,「這是你的,還你。」  

  說完,他轉身走進廁所,「砰」的一聲,甩上了門。  

  嘉璇愣了一會兒,將紙盒擺在餐桌上,撕去包裝紙。  

  他說,這是還她的東西,可她不記得他拿了她什麼。  

  紙盒開啟,她凜容,裡頭躺著的,赫然是一雙鞋子。  

  一雙女式皮鞋,白色的,和她先前被他扔掉的那一雙一模一樣。  

  她以為他從未放在心上。  

  去遊樂場的時候,他隨便丟給她一雙擱在後車箱裡的他的球鞋。鞋子太大,不好走路,他卻絲毫沒有遷就她的意思。

  她以為,他根本不會顧及別人的感受。  

  可是——  

  嘉璇坐下來,慢慢脫去過大的男式拖鞋,嘴角不由得漾起輕笑,原來他要她脫掉的是這個啊。  

  笑容在她的眼角擴大,腳伸進新買的鞋子裡,剛剛好。  

  她站起來,小心地走,怕踩著螞蟻一般。  

  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磚上,聲音清脆得令人心慌。  

  她頓了一頓,側耳傾聽,洗手間裡水聲嘩嘩,他一定聽不見他家可憐的地板正在遭受著非人的折磨。

  呵、呵呵……  

  她笑一笑,對著新皮鞋眨眼,「其實我不見得喜歡原來的樣子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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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6-19 15:43:30

第5章(1)

  客廳裡的電話響了好一會兒,嘉璇才萬分不耐地拎起話筒。  

  「喂。」她應一聲,將話筒夾在右肩,騰出手來繫著上衣腰帶。打個蝴蝶結?不好不好,太誇張了,隨便扣在一起,又顯得不夠穩重。  

  哎呀,煩死了。  

  她拆了系,繫了拆。  

  扔得到處都是的衣服裙子一路從二樓樓梯口蔓延到客廳沙發上。  

  「喂?」電話那頭還是沒有聲音。  

  「你有病啊?」她罵一句,收線。  

  剛剛擱好,電話鈴又驚人地響起,她只好把挑了一半的衣服再度扔下。  

  「你找——」  

  話還未出口。  

  「哇」的一聲,電話那頭慘絕人寰的悲嚎震耳欲聾。  

  「悅晶?是你嗎?出了什麼事?」她心中一跳,陡覺不安。難道是悅晶發現了自己每晚都和她的夢中情人在一起?

  「有話慢慢說,別哭喔。」她有些歉然。  

  「嗚哇……不得了啦……嗚……嗚……」  

  「悅晶悅晶,你聽我說,我現在要出去,沒辦法跟你解釋,明天我去找你,好不好?你先不要哭,好嘛。」嘉璇擡頭看看鐘,來不及了,補習時間要到了,楚振灝最恨人遲到。  

  「就這樣,我明天去找你,OK?」她急急忙忙結好衣帶。  

  「不不不……阿璇,」吳悅晶在那頭抽氣,「車行、車行被砸了。」  

  麥嘉璇趕到平安車行的時候,天空竟然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  

  細雨淋漓,沖刷長街。  

  窗玻璃起了霧氣,模糊了街景。  

  「怎麼回事?什麼人做的?」嘉璇站在車行門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滿目的碎玻璃,汽車外殼凹凸不平,到處都有被鐵器刮傷的痕跡。  

  「曾超!」她的聲音襯著屋外的雨簾,帶著一種輕顫的抖音。  

  「阿璇!他在這裡!」吳悅晶從塌癟得不成樣子的汽車後面站起來,朝她揮手。從雙眼紅腫的程度來看,說明她已經哭了很久很久。  

  嘉璇腳步一頓,感覺心臟驟然縮緊。  

  「曾超?」她從廢鐵堆中轉過去。  

  「沒事。」曾超咧咧嘴,笑容觸動眼角的傷痕,疼得他皺眉縮眼,「我沒事,就是悅晶哭得厲害,我正安慰她呢。」

  他扶著牆壁站起來,蹲了這麼半天,腳都麻了,幸好及時關閘,落個耳根清淨。  

  嘉璇心口一鬆,也笑起來,「你瞧你,老是羨慕人家黑社會,學人家的裝扮,現在好了,惹禍上身了吧?」

  「嘿嘿。」曾超乾笑兩聲,也不說什麼。  

  「這一次,車行損失不小吧?」嘉璇環顧一下四周。  

  「對不起,是我沒有看好車行。」  

  「我又不是在怪你,」嘉璇失笑,「我剛剛是在盤算著該去向我們的大股東討多少錢回來維修?」

  「可是,你小舅舅還肯掏錢嗎?」曾超懷疑。車行本來就是賠本的生意,現在又被砸得一錢不值,誰還肯繼續花錢投資?「那要看他最疼的人是誰�?」嘉璇拍拍他的肩,很男孩子氣的舉動,「車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要養好自己的傷就夠了。對了,報警了沒?」  

  她說著,掏出手機。  

  「不要。」曾超及時止住。  

  「為什麼?你欠高利貸啊?」嘉璇說笑,也不堅持。  

  「先別說我,你這個月不是還住老爺子那裡嗎?怎麼今天的打扮這麼乖順?不打算氣老爺子了?」曾超轉移話題,順手清理著身邊的雜亂物件。  

  嘉璇的臉掠過一絲尷尬的暗紅。  

  「不跟你說了,我還有事,晚點再過來幫你整理。所以,」她笑兩聲,「你們不要太勤快喔。」  

  「阿璇。」曾超稍稍猶豫一下,「你不是一直想出去旅行嗎?為什麼不現在去?」  

  「為什麼突然讓我出去旅行?」  

  「我——只是隨便說說。」曾超蹙眉。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嘉璇說不出有哪裡不對勁,「悅晶?」  

  「嗄?」吳悅晶還在揉眼睛。  

  「到車行來鬧事的到底是些什麼人?」  

  「嗄?」  

  「不許說!」  

  曾超遞給她一個警告的眼神。  

  「哇……」哭娃娃又被嚇住了,跑到嘉璇面前,扯住她的衣袖,「阿璇……阿璇,你一定要躲起來,嗚哇……那些人都是來找你的,哇……」  

  嘉璇呆在那兒。  

  曾超無可奈何地看著她,「現在,黑白兩道的人都以為找到你就可以找到志哥,你要是不找個地方躲起來,要不,就交出志哥吧。畢竟,他沒有你想像中那麼脆弱。」  

  「你要我交出志哥?」嘉璇的目光有些空洞,半晌,忽然一笑,說:「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阿璇!」  

  「別再說了,總之這一次,是我對不起你。」嘉璇說。聲音平淡沒有波紋。  

  他搖頭。  

  她笑一笑,轉身,步出車行。  

  雨還不停。  

  公車也顯得冷清。  

  麥嘉璇明亮興奮的表情倒映在車窗上,刷亮了這片晦暗的天。  

  她沒法控制住自己呢。  

  她太高興了。  

  終於有一天,她也可以為志哥做一些事了。她可以為他分擔憂愁,她可以為他營造出另一片祥和安寧的天。

  她再不是他嘴裡說的,天真任性的小丫頭。  

  她興奮得沒法安置自己,好想好想找個人分享訴說。  

  她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按下一組數字。  

  才接通,又猛然想起,她不是才從車行出來嗎?曾超和悅晶,他們不會理解自己,不會支持她這個做法。

  狼狽地關掉手機,嘉璇眼色一暗,難掩失望的表情。  

  到這個時候才發現,除了他們兩個人,她其實沒什麼朋友呢。  

  公車靠站,熟悉的站牌閃入眼簾。  

  她籲了一口氣,露出微笑。  

  還好,目的地的盡頭,有個人,一定會等在那裡。  

  「老伯好!」她心情好,經過大廈管理員身邊時,像個真正的大家閨秀一樣有禮貌地打著招呼。  

  老人家笑瞇瞇地目送她進電梯。  

  瞧!其實她也可以做得很好。  

  叮咚!十五樓到。  

  她優雅地走出去,在密碼鎖門前按響電鈴。  

  一聲,兩聲,三聲……  

  她越來越沈不住氣。  

  「楚振灝!」她開始敲門,不相信他竟然會不在家。  

  像他那種腦筋古板,視信譽為第一要務的男人,怎麼可能輕易失約?  

  她生氣,卻莫名地又有些擔心。  

  試著開啟密碼鎖,無效!  

  居然會沒用?  

  怎麼可能?  

  她那天明明瞧得很清楚了呀。  

  她蹙眉,瞪著房間門牌,半晌,慢慢蹲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開門的聲音驚醒了她。  

  她揉揉惺忪睡眼,不知今夕何夕?  

  「幾點了?」  

  「你怎麼睡在這裡?」  

  又是異口不同聲地問。  

  嘉璇撐起來,沒好氣地靠在門框上,「先生,是你讓我每天到你家來報到的耶。」  

  楚振灝彷彿是很累的樣子,陰鬱的語氣不帶一絲慚愧,「對不起,今天不上課。」  

  他進屋,關門,絲毫沒有意識到他的身後還有一個人。  

  「喂!」嘉璇用腳頂住他半關的門,「你這麼說說就算了?」  

  她態度惡劣,口氣極差。搞什麼?明明是他無端失約,怎麼連一點抱歉的感覺都沒有?難道毫無誠意的「對不起」三個字就能解決一切?那她一刀捅死他,也跟他說對不起,行、不、行?  

  楚振灝眉心起褶,望著她的表情陰鬱難耐,「那你想怎麼樣?」  

  她想怎麼樣?  

  他的問題難住咄咄逼人的麥嘉璇。  

  「我——」要他道歉?可人家分明已經說過了。她咬著下唇,遲疑片刻,笑道:「我要你送我回家。」

  楚振灝的臉色變得愈加難看。  

  「天色這麼暗,應該已經很晚了,作為一個紳士來說,難道不應該把女士的安全當作是自己的職責嗎?」

  楚振灝沒答腔,斜睇她卡在門裡的腳,銳利的目光瞪得嘉璇頭皮一陣陣麻。不妙不妙,這傢夥不會使蠻力夾她的腳吧?  

  蹬蹬,她退一步。安全至上!  

  鐵門意料之中地在她眼前關閉。  

  她眼睛一亮,笑得誇張,「你這個人的心思,還真不是一般的難猜。」  

  他哼一聲,雙手插進褲兜裡,看也不看她一眼,逕自向電梯走去。  

  她自動自覺地跟在他的身後。  

  「你知不知道你比我更像一種動物?」  

  電梯門開了,他們一前一後進去。  

  「你不會又打算以沈默抗議吧?」嘉璇對著電梯門理頭髮。  

  楚振灝往後退一步,靠著鐵壁,讓自己的目光定在電梯指示燈上,對她的聒噪充耳不聞。  

  電梯載著他們緩緩下移……  

  嘉璇自顧自說,自得其樂,「美麗、傲慢、招搖,再加上最顯著的一個特點——善變。猜一個動物,是什麼呢?」

  她撐住額頭,作苦思狀,眼角餘光順著楚振灝沾滿濕泥的皮鞋往上移。他很少穿皮鞋,衣著也少見講究,永恆的白襯衫、休閒褲,襯著他頎長挺拔的身影,更顯得俊逸不凡,但卻總給人一種古板、窒悶、不易接近的感覺。  

  然而,今天,他不只是穿了皮鞋、西裝褲,還令得這一套不常出現在身上的行頭沾滿泥漿。  

  是不是有些反常?嘉璇思忖著,視線繼續遊移——  

  她看到他的黑西裝,扣子沒有扣上,灰色襯衫領口敞開著,有一點點狼狽,但更多的是給人一種狂野粗放的感覺。

  他的頭髮,許是被雨水打濕了,不復平日的齊整服帖,髮尾微微向上翹起,亂得很時髦,也很自然。

第5章(2)

  「看夠了沒?」  

  嘉璇驀地擡眼,直直撞進一雙黝黑深邃的眸中。  

  糗了!偷看人家被發現了。  

  她尷尬地眨眨眼,轉瞬,又恢復了鎮定。  

  「猜到沒?」她考他。  

  他調開目光,仍然保持不動如山。  

  「哇——」  

  她突然嚷,嚇他一跳。  

  「你也猜不到?原來A大醫學系的高才生也不知道。那就不是我笨�?」  

  他受不了地蹙眉,「孔雀!是孔雀!」  

  「嗄?你叫我?」她裝傻。  

  又上當。  

  他瞪她一眼,看到她眼底頑皮的笑意。  

  「其實,你發火的時候是最可愛的時候。」她神色不變,笑嘻嘻的。  

  他拿她沒有辦法,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對嘛,像現在這樣多好。別老是板著一張臉,壓抑七情六慾是會得癌症的,你知不知道?」她繼續循循善誘。

  叮咚!一樓,電梯門開啟。  

  楚振灝一腳踏了出去。  

  她趕緊跟上。  

  他停步,回頭,對著緊急剎車的嘉璇優雅挑眉,「我寧可戴上一張沒什麼表情的面具,也不願意把自己塗得像戲子。」  

  咚!嘉璇愣在當地。  

  一個人,如果可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那麼,這個世界上是不是就會少惹出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比如他,比如現在。  

  楚振灝握緊方向盤,繃得筆直的身體毫不掩飾地向四周傳遞著盛怒的信息。  

  「下車!」  

  「我不要。」麥嘉璇固執地縮在靠車門的角落裡。一雙眼賊忒兮兮地瞄著車窗外、夜色裡那些可疑的黑影。

  糟了,這些人不是來逮她的吧?  

  嘉璇低下身子,再低下去。在她整個人幾乎要溜到座椅下面去的時候,楚振灝一把揪住她的後衣領,「耍賴也不行,快點給我下車!」  

  他心情不好,情緒低落。這一天,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大笑或者大哭一場。可偏偏,有個不怕死的丫頭,非要挑戰他的耐心,撕毀他的偽裝。  

  莫非所有的努力,真的只是夢幻泡影?  

  「下車!下車!快點下車!」  

  他推她,搡她,恨不得這討人厭的小丫頭立馬從自己眼前消失。能忍著性子送她回家,對於楚振灝來說,已是極限。

  「啊,不是,我……在找鑰匙,我在找鑰匙。」冒著被搖斷頸子的危險,麥嘉璇急中生智。  

  就在楚振灝將信將疑的瞬間,她脖子一縮,一頭栽到座椅下面,再也不肯起來。  

  「找到沒有?」楚振灝狠抓一下淩亂的黑髮。沒辦法,他真搞不明白,那丫頭怎麼就能隨時隨地冒出那麼多莫名其妙的鬼主意?  

  「沒有,怎麼會沒有呢?」嘉璇懊惱地嘀咕。摸索好一會兒,才不好意思地從座椅下面擡起頭來,一雙大眼無辜地眨呀眨,「我記得,出門的時候明明帶了鑰匙的啊,是不是……會不會……」她咬住嘴唇,目光從眼角飄出來,「會不會是落在你家裡了?」  

  楚振灝眉毛一掀。  

  她居然還想去他家?  

  「麥嘉璇。」他從齒縫裡擠出聲音。  

  「嗯?」她看起來天真無害得像一隻純潔的小白兔。  

  只可惜,他少爺現在心情極差,沒功夫陪她做戲,「一、二……」  

  她狐疑,「做什麼?」  

  「三。」話音還未落,楚振灝已一把傾身過來,就要推開她身後那道緊閉的車門。  

  「不要了啦。」嘉璇臉色發白,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腰,用力頂過來,「別開門,不能開。」

  「咚」的一聲悶哼,他的頭撞上對面的車窗玻璃。  

  然而,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你……滾……滾開。」咬牙切齒的聲音伴隨著抽氣聲在嘉璇頭頂掙扎響起。  

  「對不起、對不起。」麥嘉璇忙著從衣服堆裡找到出路。  

  呼——  

  差點不能呼吸!  

  但、但是——  

  她的眼光「咻」地拉至腰線以下,落在楚振灝兩腿之間。  

  媽呀,她的頭剛剛不是從那裡鑽出來的吧?  

  「啊——」一聲尖叫,震得汽車玻璃仿如遭受強檔颱風,嘩啦啦晃個不停。  

  「你給我閉嘴!」  

  該死的,現在是誰比較痛啊?  

  楚振灝怒吼,一張英俊的臉扭曲成驚濤駭浪,「麥嘉璇,你給我滾出去!」  

  他擡腳,踹到一半,摩托車引擎的「嗡嗡」聲已震耳欲聾地咆哮過來。  

  「那個死丫頭在那裡!」  

  「彭」的一聲,棒球棍驚雷一般砸在吉普車前蓋上。車身一陣搖晃,好似陷入汪洋。  

  「該死的!」  

  眼見得摩托車越來越多,越聚越攏。楚振灝只得將踹出一半的腳轉個方向,油門一踏,吉普車以最高時速飆了出去,

  擋在車頭前的一輛摩托車避之不及,被掃到車尾,陀螺一般滾了出去。淒厲的鋼鐵摩擦聲在夜空中經久迴盪。

  這一切,僅僅只是一瞬,快得不像是真的。  

  麥嘉璇呆若木雞。  

  「那、那……」她舌頭打結。那駕車的小子若是跳慢一步,此刻,豈不已成車下亡魂?  

  順著楚振灝因不悅的情緒而加重踩油門的力道的腳看上來,他繃緊下頜的側影,突然之間,變得那般模糊。

  「你不進來嗎?」  

  她看著楚振灝低頭,神情專注地脫掉腳上沾了濕泥的皮鞋,然後是雪白的襪子,褪下來,認真地捲,捲成圈圈,放進鞋裡。再然後,才慢條斯理地穿上拖鞋,轉身面對門外的借宿者。  

  「喔。」嘉璇慌忙收回目光,有些心虛。  

  她匆匆忙忙地走進來,匆匆忙忙地關門,匆匆忙忙地準備踢鞋。  

  「咚!」當第一隻鞋離開腳指的同時,她的頭部已遭受不明物體的重擊。  

  「你幹嗎?」嘉璇一個趔趄,另一隻來不及踢出去的鞋子便好死不死地在他整齊乾淨的腳指上蓋上印章。

  四目相對。  

  一張臉血色上衝,一張臉血氣下降。  

  「不、不,是你先打我的。」  

  楚振灝凜容,雙眸瞇成危險的兩道直線,「你確定今晚要留在這裡過夜?」  

  過、過夜?  

  「啊,是。」可是,這話聽起來怎麼那麼彆扭?  

  楚振灝「哼」了一聲,擡頭望望牆上時鐘,晚上十一時,平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睡了。  

  「你給我聽好了,要想留下來,就必須遵守我的規矩。」  

  「嗄?」麥嘉璇懊惱,她搔搔頭髮。如果不是確實無處可去,她可真不願招惹這個變態。  

  你以為他是一隻好玩的小耗子?那麼,錯!他絕對是一隻兇猛的老虎。  

  可是,若你以為他是一隻老虎。那麼,又錯!他絕對是一頭認真固執得幾近絕種的牛!  

  呵,牛的規矩又是什麼呢?  

  「啪!」腦門上又是重重一擊。  

  「喂,你這人怎麼這麼野蠻?」嘉璇摀住頭,瞪他。  

  「第一,你不可以進我的房間。」  

  「什麼?」  

  「第二,你不可以動我的任何東西。」  

  「……」  

  「第三,不可以把你的東西隨便亂扔。」他用腳指頭勾回被嘉璇踢開的鞋子。  

  「還有什麼要求?你能不能一次說完?」嘉璇翻記白眼。  

  楚振灝頓一頓,冷冷地說:「第四,你必須在明天早上六點以前消失。」  

  「六點?你說六點?」嘉璇駭嚷,「那你不如說,今晚你最好不要睡。」  

  「這樣也好。」楚振灝轉身,在房門關閉的瞬間,丟出一句:「不過要在遵守前三條的前提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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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6-19 15:44:24

第6章(1)

  不可以進他的房間?  

  嘁!自戀狂。  

  以為她稀罕嗎?  

  不可以動他的東西?  

  不動就不動。摸黑走到沙發旁。  

  不可以把東西隨便亂扔?  

  呃,這個似乎有點困難。不知道把自己扔到沙發上算不算亂扔違禁品呢?  

  嘉璇咬住嘴唇,瞄一眼在黑暗中特別顯眼的白沙發,猶豫了一下。  

  這時候,緊閉的房門被霍地拉了開來。  

  淡淡一線月光映著楚振灝陰鬱的眼,竟似藏著濃得化不開的憂傷。  

  「這個給你。」一片白影兜頭罩下。接住了,才發覺是一件白襯衫。  

  仔細看去,似乎是那天她還回來的那一件,不過也可能不是,因為楚振灝的衣服都是大同小異。  

  「謝……」字還未完,那門又「彭」的一聲摔上了。  

  嘉璇呆了一呆,唇角不自禁地微微上揚。  

  洗完澡,換上乾淨的衣服之後,麥嘉璇舒舒服服地窩進沙發裡。  

  現在好好睡一覺,大概明早可以趕在六點之前消失掉吧?  

  她這樣想著,閉眼躺了會,終覺不妥,又爬起來找手機。  

  黑暗之中,磕磕碰碰,一會兒膝蓋撞上茶幾,一會兒遙控器被掃落在地。  

  「砰」、「嘩啦」,一聲又一聲,在靜夜裡聽來,格外清晰。  

  嘉璇摀住嘴,一動不敢動。  

  半晌,平靜如昔。  

  呵,她呼出一口氣來,那人,應該已經睡著了吧?  

  這樣想著,又覺好笑。  

  平日裡,一副潔癖狂的樣子,沒想到,累了,竟也能這般隨便。不洗澡,也不知道吃過晚飯沒有。他剛才回來的樣子,多麼疲倦。  

  嘉璇臉上的笑容不覺中斂了幾分。  

  想起今日他的種種異常,嗯,應該是遇到某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了吧?  

  她一時覺得無趣,在鞋櫃上拿了手機,定好鬧鐘,躺回到沙發上。  

  腦子裡紛紛亂亂的,睡意全無。  

  瞪著天花板,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間裡突然傳來一陣細小的聲音。似乎是紙張,翻過一頁,又一頁……

  她倏地坐起。  

  楚振灝?他還沒有睡?  

  她心中發毛,想了一想,還是躡手躡腳地走過來,手指曲成圓圈,耳朵貼著房門,側耳傾聽。  

  一時,卻又沒了動靜。  

  是她多心了嗎?  

  她不甘心,手指悄悄搭上門柄,輕輕一扭。  

  卡噠,門開了。  

  房間裡還是沒有燈光,昏沈沈的。  

  嘉璇怔了怔,鼓不起勇氣進去。正打算關門退出,瞥眼見到窗台上一抹黑色的剪影,正向窗外探出身去。

  「不要。」她大喝一聲,拔腿就沖。抱住窗台上的身影,她開始發火,「你白癡啊,到底什麼事嘛,什麼事說不清楚?要去尋死?你以為這樣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你這個懦弱的膽小鬼!」  

  「夠了吧。」楚振灝驀地回過身來。  

  「啊?呃……」  

  「鬆手,笨蛋。」他凶她。  

  「你、你下來再說。」  

  笑話,這裡可是十五樓耶。  

  神、經、病!楚振灝用力掰開她的手。  

  身子一脫離掌控,便又迫不及待地向外撲去。  

  「你給我過來!」嘉璇氣壞了,拖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扯。  

  哪有人尋死尋得這般堅決的?  

  砰!  

  很好,經她這麼一扯,楚振灝一個重心不穩,跌個狗吃屎,趴落在地。  

  嘉璇不管他,走到窗邊,「嘩啦」一聲關上玻璃窗。  

  咦?不對,窗台下面一米之外的廣告牌子上擱著的東西是什麼?花花綠綠的,有點眼熟。  

  一頁,一頁……  

  「走開。」楚振灝咬牙,扒開她的身子。  

  玻璃窗外,一陣風起,花花綠綠的紙揚了幾揚,四散開來,飄飄灑灑落了下去。  

  啊!想起來了,畫冊!  

  楚振灝的寶貝畫冊!  

  「你不是為了揀這個東西不要命了吧?」  

  Shit!楚振灝一拳砸在窗玻璃上。  

  嘉璇身子一震,回過頭時,已不見他的身影。  

  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捏在楚振灝手裡的,不過是十幾頁老舊的畫紙。顏色不鮮艷不說,故事也是老掉牙的那種。  

  睡美人?  

  呵呵,沒想到楚振灝還喜歡看這樣的故事。  

  麥嘉璇明明是想笑的,可是,她笑不出來,看著楚振灝憤怒得有些淒慘的臉,她笑不出來。  

  「你沒事吧?」  

  在午夜兩點的街頭追著風勢揀拾幾頁畫紙,想起來,就有些瘋狂的味道。而他,剛剛幾乎就要從十五樓的高度作出更為瘋狂的舉動。  

  她不解,而且後怕。  

  「你……我……」嘉璇深吸口氣,面對著他,與他黝黑的眼眸相望,「我、我救了你一命,你怎麼不感謝我?」

  她努力想將話語說得輕鬆,可他,板起面孔的模樣,真是嚇人。  

  「你違反規定。」  

  「嗄?」嘉璇愣了一下。  

  這個時候,還管什麼規定不規定?  

  「所以,你自己知道應該怎麼做了?」他深洌的眼中有著駭人的怒氣,以及漫天洶湧的黑潮。  

  嘉璇倒抽一口氣,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好可怕,今晚的楚振灝是那樣的不對勁,原有的拘謹嚴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無形的暴戾。

  「你——」  

  他大步向她殺過來,鐵掌如緊箍一般,狠狠扣上她的肩背。  

  「笨蛋!誰要你多管閒事的?你這個笨女人!」劇烈地搖晃,「你知道畫冊對於我來說,有多重要?你知道嗎?它有多重要!」  

  「可是——再怎樣也沒有人命重要啊——」  

  她的話如一桶冰水,瞬間澆醒了他。  

  他扣住她肩膀的手驟然緊縮。  

  「啊!」她痛叫一聲,連眼淚都逼出來了。  

  「你害怕嗎?我很可怕是不是?我並不是你們想像中那個彬彬有禮的男子,是不是?」他瞪著她,低啞的嗓音卻彷彿只是在喃喃自語。  

  嘉璇繃緊身子,一動不敢動。  

  她想到那輛在路邊翻滾的摩托車,驚懼的淚水迸出眼眶。她不知道他還會做出什麼事,說出什麼話來,她懼怕這樣的他——  

  不暇細想,她用力推開他,奪門而出。  

  砰!冷空氣從門邊旋起強烈的氣流,吹得紙頁嘩嘩作響。  

  楚振灝呆了一呆,頹然躺靠在沙發上,盯住天花板。  

  天!他到底在做什麼?他竟然把十多年來的失望與沮喪,全都發洩在一個無辜的女孩身上!  

  怎麼可以?  

  怎麼會這樣?  

  麥嘉璇衝出大門,衝進電梯,午夜的電梯裡,空空蕩蕩,空氣中漫著一股金屬味,四面牆上倒映著她驚惶失措的臉。

  她摀住臉,蹲在地上。  

  指示燈冰冷地對她眨著眼,十五,十四,十三……  

  電梯在下滑,她的心也在不斷下墜,心口好像破了個洞,有什麼東西在一直沈,沈下去……  

  叮咚!一樓到。  

  電梯門無聲地滑開。  

  她站起來,往外走。經過大廈管理員身邊時,她看到他吃驚的眼。  

  呀!  

  她倒抽一口涼氣,轉身奔回電梯。  

  電梯門又無聲地關閉,她繃緊身子,緊緊抿唇。牆上映出她的影子,好冷好狼狽,好孤獨好傷心。

  一樓,二樓……十五樓……  

  電梯還在繼續上升,升到最高,開始下降。  

  十五……十四……  

  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停留在哪裡?  

  又到一樓,有人要乘電梯,她懷疑是管理員,不肯開。  

  二樓,三樓……那人不死心,每一層都趕到她的前面。  

  這樣無休止地折磨電梯,管理員一定很生氣吧?  

  嘉璇雙手環胸,防禦性地瞪著那扇緩緩開啟的鐵門。  

  門外的男人單手撐著牆,微微有些喘。幾綹不聽話的額發散落下來,蓋住他深黑色的眸子。  

  嘉璇駭退一步,本能地摀住嘴裡即將脫口的驚呼。  

  一剎緘默,他俯望著她,她不可置信地回瞪著他,電梯門循著既定的軌道再度朝彼端靠攏,在即將閉合的瞬間,男人身子一側,擠了進來。  

  「喂——你——」嘉璇瞠目。  

  這男人,又想做什麼呢?他還想瘋到什麼時候?  

  一隻胳膊打橫伸過來,攬住她的頸子。她心中一跳,趕緊低頭,避開那只魔爪。  

  回眸瞪他。  

  楚振灝面無表情地道:「你忘了按電梯。」  

  哦?是喔!  

  電梯到現在還沒有動。  

  她像牙白的肌膚上泛起一抹嫣紅。  

  按在電梯按鍵上的手卻仍沒有縮回去的意思,害她只能一直低著頭。  

  「你去哪裡?」  

  「嗄?」  

  他問她去哪裡?  

  嘉璇翻下眼睛,斜睇那一張嚴肅得過分的臉。該怎麼說呢?告訴他自己是因為害怕,所以才逃出來的嗎?逃出來,卻又無處可去?  

  「我、我,沒、沒……」  

  「嗯?」  

  嘉璇凝眸,視線聚成一線,盯著他敞開的西裝裡與自己身上同款的白襯衫的第二顆紐扣,語聲遲疑:「十五……樓?」  

  她屏住呼吸,準備迎接楚振灝下一波的情緒暴動。  

  然而沒有,電梯裡平靜得有些孤清,橫過她肩膀的魔爪也終於縮了回去。  

  她挺直身子,呆了一呆。  

  一陣尷尬的沈默。  

  叮咚!十五樓到。  

  楚振灝邁步走了出去。  

  嘉璇咬住下唇,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他頓住腳步,回頭,伸手撐住電梯門,盯住她的眼神因懊惱而顯得專注。  

  他本來是想罵她的。  

  說沒幾句,就摔門而去,也不看看,現在到底是什麼時候?  

  然而,當他從十五樓追到一樓,又從一樓追到三樓,他看著電梯上上下下,他知道她無處可去。  

  他看到在電梯門開的瞬間,她抱臂防衛的樣子,他心中忽然深深一痛,害他很想罵一罵自己。  

  他應該是嚇著她了吧?  

  電梯內幽暗的燈光映著她皎白的臉,單薄的身子藏在寬大的白襯衫中,赤裸著雙足。她神情狼狽,但身體站得又直又挺,眼神固執。  

  然而,她那強悍的表情在他看來卻顯得更為脆弱。  

  楚振灝歎息:「回去吧,不要再鬧了。」  

  什麼?她鬧?  

  麥嘉璇動怒了,她嚷道:「到底是誰在鬧?誰在發脾氣?拜託,那只是一本畫冊好嗎?就算對你來說意義非凡,就算是已經絕版,那又怎樣?難道比你的命還重要?我並不覺得阻止你去玩命是在胡鬧!」  

  多麼委屈,多麼難過。  

  楚振灝沈了眼色。  

  這丫頭,非要踢他的痛處不可嗎?  

  他倏地轉身,不想讓她看到自己臉上痛苦的表情。  

  嘉璇怔怔地,她感到困惑。今晚,楚振灝讓她困惑的次數太多太多,是因為她自己太傻,還是,他的偽裝已不再高明?  

  她瞇起眼睛,望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消失在敞開的門裡,然後,那門——  

  一直不曾關閉。  

第6章(2)

  「別哭,哦,別哭,到底怎麼了,淚總忍不住,再苦也好,早已麻木,何苦到現在,才在哭……」

  手機叮叮咚咚地奏響和弦。  

  沙發上的一團棉被蠕動了下。  

  「不哭,我不哭,從沒有開始,哪裡來結束……」  

  鈴聲持續——  

  棉被聳起。哭?哭!  

  麥嘉璇驀地睜開眼來,抓起茶幾上的手機。林心如的《過去》,這是她特地為吳悅晶設定的……她的手機來電。

  「喂,悅晶嗎?怎麼了?」要死了,昨晚進進出出地折騰了半夜,她的頭現在痛死了。嘉璇歪靠在沙發上。

  「阿璇?阿璇你還活著呀?太好了太好了,嗚……」電話那頭喜極而泣。  

  麥嘉璇青筋浮現,「你姑奶奶沒那麼容易死好不好?」Shit!一大清早,居然咒她死?「你有事沒?不用上學了?一大早的,哭什麼哭?煩死了。」  

  「我……我……」吳悅晶被她的氣勢嚇住了,哽咽半晌,才道:「我已經放學了,現在是下午。」

  「下午?」嘉璇跳起來,「刷」的一下拉開客廳的百葉窗簾。窗外,浮雲流動,日光在樓群之間徘徊,天空呈現出鴿灰的顏色。  

  果然,不是清晨!  

  她怔一下,「呵。」忽而又笑了起來。  

  「阿璇,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她記得,昨晚睡的時候,這窗簾還是開著的,而且,當時沙發上根本沒有棉被。

  「沒事就好。」吳悅晶舒了一口長氣,「我聽說,昨晚那些人到你家門口去堵你了,我、我都嚇死了。」

  「是麼?」輕描淡寫。  

  「呃?阿璇。」  

  「什麼?」  

  「你……是不是在笑?」  

  啊?什麼?  

  嘉璇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頰,有些燙手,「不,不是……啊,我還有事,掛了掛了。」

  關掉手機,麥嘉璇慢吞吞地坐回沙發上,傻笑。  

  呵,今天天氣真不錯。  

  她想。  

  楚振灝回家的時候,還是去超市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還是提了滿袋的方便食品。  

  他上樓,開門,進屋……一切都還是如往常一樣。  

  「你回來啦。」突來的聲音嚇了他一跳。  

  他凜容,一副被打擾到的樣子,「你怎麼還在這?」  

  嘉璇指指手機,對他的不悅視而不見,「朋友剛打電話來,叫我暫時不要回去,所以——」她攤攤手,可憐兮兮,「我還是沒地方可去。」  

  楚振灝雙眉擰直。看燈光映著她緋紅的小臉,她睜大眼睛對著他明媚地笑,白襯衫被換了下來,她穿回昨晚那套粉色洋裝,烏黑的長髮垂落在肩膀上,柔順、乖巧,一句提醒她還可以去「金主」那裡的話語便怎樣都說不出口。

  這樣怔了一怔,嘉璇已經撲過來,搶走他手上的食品袋。  

  「啊?又是這些東西?」  

  她毫不掩飾的失望,令他嘴角忍不住上揚。  

  「只有這些,吃不吃隨你。」  

  他以為她又會跳腳,但過了一會兒,卻聽得她招呼道:「過來啦,我煮了又營養,又好吃的東西哦。」

  又營養?又好吃?她?  

  楚振灝疑惑地轉眸。  

  見她趴在餐桌邊,目光閃爍,表情期待,像一個做了好事,急等大人誇獎的孩子。  

  一些久遠的記憶襲上心頭。他忽然想起年少時的自己,面對著心儀的女子,也是這般迫不及待地討好,惟恐做得不夠。  

  「來呀。」嘉璇拉開椅子招呼他。  

  他搖搖頭,丟開那些胡思亂想,遲疑著坐過去,揭開倒扣住的盤子。  

  「怎麼樣?怎麼樣?有色有香又有味,是不是?」她又興奮又得意。  

  有色有香又有味?  

  白水煮蛋?  

  「嘗一嘗嘛,我特地為你做的耶。安在旭說,白水煮蛋是最有營養最方便的食物哦。」  

  楚振灝心頭一熱。  

  特意。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特意為他做一件事了,雖然只是小小的一片心意,卻足以溫暖他日漸枯竭的心扉。

  他緩緩地,挑起盤子裡的一個白水煮蛋,慢慢咀嚼,慢慢仰起臉來,「是!有色有香又有味。」  

  「哇耶。」嘉璇跳起來,又趕緊坐下,筷子叉子一齊開動,「就知道,你是一個實話實說的好人。」

  「我?」楚振灝呆了呆,用筷子指住自己,「好人?」  

  嘉璇點頭,「對呀,你又肯幫人,又收留我,還……」  

  呃?噎住了!  

  嘉璇皺著眉頭,漲紅了臉。這個樣子看起來一定很糗吧?  

  楚振灝驚訝,繼而莞爾。他起身拉開冰箱,只找到幾罐啤酒,「喝一點,沒問題吧?」  

  嘉璇連連點頭。  

  他替她拉開拉環。  

  她毫不客氣,一口灌了下去,酒氣直衝腦門,嗆得她又是好一陣咳。  

  一擡眼,發現他正盯著她看,她鼓起腮幫子,「是不是小看人家啊?我的酒量可是很大的哦。」  

  「我知道。」他怎麼會忘記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手上端著的那杯血腥瑪麗?  

  他在笑,他又笑了耶。  

  他笑著的時候,微微牽動眼角的細紋,看著她的目光,竟不似以往那般冰冷,害嘉璇心頭突然悸動了一下。

  「你也喝啊,我們來比一比。」她豪氣頓升。  

  看她興致高昂,他不忍拒絕,又開一罐,與她對飲。  

  反正他有的是愁悶,需要用酒來澆灌。  

  白水煮蛋很快就吃光了,食品袋中的速食也如遭遇蝗蟲一般,在迅速消亡中。麥嘉璇捲起袖子,吵著要劃酒拳。

  「喂,你輸了。」  

  楚振灝輸,被罰三杯,啤酒沫沖得到處都是。  

  「鏗!」杯子在半空中相撞,奏出優美的旋律。  

  他微瞇著眼,或許是酒精的催化,卸去了彼此的偽裝。此刻,他竟覺得從來沒有過的輕鬆與快樂。尤其是,嘉璇那閃亮的眼,飛揚的表情,喋喋不休的話語,竟也讓他覺得那麼可愛。  

  「喂,小耗子,」嘉璇嘻嘻笑,有些醉了般的醺醺然,「你別這麼望著我,不然,我會以為你喜歡我的哦。」

  「什麼?我喜歡你?」他大笑,拍著桌子,完全釋放自己,「我怎麼會喜歡你咧?小丫頭。」  

  他擡手,用力揉亂她的發。  

  嘉璇不依,掄起棉布坐墊,跳過去打他,「你居然在淑女面前說她是丫頭?」  

  「哈!淑女?」楚振灝大樂,邊擋邊閃,忽然,又像想起什麼來似的,只手隔開她不肯罷休的坐墊,「等一等,」他直接從沙發背上帥氣地跳過去,衝進書房,「我給你看真正的淑女。」  

  「你能認識什麼淑女?」嘉璇喘著氣,就勢倒在沙發上,眼望著天花板,「不會是林心如吧?」  

  嘿嘿!用膝蓋想都知道,大門少出二門難邁的楚振灝,欣賞女人的惟一途徑,大概只有電視機了吧。

  「起來起來。」楚振灝去而復返。  

  她懶懶地讓開一人座的位置。  

  他老實不客氣地坐在她旁邊,身子陷進沙發裡,「瞧,星河,這就是沈星河。」他推她的肩膀,聲音又驕傲又得意。

  沈星河?什麼明星?她只聽過沈銀河喔。  

  嘉璇湊過身來,頭枕在他的肩膀上。  

  咦?畫冊?被風吹亂的畫冊?  

  她瞪大了眼。  

  握在他手裡的是一頁拋光的白紙,白紙背面是畫冊封底。紙面上是一個女人的素描,寥寥幾筆,側身,長髮,神態沈靜,相貌模糊……她所能看到的就只有這些。  

  「沒有五官的……」  

  「是。」晶亮的眼色突地一暗,「我不記得她的樣子。」陡然壓低的聲音隱隱有悲傷之意,「因為我不記得了。」

  他沈默下來,低著頭,用一種近乎絕望的眼神看著手中脫落的一頁封底。  

  嘉璇愣怔了下,「昨天晚上,你就是坐在窗台上畫她的樣子?」  

  他苦笑,「是,畫冊是她十年前送給我的,可是,十年後,我看著畫冊,居然想不起來她的樣子。」

  他想不起來。  

  他從來不曾想過,有一天,他居然會忘掉星河。  

  忘了星河,他居然還能夠笑得出來?  

  那麼,剛才那個笑得好開心的人,是誰?他是誰?  

  楚振灝心裡一陣茫然。  

  「忘了就忘了唄,」嘉璇靠向沙發背,「不該留在記憶裡的東西,它自然就會消失。不然,你的腦子裡儲存了太多過去的回憶,又怎麼能夠有多餘的空間接受新的記憶?」  

  他看著她,吸一口氣,苦笑,「聽你說教還真叫人不習慣。」  

  「那不然,你來對我說教啊。」  

  他一聽,驀地想起什麼,「你不提,我還忘了問,昨天那些小太保是怎麼回事?你怎麼又跟他們扯上關係?」

  嘉璇怔了一怔,瞪著他,一個頭變做兩個大,「楚振灝你還真變態耶,活該鑽一輩子牛角尖,最好自暴自棄還鬧自殺,看還有沒有人理你。」  

  真是煩惱唉,這人怎麼這麼聽話?老頭子的學生,果然個個是奇葩,自己的事都顧不過來了,還有精神力氣去管別人?她氣呼呼地過去,抓起沒喝完的啤酒亂灌一氣。  

  「那是我的杯子。」  

  噗——嘉璇嗆到。  

  「你不早說?」她回頭,惡狠狠地,可臉上不爭氣的紅潮軟化了她的表情,使她看起來,不但不凶狠,反而帶些野蠻的嬌羞。  

  多尷尬啊,聽人說,喝同一個杯子裡的水,等於是間接接吻。  

  他,應該不知道吧?  

  嘉璇眼神忐忑,望進他笑意抽離的眼底,心一沈,道:「我相信,沈星河一定是很好很好的女人。」

  都十年了,連對方的相貌都記不清,卻還對她念念不忘。  

  「是,她是這個世上最好的女人。」提到心愛的女子,他攏緊的眉頭透出一抹溫情。  

  不知怎地,麥嘉璇的心裡便有些發酸。第一次,心裡有嫉妒的感覺,並且,居然是對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女子。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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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6-19 15:45:17

第7章(1)

  「啊——阿嚏!」  

  奇怪,宿醉引發的居然不是頭痛,而是鼻塞?  

  麥嘉璇從亂七八糟的背包裡準確無誤地抽出面紙,覆上微微發紅的鼻頭。  

  「咳……呵呵……」隱忍的笑聲來自對面那個金光燦燦的男人嘴裡。  

  「怎麼?沒見人感冒嗎?」嘉璇用力擠一下鼻子。絲毫不顧及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艷羨的目光。  

  莫非這世上已不再是帥哥美女的天下,而被庸俗如我輩者佔領?嘉璇又抽出張面巾紙。  

  「感冒是沒什麼稀奇,但,不在我老姐面前卻仍端莊得像個淑女的麥嘉璇,就很有些稀奇了。」江馳俊促狹地挑一挑眉。  

  咖啡杯在他的手中輕輕轉動,手指上碩大的方戒在窗外陽光的折射下,幻化出五彩的光芒。她聽到極低的吸氣聲來自咖啡廳的某個角落。  

  「小舅舅,你到底懂不懂得什麼叫做收斂?」  

  像他這麼招搖的男人居然還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現在,而且從未被人打過劫,這算不算是一項奇跡?

  「收斂?就是戴上假面具嗎?」  

  「什麼?」  

  江馳俊搖一搖頭,笑道:「我富有,為什麼要裝窮?我滿身銅臭,為什麼要塗抹書香?我喜歡金黃銀白,為什麼非要躲躲藏藏以彰顯自己的清高?」他還在笑,笑得慷慨激昂,「沒錯,我是暴發戶的兒子,暴發戶的兒子就是我這樣。」

  「啊——嚏——」震天的噴嚏拯救了嘉璇發癢的鼻子。最後一張面紙也被物盡其用地扔進腳下的廢紙簍裡。她才緩過一口氣來,漫不經心地問:「你剛說什麼?」  

  呃?搞了半天他剛剛的壯志豪言全都白說了?  

  江馳俊滿臉黑線。  

  一仰脖子,白開水一般地喝完整杯咖啡,「說吧說吧,你約我到這裡來,不會沒有任何貴幹吧?」

  跟這個莫名其妙的外甥女在一起呆久了,搞不好會得內傷。  

  「聰明。」嘉璇嘻嘻一笑,「哪,就是你投資的那個車行,我想擴建。」  

  「擴建?你確定不是重建?」  

  嘉璇一怔,垮下臉來,「你怎麼知道?」  

  「你是我惟一的外甥女,你有什麼事我不知道?」江馳俊氣定神閒。  

  嘉璇噘嘴,使出最後手段,「才不是呢,我在小舅舅心裡哪裡比得上那些鶯鶯燕燕?」  

  這話也沒錯,比一個是綽綽有餘,但比上十個,二十個……她敲出來的錢當然就顯得比較單薄了。

  「噓。」江馳俊難得緊張,「這玩笑以後不能開。」  

  「為什麼?」  

  他雙眉一揚,「因為這一次,你舅舅我決定只喝一瓢水了。」  

  「那你不是會渴死?」  

  「嘁。」他懶得跟小丫頭多說,丟下一張支票,起身走人。  

  走兩步,想想,終究不甘心,整個身子又轉回來,盯著麥嘉璇幸災樂禍的眸子,一字一句道:「小丫頭你給我聽好了,你的舅媽,名字叫做沈星河,而且,只會是沈、星、河。」  

  從咖啡館裡晃出來,太陽的強光即使隔著墨鏡,也囂張得令人無法忽視。  

  鼻腔受到嚴重威脅。她感覺喉嚨好幹,鼻子好癢,有酸酸的液體直想衝出眼眶。  

  是噴嚏打不出來嗎?  

  嘉璇用手摀住鼻子,沿著牆角一陣疾走。  

  關她什麼事呢?  

  楚振灝等待的女子是不是叫做沈星河?沈星河是不是小舅舅的女朋友?此河與彼河又是不是同一條河?這都關她什麼事呢?  

  她不過是偶然傾聽了一個人的秘密,又恰巧遇到一個與秘密主角相同名字的人,如此而已。  

  就是這樣。  

  不關她的事,她不管,一定不會插手管這份吃力不討好的閒事。  

  然而,事實是,你越想迴避,越是努力撇清,那人、那物、那事……便越發地如蜘蛛吐絲般,將你越縛越緊。

  電話打來的時候,楚振灝正在洗澡。  

  麥嘉璇不情不願地拎起聽筒,「喂?」  

  真是歹命,好不容易等到電視裡的男主角開始告白了,卻偏在這時候,給她添亂。  

  「喂?」她加重語氣,一雙眼還一眨不眨地粘在電視機上。  

  「哎喲,打錯了。」電話「喀」的一聲掛斷。  

  莫名其妙。  

  嘉璇翻翻白眼。  

  「雖然說不清你哪裡好,可在我心裡,你是無人可以替代的……」男主角深情款款地說。  

  丁鈴鈴……又是電話鈴響。  

  「喂?」煩不煩?  

  「好像沒有錯哦,這是楚振灝的電話,對吧?」電話那頭再度傳來那個柔媚的聲音,聽起來居然還有一絲絲興奮。

  「我又沒說不是。」嘉璇沒好氣地道。  

  電視機裡猶然在說:「你以後的快樂,我來負責。」  

  「好啊。」  

  這麼快?  

  「白癡!」嘉璇嘀咕。  

  「嗯?你說什麼?」  

  「我說——」嘉璇吐吐舌頭,「楚振灝現在在洗澡,請問你是誰?找他有什麼事?方便我轉告嗎?」

  難得地好言好語哪。  

  「喔,洗澡啊。」那女人因看不到嘉璇臉上一臉的假笑,而顯得興致勃勃,「沒關係,找你也是一樣。」

  「找我?」  

  「對呀,就是你,你是振灝的朋友嗎?你跟他住在一起?你們在一起多久了?他有沒有跟你提起過我?」女人似乎興奮過頭。  

  「喂,你哪位?」問題也太多了吧?  

  「啊,忘了告訴你,我是振灝的媽媽。」  

  媽?伯母?  

  嘉璇倏地坐直身子,「伯母你好。」  

  「乖。對了,還不知道你怎麼稱呼?」  

  「麥嘉璇。」  

  「小麥,很高興認識你。」  

  又是小麥?果然是兩母子。  

  嘉璇無力。  

  「我也是。」  

  「振灝那孩子還好相處吧?他有沒有欺負你?對你好不好?」真難得,那個古板難纏的兒子居然也交了女朋友。

  好相處?怎麼會?  

  嘉璇撇撇嘴,「他那個人,蠻牛一樣,又固執又難纏,而且,還有一個非常非常不討人喜歡的口頭禪。」

  「是嗎?」楚母莞爾。這小姑娘可真坦白。  

  「您不知道?」嘉璇凝起表情,「他一不高興就會說:你給我出去!」從鼻腔裡哼出來的聲音誇張得過分。

  楚母噴笑出聲,「對呀,那孩子就是那樣的,不肯輕易吭聲,一開口就氣得人要命。不過呢,他若還肯跟你說話,就證明他還在乎你呀。」  

  「他在乎我?」我怎麼不知道?  

  「別說伯母不幫你喲,我有辦法讓他更喜歡你哦!」  

  「嗄?」  

  「你一定不知道,明天就是振灝的生日,對不對?」  

  「呃……不知道……」可是,他的生日與她什麼相干?  

  「不要忘記了哦,要記得幫他好好慶祝,他一定會感激得不得了。」  

  好恩賜的語氣喔。她是不是要表現出受寵若驚的樣子,才不枉楚母的這一番好意?  

  可惜——  

  「我想我……」  

  「就這麼說定嘍,不必太感激我。」楚母說完便掛了電話,剩下麥嘉璇一個人呆呆地拎著話筒。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咧。  

  「誰的電話?」楚振灝衣著整齊地走出來,如果不是洗過的頭髮半干,服帖在光潔的額頭上,嘉璇會以為他剛剛不是在洗澡,而是參加完某個宴會。  

  「怎麼?」她的目光讓他不自在地低頭看了看自己,一切完好,沒什麼不妥。  

  「啊,沒什麼。」嘉璇嘻嘻一笑,擱下聽筒,「我只是覺得你用的沐浴露好好聞哦,是什麼牌子的?」

  他的臉迅速漲紅。  

  咦?好好玩。  

  嘉璇趴在沙發背上,叫住他正要回房的腳步:「喂!」  

  「幹嗎?」不情不願。  

  她一手撐著下頜,笑出滿臉柔情,「振灝?」  

  「什……麼……」他脊背僵直,兜住一身雞皮疙瘩。  

  「我做你的女朋友,好不好?」  

  他沈默,半晌,轉過身,瞪她,「等你有本事考上大學再說。」  

  她笑容僵住,與他大眼瞪小眼。  

  這傢夥,太小看人了吧?  

  他挑眉,見她無話可說,雙手插入衣袋中,走人。  

  命運之輪,總在不經意的那一瞬,悄悄改變了方向。  

  新聞正在報道氣象,梅雨季節,連日暴雨。  

  楚振灝換了個握筆的姿勢,眼睛仍然盯著手上的書本。  

  「振灝。」時濤拉開椅子站起來,「你還不走?」  

  天,黑壓壓的,陰沈得可怕,眼見就是一場傾盆大雨了,誰還有心思窩在圖書館裡趕報告?  

  「你先走吧。」楚振灝飛快地擡一下頭,又低了回去。  

  「這報告也不是很急,你要交快了,教授又會說我們不用功嘍。」時濤微微一笑,帶點玩笑的口吻,企圖說服固執的楚振灝。  

  「怎麼會?我也只是不想把一件事擱太久而已。」  

  不管是人,還是一紙報告,隔一段時間,也許,就換了一種心境。  

  「那隨你吧。」時濤聳聳肩,收拾好桌上的資料,將準備外借的幾本書夾在腋下。  

  這時候,楚振灝的手機霎時響了起來。  

  麥嘉璇?  

  「小——」  

  「麥」字還未出口,那頭,嘉璇已連珠炮般說了起來:「我在校門口等你,三分鐘後見!」  

  「喂喂——」  

  忙音,嘟……嘟……  

  楚振灝傻眼。他什麼時候答應她了?  

  那丫頭,見風就是雨。  

  手指按住熟悉的號碼,要把電話撥回去,擡眼間,卻見到窗外黑沈沈的天。  

  「Shit!」  

  三分鐘哪!  

  他來不及細想,抓起未完成的報告衝出圖書館。  

  時濤瞪大眼睛,他發誓,那是他見過的,楚振灝最匆忙的背影。  

  為什麼會這樣吵?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會被麥嘉璇煽動?  

  楚振灝頭痛,眼痛,耳朵痛。  

  KTV包房裡,那個長著一臉青春痘,穿著據說是黑社會社服的少年,在那邊大嚼檳榔,又拚命灌酒。

  「不要喝了,再喝我待會扶不動你了啦。」吳悅晶隨時隨地眼圈發紅的模樣讓他想到屠刀下待宰的兔子。

  而麥嘉璇聲嘶力竭的歌聲簡直就是噪聲汙染源。  

  「假使我漂亮,性格縱使不吃香,如明星賣相,亦惹來讚賞……」她唱得搖頭晃腦,他聽得如坐針氈。

  放著好好的報告不趕,坐在這裡接收垃圾,算什麼?  

  楚振灝越聽越火大,窗外,雨聲嘩啦,彷彿是呼應著他的心情。糟透了,這一切都糟糕透了。  

  一首歌完,下一首,劉德華的《我不夠愛你》。  

  「該你了,你先唱。」嘉璇抓起另一隻麥克風,塞進楚振灝懷裡。  

  音樂響起,屏幕上打出歌詞。  

  「我想我不夠愛你,我不曾忘了自己,沒那麼全心投入,所以會一敗塗地。」  

  嘉璇推他,「別害臊了,K歌嘛,沒有人會笑你的。是不是?」後一句,她問的是曾超和吳悅晶。

  「就是就是,到這裡來就是尋開心的啦,唱得越難聽越過癮。」曾超按下快放的特殊音效,剛好把嘉璇的接唱變成唐老鴨的荒腔走板,嘉璇氣得拿麥克風敲他。  

  吳悅晶也加入戰團。  

  三個人嘻嘻哈哈,打鬧做一團。屏幕上還在孤單地顯示:「不能在沒有月亮的夜裡,也不能輕易地閉上眼睛,因為你會出現,在天空或心裡……」  

  「幼稚。」楚振灝終於忍耐不住,起身走人。  

  大雨一直下。  

  從幽暗昏朦的KTV包房裡走出來,耳邊的笑語儷歌突然變做單調的驟雨喧嘩,霓虹將他的影子投在跳躍的雨地裡,支、離、破、碎……  

  楚振灝疲乏地籲一口氣,伸手招了一輛出租車。  

  拉開車門——  

  「喂!楚振灝!」  

  玩得不亦樂乎的嘉璇終於發現少了一個人,匆匆追了出來。  

  「你進去吧。」楚振灝歎氣,隔著雨幕打手勢。  

  她看見了,他坐入車裡,出租車發動。  

  一道身影衝出來,橫在車前,緊急剎車聲尖銳地劃破耳膜。  

  「找死啊?」司機破口大罵。  

  驀地銀光忽閃,「轟」地雷聲劈落。打雷了,雨勢轉遽,豆大雨滴襲擊車窗玻璃,雷聲轟轟,暴雨浙瀝。

  「該死的。」楚振灝拉開車門,衝下來抓她,「你不要命了?」  

  他黑著臉孔,瞪大眼睛,被她嚇壞了。  

  嘉璇站在車頭,暴雨害她幾乎睜不開眼,看著眼前模糊的人影,越想越不明白,「你走什麼啊?你到底怎麼了?有什麼不滿你可以說啊?為什麼要一走了之?」  

  她做了什麼?她到底做錯什麼了?  

  她無非是為了讓他高興,怎麼反倒像有多勉強他似的?  

第7章(2)

  「有什麼話上車再說。」他拉她,「走——」  

  「上什麼車?」她撥開他的手,動了氣,「你為什麼一定要用這種態度做人,到哪裡都戴著一副面具?」

  總是把自己藏起來,像一隻鴕鳥,看不到別人的關心,更拒絕他人親近。  

  「你身上都淋濕了。」  

  楚振灝脫了外套頂在她的頭上。  

  大雨嘩嘩,天空電閃雷鳴。  

  他不再說話,也不堅持去拉她。  

  兩個人,立在雨地裡,彼此對著彼此,某種詭異的氣氛在暗暗騷動。  

  怎麼搞的?她剛剛不是還氣得要死?  

  可現在,一件帶著重量的外套濕漉漉地擋住了她半邊視線,居然也同時擋住了她心頭微微冒起的不快。

  她其實,是那麼希望看到他開心的啊。  

  嘉璇怔怔地,傻望著他。  

  「嘀——」刺耳的喇叭聲橫切過來,司機不耐煩地伸出腦袋,「你們到底走不走?」  

  「走。」楚振灝吸一口氣,牽起她的手。  

  這一次,她沒有掙扎,而是很小心很小心地道:「我們還沒有唱生日歌,你還沒有切蛋糕。」  

  生日?蛋糕?  

  楚振灝一震,訝然回望著她。  

  是他的生日?  

  他忘記了,他根本不記得自己也有生日。  

  每一年,他只記得一天,要給一個女孩帶去歡樂,那一天,是她的生日。  

  楚振灝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心情激動,心緒複雜,除了十年前的沈星河,再沒有人這麼溫柔地對他說過話,而他,最拒絕不了的就是溫柔。

  她為什麼要對自己這麼好?為什麼偏偏要感動他?  

  驟雨初歇,積水滿地。  

  紅色計程車靠邊停,漂亮的白色高跟鞋踏出來,又迅速縮了回去。  

  「怎麼了?」楚振灝從另一邊下車,甩上車門。  

  來不及排掉的雨水積在馬路中間,濕了他的褲管。  

  「沒什麼啦,走吧。」嘉璇脫掉高跟鞋,拎在手指之間。  

  他望一眼她赤裸的腳,她滿不在乎地笑。  

  他轉身朝著對面大廈走,她跟在後面,好幾次偷瞧他的臉色。  

  他下頜繃緊,表情制式,眼色卻很複雜。  

  她猜不出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卻被他糅合了矛盾不安與掙扎的一雙眼所吸引。  

  是不是背負了一個人的秘密,他的喜怒哀樂也會一併成為你的包袱?  

  是不是?  

  是因為這樣,她才會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讓她越來越迷惑,越來越緊張?  

  她忽然有些瞭解了,為什麼母親會在父親面前誠惶誠恐地偽裝成一個淑女。是因為愛一個人,才想牽引他的目光,才想把自己塑造成他最喜歡的模樣。  

  那麼,沈星河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為什麼她會忘了十年前的約定,而在十年後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這些,她應該告訴他嗎?告訴楚振灝,在他生日的這一天。而他,是會更加開心,還是更加絕望?

  一向爽快不拘的麥嘉璇,變得患得患失,變得從未有過的猶豫忐忑起來。  

  楚振灝突然停住腳步,回頭望她。  

  她一怔,發燙的臉不知不覺染紅了夜色。  

  他看她傻傻望著自己,手上還拎著他送給她的白皮鞋,心中一軟,彷彿被一團暖流擊中。  

  他歎一口氣,轉過身去,蹲下,「上來。」  

  「嗄?」瞪著後那片寬闊的脊背,傻掉的嘉璇更傻了。  

  慢慢地喜歡上一個人,再聰明的人也會變成傻瓜。  

  他回頭,眸中覷著笑意,「喂,上來啊。」  

  「喔。」嘉璇攀上去。  

  他站起身,她環住他的頸子,心融得一塌糊塗。  

  不說了,什麼都不想告訴她,對於他來說,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她再也不想去揣測。她的私心,不願說,只想這樣默默地陪著他,打也好,鬧也罷,被他埋怨,挨他罵,她都——甘之如飴。  

  漸漸地,心思明瞭;漸漸地,不再那麼討厭父親。也許,他也只是一隻,如同楚振灝般的,被溫柔陷阱網住的獸。

  或許,有一天,他也會如同父親一般清醒過來,但,那又怎樣?她已先沈星河一步,擁有過她和他,最燦爛的年華。

  「阿嚏!」一聲。  

  嘉璇擦著頭髮,嘀咕:「不知道是誰在想我?」  

  「阿嚏。」又一聲。  

  「完了,一定是曾超和悅晶在罵我啦。」再用力地搓乾淨頭髮。  

  「阿嚏!」三聲。  

  第三個噴嚏代表什麼?  

  「你感冒了。」  

  「嗄?」嘉璇擡起頭來,沒料到楚振灝就在眼前,毫無防備的,心跳一下子失序。  

  「我洗完了,該你了。」她頭一低,急急從他身邊擦過。  

  他蹙眉,想要說什麼,卻又忍住了。今晚的麥嘉璇有些反常,大概,她仍然在生他的氣吧。他想。

  關上洗手間的門,洗髮水混合著沐浴露的香氣,幽幽地飄蕩在鼻內,白色瓷磚沾著一根烏黑的髮絲,長長的。他用手指拈起來,髮絲柔軟地蜷成曲狀,他想像著剛才她用毛巾搓揉頭髮的樣子,一陣心緊,身體熱了。  

  「叩。」敲門聲禮貌而遲疑。  

  他趕緊打開蓮蓬,水聲嘩嘩,連他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都那麼不真切,「什麼事?」  

  「好像沒有煤氣了。」  

  他一怔,歎氣,「等一會兒我們出去吃。」  

  她聽著,沒有說話。  

  他聽到她遠去的腳步聲。低頭,看到原本拈在手心的髮絲順著流水打著旋兒衝進下水道。  

  楚振灝困惑了,有那麼一瞬,他感到後悔了。她替他過生日,他不該堅持要離開,不該不領情,不該傷她的心。

  他替她感到心疼,他開始厭惡自己。  

  他瞪著瞪著,覺得自己的心,也起了旋,在不停地打轉……再打轉……  

  原來所謂的出去吃,就是到陽台外面吃。  

  楚振灝洗完澡後,嘉璇叫來的披薩也送到了。熱騰騰、香噴噴,映著頭頂的月光,腳下的霓虹。再加一張小方桌,兩把籐椅,他居然不知道,在自己生活了好幾年的單身宿舍裡,還能感受到家的味道。  

  「我知道你不喜歡出去吃,所以就自作主張……」  

  糟!楚振灝的樣子看起來那麼激動,她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嘉璇咬住下唇,她總是這麼衝動,卻忘了自己其實並不太瞭解他的喜好。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很難相處?」楚振灝抓抓頭髮,揀張籐椅坐下來,大口大口豪邁地吃著披薩。

  「呃?」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特別造作討人厭?」他擡頭看她。被手指抓亂的頭髮散下來,遮住光潔的額頭,看起來有些孩子氣。  

  「不、不是……」  

  「那你是怕我�?」  

  「我沒、不是那樣子……」她開始結巴。一顆心糾結,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些什麼?  

  告訴他吧。  

  跟他說吧。  

  她用力深吸幾口氣,結果開口的時候還是說:「披薩好吃嗎?」  

  「好吃。」他孩子氣地笑。  

  她又覺得自己做得是對的。喜歡一個人並沒有錯,喜歡他,就是盼他高興,怕他傷心,討好他的同時,又好像討好了自己。他的喜怒哀樂,她太關心後,漸漸變成自己的喜怒哀樂。這份感動,這些領悟,點點滴滴,都是遇見楚振灝之後開始的。「謝謝你。」他誠心誠意地說。  

  他目光坦蕩,害她又覺得自己像一個罪犯。深心裡折磨,愈纏愈緊,她想要解脫,衝口而出:「我喜歡你,你跟我交往吧。」  

  一氣說完,看他嘴角的笑並沒有減少,她鬆一口氣,罪惡情緒一去,得意喜悅瀰漫眼底。  

  「你跟十年前的我一樣。」他嘴邊笑意加深。  

  「那代表什麼?」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勇氣可嘉!」他的眼睛黯淡下去,眼神恍惚,彷彿是在追憶些什麼,「十年前,我也跟一個女人說過同樣的話。」

  「沈星河嘛,我知道。」嘉璇嘟囔。  

  他笑笑,揉她的發,「那時候的我,比你還要憤世嫉俗。」  

  「嗄?」她瞠大眼睛,被他的話語所吸引。  

  他擡起頭,看著大雨洗過的夜空,「我爸媽在我十二歲那年離婚,爸娶了新的女人,媽要出國,把我丟在鹽城外婆家。在那裡,我是一個讓所有大人頭疼的孩子,我以為自己根本不應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所以,我恨身邊的每一個人。看到別人笑,我會讓他哭,看到別人哭,我會讓他哭得更凶。這樣待了一年,暑假的時候,外婆家隔壁的一戶人家來了個度假的親戚,聽說,是個大學生。人人都誇她,讚她,我卻偏不以為然。那天,是她的生日,我混在人群裡,故意失手弄壞了她所有的生日禮物。外婆頭一次,伸手打了我。她一邊打一邊哭,我卻一滴眼淚也沒掉,我仇恨,恨所有為她祝福的人。為什麼,她可以擁有那麼多那麼多,而我,卻連最起碼的父母親人都沒有?這難道,是我的錯?」  

  嘉璇心中一緊,為他的遭遇紅了眼眶。原來,家庭殘破的孩子,並不只有她自己一個,「那個大學生,就是沈星河?」  

  「沒錯,她是星河。」他的眼睛亮過黑夜,「我原本以為,她也會如其他人一樣地討厭我,誰知,那晚,她居然帶了故事書來看我。她是第一個在我挨打之後幫我上藥的人,她是第一個在我睡覺的時候為我讀故事書的人,她也是第一個對我說,振灝長大了要做個男子漢的人。」  

  「就因為這樣,所以你等她十年?」  

  「是。」她的眼神多不可思議,彷彿看他有多傻的樣子。  

  「呵——」嘉璇笑,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十年前,她多大?你多大?那根本就只是戀母情結嘛。」

  「不是。」她譏諷的語氣令他生氣,「星河是這一輩子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  

  嘉璇怔一怔,臉色有些難看,「既然是這樣,你為什麼不去找她?」  

  他搖頭,「我找過,可是,找不到。」外婆去世了,鄰居搬走了,那一年的暑假成為他記憶裡最甜蜜的回憶。

  嘉璇靠向籐椅背,這人固執得可笑,卻又遲鈍得可憐,「你難道沒有想過,她或許已經忘了你嗎?」

  他瞪著她,神情倏轉陰沈。  

  嘉璇挑眉,「你也想過的,是不是?你心裡其實也是這麼想的,只是你自己不肯承認而已。」  

  要記得十年前一個小毛頭的承諾,真的很難很難。  

  楚振灝繃緊臉不語。  

  他在內心裡思量自己的感情。  

  「其實,人在落難的時候,都希望出現一個拯救自己的天使,而沈星河,不過是恰巧出現在你落難的時候罷了。」

  就好像楚振灝,何嘗不是她灰茫天空裡的一道彩虹?  

  她深有感觸的語氣逗笑楚振灝,「看樣子,你倒是個戀愛專家。」  

  「呃。」嘉璇愣了一下,尷尬得臉紅耳熱,「我……」要告訴他自己從來沒有戀愛過嗎?打死她也不會承認。

  剛好一聲「阿嚏」,如天使一般降臨,解救她脫離苦難的深海。  

  楚振灝蹙眉,「感冒了還頂著濕發吹風,很容易頭痛的。」他說著,起身去拿吹風機。  

  嘉璇籲一口氣,感覺到肚餓,抓起披薩大口大口咀嚼。  

  他踅返,看她滿手油膩,歎一口氣,站在籐椅後面,抓起她一撮頭髮,幫她吹乾。  

  吹風機嗡嗡響,她的心怦怦跳,如果,永遠沒有沈星河這個人,他們是不是可以就這樣地老天荒?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6-19 15:46:06

第8章(1)

  三點一線有規律的生活就這樣成為楚振灝的過去,同時成為過去的還有他整潔乾淨、一成不變的屋子。

  他想不通,自己的變化為什麼會有這麼大。  

  認識麥嘉璇之後,他常常皺眉,也常常大笑,他不能理解這樣的自己,卻也並不十分地排斥這樣的改變。

  他第一次請她吃哈根達斯,第一次在上課的時候跟她傳短信,第一次在晚飯後被她拉去騎雙人腳踏車,一直追著夕陽西下。  

  他們去逛夜市,嘉璇帶回來一對陶瓷娃娃,憨態可掬的樣子軟化了屋子裡的冷硬。  

  他讓她在家裡複習,她叫人來換下所有的百頁窗簾,淡黃色的紗簾攏著暖黃色的燈光。他承認,那一剎那讓他有溫暖的感動。  

  然後,不只是陶瓷娃娃;然後,不只是窗簾。她為餐桌鋪上橙色的桌巾,為雪白的沙發配上動物形狀的坐墊。人坐上去,甚至還會發出哀鳴。第一次,他著實嚇了一跳,想要發脾氣時,看到她好似陰謀得逞般笑得愉快的臉。他忽然覺得,有時候讓心跳加快也不失為一種生活的調劑。  

  楚振灝一步一步地退讓、改變,卻渾然不覺得嘉璇的一顰一笑,一點一滴,已經像夕陽下的影子,一天一天在他心靈的城堡中鋪展、蔓延……  

  「學長,有人找!」實驗室門外有人探頭進來喊。  

  「嗯?」楚振灝從顯微鏡上擡起臉來。  

  「是個女的哦。」學弟指指身後,擠眉弄眼地對口型。  

  最近,他心情不錯,臉上的表情也不再呆板嚴肅,連帶著,醫學系的學弟學妹們在他面前也不那麼拘謹起來。

  「哦。」他站起身,彷彿是漫不經心地應,然而,微微上揚的嘴角還是洩露了些許心事。  

  女孩子?除了小麥,不會再有別人了。  

  只不知,那丫頭又有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居然巴巴地跑到這裡來?  

  心裡這樣揣測著,腳步卻未停,一直走到門口,才發現,小小實驗室外竟然圍了好多的人,人人一副忍耐又同情的表情。  

  他心中一驚,推開人群擠了進去。  

  「咦?吳悅……」  

  「晶?」字還未出口,一道哭哭啼啼的身影撲了過來,想扯住他的衣袖,手指曲了兩下,又怯怯地縮了回去,「嗚嗚……嗚……麥……麥教授……」  

  楚振灝扭頭,問:「你們有沒有看見教授?」  

  圍觀者們一致搖頭,「沒有。」  

  「跟她說了教授不在,她說找你也是一樣。」  

  楚振灝只得再度扭轉回頭,「有事嗎?」  

  這樣忍耐地對著一個並不熟悉而又哭哭啼啼的女生,對於他來說,還是第一次。他沒有掉頭而去,更沒有皺眉,是因為,她是嘉璇的朋友?還是,他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改變?  

  變得不再那麼矜持淡漠,變得更加謙遜溫和?  

  「嗚……我……我不……不是……是阿……」吳悅晶吸吸鼻子,抽一口氣,卻還是沒有辦法把話語說得連貫。

  雖然,上一次在KTV,她已經算是近距離地接觸過楚振灝了,可是,這樣面對面的,他的態度又是如此和藹可親,一時之間,她的心跳還是不受控制地擂起鼓來。  

  怎麼這樣呢?  

  雖然,在剛開始知道阿璇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心裡也曾氣憤過、埋怨過,但,阿璇是她最好的朋友、最崇拜的人,她已經打定主意要忘掉這個人,要成全阿璇的哪。  

  可是——她怎麼沒有辦法控制自己?怎麼辦?  

  吳悅晶的臉一瞬燒成天邊的晚霞,嘴裡更是緊張得期期艾艾地發不出聲。  

  「阿……璇?是小麥?她出了事?」楚振灝面容一凜,表情變得好嚴肅。  

  吳悅晶陡地被嚇住了,「哇」的一聲哭得更凶。不是她故意的,她也是沒有辦法嘛。  

  「不……不關我的……的事,我……我……」  

  「她現在人在哪裡?」楚振灝眉心起褶,忍耐地握緊掌心。  

  小麥?小麥!  

  到底出了什麼事?她又闖了什麼禍?那丫頭,不是答應過自己不再單獨出門的嗎?怎會又惹上麻煩?

  該死!  

  他心裡又急又氣,胸口像煎了一口油鍋,反反覆覆,漲悶抽痛。  

  「我……我沒有辦法,勸不……不了她,她……她一定要去。」  

  吳悅晶哭得更大聲,哭得楚振灝的眉頭揪得更緊,哭得旁觀者的目光更為同情。  

  沒想到學長不戀愛則已,一戀驚人哪!  

  「說她去了哪裡?」楚振灝快要發狂。  

  「萬……」  

  「萬松路?」這一次,總算有好心人反應夠快。  

  「是,是那……」  

  萬松路?!  

  楚振灝的臉色當場變綠。入夜之後的萬松路,可不是用來散步的……  

  他不敢往下想,此刻,惟一能做的,就是直奔萬松路,找到小麥。  

  吉普車從天意廣場直接拐進以小商品批發聞名的萬松路。  

  漸漸黯淡下來的天色裡,連霓虹燈也顯得昏黃。收市之後的萬松路,人潮車流明顯稀少,因為,這裡不止是以小商品批發聞名全國,同時,也是東區不良幫派的集散地。  

  楚振灝握緊方向盤,兩眼盯著前方,一刻也不敢放鬆。  

  忽然,在一個燈光昏暗的轉角,後視鏡上飄過熟悉的身影。  

  他眼色一凜,車身戛然而止。  

  是她?她在這裡?  

  楚振灝望住那個女孩的側影。  

  沒有看錯,他不會錯認,夕光裡,那T恤仔褲的女孩,正駕著摩托車從高高的斜坡上飛快地衝下來。

  那一剎,他感覺呼吸困難,好似四周的空氣突然變得稀薄。  

  摩托車飛騰,越過橫臥在斜坡下的油桶,圍觀的人群很多,歡呼聲、尖叫聲此起彼伏。摩托車頓住,女孩一甩長髮,驕傲睥睨,「還有誰來跟我比?」  

  一群少年男女躍躍欲試。  

  她興致勃勃地將摩托車掉轉頭,眼睛一下子看到了停在路邊的吉普車。她一怔,開得燦爛的笑容陡地僵住,半晌,才不太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嗨!楚『耗子』你好啊,你也是來看表演的嗎?」  

  楚振灝隱在吉普車的暗影裡,瞪著她,她的笑容灼痛了他的眼。  

  不,她沒事,她很好,好得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生機盎然,言笑晏晏。沒什麼問題,她應付得了,因為,這裡才是她的舞台,她的天地。  

  是他,他忘記了,麥嘉璇根本就是屬於這裡的。一隻孔雀,怎麼可能甘心收起羽翼?  

  暫時的棲息,只是因為,它還沒有找到再一次炫耀的對象而已。  

  如此而已。  

  那麼,他到底在擔心什麼?著什麼急?  

  他的沈默讓嘉璇蹙起眉頭,她朝他揮手,他的表情依然涼薄。她丟開摩托車,朝他跑過來,像第一次遇見他時那樣,趴在車窗口。  

  「你怎麼會來這裡?」  

  他吸一口氣,「是吳……」  

  「喔!我知道了,」嘉璇顯得過度熱情,「她一定是哭得驚天動地,把我說得好像要死了似的,是不是?別擔心了,沒有問題的,她那人就是那麼誇張。我啊,飆車雖然不及你,可比他們還是綽綽有餘,而且,我已經連贏七場,等再贏三場,就大獲全勝了,很快的,你等著哦,我請你吃消夜。」  

  「你還要比?」楚振灝不覺中拔高了聲音。  

  「就三場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放心好了。」她伸手進來,開玩笑地按住他的心跳,「啊喲,跳這麼慢啊?」

  他對她的刻意討好視而不見,「如果我現在要你走呢?」  

  嘉璇愣了下,表情好生為難,「那不是要功虧一簣?」  

  「功虧一簣?」他擡眸,冷著一張臉,「你以為是在考大學嗎?沒有用在正途的功,簣了又如何?」

  「話也不能這麼說。」嘉璇訕訕地收回手來,「你不是教我,做什麼事都要有始有終嗎?」  

  好個有始有終!  

  她倒學會了搬他的磚砸他的腳了!  

  楚振灝倏然凜容,深冽的眼中有著隱忍的怒氣。麥嘉璇就是有這個本事,一句話就把他的血壓逼得升高,情緒到達沸騰的邊沿。  

  「好!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先不來說這件事該不該終?如何終?我只問你,它從何而始?」  

  是怎麼開始的?如果她還是那個在他家裡,有些精怪、有些頑皮、有些小聰明、更有著永遠也用之不盡的同情心的麥嘉璇,他根本不會坐在這裡跟她討論是始還是終這個問題。  

  他們現在,應該坐在公寓裡的餐桌旁,努力消耗掉一頓並不是很豐盛的晚餐。  

  那麼,又是什麼原因,促使她必須來到這裡?  

  「我……」嘉璇咬住下唇,偷覷一眼楚振灝。雖然,對他耍賴是她常做的事,但,有些時候她還是會不自覺地畏懼他三分,尤其是在他真正動怒的時候,比如此刻。  

  「你覺得沒有必要對我解釋嗎?」他的語氣更加陰沈。  

  「解釋?」嘉璇一怔,被他的怒氣嚇到了,「你要我向你解釋什麼?」  

  他那表情,好像她做了多大的錯事似的。可是,她到底做錯了什麼?要惹他發那麼大的脾氣?  

  他不是因為擔心她才來的嗎?他不是來接她回家的嗎?  

  難道,他此刻出現在這裡僅僅就是為了向她索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難道,在他的眼裡,她只是必須要向他承認錯誤的罪犯嗎?  

  「我明白了,這就是你的原因。」她無辜又委屈的眼神讓楚振灝下意識地握緊了方向盤。他懂了,他終於瞭解,他和她,始終不是一路的人,她始終不曾做過任何改變。  

  或許,她並不覺得她的所作所為需要做什麼改變。  

  她還是原來的那個她。  

  那麼,這麼多天來,他的所做所為究竟有什麼意義?他這個所謂的補習老師,究竟讓她明白了哪些道理?

  「你不覺得,到這裡來玩,應該經過我的同意嗎?」他靠向椅背,斟酌字句。  

  「嗄?沒這個必要吧?難道我做任何事情都要向你報告?那我還有什麼自由可言?」嘉璇疑惑地反駁。

  他為什麼看起來那麼生氣那麼難過?  

  難道,就因為她出門之前沒有得到他的允許?那麼,他又當她是什麼呢?被貼上標籤的所有物,還是——他的影子?

  「我很意外,你竟然會覺得我禁錮了你的自由。」  

  原來是這樣的。楚振灝的語氣沈重得近乎苦澀。  

  原來她以為他給予她的耐心和關心都只是一種禁錮。她以為飆車只是一種自由的證明。原來,他們之間的想法有這樣大的差異。  

  「如果你是這樣想的,你可以去繼續完成你偉大的車賽。」他多少帶點賭氣地說。  

  「為什麼你要這樣說?」嘉璇蹙眉,感覺到心裡忽然有一種被刺傷的痛。  

  她做了什麼了?她到底做了什麼讓他如此生氣?  

  她從一開始看見他,就一直在討好他,對著他笑。而他呢?一來就板著一張死人臉,好像她欠了他多大的債似的。

  「你說,你究竟在不滿意一些什麼?」有什麼話不能直說?如果他是看不慣她……  

  看不慣?  

  她心中一涼。  

  對,他是看不慣她,一直都是看不慣的,他根本就瞧她不起。  

  收留她,指導她,這些,都只是礙於老頭子的面子。  

  而她,居然還不知好歹。弄得吳悅晶那個愛哭鬼跑到學校裡去找他!他一定覺得很丟臉吧?  

  是了,一定就是這樣。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來找她發洩。  

  嘉璇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心裡像窩了一團火,又像揣了一塊冰,明明是想要發洩的,卻又虛弱得直想哭。  

  「喂,你還玩不玩?不玩比賽就取消了哦。」等在那邊的男孩不耐煩地喊過來。  

  嘉璇沒有回頭。  

  旁邊有個聲音急急替她答:「玩!怎麼不玩?」黑色的身影撥開人群,擠過來,推推她的肩,「阿璇,發什麼呆?開賽了。」她也不理,只覷著楚振灝。  

  後者用一種很冷淡的表情看著她。  

  她心中有種莫名其妙不舒服的感覺不斷擴大又擴大。  

  「阿璇!」曾超加重了語氣。  

  她甩甩頭髮,豁出去,「就三場,看我給你表演。」摩托車發動,揚起滿地塵煙。  

  楚振灝的心因憤怒而疼痛。  

  她去了,她終究還是去了。  

  他一直以為,他努力夠多,從開始的迫不得已,到後來的安然接受,他把她當成自己的責任。眼看著她一步一步,按著他為她制定的方向,走得輕鬆自若、怡然自得,他也曾欣喜,也曾得意。  

  他以為自己也如星河一般,可以充當拯救迷途羔羊的天使。  

  他以為自己可以。  

  然而,事實是,他做不了,他沒有做到。嘉璇並未如當年的他一樣,回頭是岸。  

  那麼,是他錯了嗎?  

  他苦苦追尋的,沿著沈星河的腳印追求的方向是錯的嗎?  

  還是,方向沒有錯,走的人卻錯了?  

  楚振灝渾身冰冷,僵在那裡無法動彈,而內心的火,卻燒得胸腔一陣陣窒息。  

  「那人是誰?」人群裡有人拍著曾超的肩膀,用充滿不屑與挑釁的口吻問。  

  「你管得著嗎?」曾超火大地翻個白眼。  

  那人「嘿嘿」笑了兩聲,「你們大姐頭真有本事,這邊在為邵志衡賣命,那邊還有『衰』哥在為她站崗。」

  話音未落,「彭」的一聲,那人的鼻頭結結實實挨了一拳。來不及呼痛,一張快得不可能近在眼前的俊顏讓他嚇出一身冷汗。  

  「你——」  

  「等一等。」楚振灝懶得看他一眼,扔下目瞪口呆的男男女女,衝過去,抓住嘉璇,「如果你非玩不可,那這幾把我替你玩!」  

  「找到幫手了?」對面的少年輕蔑地笑。  

  「你?」嘉璇愣了下。  

  看著她大吃一驚的表情,原來,她還是不懂,什麼都不明白。她其實,也不瞭解他。楚振灝忽然感到一陣疲累,「算了,反正我也煩不了你多久,今天就當是我碰巧遇上了,別說,教授曾經將你托付於我,就算沒有,你我相識一場,我也不能眼睜睜看你冒險。」  

第8章(2)

  嘉璇聽了,心中一緊,「你說什麼?什麼叫煩不了多久?」  

  他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楚振灝淡淡地說,一隻手按在她的摩托車把手上,「反正你現在也沒什麼危險了,不一定要住在我那裡,而且,我最近的功課也多起來,恐怕以後沒什麼時間幫助你。」  

  就算幫了,也不一定有效。  

  他在心裡加了一句。  

  她擡頭,看著他臉上再度出現的,那麼疏離淡漠、不以為然的表情。她很想說些什麼,但,此時此刻,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她只能怔怔地,眼睜睜地看著他奪過她的摩托車,慢慢地推了,朝斜坡上走。  

  是哪裡出了問題?  

  為什麼她和他之間的溝通突然變得這麼困難?  

  嘉璇頓住腳步。  

  夜晚的空氣薄薄涼涼,不小心深吸了一口,胸腔便一陣冰冷。  

  然後,尖利的口哨聲吹響,並排的兩輛摩托車同時衝下窄小的斜坡,震耳欲聾的排氣關噪音在這夜的街頭令上帝都皺眉……  

  夏天看起來還是那樣的遠,卻又「刷」的一下來到眼前。先是荷葉飄香,接著是儷歌蟬唱,然後是一連串的大考小考、焦頭爛額。到最後,那關鍵的一刻,終於不可避免地降臨。  

  「快點、快點。」曾超肩膀上背著大背包,腋下夾著報紙,左手提著礦泉水瓶子,右手拖了麥嘉璇,急火火地穿梭在人行道上。  

  「哎呀小祖宗,就快遲到了,拜託你快一點成不成?」  

  嘉璇由他扯著,慢吞吞地走,一雙眼東瞧瞧西瞅瞅,有些無聊,又像拿不定主意。  

  很明顯的,她的心不在曾超的話上,甚至不在此刻這決定一個人一生的考試上面。  

  「你在找什麼?要水喝?」曾超幾乎是討好地遞過來礦泉水瓶,見她搖頭,他又取下背包,擡起一條腿擱住了,在裡面一陣亂翻,「那麼,還是吃點東西墊墊?」幾個小時的考試,別暈過去了。  

  嘉璇撥開他的手,有些啼笑皆非。  

  「我知道你拿了小舅舅的好處,一定要把我押進考場,可,你也不要這樣誇張啊。」  

  瞧他那樣子,就差沒有搬個賬篷到考場門口野營了。  

  「這算什麼誇張啊?」曾超不以為然地翻個白眼,「你沒見那邊那些陪考家長?」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花花綠綠一片,或坐或站著的,哪一個父母身邊手上是閒著的?  

  嘉璇不是第一次進考場,去年今日,看到此情此景,心裡多半還有些抑鬱憤懣,然而,到今時今日,她已沒什麼感覺。  

  溺愛也罷,疏忽也罷,她要的,或許只是一個人的關注!  

  然而——  

  她臉上的笑容一瞬黯淡。  

  「噯,你瞧我,就是那麼多廢話。」曾超懊惱地拍拍後腦勺,做個鬼臉。  

  往常這個時候,嘉璇總是會被逗笑出聲,然而,今天,她還是顯得那麼心事重重。  

  「阿璇——」曾超蹙起眉頭,欲言又止。  

  「嗄?」  

  「其實昨天,我去找過那個人。」其實現在,他一點也不想說。  

  「你找過他?」嘉璇火速轉頭,一雙清俏的眼直直瞪著他,眸底寫滿期盼的光彩。  

  他低下頭來,在心裡掙扎了下,「不過沒有找到。」  

  找到了不來和根本沒有找到人,應該是沒什麼區別的吧?  

  曾超替自己找了個說謊的理由。  

  「哦。」嘉璇在原處站了一會兒,才又慢吞吞地繼續朝前走。  

  曾超跺跺腳,追上來,「其實,他跟我們本來就不一樣,他是君子,我們是小人,他瞧不起我們,我們又何必去理會他?」  

  他是弄不明白,阿璇這次到底怎麼了?拿得起,放不下,這不像平日的她,更不像平安街裡那「只」招搖得意的「孔雀」。是什麼使她改變了?  

  從她搬出楚宅的那一天開始,進補習班,跟著一群莘莘學子昏天暗地地啃書本,她的所作所為像極了在跟某個人賭氣。  

  如果說,以前還只是曾超的猜測,那麼,她今天的表現就確確實實證實了他的想法。  

  她參加高考,完全是為了楚振灝!  

  為了那個翻臉比翻書還要快的「死人臉」!  

  曾超開始擔心起來。  

  「阿璇,伯母她……呃……小舅舅……」  

  腦子裡還來不及翻找出合適的詞語,他已經看見嘉璇的身子躬起來,低下去,下去,再下去……蹲下來……

  「呃?」  

  怎麼回事?  

  那就是一別兩個多月的麥嘉璇?  

  楚振灝隱在對面的行道樹後,他不敢驅車前來,怕她看出端倪,只能一個人遠遠地藏在人群之外,遠遠觀望。

  他從沒做過這樣的事情,遮遮掩掩並不是他的個性。但,在還不能確定自己的感情之前,他不想把一切弄得更為複雜。  

  他不能確定,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卻絕不肯承認,是因為關心,或者想念。他只是好奇,好奇她會不會真如曾超所說的那樣,全心向學?  

  那一次,她極為爽快地搬出他的家,甚至以後,也很刻意地疏遠著自己。  

  他原以為,他會開心,生活再度歸於過去的平淡,原本是他所求。可是,當他每晚一個人面對著一塵不染的客廳,他居然會想念她窩在沙發上亂吐瓜子殼,幾乎把他氣瘋掉的事情。  

  是的,他會想念。  

  想念她用手中的筆敲著檯燈唱歌,不肯乖乖唸書的神情。  

  想念她每每看著他端出很平凡的菜色,卻依然誇張得好似有多崇拜的表情。  

  以前,他從不看電視,覺得那很無聊,可是,自從她離開之後,家裡的電視機幾乎就沒有關過。  

  他忽然發覺,原來他也喜歡聲音,喜歡熱鬧。  

  這一切,都是她帶給他的,然而,她跟他卻再不會有任何交集。  

  這,到底是因為他太過小氣?還是太過懦弱?  

  楚振灝遠遠地注視著嘉璇緩緩走過的身影。  

  她——瘦了好多,彷彿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往常,她走路的時候,總愛蹦蹦跳跳,嘴裡還總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好像總有發洩不完的精力。然而,現在,她看起來心不在焉,死氣沈沈,彷彿隨時會昏倒一樣。  

  怎麼會這樣呢?那個愛笑又愛鬧的女孩呢?去了哪裡?  

  楚振灝胸中一緊,兩個多月來刻意的疏忽,幾乎是在看到她的一瞬,化為內疚。  

  然後,接下來的事發生得極快。原本走得好好的麥嘉璇陡然止住腳步,單薄的身子如突然被風吹折的楊柳,痛苦地彎了下去。  

  幾乎是一種本能!楚振灝竟越過一段不算短的距離,推開一些人,及時護住她,沒有讓她跌倒在地。

  懷裡輕飄飄的身子,又是讓他一陣自責。  

  傻丫頭,就算是要讀書,也不要那麼拚命啊。  

  是他,他的錯!他不應該說那些賭氣的話,他應該留在她身邊,好好看住她的呀。  

  「阿璇?怎麼了?怎麼回事?」曾超才撲過來,嚇出一身冷汗。  

  在考場裡昏倒的考生是見得多了,可,嘉璇不會那麼倒黴,成為昏倒在考場外的異類吧?  

  「你先扶著她,我來看看。」醫者的職業使命讓楚振灝迅速冷靜下來。  

  一隻溫暖的手覆上她冰涼的額頭,拇指輕柔地掀開她緊閉的眼。然後,他愣住了。下一秒,倏地站了起來。

  轉身欲走,手掌卻被人牢牢扣住。  

  「我知道你不放心,我知道你一定會來。」她一躍而起,拉著他的手,微微地笑。  

  她又騙了他!  

  楚振灝心裡歎息,但,奇怪的是,他並不生氣,反而覺得高懸著的一顆心重重落了地。  

  「嗄?你沒有暈倒?」曾超備感委屈地大叫。  

  「昨晚大概沒有睡好,暈是有點暈,不過還沒有到倒的地步啦。」嘉璇向他眨眼。  

  「我倒。」曾超直接做倒地狀,暈給她看。  

  嘉璇莞爾,眼望著楚振灝,目光爍爍,「其實,你還是關心我的,對不對?」  

  雖然,到現在,她還不是很明白,楚振灝突來的冷漠又是為了什麼,但,在內心深處的一隅,她從不相信,他是真的想和她劃清界限。  

  楚振灝神情一凜,半是尷尬半是閃躲,「教授沒有空,囑我來看看你有沒有參加考試,現在,既然已經看到了,我也該走了。」他慌忙說,急忙走,走沒兩步,忽又轉頭,「祝你考試順利。」說完了,卻才發現,他的手還在她手心裡。

  他瞪著,看了半晌,終於裝不下去,搖搖頭,笑起來,「小麥,你還是跟從前一樣。」  

  她還是跟從前一樣,他還是拿她毫無辦法。  

  其實,什麼都沒有改變。  

  可是,又似乎改變了一些什麼,不然,他胸中的陰霾怎會一掃而空?  

  她剛才的鬱鬱不樂為何蹤影不見?  

  「你撒謊!」嘉璇也忍不住地笑了。  

  能夠再見到他,真好;能夠在此時此刻再見到他,真好。  

  「嗄?」  

  「老頭子才不會讓你到這裡來監督我,你是他的得意門生,他怎麼會讓你因他的私事而曠課?」  

  「這……」楚振灝看她一眼,目中流露出無奈,「你既已認定,那就怎麼說怎麼是了。」  

  嘉璇卻突然正了容色,「我不敢認定,我怎麼敢認定?我若是認定你還肯關心我,這兩個多月,七十多天,我不會不敢去見你;我若認定你今日會來,我不會裝暈,我會大聲喊你出來。」她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眼裡閃出脆弱的迷惑。

  她不敢確定,在他零故障的完美面具面前,她怎麼敢確定?她只能賭,賭他的善良,賭他放不下,賭他沒有那麼狠心。  

  若他是一個狠心的人,他又怎會記掛一個人十年?  

  說起來,她的信心,居然是建立在他對另一個人的感情上的。  

  多麼多麼諷刺!多麼多麼無奈!  

  她苦笑,心下卻終究慄然。若是他不來……若他不來……  

  她不敢往下想,她從沒做過這樣的設想,不是因為自信,而是缺乏勇氣。  

  愛上一個人,會使人變得懦弱。  

  「不過,還好,你終究還是來了。」她望著他呆呆的面孔,輕輕笑了。  

  這一次,她不敢、不會、不能讓他再縮進殼裡了。  

  他等沈星河十年,而她等他,只用了兩個月,難道,他還未能發現,他喜歡的人,究竟是誰?  

  「你不放心,怕我不肯好好考試,我可以答應你,一定會考進A大。只不過,在考試之前,我還要向你討一個承諾。」  

  楚振灝蹙眉,苦笑。他應該知道,既然已來,他就再也逃不了。  

  他定定地望著她笑盈盈的臉,那清秀的眉,狡黠的眼,倔強的唇,天真的笑靨。  

  那麼矛盾的綜合體,那麼對立的一個人,他真的準備好了嗎?準備好要接受她了嗎?  

  然而,在此時此刻,面對著她那麼信任的目光。  

  他又怎能……怎能說……不?  

  於是,他點頭,笑,「我答應。」說完了,又點點頭,彷彿是強調著,又加一句:「我保證。」  

  麥嘉璇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看著他那一雙黑眼睛,笑意昂揚。  

  她抿唇,「你果真想清楚了?」她可是一定會考上A大的哦。  

  他頓一頓,一樣清朗朗的笑,「再清楚不過了,你呢?」  

  他問她,她卻迷惑了。他答得那麼堅定,讓她反覺不知如何是好。  

  她原以為,他會猶豫,若他猶豫,反而真實。  

  然而,他不。  

  她多怕,那張零故障的完美面具,敲碎了又是什麼樣子?  

  驀地,她上前一步,捧住楚振灝的臉,直直盯入他的眼睛,很鄭重地道:「是你答應的,我沒有逼你,你自己答應的事情,不可以反悔。」然後,她笑了,露出上排潔白的貝齒,「就算你反悔了也沒有用,我會纏著你,一直。」

  她那樣漫不經心卻異常堅決的語氣,令他怔住了,彷彿覺得自己被下了套,套進自己設的咒語裡。

  再回神時,嘉璇已進了校門,只留下一個單薄驕傲的背影,以及同樣呆愣的曾超。  

  他歎一口氣,心頭一陣茫然。  

  他——  

  真的要成為她的男朋友了嗎?  



引言 使用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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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12-6-19 15:46:58

第9章(1)

  鳳凰木落了一夏,轉眼,已是秋天。  

  跌破大家眼鏡,平安街上的那個小太妹,居然考上了全國一流的A大。  

  雖然遲了一年,吊的又是車尾,上的還是比較偏冷門的植物系,不過,好歹人家也是A大的學生了,自是不能與以往同日而語。  

  「麥嘉璇,這是兩百塊,這是我的筆記。」  

  「放那吧。」  

  「嘉璇,幫我說一說,一課筆記一百塊好不好?最近手頭有點緊咧。」  

  「不好!」  

  「嘉璇,好璇子……」  

  「下一個。」  

  「幫忙教我鄰居的小孩,初中生,一個星期兩節課,一課四十塊?」  

  「不行,一個星期一節課,一課六十。」  

  「那要保證能升高中哦。」  

  「怎麼保證?」嘉璇在繁忙中翻個白眼,「一分錢不要,我保證你明天找個豬頭男友好不好?」  

  「你——」  

  「我什麼我?要幹不幹。你們別以為小米缺錢用、好說話,就打著主意欺負她。補習這種事情,老師好不好雖然很重要,但,最重要的還是小孩自己。他不用功,叫小米跟你保證什麼?難道,他考不上,你就想賴工錢不成?」

  「不……我不、不是……」  

  「不是這個意思就好。」  

  嘉璇收好錢,在攤開的行程記事本上再記一筆。  

  這就是嘉璇每日課後必做的工作,幫她的新同桌樂小米接打工的活。雖然上了大學,雖然不再去平安街收取保護費,可天生骨子裡的正義感還是容不得她對欺淩弱小的事情視若無睹。  

  誰叫大學也是個複雜的小社會呢?  

  這叫——英雄總有用武之地也。  

  「麥嘉璇同學……」  

  「說。」吞吞吐吐的,耽誤時間。  

  「唔……這是……」  

  「是什麼?」最討厭這種拖拖拉拉不乾脆的人了,而且,居然還是個男生呢。嗟!  

  「是……是給你的。」  

  「什麼價錢?」嘉璇頭也沒擡。  

  管他是什麼東西,要做什麼事情?按照小米的規矩,只要出得起錢而又不損人的活,她都願意接。她在這裡,也不過是把把關,嚇嚇那些別有居心的臭男生而已。  

  「不……不值錢。」男生結巴起來還真沒完。  

  「沒錢不接。」嘉璇懶得�嗦,直接用筆桿揮了好大一個弧度。  

  「我……我……」男生還想說些什麼。  

  卻聽得周圍「轟」的一聲,笑得驚天動地。  

  一百多號人的大教室耶,這麼同時放聲大笑起來,還真有股「冬雷陣陣」的架勢。  

  嘉璇愕然擡頭,撞見一雙漂亮羞怯的眼。  

  男孩兩指捏著一張粉紅色信箋,窘得雙頰通紅,目中卻又流露出期盼的喜悅。  

  他囁嚅著,顯然是被嘉璇的回答給難住了,卻又堅決著不肯縮回手來。  

  「這……是給我的?」嘉璇不確定地問。  

  這場景似乎有些熟悉,好像又回到一年多以前吳悅晶在平安車行哭泣的那個上午。  

  也正因為那一天,她和楚振灝之間才有了第一次交集。  

  她心裡想著,莞爾一笑。  

  男孩愣了一下,繃緊的心弦驀地一鬆,羞澀精緻的臉龐被瞬間煥發的光芒點亮了,「那……這個……」

  粉紅色的信箋又往前遞了幾寸。  

  是情書嗎?她居然還會收到情書?  

  從多久以前開始?很少聽到有人喊她嘉璇,他們叫她孔雀,或者臭丫頭。那時候,沒有男孩子敢接近她,他們怕她,或者鄙視她。  

  沒想到,進入大學的第一年,居然還有男孩子公開給她遞情書?  

  而且,這男孩子看起來也算不錯了,除了有那麼一點點娘娘腔之外。  

  「這……是待抄的筆記?」嘉璇斜眼睨他,露出天真笑靨。  

  雖然,用紅色信箋抄筆記的可能微乎其微,但,她可不想自己因為自作多情而成為明天校園裡的頭條新聞。或者,這又是誰的惡作劇呢?  

  「不、不是。」男孩急急說。  

  「那——是什麼?」她眨眨眼,一隻手指指著信箋,卻不肯接,彷彿那是武俠小說裡塗了毒的戰貼。

  「是情書。」男孩衝口而出,表情有些受傷。  

  「嘩!」教室裡又是一陣嘩然,人人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這小白臉好大的膽子唉,誰不知道,麥嘉璇那丫頭,看起來斯斯文文、秀秀氣氣,而實際上,狡猾、潑辣,教訓起人來又狠又準,那天生的一股子江湖氣,是掩也掩不住的。多少逞兇鬥狠的男生栽在她的手裡,唉唉唉,看來,這文弱小生是凶多吉少了。  

  眾人歎息。  

  哪料到,那男孩反倒漸漸鎮定下來,一雙如映著月華般溫柔的眼凝望著她,一字一句輕言細語:「是我給你寫的情書,」頓一頓,「我喜歡你。」  

  呃?  

  他說什麼?  

  嘉璇一個措手不及,瞪大眼,愣住了。  

  男孩羞澀地笑了,語氣很輕很柔,但卻堅定:「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最善良、最漂亮、最坦白的女孩子,所以,我喜歡你。」  

  他知道,麥嘉璇不是一般的女孩,不能簡簡單單用一般的情書來打動她的心,所以,現在,他決定說。

  靜!  

  四週一片安靜。  

  一百多號人,呼吸可聞,卻不再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大家的目光都凝聚在麥嘉璇一個人身上。  

  「你……你……」伶牙俐齒的麥嘉璇情緒被攪亂了。  

  她從未處理過這樣混亂的場面,那個男孩說什麼?他說喜歡她?哦,哪個青春少女不喜歡聽到這樣美妙的話語?

  而且,說實話,她還是第一次聽。  

  嘉璇的眼神閃避了一下,臉上微微一熱。  

  「噯!」胳膊被同桌樂小米輕輕撞了下。  

  嘉璇突然覺得脊背燙熱,心快速跳動,她猛然轉頭,就看見楚振灝果真站在那裡微笑著看她。  

  他隨便倚靠在教室的門邊,雙手抱在胸前,身材高挑、頎長,乾淨俊逸的笑容充滿自信,瀟灑非凡。

  啊?真正的帥哥!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被他吸引,剛才還作出驚人舉動的男孩此刻比起來只像是個偷玩大人遊戲的小孩。

  「呀!他是誰?以前沒有見過噯。」  

  「是我們學校的嗎?哪個系的?」  

  「他來這裡找人嗎?」  

  女生們小小聲地議論,人人眼裡冒著無數希望的小星星。  

  唉!無論何時何地,那傢夥總是那麼引人注目。  

  嘉璇以最快速度將抽屜裡的私人物品掃進背包,站起身,眼角瞥見那張粉紅色信箋,那麼孤單、那麼執著地伸在那裡,她心一軟,接在了手中。  

  「走吧。」大大方方地挽住楚振灝的手臂,在眾人或驚訝、或艷羨、或妒忌、或失望……的目光中走出教室。

  至無人之處,楚振灝伸手,接過她的背包,彷彿只是不經意地,避開了二人之間的肢體碰觸。  

  嘉璇心中一黯,轉眼,卻又笑嘻嘻,道:「今天怎麼那麼好,來接我下課?」  

  他輕輕一笑,「是啊。」  

  「才不會呢,一定又是來找教授研究什麼新病毒,順道盡盡男朋友的義務吧?」  

  他無奈地看她,「你怎麼說,就怎麼是。」  

  「切,又是這一句。」她撇撇嘴。  

  每次她說什麼,無論真的假的,對的錯的,他從來不反駁,讓她一點成就感都沒有。其實,話又說回來,他這個人又有哪一點像她的男朋友?說是老爸還差不多。  

  不對,是老爸的監工!  

  嘉璇對著他的背影,做個鬼臉,然後追上去,揚揚手中粉紅色的信箋,「你猜,這是什麼?」  

  不知道剛才那一幕,他看見了多少?  

  「是什麼?」他反問她,步子緩了下來,嘴角笑意悠然。  

  少裝。她白他一眼。  

  「你覺得剛才站在我旁邊那個男孩子長得怎麼樣?」  

  「還不錯。」他點點頭,用一種讓她氣得牙癢癢的滿不在乎的語調。  

  這人到底有沒有危機意識?  

  「這就是他給我寫的——」討厭,她現在這個樣子多像條想惹人注意的小狗!可是,她真的很想知道,他對她究竟有多在意嘛。  

  雖然,答案是再明顯不過的了。  

  「情書!」果然,楚振灝一點也沒有不高興的意思。反而,她的樣子似乎是逗樂了他,他輕笑著,揉揉她的發,「想不到,我們的小麥這麼快就長成大姑娘了。」  

  小麥!他還是叫她小麥。  

  不過,她喜歡他叫她小麥,叫得她心深處微微地一顫,很美好的那種顫動,讓人不忍捨棄!  

  唉!看來——  

  她注定是愛人的那一個,而他,是她的被愛。  

  「難道你一點也不吃醋嗎?」她的語氣裡有隱隱的失落。  

  「不會。」他又笑著揉了揉她的發,「我不會做那麼愚蠢的事。」  

  「吃醋是愚蠢的事?」  

  「是。」他肯定,然後繼續朝前走。  

  她望著他的背影,半晌,才嘀咕:「可是,我會,我真的會吃醋。」  

  如果,他一直一直在沒有人的時候畫記憶中的人像的話,她就會一直一直——愚蠢下去!  

  話,真的不可以說得太早。當楚振灝明白這一點的時候,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內心氾濫的酸意。  

  從植物園向右拐,沿著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一直朝前走,路過鴛鴦湖,就到了嘉璇所在的大教室。  

  這一段路,被A大的學生稱為「愛情島」。  

  因為植物園的位置本來就比較偏,而且這裡多樹多水,春夏兩季便成為雙雙對對戀人們的最好去處。

  如果那時候你從這裡走,黃昏的樹叢裡、湖水邊一定可以給你不少驚喜。  

  但如今,時令已入深秋,蕭瑟的秋風多多少少阻擋了一些熱情的腳步。於是,植物園又淪為落葉與泥土的天地。

  楚振灝雙手插在褲兜裡,慢悠悠地從植物園踱出來。時間還早,他擡頭望了望天,天空墨藍,偶爾浮過幾片灰白的雲,懨懨地,了無生氣。淡淡的草葉清香被清冷的風筆直灌進肺裡,幾枝禿了頂的枝椏伸向空中,彷彿在預告著冬的來臨,寒冷、飄雪的冬。  

  他收回目光,轉往小徑,落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其實,他不一定要走這一條路,也不一定非要在這個時候來植物園,甚至,他不一定要選擇植物病毒這個研究項目。

  原本,他和嘉璇,可以不必要有這麼多的交集。  

  雖然答應了她,做她的男朋友,但是,他大可以讓她知難而退。  

  他對她,不會有一般男孩子的甜言蜜語,不會有隨時隨地準備讓她驚喜的小禮物,更不會與她攜手穿越「愛情島」,昭告彼此的愛情誓言。  

  跟她在一起,他更像一個大哥哥,照顧她的起居飲食,規範她的行為習慣,督促她的學習生活。  

  或許,總有一天,她會發現,他和她之間,有的,只是兄妹之情吧?  

  楚振灝邊想著邊繞過鴛鴦湖。這裡已經是小徑的中點了,還有一半的路程就到了大教室。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下了課沒?有沒有頂撞老師?是不是仍然在保護她那個奇奇怪怪的新朋友?  

  嘴角不知不覺中彎出一痕笑意,卻被突然從樟樹林裡走出來的一對男女打斷了。女孩挽著男孩的胳膊,一路有說有笑,狀甚親密。  

  不用走近細看,女孩歪側著頭,邊笑邊鬧,一隻手不停扭著辮子的樣子足以讓他認出她是誰。  

  甚至,他還可以聽到他們玩鬧的聲音。  

  「邵志衡,你走了之後,我一定會想你的啦。」  

  「拜託,你千萬不要想,你一想我就會打噴嚏,一打噴嚏準得感冒。」  

  「呵,那就更要想,非想不可了,讓你打針吃藥的時候都會記得我。」  

  「什麼?不要了吧。」  

  男孩誇張地苦笑。  

  他想要迴避,已是不及。  

  「咦?你怎麼在這裡?」嘉璇驚喜的聲音硬生生阻住了他轉身離去的腳步。  

  他也很想苦笑,然而,他卻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噯,別走。我來給你們介紹。」嘉璇放開男孩的胳膊,追過來與他並肩。  

  「不用了,他的大名如雷貫耳。」  

  「哦?是嗎?」男孩用大拇指揉揉鼻子,一雙狹長的鳳眼從遮住半邊額頭的劉海下看出來,輕佻而又邪氣。

  邵志衡?嘉璇口中惹了那麼多麻煩的志哥就是這個樣子?  

  楚振灝莫名地覺得不快。  

  「我知道你是小麥的朋友,也知道你在黑幫多麼有名氣,但是,這裡是大學,不是平安街,更不是萬松路,像以前那樣一些會影響小麥,會給她帶來麻煩的事情,我想,如果你是為她好的話,就不會再拿來騷擾她了吧?」  

  嘉璇一怔,她從未見他在陌生人面前這麼無禮。  

  「呵。」邵志衡不怒反笑,戳唇吹開額前的亂髮,目光順著他握緊的手指往上移,「看起來,你很關心她嘛。」

  「我希望你對她也是同樣出於真誠、關心。」他回望邵志衡的目光,黑色的眼睛沈穩、堅定。  

  兩個男生就這樣站在湖邊彼此對視。  

  良久,邵志衡慢慢地、慢慢地,笑起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我跟你不一樣。」說完,他吹了聲口哨,對嘉璇擺擺手,「我走了。」  

  他轉身離去。  

  嘉璇還想要說什麼,看了楚振灝一眼,卻終於沒說。  

  他表情嚴肅,目光冰涼,再一次讓她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但是,她到底做了什麼呀?

  「你今天好早,大四的日子就是過得悠閒哪。」她好誇張地笑。  

  可惜,他對她的刻意討好視而不見。  

  「小麥。」  

  「嗯?」  

  「你覺得我這個人很霸道嗎?」  

  「沒覺得。」她老實回答。  

  「那——你認為跟我在一起辛苦嗎?」  

  「什麼意思?」她警覺起來。  

  「難道你不覺得,我們兩個人有很多想法、看法都不一樣嗎?」  

  「譬如?」  

  「你愛動,我愛靜,你喜歡跟男孩子打打鬧鬧,甚至替人玩命,而我,對愛情的要求是絕對忠誠。」

  「你指的是——」嘉璇渾身的汗毛根根直豎。  

  「雖然我們兩個人只是協議上的男女朋友,但,在行為上,我覺得還是應該為彼此稍微約束一下,不應該做出任何過火的舉動。」  

  「等等等等……你說什麼?」嘉璇呆了一呆,「你說你跟我只是協議上的——朋友?」  

  「呃,應該是吧。」  

  「應該是?赫——」嘉璇氣結,「我就知道,我早知道你不是真心喜歡我,想跟我交往的。你答應我,完全是被迫,所以,你現在覺得委屈了是不是?你覺得跟我在一起沒有共同語言了是不是?你還……還……還對我不忠誠了,是不是?」

第9章(2)

  「什麼?」楚振灝瞪大了眼,哭笑不得,「我對你不忠誠?」  

  「是你自己剛剛說的,你做出了過火的舉動。」  

  「我什麼時候說過?」  

  「沒說過?」  

  「沒有。」楚振灝肯定。  

  「那就好。」嘉璇笑瞇瞇地點頭,「我對你也很忠誠啊。」  

  那就好?就這樣?  

  楚振灝那個鬱悶啊。  

  「我說的是,例如剛才,你就不應該和其他男人手挽著手……」  

  「呃?」  

  「還有……考試前的那一回,你也不應該不跟我說一聲,就去為他拚命……」  

  啊?  

  「可是,那一次我們還沒有訂協議耶。」  

  「是嗎?」楚振灝「咳」了一聲,覺得有些尷尬。  

  「我懂了。」嘉璇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真的明白了?」楚振灝一頭霧水。他怎麼覺得自己還沒有說明白啊?其實,是他自己還沒有明白他為什麼要說這些廢話!酸氣好重啊。  

  嘉璇板著臉,極為嚴肅地注視著他,好半晌,咧嘴一笑,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我明白一個聰明的男人正在做一件愚蠢的事。」  

  「嗄?」  

  「還有……」她再度一本正經地板起臉,「早知道你會做這件事呢,我應該早點介紹你們認識!」

  「什麼?」楚振灝又窘又好笑。  

  「沒什麼。」嘉璇又笑開來,笑靨天真爛漫,「我覺得你剛才的樣子最可愛。」  

  嗄?可愛?他?  

  楚振灝再度哭笑不得。  

  「叩叩叩……」敲門聲持續。  

  「幹嗎啦?」  

  「你在裡面打瞌睡嗎?」楚振灝站在洗手間門外,咬著呀。天哪,那丫頭已經進去一個多小時了,她到底在幹什麼?

  「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過了一會兒,門倏地拉開。  

  「小麥你……」楚振灝忽然愣住,驚訝地瞪住她打量,「你……」  

  「怎麼?不好看?」嘉璇抿唇,目光爍爍,緋紅的臉頰襯著一雙烏黑星亮的眸子,濃密光澤的長髮輕輕綰了起來,微微鬆落了幾綹落在白細光裸的肩膀上,柔軟的粉紅色紡紗無肩小禮服親密地貼著她的肌膚,勾勒出少女成熟的曲線。帶點蓬鬆設計的裙擺裸露出一雙白皙的小腿,細高跟的粉紅色皮鞋扣住小巧的腳踝,那麼性感可愛。  

  楚振灝有一剎恍惚。  

  天!這美麗優雅的小精靈就是天天跟在他身後的那個纏人精?  

  「你說,伯母會喜歡嗎?」嘉璇拎高裙擺,微側著頭,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直衝著他笑,長長的睫毛像扇子,每眨一下似乎都會扇起他心湖底的風。  

  從沒有過的心悸讓他覺得窘迫,而且——措手不及。  

  「你——」他別過頭去,「還不出來嗎?」  

  「呃?」嘉璇一愣,瞪著他,看他漲紅了臉,刻意掩飾的神情,忽然大笑出聲。  

  洗手間的門在她身後「彭」的一聲關上了,下一秒,又聽得「呼啦」一聲,門開了。  

  「麥嘉璇。」  

  「嗯?」  

  「你剛才吃蚯蚓了?」  

  「什麼?」  

  「為什麼上了廁所不沖水?」  

  「嗄?」多剎風景,沒看見她今天穿得這麼淑女嗎?為什麼他說話就不能像對著別人那樣文雅一點?

  嘉璇睨他一眼,沒好氣地:「我這叫節約用水。」  

  她柔媚帶嗔的眼神刷過他的臉,他沒來由地感到心慌。一股熱氣湧上來,身體驟然繃緊,想說的話到了嘴邊,一時似乎又忘了。  

  多不正常。  

  「你不是要用廁所?」  

  楚振灝倏然一驚,「彭」的一聲摔上了門。  

  門外,那丫頭放肆地大笑。  

  他靠在門邊,眼神閃著抹光彩,漸漸地,笑容爬上嘴角。  

  與楚媽媽的初次會面訂在本市最豪華的餐廳「唐朝」。  

  位於商業區繁華地段的「唐朝食苑」,有著最搶眼的復古式外觀,最古典的宮廷音樂,最逼真的飛天壁畫。在如今西餐廳林立,崇尚簡單與速度並行的快餐時代,「唐朝」的特立獨行,無疑使它成為都市新貴的新寵。  

  當然,那裡的價位也是非常貴族的。  

  「哎喲,歆音就是好福氣。兒子又帥又能幹,A大醫學系的高材生咧,畢業之後就是準醫生了,想想振灝當年穿開襠褲的樣子,再看看如今,哎喲,時間過得真快呀。」  

  「就是嘛,你瞧瞧,我們幾個都老得不成樣子了,只有歆音還是那麼年輕漂亮。」  

  「我們哪裡能比她,在國外有老公養,回來了,還有兒子依靠。真是幸福。」  

  「就是,誰叫咱們的孩子個個都不爭氣呢?」  

  「唉……」  

  接下來,又是一連串的憶苦思甜。  

  嘉璇有些坐不住了,用腳尖推推振灝,「你帶了多少錢?」  

  「嗄?」  

  「你知道這一桌得花多少錢?」  

  天哪,高貴優雅的楚媽媽在跟舊友聚會的時候,有沒有稍微考慮一下兒子的錢包?她們江家雖然是暴發戶,可也沒見舅舅這樣奢侈過啊。  

  住,要住星級酒店;吃,要吃鮑參翅肚。就連帶給這些結拜姐妹們的禮物,也是拐了振灝去旗艦店裡買的,全充境外貨。  

  哪有這樣的母親啊,雖然她的幽默親切一度讓嘉璇覺得相見恨晚。  

  「咦?你們兩個在那裡嘀咕什麼?」本來一直說得眉飛色舞的陳歆音突然湊過來,無視兒子尷尬的臉色,衝著嘉璇直眨眼。  

  「我剛說伯母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振灝哥的媽媽。」嘉璇毫無心機地說。  

  「什麼?」滿桌人愕然。  

  嘉璇擡首,很認真地看著陳歆音,「我到現在還覺得,漂亮又開朗的伯母,應該是振灝哥的姐姐才對。」

  「嗄?」  

  「呵呵——」  

  「這丫頭的一張嘴真會討人喜歡。」  

  「別胡鬧。」楚振灝無可奈何地低斥。  

  「噯,沒什麼沒什麼,這樣才有意思嘛,年輕人,那麼拘謹做什麼,是不是?」陳歆音心裡樂得半死,越來越喜歡這個初次見面的未來兒媳,「來,阿璇,這鳳尾蝦不錯喔。」伸手夾了一大筷給她。  

  嘉璇來不及皺眉,楚振灝將盤子拿到自己面前,又吩咐侍者給她換上新碟,「她不能吃蝦。」他說。

  呃?他怎麼知道?嘉璇驚愕。好像只有上次在KTV的時候,曾超拿她吃蝦過敏的事情嘲笑過她,她以為他當時並未注意,怎知,他居然記住了。  

  她心中一暖,一陣說不清的情愫,從心底「嘩」的一下升了上來。  

  「哎呀,沒想到振灝那麼古板的樣子,居然也會這麼細心喔。」一桌子女人神情曖昧地笑。  

  嘉璇臉一紅,站起來,「我去一下洗手間。」  

  「呵喲,不好意思了?」  

  「阿姨,你們光顧著說我,好像把念舊的主題給忘了哦,伯母難得回來一次,不要把話留到長途電話裡面去講嘛。」

  「對呀,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  

  「長途電話費的確是貴……」女人們繼續著不著邊際的話題。  

  嘉璇吐吐舌頭,趕緊溜了出去。  

  她心裡記掛著那麼一大筆賬單,就怕到時候,振灝會出糗。像他那麼簡樸的一個人,哪裡知道「唐朝」的價格有多嚇人?  

  拐個彎,到通往洗手間的走廊,掏出電話,按下第一個數字。  

  「你在做什麼?」  

  嘉璇嚇一跳,回過頭,看到楚振灝一臉瞭然的神情。  

  她拍拍胸脯鬆口氣,壓低了聲音:「噓,別那麼大聲,我找個人來幫我們結賬。」  

  「為什麼?」他挑眉。  

  「什麼為什麼?有人請客不好嗎?」  

  「那麼,你想找誰請客?」  

  「當然是很好宰的凱子啦。」嘉璇笑了,沒有注意到楚振灝越來越陰沈的臉。  

  「你的金主?」  

  「可以這麼說,他是我的衣食父母。」拿起電話,繼續按鍵。  

  不料,手中的電話被他劈手奪了過去,「他是你的衣食父母,卻不是我的,而且,一桌酒席我還請得起,不勞你費心。」  

  「什麼?」嘉璇愕然愣住。  

  他幹嗎發那麼大脾氣?她又做錯什麼了?  

  「你現在是要進去,還是要去找你的金主?」  

  「喂,我是為了你好耶。」  

  「為了我好?」楚振灝的臉色難看至極,「你以為我是那種讓自己的女人對別的男人投懷送抱,來滿足一己私慾的人?」自己的女人?他終於肯承認她是他的人了?  

  可,對別的男人投懷送抱又是什麼意思?哪個男人?她投誰的懷送誰的抱了?  

  嘉璇莫名蹙眉,心裡一則喜,一則憂。正要開口詢問,突然一個人影氣沖沖地走到面前,不由分說地劈頭就罵:「你是什麼人?你把我們家阿璇當成什麼了?你這麼說她是什麼意思?她哪裡得罪你了?你又是哪只眼睛看到她那樣做了?」

  「小舅舅?你怎麼在這裡?」嘉璇驚呼。剛剛還想找的人呢,那麼巧,就出現在自己眼前。  

  「舅舅?」楚振灝愣了一下。這個人,居然是嘉璇的舅舅?  

  多不可思議。  

  「怎麼?你懷疑?」江馳俊越看越覺得這小子礙眼,簡直是太無禮了。幸好他剛剛要去洗手間,否則哪裡曉得阿璇居然在外面受那麼大委屈,還一副無處申辯的樣子。  

  非給他一點教訓不可。  

  「不、不是……」楚振灝從未有過的狼狽。他怎麼從來沒有想到他們有可能是親戚呢?先入為主的觀念一直在他腦海裡牢牢根植,他只是故意去忽略,以為不去想,就並未在意,然而,有些記憶,是會越深埋越清晰的。  

  原來,一直以來,他都在意,非常在意。  

  「呃,那個……」楚振灝一想到自己曾在那麼長一段時間裡懷疑著嘉璇,一顆心就因著自責而深深痛起。然而,道歉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我其實,不是……」  

  「馳俊?又在跟人鬧事了?」彷彿上天派來拯救他的使者,溫柔的語調如清風融入空氣,不著一絲痕跡地吹散了漫天陰霾。  

  這一次,來的是一個沈靜的女子。溫婉的笑容,娉婷的身姿,明淨的雙眸如和煦的陽光照暖一方天地。

  江馳俊在見到女子的瞬間,由一頭兇猛的獅子變成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那樣子,真有點像幼兒園裡急於表現乖巧討好老師的孩子。  

  楚振灝不由得鬆了口氣,目光從女子身上移到嘉璇那裡。  

  他看到她霍然睜大的雙眸,以及越來越灰敗的臉色,眼裡黯淡的光芒居然透著一絲——絕望?  

  「小麥,我……」他急於握住她的手。  

  幾乎是在同時,江馳俊刻意討好的聲音響起:「星河,不用擔心了,我們沒事,我和阿璇鬧著玩呢。」

  星河?  

  沈星河?  

  像晴朗的天無端端打了一道雷,像泰山轟然罩頂。楚振灝震驚、錯愕。  

  那麼多年來,最最想念的一個人,最最忌諱的一個名字,突然出現在眼前,從別人嘴裡說出來,那麼清晰,鏗鏘有力。  

  而他,居然差一點錯過……  



引言 使用道具
zerosmall
王子 | 2012-6-19 15:47:58

第10章(1)

  「什麼?你說他是誰?」嘉璇從沙發上跳起來。  

  「楚振灝唄。」  

  「我知道他叫楚振灝,我問你剛剛說他是做什麼的?」  

  江馳俊掏掏耳朵,慢條斯理地說:「研發遊戲軟體,聽說,幾年前在網路上大熱的遊戲『靈魂戰記』就是出自他的手筆。還有,前一陣子媒體炒得沸沸揚揚,上個星期才開始內側的遊戲『女神』也是他的研發項目。」  

  上個星期?女神?  

  呃?怎麼她一點也不知道?  

  難怪楚媽媽那麼放心地大肆揮霍,難怪他對金錢一點緊張的概念也沒有。她以為他是樂於清貧,而實際上,他只是安於簡單。  

  而他,大概比他們江家富裕多了吧?  

  她居然還那麼天真地替他擔心。  

  真、真是多餘。  

  「喂!」江馳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不會吧?這麼吃驚?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嗎?你怎麼可能事先連一點影子都摸不到?」  

  嘉璇怔怔然地,苦笑,「的確是一點影子都沒摸到。」  

  「怎麼可能?」輪到江馳俊不能置信。  

  「事實就是如此。」嘉璇軟趴趴地跌回沙發裡,渾身找不出一丁點力氣。  

  江馳俊蹙眉,越想越不對勁。  

  那小子分明沒有把阿璇看在眼裡,自己的事情不屑於告訴她,甚至,還懷疑她水性楊花。  

  太過分了!  

  這哪裡叫談戀愛?他哪裡有半分在乎阿璇的樣子?  

  這樣不行,外甥女被人欺負了,他這個做舅舅的哪能不管?  

  「阿璇,我看——」江馳俊摸著下巴,沈吟起來。  

  整整兩個星期,一十四天,楚振灝的生活全亂了軌跡。  

  他的房間不再整潔,白襯衫的領子不再筆直服帖,洗手間裡也已經很久沒有聞到刮鬍水的味道了。就連從來不曾曠過的課,如今,也鮮少見到他的身影。  

  他把自己藏了起來,因為他的心迷了路,他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他要的是什麼?  

  堅持了十多年的信念,幾乎是在聽到沈星河這個名字的剎那,轟然坍塌。  

  那麼,他到底又在堅持一些什麼?  

  開著吉普車,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無目的地轉圈,從起點到起點,他在歧路彷徨,滿心的迷惘。  

  她曾經說:振灝乖,姐姐知道,你不是一個壞孩子,你是姐姐的驕傲。  

  振灝,姐姐會等著你的哦,等你慢慢長大,等著振灝長成可以讓人依靠的男子漢。  

  她說……  

  於是,他聽了她的話,慢慢積蓄力量,慢慢成長,長成她眼裡最最優秀的男人。然而,她卻不再需要那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是他錯了嗎?是他成長得太慢?還是他們分別的時間太長?  

  他一直以為,只需要一眼,不論相隔多久,不論相隔多遠,只要一眼,他一定能從萬千人群中認出她。

  哪怕,只是一個背影。  

  然而,上天厚待,竟不止給他一個背影,他甚至面對面地看到她,聽到她,而他,卻不認識她。  

  多麼多麼諷刺。  

  設想了無數次的見面場景,他以為,自己會很激動,但他沒有;他甚至以為,她會更加激動,而她,也沒有。

  因為,她同樣不認識自己。  

  十年!多麼漫長的十年。可怕的,或許並不是歲月容顏的變遷,而是一些曾經以為不可能放棄,不能放棄的——真心。那麼,他是真的真的放棄了嗎?甘願嗎?  

  吉普車不知不覺拐進一條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築,陌生的行人,或許還有同樣陌生的麵包店。  

  然而,這裡,與他的住處不過只隔了四條街而已,他卻一次也沒有從這裡走過,一次都沒有。  

  吉普車緩緩停了下來。  

  對街一個素雅的招牌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點星麵包屋?  

  是這裡了!  

  他下了車,走上店前面比馬路高一點的騎樓,來到玻璃櫥窗前。  

  午後的陽光燦爛。  

  他望著灑進玻璃窗內的陽光,有幾分茫然。  

  「咦?是你?」  

  「啊?」突然,面前的玻璃窗上映出一個人影,嚇了他一跳,「星……沈、沈姐姐。」  

  「進來呀,來。」沈星河放下手中的托盤,快步走了出來,「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他的笑容有些艱澀。  

  「噯,別光站著,進來嘗嘗姐姐的手藝。」星河像小時候一樣,右手搭上他的肩膀,才發覺,她已經夠不上他了。她搖搖頭,笑說:「瞧,振灝真的長成大人了,又高又帥,姐姐都不認識了。要不是聽阿璇說,我還真沒想到。」

  「我也沒想到,」他看一眼麵包屋,「你會做這份工作。」  

  在一個八歲男孩的心目中,在當年那個小鄉村裡,一個大學生,頭頂著多麼了不起的光環,身負著多麼了不起的榮耀,而他,怎麼也不會想到,她會跟他在同一個城市的一隅,過著再平凡普通不過的生活。  

  「你不知道,我喜歡這份工作,每天早晨,當第一爐新鮮的麵包出爐,當第一縷香味飄散在空中,當第一個顧客吃上我親手做的糕點,露出滿意的笑容,這一天,我就會得到最大的滿足。」  

  楚振灝看著她在陽光下瑩瑩發亮的雙眼,沈默了。  

  當年,也是同一雙眼睛,讓他看到了一條光明的道路,他一直追著這條路走,追得好辛苦,卻原來,走錯了路。

  他原本以為,她要的生活,一定會是最精緻最完美的。  

  「怎麼?幹嗎一直看著我?是不是姐姐老了好多?」沈星河溫柔地微笑。從第一眼看到他起,她就喜歡這個固執沈默的小男孩,他有著許許多多彆扭的心思,有著單親小孩特別敏感的自尊,也有著如同所有八歲小男孩一樣的叛逆。

  然而,惟獨對她,他聽話,而且依賴。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與驕傲。  

  「不,沈姐姐一點也沒有老,她還是那麼年輕漂亮。」楚振灝英俊自負的臉龐難得露出一抹孩子氣的神態。

  「呵,」星河笑,「沒想到,小振灝的嘴巴也變得這麼甜了,難怪連馳俊家的小公主也那麼聽你的話。」

  「小公主?」  

  「阿璇哪。這麼多天沒見到她,是不是想她了?」  

  阿璇?他心頭一震。  

  「她——還好嗎?」  

  他以為自己是在生著嘉璇的氣,可,這一刻,他卻那麼想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為什麼一連兩個星期都不見到她的人影?好像人間蒸發一樣。  

  「不好,很不好。」沈星河推開玻璃門,楚振灝只得跟了進去,「馳俊打算讓她出國留學。」  

  「出——國?」  

  「對呀,手續已經在辦了。你要喝什麼?」她回過頭來問他。  

  「什麼時候?」  

  「嗄?」  

  「什麼時候走?」  

  「最快也要一兩個月吧。」  

  「喔。知道了。」  

  「就這樣?」星河挑眉。  

  「出國是好事——」  

  「什麼是好事?什麼又是壞事?對於嘉璇來說,或許留下來才是她想要的呢?」楚振灝的冷淡讓她覺得不可思議。

  「那麼,認識江馳俊,對於你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嗄?」  

  「老實說,我沒有料到你會選擇他。」楚振灝低聲說。  

  這是他意料之外的又一件事。他討厭意外,討厭變數。為什麼世事總不能由人掌控?他開始覺得煩躁。

  沈星河偏頭,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怡然微笑,「呵,原來你是來討教愛情的?」她笑著的時候,黑髮從肩後瀉下,飄灑了一身。  

  玻璃窗上折射過來的陽光,和著淡淡的粉塵,在她臉上投下陰影。  

  歲月有痕。  

  誰說紅顏不會老?眼前的沈星河,柔婉仍在,溫柔仍在,只是那眉梢眼角的細紋,藏也藏不住。  

  不一樣了,跟十幾年前的她,終究不一樣了。  

  那分明圓潤的臉龐露出尖尖的下頜,曾經閃著夢幻光澤的眼睛也染上了風霜的痕跡,難怪,他認不出她。

  那麼,自己呢?  

  他自己,有沒有改變?  

  「你覺得,我跟馳俊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對嗎?」  

  「是。」他還記得那男人手腕上那麼庸俗的金光。  

  「如果你這樣說,就是還不懂得愛。」她粲然一笑,絢光在容顏上流轉。  

  「是嗎?」他望著她,有點傷感地笑了。如果他不懂得愛,又怎麼會想念一個人十多年?  

  「你試過想念一個人,想得呼吸困難?想念一個人,想得輾轉難眠嗎?你試過,要忘掉一個人,像要忘掉心跳?忘掉一個人,像要忘掉記憶一樣痛苦嗎?甚至於,你試過,即便彼此刺得對方傷痕纍纍,也要抱在一起取暖嗎?」

  想念一個人,會呼吸困難?忘掉一個人,像要忘掉心跳?  

  不。不是這樣的。愛一個人,不僅僅是這樣的。  

  「如果,有一個人,讓你每天都想看到她,她的生活每一點,每一滴,你都會想要去模仿,想要更加靠近她,讓她的目光看向你,讓她感覺到你的存在,讓她因為你的努力而驕傲自豪,那麼,這又是什麼?」  

  「是偶像崇拜!」  

  「嗄?」  

  「比如說,我年輕的時候崇拜過張國榮啊,那時候真的好迷他,甚至,有一陣子,我還瘋狂地學唱歌,想像著有一天,也能站在紅館,跟他一起歌唱。」  

  「呃……」  

  看著他那一臉吃驚的表情,沈星河哈哈大笑。  

  「你沒有想到吧?其實人有很多面,也許,有的時候,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面?但,最重要的,是要看清自己的心。問問你自己,究竟捨不捨放走那個人。」她收起笑容,表情變得認真。  

  「你說小麥?」楚振灝的視線穿過她,落在她身後,半晌,微笑起來,「她的確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很愛管閒事,又重義氣,不過,對於既定好的目標,卻又很認真努力。」  

  「是嗎?不過,我覺得她就善變了一點,粗魯了一點,也野蠻了一點,和你不大一樣。」  

  「那是你不瞭解她,其實,她有時候也是很乖巧的。只不過,是有些喜歡鬧彆扭而已。」語氣裡的疼惜,掩也掩不住。  

  「這不就是了?」沈星河點點頭,用著輕描淡寫的口吻說,「難道你沒有發現?雖然你想起那個人的時候,不會呼吸困難,不會輾轉難眠,但——你會微笑。」  

  會微笑。  

  想起她的時候。  

  多麼簡單的理由,卻那麼鏗鏘有力量。  

  原來愛一個人,就是應該這麼簡單?  

  突然之間,楚振灝發現自己找不到麥嘉璇了。  

  學校裡,說她請了長假,打她手機,沒開。教授說她這個月輪到去母親家,去平安車行,曾超對他毫不客氣,去她母親家,又總說她不在。  

  到這時,他才開始瘋狂地想念她。  

  他不怪她沒有告訴自己沈星河的事,不怪她隱瞞自己。這一刻,他只要見到她,告訴她,不要走,不要離開她,他捨不得她。  

  直到這刻,他的心才豁然開朗,直到她幾乎要走出他的視線,他才醒來。從一場做了十多年的夢中醒來。

  天!他一直是愛她的,他愛的人,其實是嘉璇!  

  他應該早知道的。  

  他其實,早知道。  

  他的心已經改變,只是,從不肯承認而已。  

  他不肯承認自己忘掉了沈星河,以為,忘掉了她,就是否定了自己十多年的努力。而其實,這麼多年一分一厘的改變,又怎說不是為了等待嘉璇的出現?  

  緣分這個東西,誰猜得透?摸得清?  

  每天每天,從早晨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問候嘉璇的母親和小舅。他不再覺得那個男人庸俗,而終於領教了他的厲害精明。  

  就像沈星河說的,其實每個人都有很多個面,你根本無法從其中一個面去瞭解任何一個人。  

  包括自己。  

  而每天每天,他得到的,總是千篇一律的答覆。  

  嘉璇不在。  

  她不在,她會去哪?  

  每天每天,從希望到失望,又從失望到再度燃起希望,週而復始,他才終於領悟到思念一個人的辛苦。

  吃飯的時候,他會想:沒有人提醒她,她今天會不會忘了吃飯?  

  上課的時候,他會想:教室裡空下來的那一張椅子,會不會也如他一樣覺得寂寞?  

  路過籃球場的時候,他更會想:上次她硬塞給他的情書,到底被他遺落在了何方?即使,只是經由她的手傳遞,他也覺得,那封淡藍色信箋,是他們開啟彼此緣分的鑰匙。可惜,當時,他並沒有珍惜。  

  而現在,他明白了,肯付出了,她為他做過多少,他都要一一做回來,無論她需要多少愛,他肯他要他願意把一切都給她……  

  但是,她不要了嗎?  

第10章(2)

  靜夜時分,天台的門被靜悄悄地推開,月光從微微開啟的門縫流瀉進黑漆漆的走廊裡,又迅速消失,門近乎無聲地掩上。  

  纖細的黑影動作敏捷地將一條長長的帶子展開,一端繫在天台的欄杆上,一端長長地垂了下去。  

  下一秒,她的人已翻過欄杆,順著長帶滑了下來。  

  楚振灝人在半空,瞪大了眼,「喂,你去哪?」  

  「嗄?」嘉璇嚇一跳,差點沒抓穩。  

  還沒等她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一隻堅定的手臂已環過她的腰,將她強硬地圈在了懷中。  

  「喂,你是誰?」她心中驚慌,用力掙扎。偏人在半空,毫不受力。  

  直到一隻腳踩中了實物,她才稍略安心。  

  「你是什麼人?半夜三更的,想要幹嗎?」  

  「那你這半夜三更的,又是幹嗎?」  

  「啊?」嘉璇猛回頭,「是你?楚耗子?」  

  楚振灝唇角微揚,「除了我,你以為還有誰會半夜三更看中了你們家二樓的窗戶?」  

  二樓的窗戶?  

  是她的房間!  

  嘉璇一愣,回頭看看緊閉的門窗,再看看眼前的楚振灝。真的難以相信啊,他那麼一本正經的人居然會在半夜爬牆?

  為了什麼呢?  

  他不可能也像自己一樣,是因為想念吧?  

  不可能。  

  那麼——  

  嘉璇懷疑地蹙眉,上上下下打量著他,「你見過沈星河了?」  

  「似乎有人快要改口喊舅母了。」感受到嘉璇的視線,楚振灝淡淡一笑,舉手順平她散亂的秀髮。

  「嗄?你不……」他怎麼說得那麼輕鬆?難道,他一點也不傷心嗎?  

  害她這段時間在家裡老是擔心,怕他消沈,怕他難過。  

  「不什麼?」他逗她。眼睛卻膠著在她擔憂的眼瞳裡,無法移開。此刻,他終於深深體會到,她眸中毫不掩飾的關愛是如此珍貴和美好。  

  感謝上帝,一切都還來得及。  

  「你不怪我心計深,故意隱瞞沈……沈姐姐的下落嗎?」嘉璇嘟了嘟嘴。  

  楚振灝歎笑一聲,將她更緊地圈在懷裡,「我沒怪你,我只有感激,感謝你讓我終於明白愛是什麼。」

  愛?他說的是愛嗎?  

  嘉璇心中一跳。她人在空中,在他的懷抱裡,他身上乾淨美好的氣息充塞於整個鼻腔,讓她覺得熏熏然,感覺心底有什麼崩潰了,有些什麼又被填滿了。整個人暈乎乎的,胸腔滿滿漲住,心跳快得不像是自己的。  

  「喂,站穩。」  

  「呃?」從空中回到現實,嘉璇懊惱地咬了咬下唇。  

  天,人家都還沒說什麼呢,她自己就在這裡飄飄然了,真是莫名其妙。  

  「你從哪裡找來的升降梯?」她低下頭,避開他探笑的視線。  

  奇怪,為什麼今天所有的感覺都不對勁了呢?  

  「沒辦法,因為我的遲鈍和頑固,幾乎得罪了你所有的親戚朋友,所以,我只好以這種方式來向你道歉。」他扳過她的肩膀,讓她直視自己的眼睛,「對不起,是我的錯。」  

  「你做錯了什麼?」嘉璇腦袋昏眩,心,晃動得厲害。是因為站在升降梯上嗎?讓她又害怕,又期待。

  「我錯在……」  

  他的聲音好輕好柔好燙心,她是在做夢吧?做夢也在向他表白?哦,不,不是,此刻,是他在向自己表白。這——一定不是做夢。夢裡都沒這般美好。她現在,肯定是在演戲,而且,不知道把哪個倒黴蛋男主角想像成該死的楚耗子了,一定是,是這樣的。  

  嘉璇傻笑。  

  「錯在……」他用拇指摩挲著她的臉,「不該輕易受了你的威脅,做你的男朋友。」  

  「嗄?」他說什麼?  

  他剛剛——在說什麼?  

  嘉璇茫然,驀地打掉他的手,臉色驟變,「你花了那麼大的力氣,就是要來跟我道這個歉?」  

  「沒錯。」他微笑。  

  她猛顫了下,像被人狠狠刺了一刀,表情微微扭曲,「好,很好,我早就應該猜到你會這麼說,早知道你會後悔。你跟我在一起,多麼委屈。你能忍受到現在,我已經要三呼萬歲,感激涕零了。」  

  「所以——」他的眼睛溫柔地看著她,環在她身後的手輕輕拍撫她的背。  

  「所以,」她吸吸鼻子,在心底掙扎,「我放你自由。」  

  這是他要的吧?他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半夜三更,借了升降梯,就是來跟她說這些話的吧?  

  所以,舅舅是對的,把她關起來,是對的。  

  嘉璇眨了眨有些艱澀的眼睛,掙開他的懷抱,往梯下爬。  

  「你去哪?」楚振灝並沒留她。  

  「你管我?」  

  「你不是溜出來找我的嗎?」他語氣輕鬆,聽起來心情好得不得了。  

  她心裡更慪,「誰要找你?我只不過出來看星星而已。」  

  終於落到實地,她重重跺了跺腳。、  

  「原來你也知道?」他跟她身後下來。  

  「知道什麼?」  

  午夜的深秋,天氣異常寒冷,風無孔不入地鑽入衣服的每一寸縫隙,嘉璇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看,要私奔也不知道多帶點行頭。」溫熱的呼吸從頸後柔柔地吹著她的發。  

  「誰要跟你私奔?」她想掙扎,卻捨不得這樣溫暖的懷抱。  

  「呵呵……」他輕笑出聲,下巴輕鬆地擱在她的肩膀上,「我還沒有開始追你,你怎麼可能跟我私奔?」

  「追……追什麼?」  

  「追你——」他輕輕吻著她的發,「做我的女朋友。」  

  他的聲音燙著她的耳朵,在她頸後激起一陣愉悅的輕顫,「不——要胡說。我會當真的。」嘉璇咬緊下唇,努力使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  

  他做什麼呢?為什麼要拒絕她,又挑逗她?  

  她受不起,真的受不起。  

  逼在眼眶裡的淚水酸了鼻頭。  

  「傻丫頭。」他歎息,將她臉畔一絲亂髮塞至耳後,「陪我去看流星吧。」  

  「流星?」  

  「你不知道今晚有流星雨嗎?」他的語聲裡含著揶揄的笑意。  

  嘉璇鼓起腮幫子,「知道,可我不願意跟你一起看。」  

  「是嗎?」他笑了,裝得可憐兮兮,「唉,怎麼辦?為了跟喜歡的女孩子度過一個浪漫的夜晚,我搭天梯,可是,仍然無法摘到星星,怎麼辦?」  

  嘉璇怔住。喜歡的女孩?不!別信他。  

  楚振灝繼續說:「聽說今晚有流星雨,我對著許願珍珠許了願,看到流星的時候打開它,我的願望就會實現。」

  他從長褲口袋裡掏出珍珠鏈,抓過她的手,不由分說,替她戴在腕上。  

  「呵呵,你現在背負了我的願望,責任重大,不去不行。」  

  「嗄?」他怎麼這樣啊?太離譜了吧?「你怎麼變得這麼無賴?」  

  他拉了她的手,帶她朝外跑,「不是變成這樣的,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以後,你還會看到更多。」

  她沒有辦法掙脫他,只得由著他跑,「什麼嘛,我們不是才剛分手嗎?」  

  「不分手,我怎麼有機會重新追求你?你希望,以後,我們的孩子發現老爸是被老媽威脅著成親的嗎?」

  「呃?」孩子?她嗆住一口口水,立刻紅了臉。  

  而他卻拉她更緊,「你不同意也沒關係啊,我很有耐心,我們慢慢來,總會讓你心甘情願愛上我。」

  嘉璇沈默了,低下頭來。  

  他頓住腳步,回過頭,看到她眼裡湧出的淚水。他目光溫柔,摸著她的頭髮,抱著她輕聲哄道:「傻瓜,不要哭了,別哭了,我說的都是真的,一個夢,我做了太久,醒過來時,到如今才醒過來,我希望,還不太遲。」  

  「遲了。」她「撲哧」一笑,「都變木乃伊了。」  

  「嗄?你說我是人妖?」他誇張地笑。  

  「不是嗎?是你自己說的,睡了那麼久,不是木乃伊是什麼?」  

  「好,你瞧,木乃伊歸來。」他拉她入懷,懲罰地親她的眼睛,親她的耳朵。  

  她格格笑著躲開,「好了好了,你不是木乃伊,你是大帥哥。」  

  他目光黝暗,灼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臉上,像要將她融化。  

  嘉璇怔住,呆望著他,迫近的熱氣令她的胃繃緊。  

  他的嘴輕輕摩擦她的唇瓣,她呼吸急促,又興奮又害怕,下意識瞪大了眼。  

  輕快的笑聲從他的唇邊逸出,「傻丫頭。「  

  他終於放開她,她虛弱得差點站不穩。  

  「給你,戴上。」  

  她傻傻接住。  

  頭盔?  

  一擡眼,楚振灝已跨坐在路邊的一輛重型摩托車上。  

  「這是你的?」  

  「你不喜歡?」  

  「不是,可——你的吉普車呢?」他不是一直反對她騎摩托車嗎?為什麼自己反而去弄了一輛?  

  「你喜歡就好。」他臉上的笑意加深。  

  嘉璇坐上後座,雙手環住他的腰。摩托車在夜深無人的街上一路疾馳。  

  她的臉貼上他的背。  

  這是真的嗎?還是,灰姑娘的水晶童話?  

  他真的喜歡她嗎?  

  嘉璇用右手握住左手腕上的許願珍珠,心裡漾起甜蜜的感覺。  

  他說喜歡她,說要追求她?是真的嗎?  

  她忍不住笑了。  

  心裡有種好幸福的感覺。  

  管他呢,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罷,她只要握住這一刻的感覺。  

  然後,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她閉上眼睛,腦袋裡想著他剛剛的吻,感覺到自己快樂得快要融化。  

  「快看,流星!」  

  她忙擡頭,在離她好近好近的天邊,有流星一劃而過。  

  她握緊許願珍珠,對著夜空,笑了又笑。  

  這流星雨的夜晚,愛情,才剛剛開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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