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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眾生(二)

武英軍長史郭允明,卻不會在乎一個小都頭心中的抱怨。沖他擺了擺手,然後再度將血淋淋的笑臉轉向小肥,“殿下最近幾個月側身草莽,也許自己不覺得,在微臣看來,舉手投足間,卻已經染上了許多江湖之氣。這些小節對著微臣時當然無所謂,但萬一對著漢王,或著世間其他封疆大吏,嗨,請恕微臣直言,他們恐怕會對殿下大失所望!”

“唉,沒辦法的事情!你也知道,孤這裡受過傷!”小肥指指自己的腦袋,做無奈狀。“好在路上還有時間,就煩勞郭長史慢慢教孤!孤一點點學,總是能學得好!不過......”

“殿下有什麼需要微臣代勞之事,直接下令就好!微臣必將竭盡所能!”郭允明原本就沒指望小肥能按照自己的要求,白白學習皇家禮儀,毫不猶豫地請他直接開價。

“孤不喜歡做馬車,更不喜歡被保護的過於周全!”小肥又笑,將“保護”兩個字,說得極為清晰。

“哎呀,先前對殿下的保護,的確太嚴格了!”郭允明一拍自己大腿,滿臉懊悔,“這樣,等到了對岸,微臣立刻給殿下更換馬車。至於今晚,反正殿下已經出來了,就暫時對付一宿,不知道殿下以為如何?!”

“那就湊合一晚上吧,孤不能讓你太為難!”小肥朝岸上看了看,只看到空蕩盪荒野,知道對方說得不是瞎話,笑著點頭。“不過,孤這些侍衛們兵器,最好讓他們都帶著。這黑燈瞎火的,萬一有個野獸偷襲,孤著了急了時候,總得有個依仗!”

“嗯——!”郭允明低聲沉吟。從內心深處,他絕對不願意讓余斯文等人繼續拿著武器。然而經過一整天的反復交手,他已經清楚地意識到,眼前這個白白胖胖的小傢伙,絕對不是傻子,並且遠比他表面給人的印象聰明。跟聰明人打交道,就不能做得太過分,以免對方在路上隔三差五就又得了頭疼腦熱之類急症,讓自己束手無策。

想到這兒,他笑著微微點頭,“兵器的事情,倒是好商量。他們是殿下的親隨,理當貼身保護殿下。但如今世道大亂,人心難測。萬一他們中間躲著什麼細作之類,不小心傷害了殿下,或者偷偷送出什麼消息。嘶——!微臣過後肯定難辭其咎!”

“你才是細作!”

“你們全家都是細作!”

“姓郭的,你休要血口噴人!”

“想殺就殺,胡亂栽贓嫁禍,算什麼好漢?!”

.......

眾瓦崗豪傑先前一直眼睜睜地看著小肥跟郭允明討價還價,卻誰都沒本事插嘴,正憋得心中火燒火燎。猛然聽對方居然冤枉自己是細作,立刻跳著腳破口大罵。

“諸位勿急,本官不是故意冤枉爾等。本官只是有一件事情,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郭允明也不生氣,衝著大夥拱拱手,笑著補充:“本官回太原的道路和渡口,按理說只有極少的人知道。連他們當中......”

側轉身,他指了指躲避不及的眾騎兵,“他們當中,大多數人都不清楚。但諸位卻偏偏能趕到本官前頭,還輕而易舉地奪取了渡船。這件事,不知道幾位當家人能否給郭某一個解釋?!”

這的確是一個巨大的破綻,如果不弄清楚,郭允明睡覺都無法安生。要知道,如今有資格窺探汴梁皇宮的,可不只是他家主公劉知遠一個。成德軍節度使杜重威,歸德軍節度使高行週,天平軍節度使李守貞,祁國公符彥卿,都對著忽然空出來的皇位虎視眈眈。

後面這些人與漢王劉知遠的情況差不多,都是手握重兵,但威望和實力,卻不足以壓得其他幾人向自己效忠,急需“輔佐”一個“真命天子”,來號令諸侯。而從瓦崗眾這次伏擊的準確程度來看,也遠遠超過了普通綠林水準,十有八()九是受了那幾位節度使的細作指點所為!

所以哪怕是冒著再度跟小肥翻臉的危險,郭允明都必須把瓦崗眾的幕後指使者給找出來。否則,一旦讓小肥落在別人手裡,漢王劉知遠就優勢盡失,先前所有努力也成了為人做嫁衣!

接下來發生的事實也彷彿正如他所料,餘斯文和李晚亭等人聞聽,老臉頓時開始發紅,一個個惱羞成怒,“解釋個屁!你是老子什麼人,老子還得解釋給你聽?!”

“老子就不告訴你!有種你就放馬過來,腦袋掉了,不過碗大個疤瘌!”

“小肥,別聽他挑撥離間。我可以拿腦袋保證,今晚這裡頭沒有一個奸細!”

最後那句話,當然是解釋給寧彥章聽的。讓少年人愣了愣,不知道自己應該立刻表示相信,還是應該借助郭允明之手,將事實真相弄個清楚明白。

最近幾天實在被騙得太多太狠,少年人已經變得過分敏感。輕易不願再相信任何人,哪怕這個人前一刻,曾經表現的多麼義薄雲天。

正猶豫間,耳畔卻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緊跟著,指揮使韓鵬的身影就衝破了夜幕。

只見此人,飛身跳下馬背,滿臉尷尬地附在郭允明耳邊,小聲嘀咕:“啟禀長史,%$^^*&&65!.....”

後面的話,小肥一個字都沒聽見。但是他卻可以清晰地看見,郭允明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紅一道黑一道的臉孔緊跟著開始抽搐不停。讓人根本無法分辨出,這一刻,此人到底是在哭,還是拼命忍著不要笑出聲音!

下一個瞬間,那艘掛著燈籠的大船,也被幾名騎兵,用戰馬拉著纜繩逆流拖回。船頭上,燈光下,有個熟悉的身影,手摸著自家後腦勺,訕訕而笑,“小肥,真,真對不住。我,我這次準備得太不充分了。沒,沒想到他們如此難對付。下,下一次......”

“無論如何,都多謝了!”寧彥章心中一暖,長揖下拜。

沒有下次了,郭允明上過一次當,就不會再給任何人機會。對此,他心裡非常清楚。但是,韓重贇的笑臉,卻是今夜他在虛偽的世界中,所看到的最純粹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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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眾生(三)

“啊呀,怎麼被他掙脫了?我分明是將他綁在了船艙裡頭?!”沒等寧彥章來得及表示感謝,六當家餘斯文忽然丟下斧子,伸手猛拍他自己的後腦勺!

“老子當初就說,這小子靠不住。可你們卻誰都不聽我的!這下好了吧!這小子表面屈服,實際上卻把咱們全都領進了陷坑里!”七當家李晚亭反應也不慢,緊跟在餘斯文身後,證實韓重贇是被迫跟大夥合作。

只可惜,他們倆現學現賣的撒謊功夫,實在過於拙劣,根本不可能讓郭允明上當。只見後者撇了撇嘴,冷笑著道:“幾位莫非以為郭某是傻子麼?可以由著你們的性子糊弄!還有誰?識相點就馬上讓他出來見我。否則,就別怪郭某不肯給殿下面子!”

“的確是我們綁了他,逼著他來救小肥的!”

“一人做事一人當,姓郭的,你別胡亂攀扯!”

眾瓦崗豪傑謊言被人戳破,卻不肯認輸,咬緊牙關繼續死撐。

韓重贇卻知道今晚的事情,絕對不可能輕易蒙混過關。先滿臉歉然地衝著餘斯文等人搖了搖頭,然後正色說道:“郭長史,此事乃晚輩一人所為。家父和武英軍其他人都不知情。他們幾個,也都是我親自聯絡的。晚輩是不願意讓你和我阿爺好心辦措事,才千方百計要跟你們對著幹!”

“住口,你的事情,等有空咱們慢慢算!”郭允明狠狠瞪了韓重贇一眼,厲聲呵斥,“小小年紀,你知道什麼是人心險惡?早就被人賣了,居然還替人數銅錢!”

如果對方不是武英軍都指揮使韓樸的兒子,他早就命人當場拿下了。可有了韓樸這個當父親的面子,他就不好出手太狠。否則,今後在武英軍中難以立足不算,哪怕是在漢王身邊,也會有人悄悄嘀咕他過於冷酷無情!

然而他這番遮掩回護之意,卻絲毫沒換來韓重贇的感激。後者衝著他躬身行了個禮,繼續說道:“郭長史,晚輩知道您是真心為了晚輩好。然而今天這件事情,晚輩當你的面兒這麼說,改天見我阿爺,還會這麼說。哪怕你帶晚輩直接去見漢王,晚輩仍舊是當初那句話,您和我阿爺做得併不恰當。非但無助於漢王的大業,反而會讓天下英雄小瞧了咱們! ”

一番話,聲音雖然不高,卻是難得地理直氣壯。把個郭允明惱得兩眼冒火,恨得牙根兒癢癢。再也不想繼續跟眼前這個無賴少年糾纏下去,猛然扭過頭,對著黑漆漆的曠野扯開嗓子“船在郭某手裡,二殿下人也到了棧橋上。看熱鬧的朋友,跟了郭某一整天,你也該出來打個招呼了吧?!否則,讓郭某自己去弄清楚你的來歷,恐怕少不得要用些非常手段!”

“出,出來,藏頭露尾,算什麼英雄好漢! ”韓鵬,李文豐等人被郭允明的話嚇得心裡打了個哆嗦,趕緊也扯開嗓子,賣力地幫腔。

作為漢王帳下的精銳將佐,被人尾隨了一整天,他們居然毫無察覺,反倒讓長史大人親自去探詢對方來歷,這件事,實在有些過於荒唐。萬一日後被捅到上頭去,恐怕少不得有人要丟官罷職!

“出來,送了這麼遠,見上一面何妨?真的用起手段來,大夥都不好看!”其他眾位騎兵們一個個也被嚇得汗毛倒豎,紛紛手握刀柄,聲色俱厲。

然而,無論他們怎麼威逼利誘,甚至拿餘斯文等人的性命相要挾,對方就是不肯露臉。黑洞洞的曠野裡,根本看不到半個人影。只有半夜出來覓食的貓頭鷹,因為受到了驚嚇,不停地發出狂笑般的叫聲,“呱,哈哈哈哈!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餵,我說老郭,大半夜的,你這嚎啥喪呢!挺簡單的事情,你非得往復雜了整!要我說,你這,這純屬於,那個,那個草,草什麼來著?唉,瞧我這記性!”瓦崗六當家餘斯文看得滿頭霧水,忍不住皺著眉頭大聲奚落。

“草木皆兵!還斯文人呢,連這個都不懂!”李晚亭成心想落郭允明的面皮,立刻大笑著接過話茬。

“閉嘴,等一會兒自然會輪到你們兩個!”郭允明絕不肯承認自己的直覺出現了錯誤,扭過頭,惡狠狠地斷喝。隨即,再度將目光轉向曠野,叫喊聲瞬間變得無比陰森,“出來吧,別逼郭某。給你三息時間,你若是再不出來,郭某就只好拿某些人下重手了?! ”

回答他的,依舊是幾聲夜貓子叫。宛若撥弄人心的魔鬼,陰謀得逞後拍打著肚皮洋洋得意!

“郭長史,此事真的是我一個人主謀。您別再疑神疑鬼了行不行?!不信,你過後可去武英軍裡頭仔細查訪!晚輩保證,絕對沒有第二個人知情!”被郭允明的話語嚇得心裡發顫,韓重贇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補充。

“我說過讓你閉嘴!你的事情,郭某自然會找令尊討個說法!”郭允明猛然轉身,大聲怒叱。隨即,右手握住刀柄,一步步走向棧橋。

“郭長史,你這是乾什麼?”寧彥章心頭一緊,主動迎上前,堵住對方去路。

無論今晚的事情,存在多少疑點。他都不能讓對方將餘斯文等人拉下去用刑。姓郭的是個魔鬼,心裡根本沒有多少正常人的感情。落到他手裡,瓦崗豪傑不死也得脫層皮。

“殿下,請你讓讓。事關您的安危,末將萬萬不敢掉以輕心!”郭允明右手繼續緊握刀柄,伸出左手,緩緩推搡少年人的身體。

“殿下,請恕我等無禮!”韓鵬、李文豐等人,緊隨郭允明之後。其他眾騎兵,則又緩緩拉滿了角弓,搭上羽箭。絲毫不顧就在半柱香前,他們的長史大人曾經親口答應過對方,不會再動瓦崗眾豪傑分毫。

“郭長史,莫非你要出爾反爾麼?”寧彥章的兩條腿,如釘子般釘在原地。看著對方的眼睛,大聲質問。

“郭某也是為了殿下安危著想。”郭允明跟他之間還有交易要繼續進行,所以不想在彼此間留下太多仇恨。拱了下手,緩慢且低沉地解釋,“從第一次被偷襲那時起,有人暗中跟了咱們一路。而殿下您的親衛中間,絕對不可能個個都跟對方毫無瓜葛。否則,他們絕對不可能謀劃得如此慎密,把動手的地點,恰恰選在了郭某最有可能疏忽的一環!”

船隻的載重有限,護送“二皇子”回太原精銳騎兵們,不可能全都上船隨行。而萬一剛才武英軍長史郭允明沒有察覺到風險,果斷以打草驚蛇方式,讓余斯文等人自行跳出來。而是任由馬車被拉上甲板,瓦崗眾豪傑們只要砍斷纜繩,便可以揚長而去。

黑燈瞎火的夜裡,騎兵們不可能長時間跟踪船隻的去向。而哪怕是當時已經有部分護送者也上了船,毫無防備之下,他們肯定也會瞬間被瓦崗眾豪傑斬殺殆盡!

很顯然,瓦崗眾的背後主使者非常高明,幾乎謀劃好了劫走“二皇子”的每一個細節。而以瓦崗眾在此前的表現,他們當中根本不可能有人做得到。至於韓重贇,在郭允明眼裡則分明只是個腦滿腸肥的二世祖,更不可能表現得如此驚才絕艷!

然而,令他非常氣憤的是,自己都已經把說到如此明白的份上了,寧彥章居然絲毫不肯退縮。反而迎著一眾騎兵,緩緩張開了雙臂。“這裡沒有細作,他們都是孤的親衛。郭長史,你若想動他們,除非你不打算再承認孤是皇子!”

“你?!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沒想到寧彥章的思維方式與自己完全不同,郭允明兩眼瞬間瞪了個滾圓。額頭處剛剛癒合的傷口受到牽扯,立刻再度淌出一道血珠。令他原本就非常陰毒的面容,看起來更加兇殘。

“知道,知道得無比清楚!”寧彥章輕輕點頭,目光裡不帶半分猶豫。

不能讓,一讓,今夜就有人會為他的軟弱而死。所以,哪怕是此刻心裡再虛弱,他都必須將瓦崗眾豪傑牢牢地護在身後。

幾個月來,是他們一直在為他遮風擋雨。如今,輪到他了,他當然是義不容辭。

一股凜冽的夜風,猛然卷過河灘,讓余斯文等人的頭髮,高高地飄起。

他們沒有多廢一句話,全都將兵器舉了起來。

原來的大當家吳若甫去當官了。上百弟兄的性命,換了一個芝麻綠豆官做。不配再做他們的大當家!

這一刻,瓦崗大當家就是小肥。

任何人碰大當家小肥一根汗毛,大夥就跟他不死不休!

“郭長史,您到底要晚輩怎麼說,才會相信此事乃出於晚輩所謀。”就在雙方劍拔弩張時刻,韓重贇忽然又跳了出來,“某後主使,幕後主使?如果真的有幕後主使的話,既然已經失手,他會在乎幾個走卒的死活麼?”

“閉嘴!”郭允明衝著他大聲咆哮,好不容易積聚起來的氣勢,瞬間下降了至少一半兒。。

“他說得非常有道理!我覺得你也是多慮了!”經韓重贇一打岔,小肥身上的氣勢也大受影響。皺了皺眉頭,低聲替好朋友幫腔,“郭長史,反正現在船已經被你拉回來了,我本人也在棧橋上了。咱們立刻上船啟程不就行了麼?你先前說過,對岸就有漢王的人馬接應。重兵護衛之下,難道還有人能從半空中把我給叼了去不成?”

“水手和掌舵,都被他們害了。夜間怎麼可能行得了船!”他不提“上船”兩個字則已,一提,郭允明更是火冒三丈。“殿下如果再不讓開,就休怪郭某.....”

“誰說我們把掌舵給害死了?!”半句話還沒等說完,韓重贇再度甲板上跳了起來,“你今天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如果把掌舵的船夫和水手全都害死了,我們怎麼帶小肥走?!不過是酒水里下了些蒙汗藥而已,無冤無仇,我又何必害他們的性命?人都堵了嘴巴,在底艙裡捆著呢,包括你留在船上那十多名弟兄。不信,你自己上來看!”

“什麼?”郭允明且喜且羞,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喜的是,有了掌舵的船老大和幾名水手,他就能押著小肥連夜過河,免得留在南岸,夜長夢多。羞的是,自己負盛名多年,居然還沒一個後生晚輩考慮得仔細。今晚只是一味地推己及人,認為船上除了韓重贇之外,已經沒剩下任何活口。卻萬萬沒料到,除了殺人滅口之外,還有下藥麻翻這一招。而韓重贇的良善也不完全屬於婦人之仁,其中未必沒有其自己的道理!

本著試試看了原則,他派遣李文豐帶領幾名親信上船查驗。果然,在放糧食輜重的底艙裡,將船夫和士兵們,全都翻了出來。

這些人都早已經清醒,只是嘴巴被堵著,手腳也被捆得牢牢,所以先前都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待到恢復了自由身,立刻撲到甲板上,衝著郭允明大聲喊起了冤來:“郭長史,我等萬萬沒想到,少將軍居然跟別人串通來禍害自己人。中午時他說您和韓將軍念我等守渡口守得辛苦,特地派他帶著酒水前來犒勞,我等......”

“夠了!一群廢物,回頭再找爾等算賬!”郭允明越聽,臉皮越燒得難受。狠狠揮了一下橫刀,厲聲打斷。

隨即,再度將頭轉向寧彥章,咬著牙說道:“就依殿下,咱們可以先上船渡河。但是,殿下這些親衛,必須將兵器都先交給郭某保管。等與接應的隊伍碰上頭,才能再行發還!不是郭某出爾反爾,只是今日之事,絕非表面上這般簡單!”

“姓郭的,拉了屎居然還要吃回去!”

“分明連個半大孩子都不如!卻死撐著不肯認賬。好在你不是江湖人,否則,我等都得跟你一起把臉皮丟盡了!”

“小肥,你千萬小心,此人剛剛說過的話,都能立刻不認賬。萬一到了他們的老窩裡頭......”

眾豪傑當然不願意放下兵器,七嘴八舌地嚷嚷。

然而,寧彥章心裡卻非常明白,自己這邊並沒有多少跟對方討價還價的本錢。特別是韓重贇也被對方抓回來的情況下,更是不能過分刺激對方。

於是,他筋疲力竭地笑了笑,低聲勸告:“各位叔叔伯伯,就這麼辦吧!把兵器先交給他,過了河再找他要回來便是。他不是江湖人,咱們不能以江湖規矩要求他!”

“也罷!他是劉知遠手下的官兒,咱們不能對他要求太高!”

“也是!咱不跟當官的一般見識!”

眾豪傑雖然不願意,卻能體諒小肥的無奈。一邊冷言冷語,一邊將兵器丟到了濕漉漉的河灘上。

郭允明心裡雖然羞惱,卻急著脫離險地,所以也不跟一眾江湖豪傑做無謂的口舌之爭。給手下人使了眼色,暗示他們將兵器都收走。然後擦掉臉上的血,重新擺出一幅文質彬彬模樣,面孔正對著寧彥章,向甲板伸出右手,“天色已晚,微臣恭請殿下登舟!”

“郭長史也請! ”寧彥章大模大樣地點了下頭,轉身,龍行虎步走向甲板。

“殿下務必仔細腳下!”郭允明擺足了忠臣的姿態,再度衝著寧彥章的背影施禮。隨即,迅速指揮人馬,兵分兩路。一路按原計劃跟隨自己“護送二皇子”渡河,另外一路星夜返回韓樸處繳令。

給他添了無數麻煩的韓重贇,自然也被他扣在了船上。以免此人冷不防又鬧什麼新花樣,讓他和武英軍都指揮使韓樸兩個頭疼更多。

韓重贇正愁如何去面對自家父親,見郭允明不准許自己下船,反而心頭一陣輕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寧彥章面前,大聲安慰,“你不要怕,我陪著你一道去見漢王。他們做得這些事情,漢王未必知曉。即便知曉了,我也一定要據理力爭,讓漢王改弦易張!”

“多謝韓兄仗義!”到了此時,寧彥章才有機會跟韓重贇說上話。趕緊雙手抱拳,衝著對方躬身行禮。

“客氣什麼!”韓重贇側開身,苦笑著以平輩之禮相還。“這件事,還不是由我阿爺而起!我這做兒子的,無法勸他收手,替他還些債總是應該的!”

“韓兄不必想得太多。伯父那邊,恐怕也是身不由己!”知道韓重贇是個難得的厚道人,寧彥章不願意讓他難堪,所以微笑著開解。

“老實說,我覺得也是!”韓重贇的臉色,立刻變得好看了許多。迅速扭頭向郭允明掃了一眼,聲音壓到極低,“我阿爺以前真不是這樣子。就是自打幾個月前跟那廝搭伙了,才讓我覺得越來越陌生.....”

“噢,原來根子在這兒!”本著讓好朋友寬心的念頭,寧彥章非常體貼地做恍然大悟狀。

“那廝.....”

“那廝.....”

說著話,二人的目光,不知不覺間,就又同時落在了武英軍長史郭允明身上。卻詫異地發現,此人自打上了船來,面孔就始終對著黑漆漆的曠野,手按刀柄,脊背和大腿都繃得緊緊。哪怕腳下的船隻已經離開了河岸,依舊沒有放鬆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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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眾生(四)

郭允明站在船側舷後,身體隨著大船的轉動而緩緩轉動,眼睛始終一眨不眨地盯著岸上黑漆漆的曠野,彷彿曠野中,隨時會扑出一隻猛獸來,撲向他的喉嚨。

敵人依舊在岸上,正盯著大夥離開!無論瓦崗眾如何冷嘲熱諷,無論韓重贇如何花言巧語,他郭允明,卻依舊堅信自己先前的判斷。

這是他在屍山血海裡打過無數滾兒,才養成的直覺。只要有危險靠近,他的雙眉之間,鼻樑末端位置,就會隱隱發麻。曾經多次在關鍵時刻,這個直覺救了他們的命。所以,郭允明絕不相信,唯獨這次,自己的直覺居然出了問題!

那絕無可能!

即便韓重贇沒有說謊,真的是他主動聯繫了余斯文等瓦崗賊,並親手謀劃了整個行動方案。依舊不能證明,夜幕後的那個對手並不存在。

此人之所以遲遲沒有出手,不過是沒找到合適時機而已。

一旦機會臨近,此人絕對就會忽然從墨一般的黑夜中鑽出來,對著大伙的喉嚨,露出銳利的尖牙!

鼻樑骨末端傳來的酥麻感覺是如此之劇烈,令郭允明根本不敢有絲毫的放鬆。然而,令他無比失落的是,直到大船過了河中央,將南岸徹底拋棄在了身後。那個隱藏於黑暗中的敵人,依舊沒有出現。

此人彷彿婉如掉在沙地上的露水,就在他的“眼前”緩慢而清晰地消失了。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絲多餘的痕跡都沒留下。

“長史,回船艙吧,河上風大!”都頭李文豐頂著烏青的眼眶走上前,低聲勸告。

受郭允明的影響,他也全身戒備地在甲板上站了小半個時辰,如今無論精神還是體力,都疲憊到了極點。

“你先下去吧,我再四處巡視一遍。”郭允明友好地笑了笑,臉上的血跡隨著搖曳的燈光,“突突突突”跳動不停。

“是!”李文豐叉手領命,卻不敢真的跑進船艙裡頭休息。堂堂一軍長史還在巡夜,他這個小都頭哪有膽子躲起來偷懶?

“不必客氣,我是說真話!你趕緊下去瞇一覺。照當前這模樣,估計頂多再有大半個時辰,船就能靠上北岸。等上了岸,咱倆再互相輪換!”不想方設法害人的時候,郭允明會變得非常大度體貼。見李文豐遲遲不肯移動腳步,笑了笑,繼續補充。

“屬下遵命!”這回,都頭李文豐沒有繼續糾結雙方職位差距。再度行了個禮,快步跑進了船艙。

郭允明友善地對著他的背影笑了笑,緩緩移動腳步,走到船尾。目光再度轉向正常人已經根本無法看清楚的黃河南岸,把自己重新站成了一個雕塑。

鼻樑末端處酥麻感覺依舊在,這說明對手還沒有離開。這夥人很有耐性,但是郭允明相信,在世間,沒有幾個人能比自己的耐性更好。

因為,在這世間,能做到他這個位置者,沒有任何人比他經歷的磨難更多。

雖然,眼下他以大唐名將郭子儀的後人自居,並且還跟鄜州節度使郭謹攀上了宗親。但是,他卻清楚地記得,自己原本是一個孤兒,從記事起,就不知道父母是誰。而郭這個姓氏,最初則來自一名老乞丐。

那個老乞丐收養了十幾名像他這樣的孤兒,卻並非出於善心,而是需要利用孤兒們的年幼,博取百姓們的同情,以便替他去乞討更多的干糧和錢財。

每天至少半升米,或者三個銅板。如果天黑後完成不了任務,等待著小乞丐們的,就是柳條、板子,甚至鐵棍。

郭允明曾經親眼看到,老乞丐將一名連續五天沒能完成任務的女孩,用鐵棍硬生生打斷了雙腿。然後作價五十文,將其賣給了另外一名爛鼻子乞丐頭目,由後者和可憐的女孩扮作父女去下一個城市乞討。

殘疾的孩子,總能博得更多的同情。在此後三個月乃至半年內,那名女孩就是爛鼻子乞丐的搖錢樹。至於那個女兒會不會落下終身殘疾,,沒人會再考慮。通常,被打斷了腿的小乞丐最多也活不過半年。而那時,賺夠了數十倍“成本”的爛鼻子,可以拿著錢再去別的城市買一個“女兒”,打斷她的腿或者胳膊,繼續他的發財大計!

郭允明不敢想像自己斷了腿之後的模樣,所以他每天乞討時,都使出渾身解數。如果到了天快擦黑還沒完整任務,他就不再抱著行人大大腿苦苦求告,而是想辦法去偷,去騙!哪怕因為偷竊和詐騙被一次次打得頭破血流,至少那些人不會因為幾個銅錢的損失,就把他活活打斷腿。

即便一天的收穫頗豐,他也不敢睡得太早。每次都半睜著眼睛,直到郭姓老乞丐打起了呼嚕,才敢稍稍放鬆警惕。

因為他長得比任何周圍一個乞丐都清秀,而清秀對於沒有自保之力的孤兒來說,反倒是上天的懲罰。那些乞丐頭子獸性大發時,可不管手下的小乞丐是男是女。有時候,糟蹋一個拼命掙扎反抗的男孩子,往往比糟蹋一個孤女更會令他們血脈噴張。

但是,他那時畢竟還是一個孩子。再有耐心,都比不過一名成年人。

於是,在某一天半夜,當他被突然而來的痛楚驚醒時,整個世界都變了顏色。

從那時起,他跟人比耐心就再也沒輸過。

因為他已經輸無可輸!

按照常理,像他這種無父無母的乞兒,很少有機會長大成人。但幸運的是,有一天,郭允明在行竊時,偷到了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來自一名喝醉了的公子哥,非常短小,卻銳利異常,說是削鐵如泥也不為過。

當晚,郭允明在回棲身破廟之前,將匕首藏在了石頭底下。令其沒有像銅錢一樣,被老乞丐搜走。

半夜,在老乞丐像往常一樣,再度醉醺醺地湊到他身邊,試圖重溫“師徒之誼”之時,他用那把匕首割斷了此人的喉嚨。

連年戰亂不休,各地乞丐與流民多如牛毛。

每個冬天被凍死的乞丐,也數以百計,官府從來不聞不問。

但有一個定期給差役們繳抽頭的乞丐頭目被殺了,地方官府卻立刻抖擻起了精神。

案子破起來不廢吹灰之力,郭允明這個人犯也被抓了個證據確鑿。

就在這個時候,幸運之星第一次照耀了他。

那名匕首原主人,在衙役們拿著“失物”向其邀功時,知道了他。用一封信,將他從殺人重犯,變成了少年義士。

少年義士當然不能再做乞丐,於是乎,郭允明有了新的身份,改姓范,跟在匕首原主人身後做書僮。

只是,他這個書僮,卻不只負責伺候匕首的原主人讀書。後者是河東制置使范徽柔的長子,自幼胸怀大志。手底下,至少蓄養了上百名象郭允明這樣無父無母,且無法無天的孤兒。日日嚴格訓練,以備將來不時之需。

只可惜,這位範大公子的能力,遠遠比不上他的野心。沒等他將蓄養的死士派上用場,河東制置使的府邸,已經被重兵包圍。範徽柔全家被誅,財產奴僕盡數充公。表面上作為書僮的範允明,也屬於被充公物品之一。

隨即,幸運之星再度照耀了他。

作為充公物品,他被賞給朱洲節度使劉知遠,即現在的漢王。

劉知遠是沙陀人的後代,性喜騎馬射獵。光是輔助追踪目標的獵鷹,在家裡養了十幾隻,每一隻都價逾千金。

而一個奴僕年老體衰時,所能獲得遣散費用,從來不會超過兩吊。

只有伺候獵鷹的奴僕例外,即便年老體衰,依舊可以在府裡拿一份供養。

年老的鷹奴,需要不斷為節度使府培養弟子,以便在他死後,獵鷹不至於沒人照顧。

於是乎,一個叫郭二的老鷹奴,就突發善心,收了面目清秀的範允明做徒弟。

從那一天起,他又開始姓郭。並且被師父疼愛有加。

每天晚上,師徒兩個都抵足而眠。

一年後,郭允明學會了鷹奴郭二的全部本事。

一年半後,鷹奴郭二在喝醉了酒,外出時跌倒在路邊,昏迷不醒。被大雪蓋住,活活凍死!

郭允明則繼承師父的空缺,成了節度使府最年青,最出色的鷹奴。

他**出來的獵鷹,是整個節度使府,乃至整個河東最好的。沒法不引起節度使劉知遠的關注。

然後,他又從養鷹獵奴變成了節度使的馬童,貼身小廝,內府二管事,如是一步步爬到了刑名書吏位置,一步步洗清了身份,從奴僕變成了良家子,名門之後,一步步變成了現在文武雙全的郭長史。

期間所付出的辛苦和代價,不足為外人詳說。

但是,郭允明卻清醒的知道,自己能擁有眼下的這一切,與自己無人能及的耐**息相關。

他曾經跟節度使府內養的獵鷹比耐心,幾天幾夜不吃不動,只是彼此盯著對方的眼睛。直到那頭獵鷹支撐不住,率先垂下高傲的頭顱,乖乖地去喝水進食。

他曾經把一隻腿上流著血的公雞拴在樹下,自己蹲在樹上幾天幾夜。直到一頭被他盯上多時的紅色狐狸失去警惕,從山洞裡鑽出來撲殺公雞,隨即被他用網子扣住,生擒活捉。最後變成劉志遠愛妾最喜歡的一件皮領。

耐心和警覺,造就了他,給予了他現在的身份和地位。

他要用自己的耐心和警覺,挖出南岸黑夜中那個對手的真容。

盯著,盯著,一眼不眨,他像真正的一座木雕般,從不挪動分毫。

全身的血流都幾乎停止,蒼白的臉孔,也被夜風吹得幾乎麻木。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忽然,黃河南岸亮起了幾點火光。

非常微弱,就像盛夏夜裡的鬼火一般,迅速滾上了河灘,隨即,又迅速遠去。

同時,滾滾的濤聲背後,隱隱傳來幾聲微弱的鶴鳴。宛若秋風掠過蘆葦的葉子,纖細而又悠長。

是銅胡笳,替劉知遠指揮過獵鷹的郭允明,對此非常熟悉。哪怕是再微弱,也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銅胡笳,是當年沙陀人出戰時最常用的聯絡物品。

如今,天下豪傑麾下的隊伍中,依舊保持著很多沙陀族習慣的,只有兩家。

一個是曾經在後唐明宗麾下效過力的沙陀人劉知遠,現在的漢王。

另一個,就是後唐太祖李克用的養子李存審的第四子,李彥卿。

數年前為避嫌恢復姓氏為符,受封許州節度使,祁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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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眾生(五)

符彥卿麾下的一干細作,卻不知道郭允明如此有耐心,居然堅持到親耳聽見了他們的聯絡信號,方才冷笑著罷手。

他們看不見已經消失於河面上的大船,更看不見郭允明那夜梟一般的眼睛。在認定了大船已經去遠之後,他們立刻放鬆了警惕。陸續從各自的藏身地點鑽出來,彼此用銅胡笳打了個招呼,然後跳上坐騎,星夜向自家老巢疾馳。

“二皇子”已經被劉知遠的人接走了,馬上,就要成為後者手中的傀儡。“挾天子而令諸侯”,可不是當年三國曹氏的獨門絕活。自獻帝之後,幾乎每一次改朝換代,都會出現類似的劇情。而為了應對即將出現的被動局面,符家必須現在就有所行動。

因為眼下符彥卿還接受了契丹天子耶律德光賜予的官職,所以這些細作,並不需要像郭允明等人那樣繞開州縣。他們沿著最近幾年剛剛休整過的弛道,靠著符家的腰牌和懷裡的銀錠銅錢,一路狂奔。並且頻繁地在沿途驛站更換坐騎,只用了兩個夜晚和一個白天,就將辛苦打探回來的消息送入了祁國公府邸。

恰巧符彥卿的長子,衙內親軍指揮使符昭序當值,接到“二皇子”落入人手的消息後,大驚失色。連句慰勉的話都沒顧得上向細作頭目說,起身穿過前衙的後門,三步並作兩步沖向了院子中央位置,自家父親的書房。

符彥卿雖然已經到了耳順之年,精神和體力,卻絲毫不輸於二十幾歲小伙子。這天趁著早晨剛起床興致好,正在仔細品鑑一幅前朝顏魯公留下的墨寶。猛然聽得院子裡頭傳來慌張的腳步聲,忍不住輕輕皺眉,“誰在那?大清早瞎跑些什麼?”。(注1)

“阿爺,大事,大事不好了!二皇子,二皇子已經被劉知遠,劉知遠的人送過,送過黃河了!”沒等侍衛們開口回報,門已經被人用力推開。緊跟著,符昭序氣喘吁籲地衝了進來,彎著腰叫嚷。。

“荒唐!”見到自家長子表現得如此驚慌失措,符彥卿心中原本只有三寸高的火頭,“突”地一下就跳到了七尺。將手中書札猛地朝案子上一拍,大聲呵斥:“你平時所做的那些養氣功夫,莫非都做到狗身上去了?屁大的小事就亂了方寸!若是劉知遠的兵馬果真打到了家門口,還不是要把你給活活嚇死?!”

“不,不是!沒,沒.....”符昭序被罵的臉色微紅,卻依舊無法平心靜氣。擺擺手,斷斷續續地補充,“唉!阿爺,您且聽我說完!二皇子被郭允明那廝,給一路護送過黃河了。咱們的人,李守貞的人,還有高行週的人,都沒能把他給搶下來。但是過了黃河之後,還要再經過懷州、澤州、潞州,才算安全進入河東節度使地界。他們,他們在路上,不,不可能每一刻把二皇子保護的潑水不透。只要阿爺您用飛鴿,用飛鴿給咱們佈置在太行山內的那支奇兵,下,下一道追殺令。隨時,隨時都可能讓那玩鷂子傢伙的空歡喜一場!”

“然後呢,然後就為父我就落下一個弒君的惡名?!然後,然後你我父子就等著被天下豪傑群起而攻之!”符彥卿心頭的火苗,頓時從七尺轉瞬跳到了一丈,向前逼了半步,居高臨下看著自家兒子的眼睛質問,“你最近是不是豬油吃多了,還是剛剛從馬背上掉下來過?說話之前,能不能稍微用點兒心思!除了惹禍上門之外,派人殺了二皇子,到底對我符家有什麼好處?!莫非你依舊嫌我符家人丁旺盛,還想再招惹一場滅門慘禍?!”

他乃是後唐秦王李存審的第四子,上面還有三個哥哥。然而大哥昭義節度使符彥超和二哥義成節度使符彥饒卻先後捲入了帝王的家事,死於非命。三哥符彥圖也為此被嚇出了口吃病,五十多歲的人了,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全。

雖然從某種程度上,他符彥卿算因禍得福,取代了三位哥哥,繼承了父親留下的全部基業。可符家的實力和人丁,卻因為兩場慘禍而大幅縮水。如果真的再因為謀害“二皇子”,而成了眾矢之的,恐怕符家就得徹底斷送在他這代,再也無法繼續向下傳承!

然而當父親的說得聲色俱厲,卻根本未能觸動做兒子者分毫。符昭序只是又稍作遲疑,就振振有詞地說道,“怎麼會?咱們自己不承認,誰還能把一群強盜的罪行,硬安到符家頭上?!照理說,太行山距離他劉知遠的地盤更近。誰知道是不是他劉知遠突然心生歹意,在半路上對二皇子痛下殺手?!”

“出去!”實在對這個糊塗兒子失望到了極點,符彥卿狠狠瞪了對方一眼,指著書房的門咆哮,“給我滾出去。從現在起,你的衙內軍指揮使也不必做了。把印信立刻交你弟昭信手裡,然後閉門讀書三年。什麼時候把心思讀通透了,什麼時候再來見我!”

“父親大人——!”沒想到好心替家族獻計,卻落到如此下場。符昭序又氣又急,臉色立刻變得慘白如雪,“二弟今年才十一,以前從沒帶過兵,甚至連馬背都爬不上去!”

“那也好過你這糊塗蟲!”符彥卿咆哮,“至少,他能做到守成有餘。而不會像你,將整個家族往絕路上帶!出去,立刻給我出去。來人,傳老夫的命令。符昭序行事糊塗,忤逆不孝。從即刻起,免去衙門軍指揮使之職,閉門思過。家中大事小事,他都無須再參與!”

這已經不僅僅是簡單的薄懲,而是要剝奪作為長子的家族繼承權了。頓時把個符昭序嚇得“噗通”一聲,跪倒於地,“父親大人息怒,兒子,兒子知道錯了!”

誰料想,他越是急著認錯,反而越是令符彥卿傷心。擺了擺手,咬牙切齒地數落,“你知道個屁!才遇到點風險就不敢堅持自我,將來你怎麼可能管得好這個家?!怎麼可能帶好手底下的各軍將士?!”

“認錯也不許,堅持到底也不對,您到底想讓我怎麼樣?”符昭序也是三十多歲的人了,聽老父連一點“活路”都不願給自己留,忍不住也火冒三丈。“乾脆,您老一刀把我給宰了算了,好歹能永絕後患!”

“你,你.....”符彥卿被氣得眼前陣陣發黑,不知不覺間,手就像自家腰間摸了過去。

“我早就知道是這樣!”符昭序見狀,也不躲避,只是流著淚緩緩搖頭。“您心裡根本沒有我這個兒子,巴不得我早把長子的位置給別人騰出來。無論我做什麼,怎麼努力,也全都是錯!”

“你個昧良心的王八蛋!”符彥卿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將手從刀柄處收回,抬腳衝著兒子猛踹。“從你八歲起,我就全心全意培養你。無論吃穿,還是用度,還是聘請文武教習,哪樣計較過本錢?哪樣,不是撿最好的給你?!而你,你居然還嫌我這做父親的對你關照不夠。你,你到底想我怎麼樣,到底怎麼樣才能心滿意足?!”

他是疆場上沖鋒陷陣的勇將,身手實在比自家養的公子哥強得太多。才三、兩腳下去,就把符昭序給踹成了滾地葫蘆。

後者挨了揍,卻依舊不肯服軟。雙手抱著腦袋,大聲哭訴:“那又如何?從小到大,你真正放心過我做任何事情麼?說是衙內軍指揮使,沒有您的點頭,我可能調動一兵一卒?!甭說是二弟,就連才學會走路的老三,您給他的笑臉,加起來比我這三十幾年都多吧!我又不是石頭,怎麼不知道冷暖.....?”

“我,我打,打死你個貪心不足的王八蛋!”符彥卿聽了,心中的失望簡直變成了絕望。抬起腳,衝著兒子的屁股和大腿根兒等肉厚之處,繼續狠踹。

周圍的侍衛聽了,都嚇得躲出遠遠,誰都不敢隨便上前攙和。眼看著父子倆個就針尖對上了麥芒,誰都無法下台。院子的側門處,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呼,“啊,阿爺,您這是怎麼了?就算父子兩個切磋武藝,也不能下如此狠手吧!來人,還不把我大哥扶起來?!阿爺,您小心點兒,大哥細皮嫩肉,萬一傷得狠了,過後您自己可是難免心疼後悔!”

說著話,一道淡藍色的影子,已經飄到符彥卿面前。纖細的胳膊只是輕輕一推,就把百戰悍將,給推得跌坐回了寬大的胡式座椅中,瞪圓了眼睛喘息不停。

“大小姐!”

“見過大小姐!”

.......

眾侍衛如蒙大赦,一邊上前給說話的女子見禮,一邊從地上扶起滿屁股腳印兒的長公子符昭序。

大夥誰都知道,符彥卿對女兒比對兒子還親。特別是對剛剛代表符家與李家聯姻,下嫁到給天平軍節度使李守貞之子的符贏,更是因為心存負疚,而視作眼中之瞳。

“阿爺,您這是怎麼了。哥哥也三十幾歲的人了,您多少也得給他留幾分顏面?!”在眾人略帶欣慰的目光中,符贏走到符彥卿身後,一邊輕輕給父親捶打脊背,一邊柔聲替自家哥哥爭理。

“你問他,今天這頓打挨得冤不冤枉?我要是不狠狠給他個教訓,他永遠不會長記性!”符彥卿剛剛經歷了一番發洩,心中火頭消失了近半兒。指著站在面前滿臉是淚的兒子,恨鐵不成鋼。

他雖然身體強健,精力旺盛,但在繁衍子孫這方面,卻並不怎麼成功。長子符昭序之後,接連三個都是女兒。直到十年前,才有了老二昭信,算是老大的後備。兩年半前,又有了老三昭願,好歹讓家族有了開枝散葉的可能!

所以對於自家長子,他以前著實過於嬌慣放縱了些,根本不曾板起臉來做過一天嚴父。直到現在,才忽然發現老虎家里居然養出了一隻病貓,開始暗生悔意,卻已經為時太晚。

“你們幾個都退下,順便到廚房,給我父親、哥哥和我,傳今早的飯菜上來。”見父親依舊餘怒未消,而哥哥又始終梗著脖子,符贏的眼睛微微一轉,笑著向侍衛們吩咐。

“遵命!”眾侍衛正巴不得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聞聽此言,立刻齊齊答應了一聲,邁開雙腿,如飛而去。

待大伙的身影都走得遠了,符贏又沖自己的兩個貼身丫鬟擺擺手,低聲吩咐,“金釧,玉釧,你們去門口候著。等會兒幫忙斟酒布菜!順便招呼過往的人,讓他們都長點兒眼色,別走得太近!”

說罷,也不管兩名丫鬟如何去執行。裊裊婷婷走到書案前,捧起茶壺,先給父親和哥哥兩個,各自斟了一碗,親手奉給對方。然後又笑著開解道:“父親打兒子麼,當然是愛之越深,責之越切!但除了責之外,您至少得讓哥哥明白,您責罰他的道理。如若不然,非但他挨打挨得稀里糊塗。您老的一番苦心,不也枉費了麼?”

“哼!”符彥卿鼻孔裡噴了一口氣,隨即苦笑著搖頭,“怎麼你不是個男兒身。如果你哥有你一半兒強,我這個當父親的,也不會像現在這般累!”

抱怨過後,終究覺得自家女兒說得話有道理。又輕輕嘆了口氣,陸續說道:“劉知遠不知道從哪裡找了個放羊娃來,硬說是二皇子石延寶。結果,你哥哥聽說了,就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催促我動用太行山裡的那支奇兵,半路劫殺。還說過後能栽贓給劉知遠,不讓咱們符家落半分因果。你說,他的一把年紀,是不是活到了狗身上?!”

“這... .?”符贏略做遲疑,心中立刻有了答案。但是,她一個攜婿歸寧的女兒,卻不能再挑娘家哥哥的錯失。笑了笑,緩緩說道,“如果真的是二皇子的話,的確有些麻煩。那劉鷂子,雖然也曾派人向耶律德光送過降書,可畢竟沒親自去見他,過後完全可以推脫說是緩兵之計。”

“唉——!”符彥卿聽了,立刻再度幽幽嘆氣。

當初朝廷讓杜重威率領十萬大軍迎戰耶律重光,同時命令他和高行週兩個各自率帳下部曲趕去助陣。結果他們二人還沒走到戰場,杜重威已經倒戈投敵。並且派遣精銳直插他和高行週二人身後。

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他和高行週才不得不也向契丹人屈下了膝蓋。暗地裡,卻都把自家兒子派回了老巢,以備不測之需。

本以為,這番佈置巧妙得當世無雙。流水的朝廷鐵打的家!無論契丹人能否在中原站穩腳跟,符家和高家都可以從容進退。誰料想,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那個玩鷂子出身的劉知遠,卻比他和高行週兩個更為聰明。居然自己不出面,只派了麾下一名文職去向耶律德光宣誓效忠,為太原方面爭取準備時間。暗地裡,又高高地舉起了驅逐胡虜的道義大旗。

注1:顏真卿死後被追封為魯郡公,所以後世尊稱其為顏魯公。符彥卿除了武藝精熟,將略過人之外,在書畫方面造詣也很深。是個五代時少見的儒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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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眾生(六)

兩相比較,高下立判。

雖然劉知遠到目前為止,所做的全都是嘴皮子功夫。實際上,並沒有派遣一支千人以上建制的兵馬渡過黃河。但許多“不明真相”的後晉將士和官吏,卻紛紛投效於其麾下。甚至還有很多受了契丹人欺壓的豪門大戶,也與之暗通款曲。雖然不敢明著打出旗號恭迎漢王。私下里,卻積極出錢出糧,幫助“漢王”招攬山賊草寇,一起“收割”契丹人的腦袋。

反觀符家和高家,卻因為符彥卿和高行週兩人的短視行為,而背負上了“屈身事賊”的污名。軍心、士氣,以及對下屬的凝聚力,都大受影響。

若是契丹人能始終佔據中原也好說,反正有後晉開國皇帝石敬瑭給耶律德光當兒子的先例在,符家和高家的行為,只能算順應時勢。然而,誰也沒想到,貌似強大無比的契丹人,事實上卻是有些外強中乾。連續幾個月來,居然被劉知遠和各地豪強花錢僱傭的江湖蟊賊們,給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

據符家安插在汴樑的眼線匯報,那契丹天子耶律德光,前些日子竟然因為麾下部眾被割掉腦袋太多,給氣了個吐血昏迷。雖然很快就被郎中用藥石救醒,但是身體和精神卻都大不如前,估計用不了多久,就要駕鶴歸西了!

耶律德光一死,契丹人更難在中原立足。萬一他們主動撤離,萬里江山可就立刻又失去了主人。到了那時,玩鷂子的劉知遠手擎“驅逐胡虜”的大旗,他符彥卿、高行週、杜重威等一眾曾經屈身事賊者,在對方面前連頭都抬不起來,又憑什麼跟對方去一道中原逐鹿?

“阿爺您當初所做的決定,著實太倉促了!杜重威派去抄您後路那支兵馬,能不半路上自己散掉就已經燒高香了。怎麼可能攔得住高節度和您?”明知道此刻符彥卿早已把腸子都悔青了,符贏卻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沒等父親的嘆氣聲淡去,就微笑著責備。

如果同樣的話從長子符昭序的嘴巴里說出來,肯定又得把符彥卿給氣得暴跳如雷。然而換了女兒開口說,卻讓他臉上湧不起絲毫的怒容,只是跌坐在寬大的椅子上,繼續低聲嘆氣,“唉,誰說不是呢!為父我當初只是怕,只是怕長時間懸師在外,而家裡邊卻被宵小所趁!”

有些話,他心裡明白,嘴巴上卻不願意說得太清楚。否則,恐怕會更讓自家大兒子難堪。如果當時家中有個靠得住人手的坐鎮,他符彥卿又何必向耶律德光求饒?雙方又不是沒交過手,從早年間的嘉山之戰,到後來的澶淵之戰,再到開運二年的陽城之戰,哪一仗,符家軍曾經讓契丹人占到過便宜?耶律德光憑著杜重威的十萬降兵,想逼走他符彥卿容易,想把符家軍圍困全殲,那幾乎就是癡人說夢!

但是當時,符彥卿卻徹底亂了方寸。他不敢掉頭突圍,不是因為不相信麾下將士的戰鬥力,而是不相信自己被困的消息傳開後,長子符昭序能守好老巢。所以,他與高行週兩人一道向耶律德光投降了。降得非常無奈,非常委屈。然後,他從此就比漢王劉知遠矮了不知道多少頭!

“所以阿爺您在當下,就更加惜名如羽!”符贏心裡,同樣知道自家父親當初之所以倉促就決定率部投降,其中很大原因是由於不放心哥哥。但是,她卻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做過多引申。而是眨了眨眼睛,把重點轉移到今天的事情上來。

“是啊,道義這東西,無形無跡,關鍵時刻,卻不亞於十萬雄兵!”符彥卿咧了下嘴巴,苦笑著點頭。“大晉開國皇帝石敬瑭,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雖然他當年認賊作父,是出於形勢所迫。並且燕雲十六州也非他一人所棄。然而他這個“兒皇帝”,卻從登基那一天起,一直窩囊到死。非但對我們這些領兵在外的節度使不敢高聲說話,就連被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下屬劉知遠,他也是只敢恨在心裡,卻在明面上不敢給與任何刁難!”

“那劉知遠,不過是想做第二個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根本不理解父親和妹妹的良苦用心,符昭序忽然站了起來,大聲強調。

“坐下!”符彥卿的臉色立刻又變得無比難看,豎起眼睛,沉聲喝令。“你只准聽,不准胡亂插嘴!”

“阿爺您.....?”符昭序被喝了個滿臉通紅,梗著脖子,喃喃地頂嘴。

“再敢多說一個字,剛才我對外邊說的那些話,就立刻生效!”符彥卿狠狠盯著他的眼睛,用極低,卻不容置疑的聲音補充。

“倒是誰的孩子姓符啊!”符昭序嚇得打了個冷戰,不敢再多嘴,一邊努力將身體坐直,一邊小聲嘀咕。“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外姓人呢!”

“噗哧!”符贏非但沒被哥哥這句充滿挑釁的話語激怒,反而被說得露齒而笑,“當然是大哥的繩武姓符啊,妹妹我和夫君還沒孩子呢!即便有了,也得繼承他們李家的衣缽。對了,怎麼沒見繩武?我都回來差不多有小半個月了,他卻未曾拜見我這個姑姑!”

“阿爺說男孩子不能嬌生慣養,送到軍中去歷練了!我已經派人去接,估計這一兩天就能回來!”聽妹妹說起自家兒子,符昭序身上的倒刺立刻全都軟了下去。笑了笑,低聲解釋。

“這麼小就已經去了軍中?這點,倒是像極了當年的阿爺!”符贏想了想,低聲點評。臉上笑容,就像暮春時節的南風一樣溫暖。

符昭序在別的方面也許不夠機靈,一涉及到家族繼承權,卻反應極為迅速。立刻用力點了點頭,大笑著說道:“長子長孫麼?自然需要求嚴格一些。不能當作尋常孩子來撫養。你呢,在李家過得還好麼?這兩天跟妹夫一道吃酒,看起來他對你極為敬重!”

“我可是符家的女兒!”符贏的眼睛裡,有一絲痛楚迅速閃過。隨即,雙目又瑩潤如水。臉上的笑容,也宛若盛夏時的牡丹花般絢爛。

符家的女兒,祖父是秦王,父親是祁國公,家族中名將輩出,軍中門生故舊無數。而他的公公李守貞,不過在去年剛剛才被封為天平軍節度使。全部實力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符彥卿的一條大腿骨。

娶了這樣的一個妻子,做丈夫的怎麼可能不當作神龕供起來?怎麼可能不敬愛有加?

“那倒是!”符昭序根本沒看到自家妹妹的眼神變化,只是得意洋洋的點頭。“妹妹可是將門虎女。他李崇訓要是敢隨便寵愛小老婆,妹妹你根本不用向公婆告狀,直接拔出刀來砍了便是!”

“你看你,這麼大了,說話也沒個正經!妹妹我怎麼可能是那種妒婦。《女則》和《女訓》,我可是自小背誦過無數遍的!”符贏輕輕吐了下舌頭,笑著否認。“咱不說這些,免得二妹和三妹將來找不到如意郎君。咱們繼續說正事,阿爺,剛才咱們說到哪裡了?”

經她刻意拿親情一打岔,書房裡氣氛已經比先前溫馨了許多,符彥卿臉上的怒意,也早已消散近半。猛然間聽女兒問起先前的話頭,便笑了笑,低聲說道:“你這沒良心的,居然敢拿阿爺我當書僮使喚!也罷,誰讓老夫當初養而不教呢!說到你阿爺我甘心把脖子縮起來,放任劉知遠隨意施為的原因了。他是驅逐胡虜的大英雄,你阿爺我是屈身事賊的軟骨頭,見了面就自覺低了一頭,沒勇氣跟他相爭!”

“阿爺您又故意考校我們!”符贏回過頭,嗔怪地白了自家父親一眼,低聲數落。“這些話,是剛才女兒我說的。您是成名多年的英雄豪傑了,怎麼可能如此消沉?”

“我也覺得,阿爺斷然不會任由那玩鷂子的爬到自己頭頂上!”符昭序巴不得自家父親早日動手,所以無論聽懂沒聽懂妹妹的話,都大聲附和。

“唉——!”符彥卿見了,忍不住第三次搖頭嘆氣。自家大女兒真的是男孩子就好了,符家也算後繼有人。可她偏偏不是,平白便宜了那個姓張的,對方還未必真的會拿她的智慧當回事!

“阿爺您嘆什麼氣,大哥和我猜錯了麼?”符贏睜開大大的眼睛,滿臉無辜。

“行了,收起你那套鬼把戲吧。我就知道這事兒瞞你不過!”符彥卿看看兒子,又比比女兒,繼續苦笑著搖頭。“既然已經被劉知遠搶先一步,拿走了首義大旗,此刻咱們符家最好的選擇,就是以不變應萬變。下手去半路截殺二皇子,則屬於昏聵到無法再昏聵的招數,損人且不利己,腦袋被驢踢了的人才會想出來。只是可惜了馮莫.....”

“他可是您親自派出去的!”符昭序不肯承認自己腦袋有問題,梗著脖子,快速提醒。

“為父我派他去查驗二皇子真偽,卻沒命令他動手搶人!”符彥卿看了他一眼,冷笑著強調。“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他以自己的性命,證實了二皇子的身份為真!”

“您是說,二皇子是假的?”符昭序恍然大悟,一躍而起。

“坐下!”符彥卿低聲呵斥,隨即冷笑著搖頭,目光裡頭充滿了嘲弄,“我沒說過!也許應該是真的吧,管他呢!硬要說是真,肯定能找出許多證據來!其實,真也好,假也好,就看大夥願意相信哪個罷了!”

“那,那劉知遠當然願意相信他是真皇子!別人又無法靠近,怎麼可能證明他是假的?況且馮莫還曾抱過他,斷然不會認錯了人!”符昭序瞪圓了眼睛,語無倫次地嚷嚷。幾乎未能理解自家父親所說的每一個字。

“是啊,為父我其實正巴不得,劉知遠早些擁立二皇子登基呢!”符彥卿又看了他一眼,說出來的話,愈發顯得高深莫測。

“您是說,您是說,您,您希望劉知遠做曹操。然後,然後咱們再,再想辦法向二皇子要衣帶詔。做,做劉備或者馬騰?!”符昭序的心思轉得太慢,根本無法追上自家父親的節奏,兩眼發直,說出來的話也變得結結巴巴!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解釋。既然符家已經背負不起“弒君”的惡名,乾脆就暫時選擇袖手旁觀,成全劉知遠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念頭。待劉知遠志得意滿,準備“劍履上殿”的時候。再與新君暗中取得聯繫,關鍵時刻,給與奸臣致命一擊。

梨園的戲曲裡頭,馬騰和劉備,就得到過漢獻帝的衣帶詔。曹操也曾被劉備等人逼得狼狽不堪,名譽掃地。所以這個解釋,在他看來已經非常完美,完美得幾乎接近了正確答案。

然而,現實卻是無情的。符彥卿只用一句話,就讓自家兒子再度灰頭土臉,“你以後,還是少跟那些梨園子弟來往為好。別忘了莊宗陛下是因何失國?!”(注1)

隨即,不管兒子的失魂落魄,他快速將面孔轉向符贏,雙目之中,充滿了期待,“你教教他,為父因何希望劉知遠早點輔佐殿下登基!”

“您老高瞻遠矚,女兒我只能勉力一猜,至於準與不准,卻是難說!”符贏分明躍躍欲試,耐著哥哥的面子,嘴巴上卻謙虛至極。

“沒關係,這裡有沒外人!你就當咱們父女三個隨便閒聊好了!”符彥卿笑了笑,低聲強調。

“那女兒就斗膽了!”符贏輕輕蹲了下身,給父親和哥哥行禮。然後緩緩站直,緩緩在來回踱步,同時用極低的聲音剖析,“第一,挾天子以令諸侯之策雖然高明,卻是拾前人牙慧,效果未必如他劉知遠自己期盼的那樣好。其二,天下豪傑敬畏劉知遠,敬畏的是他敢帶頭去對付契丹人,卻未必敬畏他敢把二皇子玩弄於股掌之上!至於第三......”

又緩緩走了幾步,她的身影被透入窗口的日光一照,竟是出奇的雍容華貴,“我記得小時候聽人說,汴梁城裡曾經有一家做古玩字畫的百年老店,叫做“崇文齋”。生意在整個大晉,原本也稱得上首屈一指。可是有一天,店裡卻有幅王右軍的真跡,被人發現可能是贗品。然後當時的鄭王,也就是被契丹人抓走的那位倒霉天子,就親手去抄了這家店。將店主的三世積聚,盡數掠為己有。整個汴梁,卻人人都認為鄭王此舉抄得天公地道,根本沒有誰替店主一家喊冤!”

注1:莊宗,即後唐莊宗李存勗。其繼承了李克用的家業之後,奮發圖強,北卻契丹、南擊朱梁、東滅桀燕、西服岐秦,一步一步使得晉國逐漸強盛起來。然而卻因為沈迷於看戲演戲,導致朝政混亂,最後眾叛親離,自己也死於所寵信的優伶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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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眾生(七)

話音落下,書房內立刻一片沉寂。

符彥卿的身體仰靠在胡式椅子背兒上,閉著眼睛,面色潮紅,胸口不停地上下起伏。

符昭序則將嘴巴張得老大,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自家妹妹,彷彿面前這個女子是他此生初見一般。

他沒想到,自家父親看似聽天由命的行為背後,還隱藏著這麼深奧很辣的後手。

他更沒有想到,自己根本看不清楚的東西,在妹妹符贏眼裡,卻是毫末必現。

崇文齋只賣了一件王右軍的贗品,便落了個全部財產被抄沒充公的下場,整個汴梁沒有任何人覺得他冤枉。

如果劉知遠擁立上位的二皇子被證明是個假貨呢?

契丹人怎麼會那樣笨,居然不懂得斬草除根的道理,硬是讓兩個皇子在押解途中悄然走失?

瓦崗寨的強盜怎麼運氣如此之好,隨便從死人堆裡翻出個被砸破腦袋的小胖子,就恰恰翻出的是失踪多時的二皇子石延寶?

韓樸和郭允明南下的時機怎麼如此之巧,居然剛剛率部偷偷渡過了黃河,就恰恰從瓦崗賊手中認出了已經失去記憶的二皇子?

二皇子的記憶力怎麼如此古怪,早不恢復,晚不恢復,剛剛脫離瓦崗群賊之手,就立刻想起了他自己是誰?

.......

有一件巧合是運氣,有兩件巧合是上天眷顧,可若是如此多的巧合都發生在一起,都與同一個人息息相關。那個落入劉知遠手中的二皇子,怎麼可能是真的?

退一萬步講,即便所有巧合都是命中註定,老天爺就是看著玩鷂子的劉知遠順眼,那個胖胖的傻子就是二皇子本人!手握重兵的各方諸侯又不是傻子,憑什麼有如此多的疑點不抓住大做文章?

隨便抓住一個疑點都能掀起遮天巨浪,他們怎麼可能老老實實地承認二皇子的身份為真?!怎麼可能任由劉知遠爬到所有人頭上,挾天子以令諸侯?

如果那樣的話,就根本不會有著數十年兵戈!

自打朱溫篡唐之後,中原這地方,規則便是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

哪怕二皇子身份沒有任何疑點,諸侯們都不會讓劉知遠遂了心願。更何況所有漏洞都端端正正地擺在了明面兒上!

只要抓住一件以贗品充當真貨的行為,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抄沒了百年老店崇文齋。

同理,只要抓到二皇子身上的一個疑點,同樣也可以認定此人乃劉知遠故意找人冒名頂替!

到那時,只要順勢一推,劉知遠就立刻名譽掃地。他帶頭驅逐契丹人所獲得的道義優勢,也必將在瞬間蕩然無存!

他的聲望與帳下兵馬的士氣,就會被再度拉到與其他諸侯相同的高度。想要做這片江山的主人,就必須憑著武力跟諸侯們一家家去死磕,再也不可能妄想著白撿便宜!

這姜,到底還是老的辣!

在想清楚了以上問題的一剎那,符昭序對自家父親,崇拜得幾乎無以復加。

然而,就在下一個剎那,他就立刻開始慶幸,好在自家妹妹是個女兒身!

如果符贏也是個男子漢,以她的智慧、心機及在這個家中的受寵程度,繼承權還有別人甚麼事兒?

恐怕自己雖然身為長子,卻也只有對她俯首帖耳的份,根本沒有資格與之相爭!

“贏兒,你在李家一直過得還好吧!有什麼事情,沒必要憋在心裡!入幫不方便跟為父說,就跟你娘私下里念叨唸叨。咱們符家的女兒,可不是專門生下來給人家欺負的!”正當符昭序惶恐莫名的時候,耳畔,卻又傳來自家老父的聲音,隱隱帶著一縷發自內心的無奈。

“怎麼可能不好?您多慮了,真的!我可是您的女兒!”妹妹的回答音也隨即傳來,聽上去輕鬆而又愉悅。

符昭序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強笑著抬起頭觀望,恰恰看見符贏那花一樣絢麗的笑容。

而老父的面孔上,卻明顯帶著幾分愧疚。搖搖滿頭華髮,低聲說道:“當初我心中方寸大亂,很多事情都沒來得及考慮周全。現在回想起來,其中最不該的,恐怕就是倉促把你給嫁了出去!嗨!真是造化弄人!”

“阿爺,您說這些做什麼?難道我還能真的一輩子守在您身邊,做一個老姑婆不成?!”符贏笑了笑,臉上一瞬間又露出了幾分出嫁前的嬌憨,“夫家對我很好,公公和婆婆也都同情答理。不會故意刁難人。況且哥哥剛才不是也說過了麼,崇訓他,崇訓他待我一向敬愛有加! ”

“他居然也長著眼睛?”符彥卿將身體直起來,用眼皮夾了一下長子,不屑地搖頭。

“我.......”無緣無故又挨了迎頭一悶棍,符昭序冤枉得幾乎當場吐血。“我的確看到妹夫對妹妹不錯了!不光是我,咱們家很多人都看到了。那李崇訓甭看長得人高馬大,卻是難得的溫和性子。從來都是不笑不說話,無論見到誰都主動搶先打招呼。每次提起妹妹來,他,他連眼神都會變得特別溫柔......”

“行了!”符彥卿滿臉疲憊地揮手,“你也甭替他說好話了。他的那些伎倆,都是你阿爺我當年玩剩下的!”

說罷,又快速將目光轉回符贏,“回去後讓崇訓告訴你公公,他的信,我仔細看過了。一切都沒問題,就依照他信上說的辦。咱們符家的商隊,過幾天就會啟程。無論是皮革、鐵器還是戰馬,都會加大對他那邊的供給。至於價格,他也可以讓雙方的掌櫃們再度面對面商量!”

“謝謝父親大人!”符贏知道老父是在變著法子補償自己,笑了笑,蹲身行禮。

“自家人,不必客氣!”符彥卿抬了下手,笑著吩咐。在緩緩放下的小臂瞬間,他竟然感覺有上萬斤重。

秦王符存審的孫女,祁國公符彥卿的女兒,嫁入剛剛崛起的李家,原本就是下嫁。更何況,贏兒是個名副其實的將門虎女。夫妻雙方的家世和本領,相差都如此懸殊,這樣的婚姻,怎麼有可能幸福?

而當初自己之所以答應了李守貞的求親,卻只是倉促之間,想多結一個外援罷了。而現在看起來,這個外援非但不可能給符家予任何實際上的支持,並且很有可能,將來會成為符家一個擺脫不了的負累!

這些東西,符彥卿自己只要靜下心來,稍稍看得仔細些,便清清楚楚。才智不亞於他自己的符贏,怎麼可能視而不見!

但是,此番偕丈夫歸寧,她卻依舊滿臉幸福的做初嫁少婦狀。依舊變著法子彌合父親和哥哥之間的矛盾,依舊想方設法討老父和娘親的開心。她自己在夜深人靜是流下的眼淚,又將要用多大的鬥來稱量?

想到這兒,饒是符彥卿的心腸早已被崢嶸歲月磨得麻木不堪,卻也禁不住湧起了幾分酸澀。笑了笑,起身走到牆邊的書櫃前,用力拍了幾下機關,從一排自動挪開的典籍後,默默掏出了一塊表面鏨著蒼狼圖案的鐵牌。然後,又默默將典籍恢復如初,轉過身,走到女兒面前,將鐵牌輕輕地放在她的手裡。

“這是你祖父當年所佩之物,乃你曾養祖父的晉王殿下親手所製。當初他膝下十三太保,每人都有一面。你拿著,貼身收好。將來如果遇到什麼揭不開的大麻煩,無論什麼情況,都可以將它舉起來。屆時說不定有人會認得,能僥倖保護你一時平安!”(注1)

“這,這太貴重了。女兒,女兒不敢收!”符贏被嚇了一大跳,趕緊將鐵牌往父親手裡推。

符彥卿卻張開大手,當著長子符昭序的面兒,將鐵牌再度鄭重按進女兒的掌心,然後用力將對方的手指一一合攏,“叫你拿著就拿著,如果符家的兒子也需要此物來保命,那符家存在不存在,早就沒了意義!記住,貼身收好,可以傳給兒子,卻不可以傳給夫婿。”

“謝謝阿爺!”符贏的眼睛中,緩緩閃起幾點淚光。將握著鐵牌的手抽回,然後緩緩下拜。

“行了,你們兩個下去吧!我今天累了,且去睡個回籠覺。就不跟你們倆個一道用飯了!”符彥卿又揮了揮手,倒退著坐回椅子,臉上的神情,竟然如同剛剛打了一場戰役般疲憊,“讓你哥送你出去,順便也代表咱們符家再去見你夫婿一面。畢竟他是咱們符家的女婿,難得回來一次,咱們符家不能過於慢待了!”

“是!阿爺您休息,我跟哥哥改天再來看您!”符贏低低的答應了一聲,給猶在發楞的符昭序使了個眼色,帶著他緩緩退出了書房。

剛以一開自家老父的視線範圍,符昭序立刻就恢復了活力。也不顧還有丫鬟就跟在兩人身後,低下頭,涎著臉道:“你今天可是賺大了。九太保的蒼狼鐵牌呢!算上今天,我才只看過三次。一次是小時候,一次是在阿爺的壽宴上。”

“我只是暫且替阿爺收藏一下,等下次再歸寧時,自然會想讓娘親轉交給他老人家!然後,他們自然還會再傳給你! ”符贏抬頭看了看哥哥的臉色,淡然回應。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只是有點羨慕你而已。”符昭序臉色一紅,趕緊用力擺手,“當年的十三太保,是何等威風凜凜!眼下咱們中原各鎮節度使,幾乎沒有一家跟他們幾個不存在莫大淵源。阿爺把他給了你,你若再是個男兒身。嘖嘖,持此牌在手,誰敢不讓你三分。今後天底下無論發生什麼... ...!”

“哥哥錯了!”話音未落,符贏已經收住了腳步,正色打斷,“今後別人讓不讓我三分,不在這面鐵牌,也不在已故多年的晉王。而是在你,在符家!哥哥,不是做妹妹的說你。你如果能幫阿爺把這個家撐起來,無論我嫁給誰,都可以直著腰說話。若是阿爺百年之後,你卻還是今天這幅德行。有沒有這塊鐵牌,恐怕妹妹我最後的結果都是一般模樣!”

說罷,也不給自家哥哥思考和反駁的時間。帶著自己的貼身婢女,快步離去!只留下祁國公府衙內軍指揮使符昭序,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發不出任何聲音!

注1:晉王李克用共有十三個兒子,除了李存勗之外,其他十二位都是養子。這十三個兒子個個驍勇善戰,替他打下了大片疆土。其中符彥卿的父親李存審排第九。其死後多年,才在符彥卿的二哥符彥饒力主下,全族恢復了原本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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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撲朔(一)

“高祖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姓石氏,諱敬瑭。乃漢相萬石君奮公之三十一世孫也。石氏侍漢至忠至勤,出將者七、為相者四,富貴綿延四百餘載而不絕。及漢運衰,魏晉相代,石氏為避禍而北遷,徙居雲中.......”

一輛寬大舒適的馬車上,小肥捧著卷石氏宗譜,搖頭晃腦。書上的字很複雜,句讀也非常繁瑣。因此他背著,背著,舌頭就開始打結,“晉王李克用起於雲、朔之間,憲祖孝元皇帝策馬相從,每戰必先,不畏矢石。孝元憲皇帝諱,紹雍番,字臬,捩雞......”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坐在他對面矮几後的郭允明噴出一口茶水,大聲咳嗽不停。半晌後,才紅著臉,喘息著糾正,“天吶!是誰只管把你給養得白白胖胖,卻不肯請個先生替你開蒙?句讀是這麼斷的麼?紹雍,紹雍是令曾祖父的名諱,他叫石紹雍,番字,指的是他的沙陀名字。李克用出自沙陀,他的部將也每人都有個沙陀名字!令先祖和族人久居塞上,沙陀名字叫做臬捩雞,所以這句該斷為,孝元憲皇帝諱紹雍,番字臬捩雞!”

“噢——!”小肥訕訕地答應了一聲,然後繼續埋頭苦讀,“孝元皇帝紹雍,番字臬捩雞,有,有經遠大,大略事後,唐武皇及莊宗,累立戰功,與,與周德威,相亞歷平、洺二州,刺史薨於任,贈太傅......”

“停住,停住,停住!”郭允明忍無可忍,長身而起,指著小肥的鼻子大聲咆哮,,“你是不是故意的啊?這都多少天了,連兩頁紙都沒背完?句讀,句讀,不知道句讀就問,別瞎蒙!連剛入縣學的孩子都比你強!”

“我,我沒學過!”小肥被數落得面紅耳赤,非常慚愧地將宗譜遞給對方,虛心求教。唐武皇和莊宗,不是兩位皇帝麼?他們難道不能連在一起讀?”

“是後唐,大唐社稷絕於朱溫。李存勗雖然復國號為唐,但畢竟是賜姓為李,不是正經的隴右李家!”郭允明一把奪過宗譜,氣急敗壞。“算了,我念,你一句句跟著。今天如果背不完這頁,就別想吃飯!”

說罷,也不管少年人抗議不抗議,捧起宗譜,大聲讀道:“孝元憲皇帝紹雍,番字臬捩雞,有經遠大略,事後唐武皇及莊宗,累立戰功,與周德威相亞。歷平、洺二州刺史,薨於任,贈太傅......”(注1)

“孝元皇帝紹雍,番字臬捩雞,有經遠大略......”小肥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跟隨。

他不是個聰明學生,郭允明也不是個有耐心的老師。所以自打渡過黃河以來,二人幾乎每天都因為讀書的事情,而鬧得極不愉快。今日之事,不過是每天例行一幕的機械重複。

“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生於洺州,將誕之日,有白虎嘯於高崗。相士卜得上上大吉之卦故憲宗甚喜之。出入皆攜其同行,戰陣亦置於旗下.....”郭允明皺著眉,冷著臉,痛苦不堪。

“聖文章武明德孝皇帝生於洺州,將誕之日,有白虎嘯於高崗.......”小肥將面孔偷偷轉向車廂壁,不屑地撇嘴。

凡當過帝王的,出生時必有祥瑞。這一套已經用了上千年了,居然還繼續在用,並且還有人相信。怪不得一路上所見,大多數百姓都衣衫襤褸。而穿梭於市井中的和尚們卻個個肥頭大耳,肚皮滾圓......(注2)

“撇什麼嘴?他可是你祖父!有你這樣做人家孫兒的麼?”郭允明眼尖,立刻察覺到了小肥的溜號行為。將宗譜捲起來,狠狠在他腦袋上磕了一下,大聲呵斥。

“我還是你的主公呢!”小肥吃痛,手摀著額頭怒氣沖衝。

孫兒對著自家祖父的光輝事蹟撇嘴,乃為不孝。而臣子敲打主公的腦袋,則為不忠。哥倆個,算是半斤正對八兩,誰也沒資格說誰。

“你,你這個無賴頑童!”郭允明被頂得身體打了個趔趄,卻從邏輯上,找不出對方的任何錯誤,頓時愈發地火冒三丈。

自打離開漢王府出仕之後,他幾曾被人如此頂撞過?更何況對方不過是他隨手撿來的一個野孩子,並非什麼真的鳳子龍孫?

氣急敗壞之下,郭大長史本能地就想動用一些非常手段。然而,還沒等他轉過身走都車廂門口,小肥懶洋洋的聲音,卻又在他背後響了起來。“這可是已經過了潞州了,用不了幾天,就能抵達太原。你現在動了我的人,沒準兒就會傳入漢王耳朵。到時候,他老人家會認為你殺伐果斷呢,還是覺得你行事無狀,居然故意給外人留下了可疑把柄?”

“你......”郭允明立刻收住腳步,鐵青著臉回頭,“你不要逼我!”

“孤不逼你,你也別逼孤。咱倆好說好商量!”小肥沖他聳了聳肩,擺出一幅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你明知道孤讀書少,又何必讓孤背這難的東西。咱們弄得簡單點兒,不是對彼此都好麼?你且來看.....”

說著話,他走到矮几前,從郭允明喝過的皮壺裡,倒出幾滴水於左手心。然後再用右手食指蘸著,與光滑的矮幾面兒上慢慢勾畫。

“我們石家,是漢代名相石奮之後。魏晉期間為了躲避戰火,遷徙到雲中一帶。唐末追隨晉王李克用,戰功顯赫。我的曾祖父叫石紹庸,跟周德威齊名。我估計是自誇的。周德威這個人,我聽說過。但石紹雍這個名字,我卻是最近才第一次聽聞!他做過,做過洺州刺史,在任上生下我祖父石敬瑭......”

只用了幾個簡單地名和人名,曾經令他和郭允明二人都焦頭爛額的宗譜,就變得無比清晰明朗。

郭允明見了,心中暗吃一驚,皺了眉頭,低聲道:“怎麼能弄得如此粗疏?萬一別人當面試探......”

“你別忘了,我腦袋受過傷,能想起這些來,已經非常不容易了。”小肥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對郭某人的擔憂不屑一顧,“這件事早就傳開了,天底下幾乎任何人都知道。一個曾經被鐵鐧打成傻子的人,怎麼可能記得住整捲的族譜,還能做到毫釐不差?那豈不是恰恰證明了,我是個贗品,是漢王故意找來的放羊娃,提前背熟了石家族譜,以欺騙全天下的英雄豪傑!”

注1:這幾句話出自舊唐書,酒徒拿來當石家族譜內容,屬於小說家偷懶,勿怪。

注2:唐末及五代,因為政治動盪,官府對民間控制力單薄。佛教與各類騙子都大行其道。這些人非但四處招搖撞騙,造成國家賦稅的大量流失。並且還試圖染指政務,製造動盪。後周世宗柴榮即位後,果斷下令限制佛產和僧尼人數,國家財政情況立刻大幅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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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撲朔(二)

有道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郭允明日日想著如何把小肥裝扮成如假包換的石延寶,如何讓小肥對著石家的祖宗來歷和兩位皇帝陛下的“豐功偉績”瞭如指掌,卻恰恰忘了,過尤不及這個道理!

甭說小肥曾經頭部受過重傷,即便他是個沒有任何毛病的正常人,十四、五歲年紀上,也不可能將自家族譜背得滾瓜爛熟。更何況,石家族譜裡邊,很多內容完全是石重貴當年仗著皇帝的身份自吹自擂,跟真正的史實一點兒邊兒都不沾。

然而想讓郭大長史在一個半大小子麵前,承認他自己考慮不周,也純屬與虎謀皮。只見此人裝模做樣地皺緊眉頭,沉吟半晌,才非常勉強地說道:“這話聽起來的確有些道理。但是你想得依舊太簡單了。你既然是石家之後,令祖和令尊當年的事蹟,平素在家裡,身邊的人多少也會說給你聽!你可以知之不詳,卻不應該毫無印象,更不應該張冠李戴。還有,你的親外公張從訓,曾外公李存信,當年可是赫赫有名的英雄豪傑。如果連他們做過些什麼,你都一點兒都不清楚,誰敢相信你是真正的二皇子!”(注1)

“我本來就是假的,只能盡可能弄得像,卻無論怎麼努力,都不可能一點兒破綻都沒有!”小肥笑了笑,坦率承認。“但是,我曾經頭部受傷,有些破綻,自然就不能稱為破綻了!”

“一個藉口罷了,不能沒完沒了地用!”郭允明瞪了他一眼,低聲冷笑。

“總比沒有藉口要強!至於祖輩們的豐功偉績,你可以說給我聽,比起死記硬背不是強得太多?”小肥對此早有準備,又笑了笑,鄭重提議,“把你知道的,用最簡單的方式講給我聽。不必弄得太文縐縐,也不必說得太仔細。有個大概輪廓就行了。我相信,其他人未必比你知道得更多!而你所知道的,也恰恰是其他人通常都記得的。更是我作為二皇子石延寶,平素最容易聽到的!”

“要是別人所問的問題,超過這個範圍呢?”郭允明不願如此敷衍了事,皺著眉頭反問。

“一旦超過了這個範圍,我就可以直接說不知道。反而比事無鉅細都一清二楚,來得更為真實!”小肥聳聳肩,抬手再度指向自己的腦袋。大部傷上都養好了,但頭根之下,卻留著一個明顯的傷疤。無論他怎麼梳理,都無法將疤痕藏起來,

“你倒是不傻!”郭允明的眉頭猛地往起跳了一下,撇著嘴奚落。

“我只是頭上受過傷而已!”小肥聳聳肩,笑著強調。隨即,又收起笑容,正色補充道:“還有,從今往後,別老像防賊一樣防著我,也別老覺得我存心要壞你的事。已經走到漢王的地盤上了,壞了你的事,對我有任何好處麼?難道漢王還會因為我故意在他面前自暴身份,就放我平安離開?那隻會讓我死得更快而已!換句話說,咱倆現在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不如暫且聯起手來,把假貨弄得天衣無縫!”

“你可真的不傻!”郭允明愣愣地看了他半晌,然後笑著重複先前的話,只是語氣跟先前已經大不相同。

他長得眉清目秀,稱得上是個英俊書生。只是雙目當中的陰毒之氣太重了些,連大笑時,都好像在暗暗發狠。

小肥被他的笑容弄得有些不舒服,舉起右手,大笑著說道:“凡是死過一回的人,通常都更加惜命,我也不能例外!是暫且聯手蒙混過關,還是繼續互相敵視,一路僵持到底,全憑你一言而決!”

“聯手!”郭允明的眉毛迅速跳了跳,果斷舉起右掌跟他在半空中輕輕相擊。

“那你還得答應我幾件事!”好不容易從對方手裡搶回了一絲主動,小肥立刻將其發揮到最大,“第一,不要把韓重贇曾經試圖幫我逃走的事情,捅到漢王面前。他父親跟你同在武英軍,一武一文,害了他,對你並無任何好處!”

“我本來也沒打算追究此事,用不到你來做好人!”郭允明看了他一眼,輕輕撇嘴。

小肥淡然一笑,繼續說道:”“第二,就是讓瓦崗寨的這些人,有個合適去處。雖說我一直對外宣稱,他們是我的親衛。但是假如我真的拿他們當親衛帶在身邊,估計用不了兩個月,他們就會死得一個不剩!”

“有些難度,但也不是不可能!我需要一個個安排,不能忽然間全都放走。否則,漢王那邊,我也不好交差!”郭允明又皺緊眉頭,上下打量少年人許久,最終決定實話實說。

此地距離太原已經不到十天的路程,繼續對抗下去,對雙方都沒有好處。所以還不如暫時穩住眼前這個難纏的小胖子,也好安安生生地將他送到漢王面前。。

“我也沒要求你立刻兌現。但我會想辦法盯著你!看你到底做還是沒做!”小肥也拿出一幅做生意的刻薄勁兒,冷笑著補充。

他越是這樣,郭允明反而越不敢拿他當個孩子。又仔細斟酌了一番,用力點頭,“沒問題,你儘管偷偷盯著。不過是幾個嘍囉而已,只要不離開河東,他們就翻不起什麼風浪來!你還有什麼要求,儘管一塊說。別東一件,西一件,沒完沒了!”

“還有,就是你那天在黃河邊答應的事情,請盡快兌現!”小肥稍稍低下頭,認真地看著對方的眼睛,“剩下的,就是最後一件事情了。教我讀書寫字,教我皇家禮儀,並且幫我了解眼下天下大勢、時局變化。就像真正輔佐一個皇子那樣,而不光只是為了弄虛作假!”

“你——?”郭允明的眼神瞬間變得極為明亮,白淨的面孔上寫滿了不屑。“你學這些做什麼?郭某又憑什麼要教你?!

“憑你需要這份功勞!”小肥坦然地看著他,目光不再做任何閃避,“你不想這輩子都只做一個長史。你迫切需要引起漢王的關注!而我在漢王面前表現得好壞,將直接關係著你這番功勞的大小。我不需要你教一輩子,剩下的路程,我只需要你在剩下的路程中盡心盡力,不論還有幾天。等進了太原城,咱們倆的師徒關係就徹底終止。今後誰都不要再提起!”

“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郭允明撇著嘴,大聲冷笑。同時用刀子一樣的目光,在小肥眼底反复挖掘。

除了對知識的渴望,他只挖掘到了深深的不甘。不甘心受命運的擺佈,不甘心這輩子的生死榮辱,皆操縱於在他人之手。不甘心自己親近的人死於非命,卻無能為力。不甘心......

這個眼神他很熟悉,正如他當初少年時。郭允明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非常有趣,有趣得他幾乎要笑出淚來。

“我可以教你,但是所有東西都只教一次!”迅速抬起手,在眼角處揉了一下,他的聲音忽然充滿了愉悅,“至於能學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此外,每天咱們倆的首要任務,還是熟悉石重貴家族的掌故,就像你先前謀劃的,我說,你聽,然後將其努力記在心裡!”

“成交!”小肥再度揮動右掌,與郭允明的右手重重相擊。既然已經墜入了天羅地網,無路可逃。他不妨就繼續大步向前,說不定,有機會將蒼天捅出一個窟窿來。

“現在就開始!”感受到對方的決然,郭允明開心地大笑。雙頰之上,露出幾分病態的昏紅。

自從來到這世界上,他就沒得到過任何善意!

他,憑什麼用善意對待別人?

休想,無論是誰,都休要痴心妄想!

主客二人暫且放棄彼此之間的敵意,開始認真地聯手弄虛作假。效果無疑比先前好了許多。很快,大晉僅有的兩仁皇帝,石敬瑭和石重貴家族的基本脈絡,就被小肥弄了個清清楚楚,然後牢牢地刻在了心底。有關兩位皇帝,以及兩代皇后家族的概況,事蹟,也由郭允明按照說故事的方式,一點點填進了小肥的肚子內。

進步更快的,則是小肥在識字、斷句以及對天下局勢的了解方面,速度簡直可以用一日千里來形容。馬車還沒等抵達沁州境內,他已經基本能看得懂郭允明於沿途所收集的大部分邸報。再也不是先前提起身外世界來,就兩眼一片呆滯的模樣。

如果就這樣順風順水地走到太原,郭允明甚至相信,只要自己不去拆穿,小肥這個二皇子絕對能以假亂真。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卻十之八()九。就在二人的馬車剛剛駛過一道木橋的剎那,四下里,忽然又響起了天崩地裂般的吶喊聲,“救駕!”“救駕!”“殿下勿慌,我等前來救你了! ”(注2)

“又來了,這是第五波!”小肥厭倦地放下紙筆,衝著郭允明輕輕搖頭。“你家漢王連自家門口都沒清理乾淨。想要問鼎九州,恐怕難度相當的大!”

“時候未到而已!”郭允明不屑地推開矮几,手按刀柄,緩緩站起。“時候一到,如風掃殘荷!太行山綿延不下千里,我家漢王先前只是河東節度使,怎麼可能管得了那麼寬?!”

話雖然說得豪氣,他的耳朵,卻開始不停地顫動。努力捕捉外邊傳進來的每一個聲音,無論高亢還是單弱。

情況非常不對勁!這已經是馬車渡過黃河之後,第五波前來“救駕”的山賊了。無論從次數,還是數量,都遠遠超過了他事先預估。雖然漢王這邊也早有準備,派出了足足一個指揮的騎兵前來接應。但連續幾次廝殺過後,將士們也早就人困馬乏。(注3)

“半渡而擊!他們的時機把握非常好!”天天聽著喊殺聲趕路,小肥在軍略方面,也大有進步。非常有耐心地陪同郭允明一道側著耳朵聽了片刻,又笑著提醒。“這條河雖然不寬,卻足夠擋住戰馬。而此刻你手下的人還有一大半兒在河對岸,橋這麼窄。他們越是著急,恐怕越不容易趕過來支援!”

“少說兩句,沒人拿你當啞巴!”郭允明聞聽,臉色頓時大變。推開車門,一縱而出。“別指望有人會真心來救你。如果無法平安脫身,我保證,他們第一個要殺掉的就是你!”

“我知道!”小肥拎起一個臉盆,擋住要害,追上去,將身體探出車門。“當日在黃河南岸,如果你無法脫身的話,第一個要殺的也肯定是我!”

注1:李存信本姓張,被李克用收為養子,才改姓李。到了其子張從訓這輩兒,又將姓氏改了回來。

注2:潞州位於是現在的山西長治市,為太行山、太嶽山所環繞,屬於水源豐富地區。大小河流眾多。

注3:指揮,如前文所注,五代時軍制單位。一個指揮的騎兵,人數為四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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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撲朔(三)

“回去!”郭允明的身體晃了晃,扭過頭來大聲命令。

被小肥一句話揭了老底兒,他卻沒功夫跟對方斤斤計較。撥轉坐騎,直奔身後不遠處的木橋。先揮刀砍翻了兩名堵在橋頭驚慌失措的兵卒,隨即,舉起血淋淋的刀鋒,大聲喝令:“各都將士,以番號順序,逐次通過。爭路者斬!遲疑不前者斬!臨陣脫逃者斬!過橋後不聽從指揮者,斬!”

一口氣說了四個斬字,揮落刀鋒,轉身而回。緊跟著,低沉的號角聲就在馬車旁響了起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將主帥的決斷,瞬間傳遍河谷兩岸。

擁擠不堪的木橋上,秩序立刻為之一肅。各都兵卒迅速想起了自己的番號,或者加速沖過橋面,或者將坐騎和身體貼在了護欄上,為其他袍澤讓開了道路。

已經過了河一眾將士,也在幾個都頭們的組織下,陸續穩住心神,將蜂湧而至的山賊草寇頂離橋頭。他們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精銳,單獨拉出來任何人的戰鬥力都比前來偷襲的對手高出了數倍。很快,就在橋頭到馬車之間,清理出來了一個六丈方圓的空心軍陣,將小肥和他身邊的一眾瓦崗豪傑們,虛虛地圈在了中央。

“趕緊回車裡去!你剛才說得對,來者不是個善茬子!”又揮舞著血淋淋的鋼刀鞏固了一下防線,郭允明再度大聲命令。

“沒事兒,他們的最後目標才是我!”小肥衝著他笑了笑,沒心沒肺地說道。

這幾天耳朵裡灌滿了石敬瑭、張從訓和李存信等人當年的輝煌戰績,令少年人對行伍之事興趣大增。正夢想著將來若是有機會,一定要去戰場親自感受一番,對面的“救駕者們”們,便給他送了個大枕頭來!

敵軍的人數眾多,但組織非常混亂。很有可能,不是來自同一座山寨。不知道是哪位節度使花費了巨大血本兒,居然能將他們全都捏合在了一起,共同來營救即將落入虎口的“二皇子”。

反觀“自己”這邊,軍容軍紀就好出許多。只憑著幾個來回縱橫馳騁的騎陣,就令對手輕易無法靠近橋頭。只是騎陣的厚度,實在太單薄了些。並且每每將衝上前的敵軍殺退一次,就會變得愈發單薄。

“這樣下去,恐怕抵擋不了多久!”完全以局外人身份,小肥暗暗地得出結論。不是內行,但好歹也算曾經得到過瓦崗二當家的嫡傳,他相信自己的判斷與事實相差不會太原。。

“殿下,我叫你回去!你到底聽見沒有?!別自作聰明。”正看得高興,卻又聽見郭允明的聲音傳了過來,如寒冬時節的烏鴉一般噪呱,“這裡距離太原不過六七天路程,即便他們這次僥倖得手,也很快就會被漢王再派兵追上。到時候,難免玉石俱焚!”

機會如此難得,並且非常有可能是這輩子最後一次。小肥怎麼肯依照他的命令躲回車廂?只是將胖胖的身體往門內縮了縮,用銅盆擋住自己的胸口和小腹,搖著頭道:“我原本也沒指望他們能夠得手啊。但看熱鬧的不怕事兒大。你們兩家打得如此熱鬧,要是連個喝彩的都沒有,那多沒意思?”

“你.....”稍稍愣了片刻,郭允明才終於正確理解了小肥此刻的心態,恨得咬牙切齒,“你倒是看得開!但也別高興得太早。,坐山觀虎鬥,得有坐在山頂上的實力。而你此刻不過是一塊肉......”

他的後半句話,被一片潮水般的叫喊聲迅速吞沒。有一個黑褐色臉孔的山大王領著數十名騎著高頭大馬的綠林好手,終於將“漢軍”的防線沖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一邊繼續向馬車突進,一邊扯著嗓子大聲呼喚,“殿下,殿下在何處?俺呼延琮來救你了!”

他身後,則是更多的綠林好漢,或者騎馬,或者步行,透過剛剛殺出來的缺口,如潮水般洶湧而前。“殿下,殿下在何處?我等奉命前來救駕!!”

“救駕,救駕!殿下勿慌,我等來了!”

......

“不要回應他們!”唯恐小肥主動向對方靠攏,郭允明用身體擋在車門口處,大聲提醒。

話音剛落,他身後猛然響起了六當家餘斯文那特有的公鴨嗓兒,“殿下在這兒,趕緊過來接殿下離開,殿下這些日子天天盼著你們!”

“去死!”郭允明暴怒,回手一刀劈向餘斯文。卻看見對方早已將坐騎撥開了數尺,手中短斧指著自己,滿臉得意。“這就是二皇子殿下,爾等小心,切莫傷了他!!”

“呀——!”鼻樑骨末端猛然傳來一陣酥麻,郭允明立刻意識到危險,身體果斷一翻,甩開一隻馬鐙,墜入坐騎肋下。緊跟著,數十支黑漆漆的羽箭從天而降,把他的戰馬射成了一隻刺猬。

“蠢豬!老子就知道你們沒安好心!”根本不管郭允明的死活,瓦崗七李晚亭策動坐騎,大罵著撲向了正在往弓臂上搭第二支羽箭的山賊們。手中漆槍在半空中揮出了一團濃密的烏光。

二十幾步的距離,戰馬只需要兩個縱躍。黑臉兒山大王呼延琮來不及瞄準,只好匆匆地將羽箭朝著李晚亭的戰馬射來。瓦崗七當家李晚亭只是輕輕壓了下槍纂,就用槍身將羽箭磕得倒飛而出。緊跟著,槍鋒迅速回歸原位,如怒蛟般,直刺對手的胸口。(注1)

“來得好!”電光石火間,山大王呼延琮丟下騎弓,從馬鞍下抽出一根黑漆漆的鋼鞭,向上猛撩。“噹啷!”李晚亭手中的漆槍被撩開了數尺,三尺槍鋒帶著四濺的火星,砸在一名山賊的肩膀處。將後者從馬鞍子上直接砸了下去,然後被陸續衝過來的戰馬直接踏成了肉泥。

“點子紮手,別戀戰!”李晚亭用力控制住手裡不斷顫抖的漆槍,從呼延琮的身邊急沖而過。在二馬錯鐙的瞬間,他完全有機會用槍纂嘗試著再給對手來一記狠招。然而,兩臂處傳來的陣陣酸麻,卻非常清晰地提醒了他,千萬不要再去冒險。

一旦槍纂再被對方用鋼鞭磕中,他根本沒有把握確保漆槍不直接飛上天空。那樣的話,接下來的戰鬥中,他就變成了徒手衝陣,結果肯定與自殺差不多。

根本無須他來提醒,跟在他身後衝過來的幾名瓦崗豪傑,也早就從鋼鞭和漆槍碰撞的聲音裡,判斷出黑臉漢子是個萬人敵。紛紛於疾馳中,將戰馬拉偏方向。一個接一個,自鋼鞭的攻擊範圍之外,突入敵陣,掠起一道道猩紅色的血光。

對付普通嘍囉,他們的本事綽綽有餘,三兩下,就將對黑臉山大王身後的同夥衝了個七零八落。

那黑臉山大王,卻根本不管自家手下兒郎的死活。策馬掄鞭,直撲正在血泊中的掙扎著往起爬郭允明。嘴巴里依然大聲高呼“救駕!”,黑漆漆的鞭身,卻恨不得立刻打爛目標的頭顱。

“攔住他!”“休得張狂!”“住手!”郭允明的親信們,紛紛策動坐騎,封堵黑臉山大王呼延琮的去路。卻被呼延琮或者用鋼鞭逼開,或者一鞭抽落於馬背之。

騎兵作戰,往往一到兩招就分出生死。即便分不出來,最多三招過後,兩匹戰馬也會交錯而過。接下來的戰鬥,則就要交給彼此身後的同伴,與雙方都沒有了任何關係。

說時遲,那時快,轉眼間,黑臉漢子麵前,就沒有了任何阻擋,烏漆漆的鋼鞭高高地舉起,借助戰馬的衝擊之勢,直奔郭允明的後腦勺。

“我命休矣!”郭允明雙腿拼命邁動,眼睛卻不由自主地閉得緊緊。兩條腿兒的人跑不過四條腿的戰馬,此時此刻,他自知在劫難逃。

“咣!”一記金鐵的交鳴聲,宛若洪鐘大呂,震得他眼前金星亂冒。然而,預料中的解脫卻沒有到來。鐘聲之外,隱隱透出瓦崗六當家餘斯文焦躁地指責聲,“傻小子,你這是乾什麼?哎呀,快跑,我打不過他!”

彎腰撿起一根不知道被誰丟棄的長矛,郭允明順勢打了個滾,迅速轉身。第一眼,他看到的便是一隻被砸爛了的銅盆,就落在距離自己不到三尺處,破口處倒映著絢麗的日光。第二眼,他看見小肥跌坐在馬車中,一隻腳門裡,一隻腳門外,狼狽不堪。第三眼,他看到原本留在馬車旁貼身保護小肥的六當家餘斯文,被一桿鐵鞭逼得節節敗退,胯下戰馬卻始終擋在車門前,令後者無法再多靠近馬車分毫。

“呼——!”不再做任何猶豫,郭允明將長矛當作投槍,朝著黑臉漢子擲了過去。雖然在一個呼吸之前,他還恨不得將餘斯文給碎屍萬段。

黑臉山大王呼延琮聽到半空中傳來的武器破空聲,立刻抬臂揮鞭。“咔嚓”一聲,將投槍砸得一分為二。

趁著他分神自救這一瞬間,餘斯文迅速俯身,左手抄起小肥露在外邊的大腿,猛地向起一帶,將後者如草料包一般,直接給摜入了馬車。緊跟著,他右手的短斧凌空飛出,不是衝著再度揮鞭殺向自己的呼延琮,而是直奔拉車轅馬的屁股。

“唏噓噓——!”轅馬的屁股上,被急掠而過的斧刃,擦出了一條淺淺的口子,疼得悲鳴一聲,奮力張開了四蹄。

“唏噓噓——!”左右兩側的輔馬也受了驚,同時嘴裡發出了大聲悲鳴。四蹄張開,緊隨轅馬的腳步。

十二條腿拉著高車,橫衝直撞。正試圖圍攏上前的山寨嘍囉們躲避不及,被撞得人仰馬翻。

“攔——”郭允明本能地喊出一個字,試圖命令趕過來救援自己的“漢軍”騎兵去阻攔小肥。然而,看到緊跟在馬車之後,用身體和坐騎奮力阻擋黑臉山大王的餘斯文。他的心臟忽然一顫,“攔住哪個黑臉狗賊,助殿下脫身!”

下一刻,潮水般的悔意,將他徹底吞沒。從血泊中撿起自己的佩刀,他翻身跳上一匹無主的坐騎,緊追著馬車和黑臉漢子留下的煙塵,呼嘯而去!

注1:漆槍,出現於唐代中晚期的一種制式兵器,類似於馬槊。製造工藝比普通長矛要求略高。槍頭的長度、寬度和開刃,都有相應標準。

注2:求收藏支持。開新書不容易,即便是老作者,也需要讀者偶爾給點兒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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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撲朔(四)

馬蹄翻飛,車輪滾滾。

失去控制的馬車,在躲避不及者的身體上隆隆而過,濺起一道道艷紅色的血光。

專門用來供大富大貴之家使用的高車,可不是道路上常見的那種一頭驢子就能拖著走的粗陋貨色。非但車廂造得極為寬大結實,支撐馬車的那雙輪子,也足足有一丈高。柞木揉以為緣,桑木繩以為輻,重量不下百斤。凡是被車輪碾過者,無論身穿寶鎧還是短褐,皆筋斷骨折。(注1)

“殺馬,先殺馬,後殺——呃!”眼看著衝上前試圖阻攔高車的嘍囉,被成排成排地撞翻在地,一名蠟黃臉山大王晃動著長刀,聲嘶力竭地提醒。

一支雕翎羽箭凌空而至,將他的話卡在了破碎的喉嚨裡。韓重贇拎著把騎弓,策馬從亂轟轟的人流中衝出,不斷將羽箭射向試圖接近馬車的山賊草寇。

“車裡坐的是二皇子,二皇子殿下此刻就在車裡。你們到底是來救駕?還是前來弒君?!”一邊用冷箭射殺敵軍,他一邊扯開嗓子質問,彷彿自己面對的,是一群大晉皇家的死忠一般。

“車裡坐的是二皇子,二皇子殿下此刻就在車裡。你們到底是來救駕,還是前來弒君?!”距離韓重贇身後十幾步外,數名剛剛趕過來的“漢軍”將士,一道扯著嗓子重複。他們不明真相,根本不知道大夥最近一路嚴密保護的那個白白淨淨的小胖子,其實四個西貝貨。對山賊們一邊大喊著“救駕”,一邊試圖傷害“二皇子”行為,義憤填膺。

“蠢貨,你問他們,他們一群草寇知道個屁!趕快靠上去,靠上去把二皇子搶回來!”更遠的地方,郭允明氣急敗壞地嚷嚷,話語卻被周圍人喊馬嘶聲給吞沒,絲毫起不到任何作用。

“蠢貨,韓樸也是個豪傑,居然生瞭如此一個蠢貨出來!”他又氣又急,偏偏胯下坐騎還生不出翅膀,無法讓他立刻“飛”到小肥身側殺人滅口。只能用兩隻眼睛遙遙地盯著韓重贇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齒。

然而,令他無法相信的是,韓重贇那句看似愚蠢到了極點的質問,效果居然好得出奇。許多正試圖迂迴到前方殺死拉車轅馬的小嘍囉們,居然都遲疑著放慢了速度。一道道目光不停地地看向各自的大王和大頭目,迫切地需要後者給出一個答案。

“別聽他的,車裡邊坐得根本不是二皇子!”眾山大王和大頭目們,追悔莫及,只好臨時現編瞎話來敷衍各自的部屬。

臨出山之前,為了鼓舞士氣,同時也為了混淆視聽,他們都按照幕後指使者的要求,對各自手下的嘍囉宣稱是去從奸賊手裡拯救二皇子石延寶。只有級別很高的大頭目,以及各位寨主身邊的絕對嫡系,才知道此行真正的目的。如今忽然間任務就從“拯救”變成“截殺”,彎子轉得太快,難免讓嘍囉們不知所從。

“二皇子,二皇子在高車裡,你等要到底是來救駕的,還是弒君的!”質問的聲音,再度從一群“漢軍”騎兵嘴裡整齊地喊出來,將眾山大王和大頭目們的謊言,瞬間打壓搖搖欲墜。

更多的小頭目與普通嘍囉相繼拉緊了坐騎韁繩,左顧右盼。他們不在乎弒君,造反者眼裡,沒有皇帝,更不會在乎一個落魄了的皇子。但自家大頭領的真實想法,他們卻不能不先弄清楚。否則,一旦所作所為恰恰與大頭領的想法南轅北轍,回去後恐怕非但領不到任何獎賞,還難免落到個三刀六洞的下場!

“呔!姓石的一家子乾過什麼好事兒?值得你們亂發善心?咱們這次下山就是為了殺他。殺了他給全天下的無辜枉死的人報仇!殺,殺出事情來,我呼延琮擔著!”眼看著周圍一片混亂,黑臉山大王當機立斷,扯開嗓子大喝。

“呼延盟主有令,殺,殺出事情來他擔著!”一名軍師打扮的讀書人,帶頭大聲重複。

“呼延盟主有令,殺,殺出事情來他擔著!”震耳欲聾的喝令聲緊跟著響起,蓋過戰場上的所有雜音。

“呼延盟主有令,殺,殺出事情來他擔著!”

“呼延盟主有令,殺,殺出事情來他擔著!”短短幾個呼吸之後,足足有上百名嘍囉,個個長得虎背熊腰,被那名軍師打扮的讀書人調動起來,騎著戰馬四下奔走,將呼延琮的最新命令反复宣揚。。

這一下,眾嘍囉們終於找到了正確方向,眼睛裡不再寫滿了迷茫。然而,他們的士氣,卻終究大不如前。甚至有人一時半會兒根本無法與新任務適應,胯下坐騎催得飛快,嘴裡卻依舊高聲重複著先前的命令,“救駕!救駕!救二——!”

“你救個屁!”黑臉山大王,北太行二十七寨為了本次行動專門推舉出來的總盟主呼延琮,揮動鋼鞭抽飛一名口不擇言的嘍囉頭目,策馬繼續朝著目標緊追不捨。

“救駕,救駕,呼延琮要弒君,呼延琮要弒君!”瓦崗六當家餘斯文披頭散發,如同只幽靈般沖向他,用剛剛搶來的一把長矛試圖干擾他胯下的坐騎。

呼延琮又是一鋼鞭,將餘斯文手中的長矛砸飛。復一鞭抽過去,將餘斯文所乘坐的戰馬,砸得吐血而亡。

六當家餘斯文,卻在長矛被磕飛的瞬間,就主動跳離了坐騎。身影於別人的馬腿前晃了幾晃,消失不見。下一個瞬間,他又抓著兩塊石頭,徒步追向了呼延琮。胳膊迅速揮動,將對方身邊的一名爪牙,砸得頭破血流。

“老五,你留下收拾掉他!”呼延琮無奈,只好從身邊調遣好手,去專門對付餘斯文這只打不死也趕不走的“陰魂”。然後再度加快速度,追向“二皇子”的高車。

經過這樣手忙腳亂的一陣耽擱,雙方的距離又加大了數丈遠。受了驚挽馬已經漸漸恢復了正常,只是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命令,不知道下一步該不該停下來,完全憑著本能朝著人流稀少方向繼續奔馳。

韓重贇的坐騎,也終於靠近了四敞大開的車廂門。果斷丟下騎弓,他朝著黑洞洞的車廂內邊伸出一隻胳膊,“上馬,我帶你衝出去!”

“我,我站,站不起來了!”回答他的,是小肥哭笑不得的聲音。戰場不是大路,地面高低起伏。而發了狂的挽馬又不知道挑選平坦的地方走,由著性子一路顛簸。雖然僥倖沒有讓高車翻掉,但裡邊的唯一的乘客,卻如同湯圓一般,不知道給顛翻了多少個滾兒。早已暈頭轉向,筋疲力竭。

“該死!”韓重贇急得兩眼冒火,卻無可奈何。

高車這東西看著氣派,可乘坐起來未必舒服。特別是在沒有道路的地方飛速疾馳,不散架就已經算難能可貴,根無法要求同時還保證裡邊的乘客毫髮無傷。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就在他急得火燒火燎之際,耳畔卻又傳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響。

高車的正前方,大約四百五到五百步左右位置,有一道暗黃色的煙塵伴著角聲滾滾而來。宛若一頭等待撲食的老虎,忽然從藏身處一躍而起,半空中,對著獵物露出了冰冷的牙齒。

牽無去路,後有追兵。韓重贇的心臟,一下子就沉到了馬鞍底兒。

非但他一個人絕望,連拉車的三匹馬,也彷彿選擇了放棄。無須任何人再上前阻止,就都自動放慢了腳步。緩緩低垂下去的脖子上面,汗水伴著血水淅瀝瀝瀝往下淌。。

“小娃娃,我看你們往哪跑?”黑臉山大王呼延琮哈哈大笑,策動坐騎,越追越近。攔路的那支兵馬雖然看不清楚番號,但只可能是另外一夥綠林豪傑。在出動之前,他們已經預先從潞、澤兩州的鎮守者嘴裡買到了消息,附近絕對不會有第二支“漢軍”騎兵。

而早已精疲力竭的郭允明,則徹底放棄了爭奪“二皇子”的希望,咬著牙撥轉馬頭,準備看到結果後就立刻脫離險境。半刻鐘前,心中那突然冒出來的善念,讓他到現在還後悔不迭。無論有人許下什麼好處,相同的錯誤,他都不會重犯第二次。

“小肥——!”在五十幾步外,六當家餘斯文踉蹌數步,轉過身,鑽入一匹無主戰馬的胯下。他已經盡力了,然而,即便差一點兒就搭上自己的性命,終究未能幫助那可憐的孩子逃離生天。

唯有韓重贇,依舊不肯放棄。眼看著呼延琮的戰馬就要靠近高車,他狠狠一咬牙,縱身躍起,撲入車門。下一個瞬間,他一手持刀,一手扶著鼻青臉腫的小肥出現在了車門口。衝著圍上來的山賊草寇們怒目而視。“誰也不能動他,除非從韓某的屍體上爬過去!”

“小子,有種!”呼延琮愣了愣,高高地舉起的鋼鞭,“俺就佩服你這樣有種的男人。但是,今日卻對不住了!”

隨即,左手猛地一提戰馬韁繩,他就準備上前給對方最後一擊。說時遲,那時快,耳畔忽然傳來一聲低低尖嘯,有桿兩尺半長的羽箭,凌空射向了他的胸口。

“卑鄙!”黑臉山大王呼延琮顧不上再傷人,只能先揮鞭自救。剛剛將第一支羽箭磕飛,又是一聲尖嘯傳來,第二支羽箭閃著寒光,奔向了他胯下的戰馬脖頸。

“無恥!”呼延琮趕緊舞動鐵鞭,保護坐騎。第二支冷箭被他狠狠地擊落,第三支、第四支卻接踵而至,一支射人,一支射馬,將他逼了個手忙腳亂。

幾乎與此同時,還有數支利箭飛向了高車周圍的嘍囉兵,將他們一個個射得人仰馬翻。

“二皇子勿驚,末將楊重貴,奉命前來接駕!”煙塵湧動,一男兩女如飛而至。僅僅憑藉三把騎弓,就將車門周圍,封了個潑水不透!

注1:封建時代專供王侯之家乘坐之物,明清時北方富商也經常使用。山西的一些博物館裡可以見到實物。車輪為木製,直徑超過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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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撲朔(五)

那男子銀甲素袍,胯下騎著一匹黃驃馬。

兩個女子當中與男子並轡疾馳者,則是一襲玄色盔甲,背後披著件暗黃色的披風。另外一個位置稍稍落後半丈的,卻是通體大紅,包括胯下的桃花驄,也是如此。整個人宛若一團正在燃燒著火碳般,從裡到外散發著溫暖的光芒。

三個人,三匹馬,三張弓。

男的玉樹臨風,女子英姿颯爽。縱使此刻戰場上漫天煙塵,也無法遮掩住其奪目顏色。

一瞬間,居然有很多人目光被他們三個吸引了過去,手中兵器的揮舞節奏,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卑鄙無恥,暗箭傷人,算什麼好漢?!”有個煞風景的聲音忽然從戰馬肚子下響起,將周圍所有人的注意力迅速拉回。黑臉山大王呼延琮單手拎著鋼鞭,再度翻上坐騎,指著銀甲將軍大聲咆哮。

銀甲將軍楊重貴被他罵得微微一皺眉,正準備出言回應。他旁邊的玄甲女子卻抬起騎弓,又是刷刷兩箭,“囉嗦!官兵討賊,天經地義!哪裡有那麼多講究?”

箭到,她的話也到,把個黑臉呼延琮逼得再度藏身於馬腹之下,哇哇亂叫。

“救大當家!”“救大當家!”附近畢竟還是山賊草寇人數多,看到呼延琮遇險,紛紛呼嘯著衝上前,團團將其連人帶馬圍攏在圈子內。

那楊重貴也沒心思在山賊們身上做任何耽擱,韁繩輕輕一提,胯下黃驃馬立刻貼著高車的邊緣切了進去,緊跟著又是一撥一拉,整個人已經堵在了車廂門口。手裡騎弓,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一把素纓樸頭槍。(注1)

那玄甲女將速度也不慢,彷彿是楊重貴的影子一般,緊隨其後。待胯下烏騅馬與黃驃馬再度並轡,手中騎弓早已穩穩平端,三支閃著寒光的破甲錐,則齊齊地搭在了弓臂上。

到了此刻,呼延琮才重新回到了馬背。再想撲上前將小肥一鋼鞭打死,卻是必須先問一問楊重貴和他身邊的那名玄甲女將答不答應了。

而那楊重貴和玄甲女將雖然驍勇善戰,畢竟所部騎兵還沒有衝到近前。暫時在人數上處於絕對下風。所以用身體和戰馬將車廂門堵住之後,也不主動向敵軍發起攻擊。只是擺出了一幅居高臨下的姿態,對著馬車周圍的山賊草寇們虎視眈眈。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際,那名火焰般的紅衣女子,忽然尖聲叫道:“韓重贇,是你麼?你怎麼會在這兒?你可越來越出息了,居然連把破橫刀都握不穩!”

“她又是誰?奶奶的,這小娘皮長得可真水靈!”眾山賊草寇們聞聲扭頭,這才注意到紅衣女子並未如同玄甲女子那樣,緊隨著楊重貴去封堵車門。而是始終徘徊在五丈之外,手中騎弓隨時可以瞄準大伙的後心!

“我,我,我,我跟,跟跟,跟我阿爺......”彷彿還嫌眾人的驚詫程度不夠,緊跟著,車廂口兒就響起了韓重贇的聲音,結結巴巴,語不成句。

“我跟我,跟跟跟我阿爺,主,主,主動請纓!”先前對著呼延琮的鐵鞭,都未曾表現出絲毫畏懼的韓重贇,此刻卻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利落了,吞吞吐吐半晌,才喘息著補充,“跟我阿爺主動請纓。護,護,護送二皇子去,去去去,去太原!”

“哈哈哈哈.......”周圍的人群中,立刻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哄笑聲。笑過之後,雙方之間的殺意,卻無形中就被沖淡了數分。

那紅衣女子卻彷彿對周圍的鋼刀長矛視而不見,蹙了蹙又長又細的柳葉眉,繼續大聲說道,“二皇子?就你身邊這個鼻青臉腫的死胖子?怎麼和小時候一點兒都不像?你們倆不要怕,有楊大哥和折姐姐在,他們一時半會兒傷不到你們。我這就回去領人馬過來,如果誰敢碰你倆半根寒毛,我常婉淑必將他碎屍萬段!”

說罷,迅速一撥坐騎,竟然沿著來時的路,翻身沖向了正在快速靠近的那支騎兵。從頭到尾,沒有絲毫地猶豫。

“這是誰家的女兒?還婉淑呢,果然是卻什麼叫什麼!將來姓韓的小子恐怕有的是時間頭疼了!”眾山賊草寇雖然個個滿臉橫肉,卻也並非不食人間煙火之輩。見紅衣女子行事魯莽中透著乾脆,忍不住皆輕輕搖頭。

然而對方的話,同時也給他們提了醒。那支騎兵距離越來越近,如果他們還想著把二皇子石延寶殺死後再離開的話,恐怕最好的結果,便是玉石俱焚了!

“楊將軍,我等雖然身居太行,平素卻與你河東井水不犯河水!”呼延琮既然能坐上北太行二十七寨的總瓢把子的位置,心思自然不會像他所表現出來的那般粗疏。迅速判斷了一下“漢軍”騎兵與高車的距離,又快速計算了一下自己周圍能用得上的人馬數量,將左手搭在右手背上,氣喘吁籲地向楊重貴行禮。

“楊某也是奉命而來,不是刻意針對爾等!”自家人馬未抵達之前,楊重貴顧忌著身後的“二皇子”,也不願輕易就跟對方拼命。笑了笑,以平輩之禮相還。“但職責所在,還請呼延大王能高抬貴手,放我家二皇子一條生路!”

“某乃受人之託,先前又折損了許多弟兄,恐怕需要楊將軍給個交代!”呼延琮笑了笑,將鋼鞭緩緩舉到雙眉之間,向對方致以武林之禮。

“大哥,不可!”沒等楊重貴回應,他身邊的玄甲女子再度搶先一步,低聲阻止。“一日為賊,百世為盜。他哪裡值得你如此相待?況且兩軍交戰,比拼的是為將者的謀略,士卒的訓練有素,幾曾比拼的是匹夫之勇?”

她天資聰穎,文武雙全。所以自打呼延琮忽然人模狗樣地向楊重貴施禮的一剎那,就猜到對方沒安什麼好心。

接下來發生的事實也果不其然,這黑碳頭一般的山大王,看到兩軍繼續廝殺下去沒便宜可佔。居然想按江湖規矩,跟楊重貴單挑!這真是荒唐透頂!雙方一個出身將門,一個累世為盜,身份地位簡直是天上地下。更何況單挑這種不智的舉動,早在戰國時期就已經成了絕響。秦漢之後,誰見過哪個武將是靠單挑建立的赫赫威名?

一番勸阻的話,說得有理有據,擲地有聲。然而,楊重貴卻在心裡別有一番考慮,笑了笑,輕輕搖頭,“呼延大王不是普通的綠林好漢,而是威名赫赫,能在亂世中保護一方百姓安寧的英雄豪傑。我對他仰慕已久。既然今日難得遇上,不妨就切磋幾招,彼此結個善緣!”

說罷,將目光轉向呼延琮,笑著提議:“不如你我就定個賭約,如果楊某僥倖贏得一招半式,你就帶著麾下豪傑自行離去。不要再打二皇子的主意,楊某這廂,也保證頓兵原地不做追殺便是!”

“多謝楊將軍成全!”黑臉山大王呼延琮再度拱手,撥轉戰馬,緩緩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某這廂也保證,如果僥倖能在楊將軍身上贏上一招半式,就只帶二皇子一個人走。過後,楊將軍自管整頓好了兵馬再來追趕,在你追上來之前,某不會讓任何人動二皇子一根寒毛!”

“不可!”話音剛落,先前那個軍師打扮的書生,已經帶著一群大嗓門護衛趕至。舉起鋼刀,大聲喝令,“來人,聽我的號令......”

“住手!”呼延琮雙眉倒豎,斷喝聲宛若凌空打了一記霹雷,“侯祖德,某才是綠林大當家,沒你說話的份!”

“你......”書生侯祖德的話被他半路打斷,直氣得火冒三丈。扭過頭,就準備尋找幾個依仗跟呼延琮分庭抗禮,卻無奈地發現,非但各家山大王都紛紛將目光側開到了一邊,連平素對他恭敬有加的一眾傳令壯漢,也在悄悄地挪動身體,主動跟他拉開了距離。

綠林道上,想活得時間長。眼界和智力排在第一和第二,武力只能屈居第三。每一天都要面對明槍暗箭,能活夠五年以上還沒死掉的,保證頭腦都會太差。而眼下郭允明所部的騎兵,已經陸陸續續跨過了木橋;楊重貴所部騎兵,又建製完整地趕到了戰場。大夥想全身而退都非常不易,憑什麼還要拼上一死,替無關的人去火中取粟?!

的確,某人曾經封官許願,並且灑下了大把金錢。但官得活人才能去做,錢也得活人才能去花。而死人,轉眼便會成為烏鴉和豺狼的血食,用不了三個月,就沒人會在記得他們。更沒人顧得上去照顧他們留在世間的孤兒寡母!

“你們......”侯祖德被眾人的勢利表現,氣得臉色黑青。哆嗦著手臂四下指指點點。依舊沒人理睬他,大夥目光紛紛投向高車,投向高車附近正緩緩相對著拉開距離呼延琮和楊重貴。

“楊將軍,某家是客,先動手了!”眼看著彼此之間的距離已經拉到了八十步遠,呼延琮大喝一聲,雙腳狠踩馬鐙。胯下烏龍駒“唏噓噓”發出一聲長嘶,四蹄張開,徑直朝楊重貴衝了過去。掌中鋼鞭,也早就換成了一桿黑色的馬槊,霜鋒處,烏光繚繞。

注1:樸頭槍,唐朝中晚期出現的一種兵器。屬於槊的變種之一,與漆槍、木槍、白杆槍俱為製式兵器。按照後人的解釋,漆槍短,騎兵用之;木槍長,步兵用之;白乾槍,羽林所執;樸頭槍,金吾所執也。其中樸頭槍造價最高,模樣也最華貴,屬於皇家儀仗。後世以訛傳訛,漸漸稱為虎頭槍。評書中楊延昭、高寵等人,用的皆為虎頭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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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撲朔(六)

“不可......”郭允明到了此刻,才在數十名“漢軍”騎兵的團團保護下,姍姍來遲。看到楊重貴居然答應與呼延琮策馬鬥將,趕緊扯開嗓子大聲阻止。

無論最後的結果是輸還是贏,拿“二皇子”做賭注,都不是妥當之舉。過後傳到漢王劉知遠耳朵裡,作為當事人之一,他郭允明也少不得吃掛落。

然而,四下里震耳欲聾的吶喊,卻將他的聲音徹底埋葬。綠林豪傑們不願意再打下去了,隨行護駕的大部分“漢軍”騎兵也早已精疲力竭。能用“鬥將”的方式,結束這場短促且慘烈的遭遇戰,符合敵我雙方大部分人的利益。而在戰鬥結束之前,能看到一場精彩的高手對決,更是可以最大程度沖淡眾人心中失去袍澤的哀傷。

“大當家,大當家,大當家......”

“楊將軍,楊將軍,楊將軍......”

觀戰的將士,無須任何人協調指揮,就自動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支,給各自心目中的英雄吶喊助威。

黑臉的呼延琮,是北方綠林道上首屈一指的英雄豪傑,各山各寨都有不少嘍囉聽說過他的大名。而楊重貴在劉知遠麾下的騎兵當中,也擁有數不清的崇拜者。

這得益於他們各自的家世和人生軌跡。呼延琮的父親、祖父、曾祖父,都是綠林大豪,占山為王的時間,可以逆推到黃巢亂唐。他自己,更是出類拔萃。自從十六歲接替受傷而死的父親為寨主之後,短短八年時間,見契丹打契丹,見大晉打大晉,見到前來佔便宜的綠林好漢也毫不手軟。將整個山寨帶得蒸蒸日上。方圓幾百里內,人人聽了他的綽號都要挑一下大拇指。

而楊重貴的父親、祖父和曾祖父,也都是軍中數得到的悍將。雖然他的祖父和父親,都先後曾經接受過契丹人的官職,但這年頭,連皇帝石敬瑭都能拜比他小若干歲的耶律德光當義父,楊家的那些不光彩歷史,完全可以被其英俊的形象和高超的身手所掩蓋!更何況,自打投靠到劉知遠麾下以來,楊重貴本人每戰必先,斬將奪旗無算,早就博取了軍中第一槍的美名!

“咚咚咚咚咚......”唯恐自家助威聲比不過別人,有機靈的嘍囉果斷敲響了羯鼓。將在場所有人刺激得熱血沸騰。(注1)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騎兵中的號手們,則以激越的畫角聲回應。與對手相較,他們更懂得如何推動氣氛。畢竟,平素訓練時為了讓將士們不覺得過於乏味,軍中經常進行各類比試,策馬對決,就是其中之一。

只不過,平素大夥比試時,長槍都去了鐵頭,並且頂端還裹著厚厚的毛氈子。而今天,呼延琮和楊重貴兩人手中的兵器,卻都寒光四射。

眼看著,兩匹相向奔行的戰馬,彼此間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樸頭槍與馬槊相對指向兩位武將的胸口,不晃不避。羯鼓聲瞬間就緊張得失去了節奏,“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如狂風暴雨。畫角聲也忽然高亢入雲,“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若萬龍齊吟。

二十步,十步,五步。“看招!”呼延琮猛地發出一聲斷喝。身體側擰,右手前伸,左手平端,丈八長朔如毒龍般刺向對方左肩。

“受死!”彷彿與他心有靈犀,楊重貴也在策馬前衝的同時,果斷擰腰伸臂,掌中樸頭槍宛若閃電,徑直挑向了對方的面門。

“啊——”膽小者嚇得猛地閉上了眼睛,膽大者嘴巴張得足以塞進一顆雞蛋。然而,他們預料中的血肉橫飛場景卻根本沒有出現。呼延琮的長朔被楊重貴在最後一刻躲過,徒勞地留下一團烏亮的寒光。而楊重貴的樸頭槍,也被呼延琮用一個利落的低頭動作閃開,半空中只蕩起一團銀色的虛影。

“小心!”二馬剛剛錯鐙,呼延琮立刻大叫收肘。以槊纂為鋒,槊鋒為纂,倒著尋找楊重貴的脊梁骨。

楊重貴則迅速轉身,用一記乾淨的海底撈月,將倒刺過來的馬槊挑開,隨即,長槍變成了一條鞭子,由單手輪將起來,抽向對方的脖頸,“嗚—— !”“著打!”

風聲至,斷喝聲亦至。呼延琮沒想到對方膂力如此之大,招數如此之奇。趕緊藏頸縮頭,身體貼向戰馬。

銳利的寒風擦著他頭盔尖端飛過,將一縷盔纓掃得飄蕩而起,紅燦燦晃花了人的眼睛。下一個瞬間,有一條黑色的鋼鞭自他的肋下盤旋著飛出,掛著呼嘯得寒風,砸向了楊重貴的戰馬屁股。

“噹啷!”電光石火間,楊重貴用左手揮動一支鐵鐧,護住戰馬,將鋼鞭磕落於地。雙方的戰馬以極高的速度,彼此分離。轉眼間,各自跑出了四十餘步,然後隨著兩聲憤怒的咆哮,馬頭盤旋,馬尾飛舞,再度面對面開始對沖。

“大當家......”

“楊將軍......”

吶喊聲此刻才重新響起,伴著如雷的鼓聲和畫角長吟,雙方將士一個個都緊張得滿臉通紅。眼睛瞪圓,雙拳緊握,再也不肯錯過每一個精彩瞬間。

數千道熱烈的目光之下,兩匹戰馬咆哮著相遇。馬背上的二人又各自出手兩次,然後迅速分開。楊重貴被長槊上的力道震得膀子發麻,呼延琮則被對方屢屢出乎意料的奇招,逼得哇哇怪叫。

雙方的將士,也各自使出渾身解數,拼命給自己一方的代表加油鼓氣。唯恐喊的聲音小了,或者鼓點兒被畫角聲給蓋過,就導致自家這邊的出場者,不幸輸給別人。

此刻他們當中大多數人心中的賭注,也早已不是那個躲在馬車中,鼻青臉腫的二皇子。而是“河東節度使大營”和整個“太行山綠林”的臉面。無論哪一方,都不希望自己這邊落入下風。

楊重貴和呼延琮,則策馬再戰。第三個回合,第四個回合,第五個回合。當兩匹寶馬第六次開始對沖的時候,楊重貴的額頭上明顯出現了汗珠,原本白淨的面孔,也好像塗了一層厚厚的胭脂,比帶兵趕回來的寧婉淑看上去還要嬌豔。

呼延琮的臉色黑,看不出太多的變化來。但是嗓子卻已經“劈”了,發出的聲音宛若破鑼。“我要你好看!”他喘著粗氣,低低地叫喊。手中長槊平端,身體搖搖晃晃,彷彿隨時都會自己掉下馬背。卻在兩次幅度較大的搖晃之間,悄悄地又用左手,將另外一根鋼鞭藏在了槊桿之下。

“小心——!”“漢軍”觀戰的將士中,有人目光銳利,已經發現了對方的上場者在使詐。果斷地扯開嗓子提醒。

但是,大多數的人,卻因為距離遠,或者看得太投入,什麼都沒發現。只顧繼續扯著嗓子,揮舞手臂,大喊大叫。將零星的提醒聲,完全給吞沒在震耳欲聾的助威聲裡。

注1:羯鼓,據傳為羯族傳統樂器,兩面蒙皮,中間收腰,便於攜帶。唐朝時廣為流傳,多做樂器和戰時鼓舞士氣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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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撲朔(七)

“大哥——!”黑衣女將的提醒聲,同樣被周圍的吶喊助威聲所淹沒。

她握在弓臂的上右手五指已經隱隱發白,扣著羽箭的左手三指也因為過於緊張,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淡青色。但是,她卻始終不敢將弓弦拉滿,更不敢對準呼延琮射出羽箭。雖然,在百步之內,她有七成以上直接命中對方的要害。

“你可以給他提建議,但不可以替他做任何決定。因為他早已不是個小孩子,而是你的男人!”

“你可以在家中抱怨他,卻不能在外邊質疑他。如果連你都質疑他的決定,他的話在別人眼裡,更是一文不值!”

“可以事後為他裹傷,卻不能陣前搶著替他出手。除非,你想著做一個有名無實的掌家大婦。然後看著他一個接一個地往回娶小老婆。”

.......

在她出嫁之前,祖父折從遠將她叫到身邊,將上面的話,一條接一條,親**代。

折家世居雲中,祖上為羌王折掘氏,所以家中許多規矩和生活習慣,都與周圍的鄰里大不相同。但是在為子女謀劃未來方面,大夥彼此間卻沒什麼差別。

“男人的看重臉面不僅僅是貪圖虛榮,而是要取得周圍大多數人的認同。一個在外人面前對老婆言聽計從,且關鍵時候總是需要老婆出手幫忙的男人,絕對不會同伴的獲得尊重。而一個沒有威望的男人,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將力倍而功半。甚至這輩子一事無成!”

“一個在外邊沒有任何成就的男人,即便對你再百依百順,以你的驕傲性子,時間久了也會對其生厭!”

“這些話你可以不愛聽,也可以覺得不公平。但這卻是外邊的真實!除非是你的親生爺娘,沒有任何人會永遠縱容你的小性子。哪怕他曾經將你視為自己的眼睛!”

......

說這些話的時候,祖父臉上一直帶著笑,目光卻像指揮千軍萬馬時一樣慎重。(注1)

他希望自己的孫女幸福,所以將這輩子最寶貴的東西,都傾囊相授。無論武藝、謀略還是過日子的經驗智慧。

他的目光有一絲始終牽掛在她身上,從她離開家那天起,直到永遠。

作為折家的孫女,她當然很輕易地就判斷出,接下來呼延琮的一招,將是槊裡夾鞭。此乃大唐名將尉遲恭的成名絕技,憑藉此招打遍整個遼東。

她還非常輕易地就判斷出,自家丈夫已經瀕臨力竭。畢竟,正式兩軍交戰,敵我雙方的大將即便策馬對沖,彼此之間也只有一個回合的交手機會。一個回合之內決不出生死,就要把對方交給身後的同伴,根本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反复馬打盤旋,不倒下其中一個絕不罷休。

她甚至還判斷出來了,自家丈夫下一招勢必會刺向呼延琮的左肩窩,因為自家丈夫起了惺惺相惜之心,從第出手的一招起就留了分寸,從沒打算真的要呼延琮的命。而那呼延琮隱藏在馬槊下的鐵鞭如果打在丈夫身上,最好的結果也是吐血落馬,從此再難走上戰場。

但是,除了任由自己的提醒被周圍的吶喊聲吞沒之外,此刻她卻什麼都不能做。因為他是她的男人,他有他的驕傲,他是整個漢軍當中第一用槍高手。

因為,祖父教導過的那些人生智慧,那些夫妻之間相處的道理,時時刻刻保護著她,也約束著她,讓她不敢肆意妄為。

人得頭腦和心臟,越是緊張,往往越會運站得更快。只是短短一、兩個呼吸時間,黑衣女將已經將出手和不出手利弊,反复衡量了十幾遍。

下一個呼吸,她的臉色愈發地蒼白,胸口起伏也愈發地急促,目光冰冷如電。

握在雙手之間的騎弓,再度快速拉滿。她不能失去他,寧可讓他覺得屈辱,寧可事後被他責罵,甚至夫妻兩個就此形同陌路,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落入別人的陷阱。

數個寬闊的身影,卻忽然出現在她的視線中,恰恰擋住了羽箭的去路。是呼延琮麾下的山賊頭目們,認定了自家總瓢把子勝券在握,忘乎所以,站在馬鞍子上手舞足蹈。“大當家,大當家,大當家.....”

“滾開!”已經搭在弓弦上的破甲錐,沒有機會射出去了。黑衣女將狠狠夾了一下馬腹,向前橫衝直撞。

來不及了,一切都來不及了。即便她衝到人群的空隙中,再度彎弓搭箭,也肯定來不及了。兩匹戰馬從起步開始對沖到高速相遇,原本就只需要兩三個彈指,她已經錯過了出手相救的時機,此刻只能趕過去盡可能地替他療傷或者避免別人侮辱他的屍骸。

淚水瞬間就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卻強迫自己盯著戰場,盯著戰馬上已經差不多重疊在一起的兩道身影。一黑一白,黑的是那樣陰險,白得是那樣光明。

她看到自家夫君楊重貴的招數如預料當中一樣用老,被呼延琮側著身體閃開。他看見呼延琮從長朔下抽出了鋼鞭,半空中掠起一團烏黑的閃電,她閉上了眼睛,無法再堅持,全身的血漿的瞬間被凍結成冰。“大哥——!”

“楊將軍......”“楊將軍......”“楊將軍......”四周的歡呼宛若山崩海嘯,再度淹沒了她的聲音。

不是大當家,而是楊將軍。她呆立在馬背上,身體顫抖如篩糠,兩隻耳朵下面的肌肉不停地抽搐。沒錯,就是楊將軍,吶喊聲全部來自“漢軍”將士,其中還伴隨著狂熱的畫角,“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如夏日里突如其來的風暴,肆意橫掃。

而周圍的山賊草寇們,則全都被扼住了嗓子,一個個鴉雀無聲。

頭頂的陽光剎那間變得無比燥熱,渾身上下已經被凍結的血脈再度開始流動,碎裂的心臟一點點粘合,強迫自己將眼鏡重新睜開,她用手背擦去淚水。卻發現眼前的世界,如同幻覺一樣不真實。

又狠狠擦了幾下眼睛,她終於看清整個戰場。

她看見自家丈夫完好地端坐在黃驃馬上,一手持槍,一手舉鞭,身上流光溢彩,宛若一名下界的天神。

而黑臉黑心的山賊頭子呼延琮,卻愣愣地徘徊在幾十步之外。舉著空空的左手,失魂落魄。

原本應該打在對手後背處的鋼鞭,此刻已經成了楊重貴的戰利品。他不可能要得回來,也沒有顏面再去討要回來。

山崩海嘯的歡呼聲中,楊重貴將樸頭槍掛在德勝鉤上,然後一隻手拎著鋼鞭,穿過周圍的人群,穿過匆匆趕過來助威的“漢軍”將士和不知所措的山賊草寇,就在敵我雙方的眼皮底下,走到了呼延琮面前。

“你剛才如果直接打向我的面門,而不是繞著彎子打我的後背。此刻,我已經躺在地上了!”握住鋼鞭的頂端,將護手遞向呼延琮,他同時用周圍很多人都能聽得見的幅度,高聲道出一個事實。“謝謝你手下留情,走吧,帶上你的弟兄。咱們兩個後會有期!”

“你第一槍和最後那一槍,目標都是我的護肩。”呼延琮喘息著接過鋼鞭,仔細掛在了馬鞍下。“所以,我不能打你的腦袋。我是綠林大盜不假,但是盜亦有道!”

說罷,也不多囉嗦。抬起左手猛地一拉戰馬韁繩,他扯開嗓子衝著周圍的大小寨主們高喊:“走啦!已經輸了,還愣著做什麼?難道還指望人家管飯麼?!”

“走啦,走啦!”眾山大王們先是微微一愣,隨即訕笑著開始收攏隊伍,“偷襲沒得手,單挑也沒贏,咱爺們今天認栽!”

“走啦,走啦。以後見到楊重貴旗子,咱們大夥都躲著走就是!”

“走啦,一會說是要救駕,一會又說要殺人!老子早就被弄糊塗了!”

......

眾頭目和嘍囉們七嘴八舌,趕在“漢軍”改變主意之前,匆匆忙忙離去。連地上同伙的屍體,都沒來得及去收斂。

同樣心中非常失落的,還有武英軍長史郭允明。眼看著敵我雙方之間距離越拉越遠,他輕輕咬了咬牙,策馬奔向楊重貴,硬著頭皮提醒,“楊將軍能不戰而屈人之兵,真是讓郭某佩服至極!然賊心難測,萬一.....”

“郭長史一路辛苦了,接下來的事情,全部交給末將便是!”楊重貴非常恭敬地向他行了個禮,大聲說道。

“不敢,不敢!”郭允明碰了個軟釘子,肚子裡頭怒火中燒,卻沒有絲毫勇氣去發洩。只能匆匆側開半邊身體,然後以平級之禮相還。

他是武英軍長史,而楊重貴只是統領一個“指揮”兵馬的騎將。照常理兒,接下來即便兩軍合一,也是他來做主帥,後者只能屈身聽令。然而,這世間,很多事情卻不可用常理來推斷。

首先,楊重貴是近衛親軍的騎將,嫡系中的嫡系,比起武英軍這種匆匆拉起的隊伍,在漢王劉知遠眼裡,地位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

其次,楊重貴的父親乃是麟州節度使,重兵在握,而他郭允明卻連姓氏都是隨便撿來的,像生長於岩石縫隙中的雜草一樣無根無基。

正暗地裡鬱悶得兩肺生煙的時候,卻又看見常婉淑像一團火焰般衝了過來。遠遠地朝著車廂口揮舞起馬鞭:“小胖子,你真的就是石延寶嗎?!小時候你手賤掀我妹妹的裙子,曾經被我打得屁股開花的事兒,你還記得不記得? ”

注1:折從遠,即是折從阮。本名叢遠,後來為了避劉知遠的諱,才改為從阮。此刻劉知遠尚未稱帝,所以無須避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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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撲朔(八)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高車周圍,頓時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狂笑,將士們一個個前仰後合,無法自已。

太有趣了,太邪性了。如果常婉淑不親口說出來,誰能想到被大夥保護了一路的神秘皇子,居然還有偷偷掀女孩裙子的劣跡?更不可能想到的是,原來鳳子龍孫小時候也有被人按在地上將屁股打八瓣的時候。並且看樣子打人者還活得挺滋潤,至今還沒有受到任何追究。

剛經歷了一場惡戰,他們迫切地需要發洩心中的緊張與喪失袍澤的傷痛。而常婉淑沒頭沒腦的問話,恰恰成了點燃了這個發洩口的契機。因此,上到統兵的將領,下到普通小卒,一個笑得直揉肚子,短時間內根本停不下來。

只有兩個人沒有發笑,其中一個當然就是被逼著冒充二皇子石延寶的小肥。他哪裡想得到,居然在劉知遠的地盤上,自己還能遇到被冒充者小時候的“冤家”?頓時緊張得滿臉是汗,頭皮發麻,緊握著拳頭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另外笑不出來的就是武英軍長史郭允明。作為整個計劃的主謀與直接執行人,他千算萬算,唯獨沒算到,馬上就到太原了,居然還能遇到二皇子小時候的同伴!而他偏偏無法像先前一樣,直接殺人滅口。甚至連威脅對方的能力都沒有。因為眼前這個被渾身上下火炭般散發著熱力的紅衣女子,正是六軍都虞候常思的掌上明珠!

而那常思,非但是追隨了漢王劉知遠近二十年的鐵桿心腹,還是馬步軍都指揮使郭威的救命恩人,侍衛親軍史弘肇的兒女親家;其本人手握重兵,跟劉知遠麾下兩大肱骨文臣楊頒和王章也走動甚密。

像郭允明這種級別的雜軍長史如果招惹了他,此人只需要隨便伸出一根手指頭,就能將郭大長史像碾只螞蟻一樣活活碾死!

所以此時此刻,郭允明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抽了羊羔瘋一般,拼命地向韓重贇眨巴眼睛。期待後者能在關鍵時候頭腦清醒,千萬別把小肥的真實身份給當眾揭開。否則,掌書記蘇逢吉為了替漢王遮醜,少不得要藉幾隻人頭來用。他郭允明和武英軍都指揮使韓樸,毫無疑問就是兩大熱門人選!

好在韓重贇雖然講義氣,卻還沒到了為朋友而拋棄親人的地步。發覺身邊的情況不太對勁兒,趕緊主動站出來替小肥遮掩:“他,他腦袋被鐵鐧砸漏過。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你不要逼他。越逼,他可能越無法恢復!”

“他被人打成傻子啦!”常婉淑聞聽,一雙鳳目圓睜,兩片略顯單薄的嘴唇瞬間張成了半圓形。

說著話,將戰馬向前催動數步,她快速沖到車廂門口,伸手就去掀小肥的頭髮。“我來看看,到底傷在什麼地方?你別怕,我阿爺最近認識一個姓陳的老道,據說醫術很是了得!”

“不妨事了,早已經不妨事了!”小肥被這紅衣女子風風火火的舉動又給嚇了一跳,出於本能就將身體朝車廂裡頭縮。

頭上的傷疤是真的,失憶的病症也是真的。但是,他卻不敢跟這個女子接觸太多。誰知道對方手裡還握著那個二皇子石延寶什麼把柄?一旦又把賬算到他頭上,他拿什麼去回應人家?

“婉妹,你幹什麼呢?”韓重贇跟小肥心有靈犀,如同貼身侍衛般,晃動身體擋住了常婉瑩的手臂,然後皺著眉頭嗔怪,“別胡鬧!這可不是你們倆小的時候了!好歹他也是個皇子,你給他留點兒顏面!”

“嗯?”常婉淑先是對著韓重贇輕輕皺眉,隨即,又吐了下舌頭,笑著搖頭,“哎呀,你不說我都忘了,他是要做皇帝的人了,不能再任由我去摸他的腦袋。不過.....”

將目光越過韓重贇的肩膀,她笑著向小肥追問,“死胖子,你將來當了皇帝,不會報復我吧?咱們可預先說清楚了,當年挨打的事情,十次裡頭有九次都是你自找的。你可不能老想著翻舊帳!”

“哈哈哈哈哈哈哈......!”四下里,看熱鬧的將士們又笑做了一團。揉著肚皮,對二皇子的回應翹首以盼。

“不追究,不追究!我保證不翻舊賬!你放心好了!君,無戲言!”小肥躲在韓重贇身後,用力擺手。對方跟石延寶如此相熟,他將來躲都躲不及,怎麼可能再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況且即便自己是真的二皇子,看在好兄弟韓重贇多次捨命相護的份上,也不能跟未過門的嫂子就計較。畢竟那些都是幼年時的事情,無論誰欺負了誰都不能算是出於惡意。

他答應得實在太快,說話的語氣也實在古怪,聽在常婉淑耳朵裡,反而像是敷衍。頓時,後者就將眼睛又豎了起來,盯著烏黑的眼眶說道:“我可不是向你求饒。其實你想追究,我也不怕。你阿爺,先帝在位時,都覺得你是活該,沒有因為揍你而責罰我。你要是敢翻舊賬,就是不孝!”

“不翻,真的不翻。我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真的!”小肥巴不得這個女子趕緊從自己面前消失,舉起手來賭咒發誓。

“先帝要是敢為了小孩打架的事情,去跟漢王翻臉,才怪?”武英軍長史郭允明在旁邊雖然插不上話,卻也忍不住偷偷撇嘴。

常婉淑的父親常思當年官職雖然不高,卻是劉知遠留在汴樑的“大管家”。平素在汴梁城內跟誰接觸應酬,到哪一座府邸拜訪探視,都代表著劉知遠本人。而大晉開國皇帝石敬瑭在位的最後兩年中,就已經對劉知遠忌憚萬分。他的繼承人石重貴除非腦袋也被鐵鐧砸過,才會因為自家小兒子在舅舅家被常思的女兒痛揍的事情,去小題大做。

站在郭允明角度的推測,石重貴說不定還巴不得自家小兒子被常思的女兒多欺負幾次,然後他再通過這種始終一笑了之的態度,向劉知遠傳遞敬重安撫之意。畢竟小女孩下手打人,再狠也有個限度。而萬一劉知遠造了反,卻足以掀掉他石家的半壁江山。

正腹誹間,卻又聽見常婉淑大聲問道:“還有你,韓重贇,你先前怎麼被人逼得那麼狼狽?要不是楊大哥跟嫂子兩個趕來的及時,你今天估計連小命兒都得交代了!我阿爺當年教你的那些本事呢?難道你都當飯吃了不成?”

“他,他居然還是常思的弟子?!”郭允明的身體,立刻又打了個哆嗦,無數只狍子從心臟上飛奔而過。(注1)

他先前答應小肥不把韓重贇的事情捅到漢王劉知遠面前,可沒答應不以此事作為把柄要挾自己的搭檔韓樸。甚至一路上已經想到了無數辦法,可以讓武英軍都指揮使韓樸從此之後對他言聽計從。

而現在,郭允明卻開始才慶幸自己沒有功夫去將心中的那些陰險謀劃付諸實施。狗日的匹夫韓樸平素不顯山不漏水,兒子卻早已拜入了常思門下。而從韓重贇與常婉淑兩個說話時的語氣和眼神上來看,常韓兩家將來少不得就是鐵桿姻親。那常思即便再看韓樸本人不順眼,也不會由著自己的親家公被一個無名小卒拿捏。

“我,我沒忘。只是,只是師父他老人家教得那些東西太,太過高深,我,我一時半會兒還掌握不全!而那,那呼延琮的本事,跟,跟楊大哥都不相上下。我怎麼可能打得過他.....”韓重贇弱弱的回應從車廂門口傳來,讓郭允明愈發心裡抓狂,臉色也變得青灰交替,宛若一口氣喘不勻,就會當場死掉一般。

六軍都虞侯常思的弟子加未來的女婿,小王八蛋你怎麼不早說!早說出來,瘋子才會當著你的面,謀劃如何弄出個假皇子來向漢王邀功!

然而轉念一想,既然韓樸這個常思的親家公,知道弄假成真的計劃出自蘇逢吉之手後,都肯積極主動配合。這豈不說明,常思不會因為這點兒小事兒,就去拆蘇逢吉的台?

換句話說,只要郭某人繼續去魚目混珠,別讓人抓住明顯破綻。常思等人應該就會樂見其成!而不是會主動跳出來拆穿此事,讓漢王劉知遠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高大形象,瞬間掉在泥坑里摔個粉碎!

迅速理清了與事情相關的各種利害,郭允明的臉色,終於又恢復了幾分人樣。豎起耳朵,振作精神,以防常婉淑再忽然使出什麼“殺招”。

令他慶幸的是,世間總是一物降一物。風風火火的常婉淑,與柔中帶剛的韓重贇,竟然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很快,就被後者溫吞吞的話語聲給磨得銳氣盡。一雙明亮的鳳目中,也慢慢寫滿了柔情。

“那你,那你剛才沒受傷吧!周圍全是山賊,而你身邊又帶著這個又蠢又笨的死胖子!”少女天,六月的臉,發威時電閃雷鳴,溫柔起來也有如和風拂面。

韓重贇對此,反到變得略微有些不適應。愣了愣,才紅著臉搖頭:“沒有,我好這呢!這身上的血都是別人的。不信,你看,我這樣輕輕一抹就全擦掉了!啊呀——,我的腿——!”

“噗通!”一翻眼皮,他倒栽於小肥懷中。雙目緊閉,斷裂的大腿護甲處,有一行鮮血正淅淅瀝瀝而下。

注1:狍子,一種類似鹿,但比鹿小的野生動物。繁殖力頗強,早年在山西內蒙等地都很常見。因為其智商很差,所以被稱為傻狍子。

注2:本書會有很多帥哥美女,忽然有個設想,是不是找人設計一些圖像出來以給大夥添些讀書的樂趣?嗯,我去找人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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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撲朔(九)

“韓重贇!你怎麼了!你別嚇唬我!”常婉淑驚得花容失色,一翻身從戰馬上跳了下來,直接躍入了車廂。

其他圍在高車附近的將士,也都亡魂大冒。紛紛擠上前,查探韓重贇的傷情。先前大夥都忙著替楊重貴吶喊助威,根本沒留意到韓重贇受了傷。而此刻把注意力集中過來,才發現車廂的地板已經被血漿潤濕了一大片。

“完了!”郭允明眼前一黑,心中湧起陣陣悲涼。那麼長的一道傷口,鮮血很難止住。而萬一韓重贇因為傷重而死,他郭某人即便弄出個真皇子出來,恐怕這輩子仕途也徹底到了頭。

“你不要死,不要死!我以後不欺負你了,不欺負你了還不行麼?我什麼都聽你的,你讓我在家裡就在家裡,讓我繡花就繡花。我阿爺都說了,等忙過了這陣子,就帶著我去汴梁.....!嗚嗚,嗚嗚——”常婉淑的哭聲透過人群傳來,如刀子般割得人心裡難受。

“婉淑----”黑衣女將眼圈一紅,手摀住嘴巴,將頭遠遠地扭了開去。

身為武將之妻,她何嘗不是日日為自家郎君的安危擔憂?而今天,她卻眼睜睜地看著好姐妹未等出嫁已先喪夫,那種撕心裂肺的傷痛,簡直感同身受。

“都別慌,也別亂。讓我先看看,讓我先看看有沒有辦法給他止血!”楊重貴的動作,總是比語言快上半拍。話剛出口,人已經跳下了坐騎。分開了亂哄哄的將士,硬生生擠向了車廂門,“我這裡有上好的金創藥,如果能止住血,他未必.......,殿下,殿下你在做什麼?”

後半句話,他幾乎是本能地吼出。立刻讓周圍的人齊齊一愣,注意力瞬間就集中在了始終被大夥當作第一保護對象的“二皇子”身上。卻驚詫地發現,這位體態略顯臃腫的二皇子,此刻竟然以很少人比得上的靈活,用一把不知道什麼時候折斷的橫刀,割斷了韓重贇大腿根處的絆甲絲絛。

緊跟著,只見他左手輕輕一扯,便除掉了韓重贇襯在護腿甲阻擋流矢的綢布短褌,將半截毛茸茸的大腿和嬰兒嘴巴一樣傷口,同時給露了出來!(注1)

傷口附近的遮蔽物一去,血頓時流得更快,滴滴答答,轉眼間就在地板上匯聚成了一條小溪。這一下,把常婉淑頓時給驚得連哭都不敢哭了,右手一扣一拉,就將腰間的護身短刀扯出了半截,“住手,你幹什麼?他剛才可是為了救你才受的傷!”

“蹲下,抱住他的頭!低一些,如果你不想他現在就把血淌盡了!”先前被她嚇得大氣兒都不敢出的“二皇子石延寶”,此刻卻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單手托住韓重贇的腰,快速移向常婉淑的懷抱,“再低些,坐下,你坐在地板上,把他的頭抱在懷裡,對,就這樣!刀子給我,早點兒拿個短傢伙來,我也不用現去折斷了橫刀湊合!”

說著話,劈手奪過了短刀。在剛剛從韓重贇腿部剝離的短褌上乾脆利落地一割,“嗤啦”一聲,將短褌下半截割成了一根細長的布條兒。隨即,又用布條沿著韓重贇的大腿根處繞了兩圈,雙手用力一勒一繞,三下五除二,就將布條打兩端系在一起打成了活結。

說來也怪,韓重贇腿上那條傷口看著雖然長,出血的速度,卻立刻慢了下來。令所有人覺得頭上的陽光一亮,吐氣聲頓時此起彼伏。

軍中有不少人都攜帶著金創藥,臨近稍大一些的城池裡頭,也肯定能找到郎中。只要韓重贇腿上的傷口能止住血,把命撿回來的機會就能成倍地增加。即便最後不幸變成了瘸子,也照樣能坐在馬車上排兵布陣,更不會影響他與常婉淑兩個將來給老韓家散葉開枝。

“誰帶了酒,越濃的越好!”抬起胖胖的手背在他自己額頭上抹了一把,“二皇子石重貴”沉聲問道,聲音鎮定得就像見慣了生死的沙場老兵。

“我有!”“我有!”“我這就去取!”高車周圍,人們紛紛答應著,從腰間或者馬鞍下取出一個個裝酒的皮囊。

“二皇子石延寶”非常挑剔地,將遞過來的皮囊挨個打開嚐了一口。然後,選了口感最衝的一囊酒水,緩緩倒在了韓重贇的傷口上。傷口處的血痂和血漿,迅速被沖開,露出裡邊深紅色的瘦肉和白白的幾片筋膜。

就在大夥驚詫的目光下,“石延寶”用酒水把常婉淑的短刀也清洗乾淨,然後單手擎著刀柄,用刀尖在傷口處緩緩翻動,來回兩次,直到看得大伙的心髒又揪了起來,才將短刀放下,對著常婉淑微微一笑,“還好,沒傷到大血管,也沒傷到筋。只要能扛過今晚和明天,他就死不了!”

“啊——嗯!”常婉淑失魂落魄地看了看“二皇子石延寶”,又看了看懷中昏迷不醒的韓重贇,噙著淚回應。

“誰去生個火,把這柄刀子給燒紅了,順便再去折一根乾淨的樹枝來!”少年人在變聲期特有的公鴨嗓子再度響起,聽大大夥兒耳朵裡頭,卻如聞天籟。

無論他們是不是韓樸的部屬,先前韓重贇捨身救友的壯舉,都被大夥看在了眼睛裡頭。而當兵的心中,最佩服的就是這種為了袍澤可以不顧自家性命的人。只有這種人,大夥在戰場上才敢真正放心地把後背交給他。而一支隊伍裡這種義薄雲天的好漢子越多,整支隊伍在戰場上存活下來的機率也會越大,甚至可以打出百戰百勝的威名。

當即,有人快速策馬跑到附近收集乾柴,就在高車旁邊架起了火堆。有人小心翼翼地用乾淨布子裹著短刀的木柄,去用內層火焰灼燒。還有人,則拿出自己用來在關鍵時刻保命的人參、鹿茸等物,滿懷期待地送到車廂裡,希望此物能被“二皇子”選上,為少將軍韓重贇增加幾分活下來的可能。

大夥眼睛裡的“二皇子石延寶”,則將眾人剛剛砍回來的一根嫩樹枝,用半截橫刀削成了圓棍,輕輕塞進了韓重贇的嘴裡。然後,衝著滿臉不解的常婉淑交代,“一會兒,你仔細看著他,讓這根棍子一定卡在他的上下牙之間,免得他自己咬斷了舌頭!”

說罷,又將頭迅速看向了火堆。“燒紅了沒有?燒紅了就趕緊拿過來!”

“來了,來了,來了!”郭允明親自上前,搶過短刀,用布抱著已經冒了煙的木柄遞入了高車。“二皇子石延寶”也不跟他客氣,先取了短刀在手,然後大聲命令,“幫忙,按住他的這條大腿。無論如何不准鬆開!”

“是!”郭允明完全忘記了抗拒,像以前給別人當書僮時一樣,大聲答應。隨即,兩隻手按住韓重贇大腿,咬著牙匯報,“按,按好了!你儘管放手施為!”

“嗤——!”他的話音未落,“二皇子石延寶”手中的短刀,已經貼在了韓重贇的傷口上。頓時間,青煙四冒,焦臭撲鼻。

“啊——!”昏迷不醒的韓重贇嘴裡發出一聲慘叫,腰桿本能地上挺,大腿小腿一起往回收。郭允明胳膊一軟,就要被對方硬生生地拖進高車。說時遲,那時快,楊重貴側肩頂住郭允明,雙手同時下按,“忍住,就這一下,馬上便好!”

“啊———啊——!”韓重贇掙扎不得,嘴裡繼續發出淒厲的慘呼。兩眼一翻,再度疼得昏迷不醒。

“二皇子石延寶”手中的短刀,恰恰在這個時候,從他腿上傷口處抬起。刀身兩側,餘煙裊裊。

再看原本血淋淋的傷口,竟被燒紅的刀子,給硬生生地焗在了一起。再也沒有半滴紅色的血液往外流。

“金創藥!誰的最好,趕緊自己說!”石延寶頭也不抬,丟下短刀,一邊用胖胖的手指翻看韓重贇的眼皮,一邊沉聲詢問。

“我的最好,我的是鹿鳴軒老字號!”

“我的,我的花了四吊錢,才能買回來一小包!!”

“我的是五台山鐵和尚....”

“我的. ....”

眾人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上前獻藥。

“還是用我的吧!”楊重貴緩緩鬆開按在韓重贇大腿上的雙手,大聲說道,“我的,是“白雲先生”親手所製。他最近一段時間剛好在漢王那裡做客,家父求了他好幾次,才求到了一小盒。”

白雲先生陳摶的大名,整個華夏北方,幾乎無人不曉。此人中過科舉,煉過仙丹,還精通一身好武藝。但此刻最出名的,卻是他的一手好醫術。簡直可以用“生死人肉白骨”六個字來形容。據說只要閻王爺沒派鬼差來勾魂,多重的病,多厲害的傷,他都能妙手回春。

有這位老道士賜下的金創藥在,別人家的,就都可以收起來的。“二皇子石延寶”雖然沒聽說過白雲先生的名號,卻也從大夥隨後的表情上推斷出了一二。於是乎,便從善如流,接過來楊重貴遞上前的木盒,用洗乾淨的刀尖挑出一些灰白色油膏,緩緩地塗在了韓重贇剛剛被強行燙合的傷口處。

油膏被體溫花開,焦黑的燙痕,看起來立刻不像先前一樣醜陋。“二皇子石延寶”滿意地點點頭,隨手從取過一根蘿蔔粗細的老參,用刀子細細地削下數片,塞進韓重贇嘴裡,然後用酒水一點點餵了下去。

韓重贇的臉色雖然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但隨著藥力和酒力的散開,呼吸明顯變得有力起來。脖頸下的兩根大血管兒,也又開始輕輕地跳動。

眾人見此,頓時又齊齊鬆了一口氣。趕緊七手八腳地幫忙收拾車廂,鋪開行禮,將韓重贇小心翼翼地抬上去,塞了枕頭躺穩,然後迅速趕起馬車,奔向距離此地最近的城池。

當車廂門重新關好之後,郭允明一直懸在嗓子眼兒處的心臟,方才緩緩落回肚子。看了一眼累得滿頭大汗的小肥,帶著幾分慶幸說道:“今天多虧了殿下你!虧得你居然精通岐黃之術。否則,韓大少爺可真要遇上大麻煩了!”

“是啊,殿下什麼時候學的岐黃之術,手段好生老到?”主動留下了陪同好姐妹的黑衣女將也轉過頭,帶著幾分好奇詢問。

“壞了!”郭允明心臟一抽,後悔得恨不得來回給他自己兩個大嘴巴。讓你欠,讓你欠,好不容易躲過了一劫,自己心中偷偷樂會兒便是,怎麼一得意起來,就忘乎所以?!

正急得噴煙冒火間,卻看到常婉淑快速將目光從韓重贇臉上移開,看著大夥,低聲說道:“他小時候就喜歡這個,估計是無師自通。我記得當年上林苑中,被他活活折騰死的鹿兒幾乎每個月都有好幾頭。當時我還為此揍過他,沒想到今天反倒多虧了他當時的折騰!”

“也不是完全如此!”小肥皺著眉頭想了片刻,指指自己的腦袋,低聲補充,“我好像跟人學過這些,剛才突然間就想起來了。但是除了二當家寧采臣之外,卻又想不起來誰曾教過我!唉,無論如何,韓大哥沒事兒就好!”

“是啊,是啊!”郭允明如蒙大赦,在旁邊連連點頭。“想不起來就不用想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你今天救了他的命,大夥都親眼看到了!”

“那倒是,的確沒什麼大不了的!”黑衣女將想了想,笑著點頭。

“那你還記得不記得我妹妹,就是小時候老被你欺負哭的那個?”常婉淑抬手在自己眼角處擦了幾下,笑著提起了另外一件遠比“二皇子”精通醫術更重要的事情,“她可是一提起你就恨得牙根兒都癢癢。等將來見了她,你可別指望她會像我這樣好說話!”

“嗯,我知道。我讓她罵幾句出氣便是。小時候的事情,我真的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小肥訕訕地賠了個笑臉,如同真的犯下過石延寶當年的那些“罪行”一樣,低聲表示歉意。

“你知道就好!”常婉淑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將頭轉向昏迷中的韓重贇,不再哆嗦。

黑衣女將除了她之外,跟馬車中其餘任何人都不熟悉。也把麵孔轉向了病榻,低下頭,閉目假寐。

只有郭允明,一會兒偷偷看看疲憊不堪的小肥,一會兒又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幾下忽然變溫柔了的常婉淑和閉目養神的黑衣女將,心中波濤翻滾,“莫非他真的就是二皇子本人?否則,常大小姐怎麼跟他如此親近?居然連半絲破綻都沒有看出來?並且還主動替他澄清疑點?”

上午的陽光透過官道兩側的樹林,落在少年人的臉上。把少年人的面孔照得忽亮忽暗,神秘莫名。

注1:短褌,就是後世的短褲雛形。從胯部到膝蓋,然後膝蓋上在加兩條護脛,就構成了完整的褲子。中國古代短褲分為絝和褌,區別是絝為開檔,褌為合襠。唐朝後期及之後,基本已經全是褌,絝已經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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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迷離(一)

韓重贇的生命力很是頑強,只昏迷了一天一夜,第二早上,就已經能靠在常婉淑的臂彎裡,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粥。

臨時被韓重貴徵用的郎中不敢貪功,非常誠懇地告訴眾人,韓將軍之所以能逃過一場生死大劫,一方面是由於傷口處理得及時恰當;另外一方面,則是因為其當時身邊有個命格貴不可言的大人物,尋常那些污穢骯髒的東西,都不敢趁弱欺身。

傷口的處理,是小肥親自動的手。整個隊伍當中命格最貴的,到目前為止恐怕也是他。當然,這一切是建立在他的“二皇子”為真的前提下。否則,“貴不可言”四個字,無論如何也落不到他的頭上。

能把好朋友的性命從閻王爺手裡給搶回來,小肥當然非常開心!這證明他至少不算是個單純的累贅,不再單純地只是依靠靠別人,而從不付出。但是他的好心情只維持了不到一個白天,傍晚的時候,所有快樂就一掃而空。

“二皇子身邊有神明襄助!”

“二皇子用龍氣給韓將軍續了命!”

“韓將軍當時原本已經死了,是二皇子跟菩薩許下了五台山頂塑金身的宏願,才給韓將軍換了回來五十年陽壽!”

......

林林總總,類似的傳言不脛而走。甚至連當時就在旁邊看著他給韓重贇包紮傷口的一些底層十將和兵卒,都煞有介事地跟周圍的人宣布,“嗯,就是!當時我們都看到頭上的天都變黑了,陰氣逼人。心想糟了,肯定是閻王爺派了鬼差來勾少將軍的魂兒了!但二皇子把橫刀就往空處那麼一揮,你說怎麼著......?”

“怎麼著?”臨時架起的篝火旁,其他兵卒一邊吃著乾糧,一邊滿臉緊張地捧場。

“只聽噹啷一聲。”如同戲台上的優伶一樣,說故事的人把眼睛微閉,右手五指做握刀狀一起朝火堆虛劈,“橫刀明明什麼都沒砍上,就自己斷成兩截。緊跟著,我們大夥兒就覺得頭頂上一亮,陽氣頓時就回來了。”

“嘶——”聽眾們一邊倒吸冷氣,一邊用眼神偷偷朝著二皇子身邊打量。都希望能看出這鳳子龍孫身邊的護駕神靈,到底藏在哪裡,長得是何等模樣?

一不小心就成了“半仙”的小肥,當然不可能衝到一座座火堆身邊,對著每個編纂故事的人解釋,自己肯定沒有神明護體,更不是什麼狗屁二皇子。自己就是一個私人堆裡爬出來的孤魂野鬼,如果不是當日瓦崗寨幾個當家發了善心,屍體早就餵了野狗,怎麼可能貴不可言?!

他也不可能去抱怨,大夥故意將自己架在火堆上烤。那些編故事的廝殺漢們,只是閒極無聊才找點樂子緩解旅途疲憊而已,沒有任何惡意。更不可能包藏著什麼禍心。也完全沒有想到,他們現在極力推崇的二皇子,實際上是個西貝貨。

他們只是最底層的一群,沒有楊將軍和郭長史所具備的那種眼力和心機。想不到隨口編造出來的故事,能給自己帶來什麼危險。更想不到,大夥一路上名為保護二皇子,暗地裡還承擔著隨時準備殺人滅口的任務。他們甚至想不到,漢王劉知遠將花費這麼大力氣“二皇子”接到太原,不過是欲“挾天子以令諸侯”。還一廂情願的認為,自家漢王是程嬰杵臼那樣的千載孤忠,而二皇子注定在將來某一個時刻,會成為如同戲文裡的趙武子那樣,奮祖宗之餘烈,重整大晉江山。

地位越來越尷尬的小肥,沒有勇氣去指責身邊這群質樸的廝殺漢。也沒有能力,去查找到底是哪個在背後推波助瀾,試圖將自己的二皇子身份徹底釘死,讓任何人都做不得半點兒更改。他只是本能地覺得身邊正在發生的事情,越來越不對勁兒,越來越危險。而眼下他唯一能做的是,找到整個事件的最初作俑者,提醒後者及時出手去解決麻煩。

找了個恰當的機會,小肥把武英軍長史郭允明拉到僻靜處,低聲說出了自己的發現和擔憂。後者比他閱歷廣,也比他更懂得權謀,應該能看出來,眼下流言傳播得越離譜,將來的局面恐怕就越難掌控。

誰料郭允明卻一改前幾天殺伐果斷模樣,而是如同被丈夫拋棄了多年的怨婦般,冷笑著向他拱手:“殿下,這不正是你想要的麼?先通過韓重贇,交好他岳父常思。而後再於軍中拉起一般鐵桿死忠。將來在漢王面前,您只要把真實身份一亮。即便不能如前朝德宗陛下那樣中興大晉,至少也能像懿宗陛下那般,逍遙快活一輩子!”(注1、注2)

“你胡說些什麼?”見了對方不陰不陽的模樣,小肥急得直跺腳。“我這二皇子是不是真的,你還不清楚麼?如今捲進來的人越來越多,要是哪天露了餡兒,我自己不過是一死而已,他們,他們又是何等無辜?”

自己不過是一死,而自己,已經死過了一回,照理兒就不該怕第二次。這,是少年人先前勉強能保持鎮定的原因。那時,他所需要考慮的,僅僅是用自己的小命兒,給餘斯文、李晚亭瓦崗眾換條生路,並且讓韓重贇替自己出頭的義舉不會受到追究。而現在,此事卻把越來越多原本不相干的人給牽連了進來,萬一日後出了紕漏,他真的不敢想像在劉知遠的盛怒之下,大夥當中有幾人能逃離生天?!

然而,著急的卻仍然只是他一個人。郭允明聽了他的解釋,臉上的表情卻愈發地冰冷。只見此人再度躬下身體,長揖及地,“二皇子殿下,您就饒了微臣吧!微臣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當初不該拿別人的性命來要挾您。可您老人家如今已經平安脫離險境了,一路上也把微臣給耍了個團團轉。您老人家馬上就要登基了,就不要再跟微臣這個小小的武英軍長史計較了吧!微臣求饒,求饒還不行嗎?”

說著話,連連俯身行禮,蒼白面孔上,寫滿了無奈與委屈!

“不可理喻!”小肥氣得推了對方一把,轉頭就走。

別人可以把他當二皇子,他犯不著去過分計較。可自己這個“二皇子”的身份,完全是姓郭的一手炮製出來的。當初說好了互相行方便,只要自己主動配合,姓郭的就想辦法讓瓦崗眾脫身。如今,還沒等走入太原城內,姓郭的居然就開始倒打一耙!

“你才不可理喻!”郭允明望著他的背影,惡狠狠撇嘴。“放著好好的真皇子不當,非要裝傻當假的。老子在要是再繼續上你當,腦袋,腦袋就活該被鐵鐧砸!”

想想自己最近所作所為,他忍不住一陣恨從心來,有股又冷又腥的東西,從嘴角直接淌入心底。

我容易麼我?

好不容易外放做個長史,偏偏協助掌控的是完全由山賊草寇整合而成的武英軍。好不容易抓到了武英軍主將韓樸的把柄,結果卻又發現對方身後還蹲著一頭大老虎常思。好不容易搭上掌書記蘇逢吉的線兒,在此人的授意下炮製了個假皇子出來,得到了向漢王展示自己本領的機會,卻萬萬沒想到,假皇子從一開始就是真的,只不過始終在跟自己裝傻而已......

郭允明啊,郭允明,你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這輩子活得如此努力,卻總是處處碰頭!

注1:前朝德宗,大唐德宗李適,唐朝第九任皇帝。曾經因節度使的逼迫而倉惶逃命,後來又依靠另一個節度使李晟成功復位。當皇帝期間整頓吏治,依靠藩鎮打擊藩鎮,取得了相當不錯效果。

注2:懿宗,大唐懿宗李漼,唐朝第十七位皇帝。在位期14年,終日吃喝玩樂。將政務交給宦官和權臣,自己什麼都不干,卻平安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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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迷離(二)

據說某些心思過於陰鷙人,眼睛裡頭永遠看不到陽光。

此時此刻的郭允明,無疑就是這樣的人。

終日與陰謀詭計為伴的他,根本不相信人世間還有巧合這種事情發生,更不相信人和人之間還有坦誠相待這一說。

當發現局面已經完全脫離了他自己的掌控之後,此人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自己被人利用了!然後順著這個先入為主的觀點再去尋找證據,當然越是尋找,心中就越是恐慌莫名。而越是恐慌,他便越堅信自己不小心著了一個半大孩子的道兒,這些日子一直被對方當棋子擺弄!

對自己沒好處的事情,郭允明絕對不會幹,更何況在他眼裡,二皇子石延寶跟漢王劉知遠鬥,根本沒有絲毫勝算。所以他現在唯一想做的便是,盡量將前一段時間的功勞拿到手,然後從現在起跟對方做一個徹底的切割。免得將來漢王劉知遠被激怒後,逆本溯源,讓自己平白遭受池魚之殃。

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切割,他當然不可能再去理睬是誰在暗中為這兩天愈傳愈離譜的“神蹟”推波助瀾。而小肥身邊除了他這個可以請教的智者之外,卻找不到任何謀士可用。跟楊重貴不熟,跟其他武將沒任何交情;對好朋友韓重贇已經虧欠太多,不能再把此人拖下水更深。至於六當家餘斯文和七當家李晚亭,人品方面肯定沒問題,可找他們問計,還真不如問自己的膝蓋骨。

但是無論如何,有些該做的事情還必須去做。從郭允明身邊走開之後,小肥又偷偷地找到了兩位瓦崗當家,催促他們盡快想辦法自行脫身,“趁著我現在還被別人當成二皇子,你們倆還是帶著大夥趕緊離開吧!走得越遠越好,最好離開河東。郭允明現在魔症了,未必顧得上派人追殺你們!”

“咋,你現在身份確定了,就要趕我們走?這也太不仗義了吧!咱們只想跟著你混口熱乎飯吃,又沒想著讓你封一字並肩王?”六當家餘斯文把眼睛一瞪,厲聲抗議。

“你真的不是二皇子?你可別故意糊弄我們!連那姓常的傻大姐兒,都認定你是二皇子了,你怎麼可能是假的呢?就她那樣子,像是能替你圓謊的人麼?”李晚亭表面看上去鬍子啦喳,橫肉滿臉,心思卻多少比餘斯文細膩一些。把眉頭皺成疙瘩,低聲質疑。

“我真的不是什麼二皇子,我可以發誓!否則,我早就承認了,何必廢這大勁兒折騰來折騰去?”小肥大急,迅速四下看了看,低聲咆哮。“即便我真的是那二皇子,你以為劉知遠會當諸葛亮麼?他頂多是個曹操,甚至連曹操都不如,只待利用我壓服了其他幾個節度使,就會立刻要了我的命!”

“那我們更不能走了,我們走了,你豈不連個可以依靠的幫手都沒有?”李晚亭見他不似在說謊,愣了愣,非常用力地搖頭。“在黃河邊上我就發過誓,從那時開始,你就是我們的大當家。生也罷,死也罷,咱們幾個都跟定了你!”

“君子坦蛋蛋,小人露雞雞!”餘斯文也是一晃腦袋,開始咬文嚼字,“我們可不是郭允明,整日想著利用你。每次看到丁點兒危險,就立刻躲得遠遠。實話實說,六叔這二百多斤兒,早就準備交給你了。從現在起,你隨便拿去用。即便拼不過別人,至少還能濺他一臉血!”

“六叔、七叔——!”小肥紅著眼睛,低聲喊叫。

憑心而論,瓦崗寨這些當家們雖然曾經從死人堆裡救出了他,但是除了二當家寧采臣之外,其餘幾個人平素跟他的關係並不算多親近。而被吳若甫出賣了一次之後,他自己心裡對眾人也有了幾分猜忌,唯恐一不留神,再度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而現在,那些猜忌與隔閡,卻都像晚春時節的積雪一樣,轉眼就融化得無影無踪。能留在他心裡的,除了感激還是感激。

“別怕,無論接下來有什麼難關,六叔和七叔都陪著你一起闖!”听少年人叫得認真,餘斯文心裡也動了真感情。紅著眼裡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承諾。

“你也別覺得欠了我們。無論你是不是二皇子,劉知遠恐怕都不會讓我們平安離開。跟在你身邊,他們好歹對你的態度有個忌憚,只要沒打算立刻除去你,輕易就不會動我們幾個。如果離開了你,呵呵.......”李晚亭撇了撇嘴,不屑地搖頭。“殺人滅口的辦法可就多了,保證過後讓你一點音訊都得不到!”

“啊!”小肥愣愣地看著他,好半晌,才輕輕咧嘴。“我又把他們看得太善良了!我以為姓郭的既然答應了跟我做交易,就不會再對你們下狠手!”

“姓郭的那廝,什麼時候講過信譽?”李晚亭又撇了撇嘴,輕輕聳肩。“況且河東這疙瘩,哪裡輪到他說得算?”

“是啊,你沒看他這兩天的德行麼?”餘斯文也冷笑著搖頭,“見了楊重貴,就像狗兒見了主人一樣,就差屁股上安根尾巴了。見了楊重貴的婆娘,也恨不得能汪汪幾聲。這人啊,當官兒當到這份上,還真不如去當強盜呢,好歹還能落個痛快!”

“楊將軍的父親是麟州節度使楊信,他夫人姓折,祖父是振武軍節度使折從遠。”小肥最近天天跟寧婉淑這個心直口快的女子打交道,消息倒也靈通。聽二人說起郭允明的古怪態度,立刻給出了具體原因。

“原來是河西一折的孫女,怪不得武藝如此了得!”

“也不怪郭允明對她畢恭畢敬,如果我早知道他祖父是折老將軍,也會敬她三分!”

六當家餘斯文和七當家李晚亭兩個,立刻改了口風,滿臉欽佩地說道。

見少年人聽得懵懵懂懂,二人又相繼解釋道:“那折從遠是個英雄,三十多年前,就奉命鎮守府州。自打他到了任,非但契丹人不敢輕易再去府州打草谷,就連党項人見了他的旗號,也要避讓三分!”

“難得的是此人有骨氣。當年兒皇帝石敬瑭,抱歉,我不管他是不是你祖父,反正此人挺沒臉沒皮的。當年石某人為了當皇帝,下令割讓燕雲十六州給契丹。那麼多成名多年的將軍,一個個只會哭泣著領軍民南遷。唯獨河西一折,把契丹人派去接受的官員全給打了出去。隨後耶律重光多次派兵去征討,都被他老人家給幹得屁滾尿流!”

“石重貴那糊塗蛋,唉,你別介意。不管他是不是令尊,他肯定都是糊塗蛋一個。不過他骨子裡的硬氣,倒真是跟你有幾分相似。即位後,不肯給耶律重光當孫子,導致雙方翻臉。契丹與大晉連年交戰,別的節度使頂多是把契丹人打退,根本佔不到什麼實際便宜。唯獨折老將軍,接連收復了十幾座城池,從府州一路推進到了朔州和勝州......”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把黑臉女將的祖父,安北都護、振武軍節度使折從遠的英雄事蹟介紹了個清清楚楚。雖然對方是朝廷的高官,而他們兩個身在綠林,卻依舊不妨礙他們把折從遠當作真正的英雄來崇拜。

“原來是這樣!我還奇怪呢,楊夫人身手怎麼會那樣了得,有如此英雄了得的祖父,當然養不出窩囊兒孫!”對於能守護一方安寧的真豪傑,小肥心裡也是仰慕得緊。愛屋及烏,連帶著對黑衣女將也多了數分欣賞。(注1)

“那是,將門虎女!”餘斯文和李晚亭兩個贊同地點頭。

三人隨便聊了幾句閒話,又商量了一下今後的安排,便分頭散去。小肥繼續去裝他的皇子,而餘、李兩個,則偷偷找到其餘瓦崗眾,說明情況,讓大夥自行決定去留。

與先前李晚亭的想法類似,一眾瓦崗豪傑也覺得,與其走在路上死得稀里糊塗,不如繼續留在小肥身邊,彼此間好歹還有個照應。

反正如今天下大亂,到處都在打仗。大夥即便僥倖能從劉知遠的眼皮底下溜走,到了別人的地盤上,也難免死於刀矛之下。索性豁出去陪著小寨主賭一把,說不定將來還有個賺頭!

既然大夥都決心同生共死,小肥也不能再多廢話。第二天早晨出發前,乾脆擺起了二皇子的架子,當著眾武將的面兒,要求郭允明把餘斯文等人調到自己身邊充當護衛,並分別給予都頭和十將的待遇。

郭允明心裡,當然非常不高興。但已經到了最後一段路程,他也不願意再多生事端。猶豫了片刻,便硬著頭皮躬身領命。

隨即,小肥又向楊重貴討了個人情,請對方替自己的護衛們每人提供一套鎧甲和兵器。楊重貴雖然覺得二皇子和郭允明兩個今天的表現都十分奇怪,卻也不認為幾套鎧甲和兵器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跟自家妻子稍稍交換了一下眼神,便笑著派人去辦理。

“如果兩位不反對的話,從今天起,我也和大夥一塊騎馬!”趁著眾人還沒把自己的身份看破,小肥想了想,笑著拋出第三個要求。“馬車雖然大,我在裡邊,總是顯得擠了些!”

“嘿嘿嘿嘿......”眾武將們個個會心地點頭,包括老成持重的楊重貴和聰明練達的楊夫人,都滿臉促狹。

自打韓重贇醒來之後,驚嚇過度的常婉淑,就像換了一個人般,每一刻都柔情似水。而韓重贇本人又是個知冷知暖的。結果小兩口終日膩在一起蜜裡調油,連折女俠這種過來人在車廂裡都不敢久留,更何況二皇子這種氣血方剛的童子雞?

“死胖子,你等著瞧!”唯獨常婉瑩,費了好大力氣,才明白大伙的笑容為何如此詭異。頓時窘得滿臉失火。狠狠踹了始作俑者小肥一腳,旋即,一個縱身躍入馬車當中,再也不敢露頭。

注1:楊重貴的夫人,本名叫做折賽花,也就是楊家將的祖母,折太君。戲曲里以訛傳訛,才傳成了佘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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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迷離(三)

“哈哈哈哈......”除了郭允明之外,其餘將士個個笑得前仰後合。

能看到鳳子龍孫被女人欺負不容易,更難得的是能看到同一個鳳子龍孫被同一個女人反复欺負。

這讓大夥心裡頭頓時有了一種將神明從雲端拉下來,按在泥坑里痛打的快意。同時或多或少也對二皇子殿下,產生了一種自己人的感覺。彷彿他就是鄰居家一個懵懂少年,而不是即將登上皇位的泥塑木雕一般。

小肥自己,也只能苦著臉訕笑,根本拿那寧家的傻大姐兒沒任何辦法。首先,對方是韓重贇的未婚妻,相當於他未過門的嫂夫人,看在好朋友的面子上,他也不能過分計較。其次,在內心深處,他對火炭一樣炙烈的寧婉淑,隱隱有一種說不出的忌憚。彷彿對方舉手投足間,就能令自己萬劫不復一般。

“莫非我真是那個倒霉蛋二皇子?”這幾天在輾轉反側的時候,他心裡其實對自己的身份也非常懷疑。種種跡像都表明,他真的應該是二皇子。因為他自己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

他就像被大風吹來的一顆種子,稀里糊塗地就落在了某一片農田裡。既不是紅彤彤的高粱,也不是沉甸甸的穀子,更與黍子、芝麻和豆子沒任何關係。無論跟誰相比,他都是個異類,性格不同,想法不同,待人接物的方式還不同,看事情的角度方面也差別甚鉅。

他既沒有餘斯文、李晚亭等人那被粗糙的皮膚與歪歪斜斜的牙齒,也不像楊重貴、楊夫人、寧婉淑那樣,學了一身家傳的好武藝。他甚至跟韓重贇都沒多少相似之處,後者除了對朋友仗義的優點之外,待人接物方面也非常圓潤。而他,卻根本不知道即便是平輩之間交往,不同職位、年齡的人也有一整套相應的規矩和禮儀,除非彼此已經成為莫逆。

只有帝王之家出來的孩子,才會如此。因為他們身份已經高到無法再高,除了親生父母之外,不需要向任何人見禮,所以從小到大,根本不需要學這些東西。

此外,身上突然冒出來的醫術,也讓小肥自己倍感困惑。那天他只是不想讓韓重贇死在眼前,然後就立刻想到了一整套止血和救治辦法。好像這套本領他曾經勤學苦練多年,早就刻在了骨髓當中。需要用的時候,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來了,根本不需要專門去回憶。

但是,能想起來的,僅僅就是這套醫術。其他,關於他的身世,他的名姓,他以前的經歷,依舊如同白紙般乾淨。

他不是沒有努力去想,幾乎每個晚上都把自己想得筋疲力竭。結果卻始終都是一樣,要么疼得大汗淋漓,要么稀里糊塗地睡著,等再睜開眼睛時已經是日上三竿。

“如果,如果寧婉淑那天不是刻意替我圓謊的話......”當對某個謎團束手無策的時候,一些不是很有力的證據,往往也會被當作關鍵。郭允明之所以忽然堅信小肥是二皇子,最重要的證據便是寧婉淑當天所說的話。而小肥自己,同樣被寧婉淑那天所說的話弄得方寸大亂。

他想不明白,寧婉淑為什麼要替自己圓謊。如果當時韓重贇是清醒狀態,還能歸功於好朋友在關鍵時刻,給了寧婉淑一個誰都看不到的暗示。但當時韓重贇因為失血過多而昏迷,不可能給出任何暗示。寧婉淑自己又像七當家李晚亭所說那樣,是個心直口快的傻大姐兒,她怎麼可能在那種情況下,瞬間就決定幫助一個假冒二皇子瞞天過海?並且做得一點兒破綻都沒有?

越來越多的謎團,越來越多的證據,即便小肥自己還記得自己過去的經歷,如果心志稍有些不堅定的話,都會產生自我懷疑。更何況,他的記憶裡,關於過去本來就是一片空白?

所以少年人現在,特別希望有個機會單獨接近寧婉淑,好仔細問一問,此女那天說自己小時候通過折磨上林苑裡的動物鑽研醫術,到底是事有其真,還是急中生智想替自己遮掩,以報答自己對韓重贇的救命之恩。但是在同時,他也非常含怕去跟寧婉淑單獨接近,因為萬一此女當天所陳述的是事實,他就再也無法讓自己相信自己跟那個倒霉蛋二皇子石延寶是兩個人,再也沒機會擺脫做一輩子傀儡,然後最後稀里糊塗死掉的悲慘命運。

接下來幾天時間,他都被這種矛盾的心態所左右。騎在馬背上,既不敢離自己原來那輛高車太近,也不想離得太遠。這種欲說還休的模樣,給大夥平添了更多的笑料。甚至一些膽大包天,卻又沒太多見識的兵卒,仗著曾經跟“二皇子的侍衛都頭”並肩作戰的交情。偷偷地找到餘斯文,問後者殿下是不是喜歡上了寧氏女子,將來有沒可能橫刀奪愛?

“放你娘的狗屁!”凡是遇到這種缺心眼兒的傢伙,餘斯文立刻用拳頭和罵聲讓對方清醒,“殿下跟韓大少是生死兄弟,生死兄弟,知道麼?別以為皇家就都是孤家寡人了,劉備當年要是沒有關羽和張飛,能打得過曹操?\'妻子如衣服,朋友是手足\',你什麼時候聽說過劉備搶關二哥老婆了?”

“那倒是! ”挨了打的兵卒也不生氣,陪著笑臉連連點頭。回去之後,卻立刻將餘斯文的話添油加醋地傳成了,二皇子跟寧家小姐原本青梅竹馬,但念在跟韓大少的手足之情上,忍痛割愛成全了後者。這可比劉備當年還仗義,劉備對關二哥再好,也沒見他把糜夫人和孫尚香中之一成全了關二哥吧?

“這是什麼狗屁說辭!”相關的話題很快又傳回了余斯文耳朵裡,氣得他暴跳如雷。找了半天,沒抓到那個嚼舌頭根子的傢伙,只能臉紅脖子粗地來找小肥抱怨,“你這兩天到底怎麼了?整天跟在馬車後邊像丟了魂兒一般。再這樣下去,甭說別人覺得奇怪,我都覺得你跟那姓寧的傻大姐之間不太對勁兒了?”

“我.......”小肥立刻被問得面紅耳赤,半晌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那傻大姐其實長得不錯!比起楊夫人毫不遜色!”在這方面,李晚亭想得更多,所以比餘斯文還沉不住氣。見小肥紅著臉始終不說話,便低聲鼓勵道:“你要是真喜歡他,就去搶好了。甭提什麼手足不手足的。韓大少跟她不是沒成親呢麼?即便成了親,你是君,他是臣......”

“六叔、七叔,停,不要再說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小肥被說得額頭上虛汗直冒,趕緊舉手製止。“我只是一直想不明白,她那天為什麼替我圓謊?準備找個機會問問她,卻總是被人盯得死死的,無法獨自進入那輛馬車!”

“這你當初不是自己作的麼,幹什麼要把馬車讓給他們小兩口兒?!如今,甭說周圍每天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就是沒人盯著,你也不方便再進去啊!萬一人家小兩口正在親個嘴兒,拉個小手什麼的,你冷不丁這一進去......”餘斯文一聽,心神大定,立刻笑著數落了起來。

“六哥,拜託你有點兒正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顧得上這些?”七當家李晚亭在旁邊聽著實在受不了,皺著眉頭大聲打斷。“這件事,咱們倆替他想辦法。早點兒把事情弄清楚了,早踏實。殿下,你也得想明白。萬一她那天說得是實話,接下來大夥該怎麼辦。不能總是見招拆招,一旦進了太原城,咱們這些人即便全都是老虎,也等於給人關在籠子裡頭了!”

“我知道!其實無論她的話是不是真的,咱們都越早脫身越好!”小肥聽了,立刻毫不猶豫地點頭。“只是......”

猶豫了一下,他打住話頭。背著手在樹林煩躁地走動。

又到了打尖時間了,將士們都在靠近汾河的一處樹林裡休息,順便讓戰馬吃一些剛剛冒芽兒的青草。對於騎兵來說,戰馬就是他們的命。能把坐騎伺候好了,戰場上活著下來的機會就多一些。苛待了坐騎,等同於往自己脖子上拴繩套。別人只需要輕輕一拉,就讓自己變成孤魂野鬼。

餘斯文和李晚亭能看出他心情不好,都閉上了嘴巴,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後。陪著他一道四處查看,以期能找出一個明顯的破綻來,將來也好被自己這邊所用。

他們看到了在不遠處給戰馬餵水的楊重貴和楊夫人,伉儷情深,羨煞無數英雄豪傑。他們看到了韓重贇在寧婉淑的攙扶下,於樹林中緩緩走動,以疏通血脈,恢復筋骨。他們還看到,有數以百計的騎兵圍攏於自己周圍,既給了自己足夠隱私空間,卻又像籠子一樣保護著自己。外松內緊,疏而不漏,

“殿下想要逃走麼?”郭允明的聲音,忽然在一棵樹幹下傳了過來,很低,卻充滿嘲弄。“我勸你別做夢了。昨晚咱們休息那座城池是汾州,距離太原不足兩百里。如果到了這地方還能把您給弄丟了,咱們河東的十萬將士,就全成廢物點心了!”

“我為什麼要逃?”小肥快速向他走了幾步,壓低了聲音反擊,“連你都認定我是二皇子了,我為什麼要逃?我還等著做皇帝呢,怎麼可能逃走?”

“你不是個甘心受制於人的人!”郭允明眉頭豎了起來,笑得好生詭異,“不用搖頭,我能看得出來。但是,我還是勸你,老老實實去做個傀儡!”

咬著牙,他左顧右盼,眼睛裡好像閃著兩團鬼火,“你不是漢王的對手,永遠不是!甭看韓重贇一心想幫你,楊重貴對你也禮敬有加。但是,如果你想對付漢王,他們會第一個跳起來幹掉你。我敢保證!”

“我為什麼要對付漢王?笑話!”被對方說得心裡一陣陣發寒,小肥卻故意裝出一臉不屑,不給郭允明任何開心的機會,“漢王,漢王.......”

搜腸刮肚,他試圖證明漢王劉知遠與自己能夠和睦相處,卻發現,郭允明的笑容愈發詭異,而自己肚子裡的詞彙,是如此的貧乏。

正恨得牙根兒癢癢之時,忽然,鼻孔處傳來一股濃烈的松香味道。猛抬頭,看見一股藍黑色的濃煙,順著風朝自己滾來,遮天蔽日。

“起火了,起火了,護駕!”郭允明一個跟頭從地上竄起,提著刀,擋在了小肥身側。與其說是在保護,不如說在押解。

“護駕,護駕!”樹林中正在休息的其他將士,也被突然而來的濃煙,熏得手忙腳亂。紛紛舉著兵器,拉著戰馬,向“二皇子”周圍靠攏。

然而,那團藍黑色的濃煙,卻越滾越近,越滾越近。夾著紅星和火苗,毫不客氣地吞噬掉周圍一切生機。

仲春時節,青草剛剛冒出一個芽,樹林裡卻有的是乾了一冬天的枯枝敗葉。轉眼間,火勢就失去了控制,逼得眾人各不相顧,爭先恐後往林子外的汾河邊上退去。

“救駕!”送上門來的好機會,餘斯文跟李晚亭兩個怎麼可能不去把握?猛地在郭允明身後高喊了一嗓子,驚得對方本能地回頭。隨即,“呯”地一聲,將此人敲暈在地。拉起小肥,撒腿就跑。

“救駕,救駕!”其他瓦崗豪傑,反應也不慢。一邊扯開嗓子擾亂視聽,一邊紛紛向小肥靠攏。協裹上後者,貼著濃煙與烈火的邊緣,撒腿向林子深處猛衝。絲毫不管清涼的汾河水其實就幾百步遠的林子外,更不管周圍騎兵們驚慌失措的提醒。

“二皇子,不要慌,末將在此!”近千騎兵當中,此刻唯一還能保持絕對冷靜的,只有楊重貴。發現二皇子殿下沒有跟大夥一起跑向河邊躲避野火,而是被親信們挾裹著朝另外一個方向逃去,他的心裡立刻湧起了幾分警覺。猛地跳上黃膘馬,像閃電般,在密密麻麻的樹林裡晃動了屬下,轉眼就追到了小肥身後三十步之內。

“你們先走,我攔住他!”聽到身背後越來越近的呼喚聲,六當家餘斯文猛地一咬牙。雙腿如同棵大樹般,牢牢地紮在了原地。隨即,他又來了一個烏龍擺尾,屁股朝前,胸口向後,手中短斧“呼”地一聲,穿過滾滾濃煙,砸向了楊重貴的面門。

只可惜,他的武藝跟對方差了不止一點半點兒,志在必得的一記飛斧,被楊重貴輕輕一側身,就躲了過去。旋即,後者在奔跑的馬背上舉起了騎弓,搭上了羽箭,“二皇子,末將得罪了!”

“嗖——!”一支雕翎忽然從濃煙後穿出,直撲黃驃馬脖頸。楊重貴被嚇了一大跳,毫不猶豫鬆開弓弦,單手擎住騎弓向下猛抽——

“啪!”雕翎落地,他自己那支原本要射向小肥身側的羽箭,也不知所踪。

正準備拉開弓再補射一次,“嗖!嗖!嗖!”接連三箭又從濃煙後鑽了出來,上中下排成一列,射向了他的胸口、小腹和戰馬前腿。

“卑鄙——!”饒是楊重貴身手高超,也被逼了個手忙腳亂。磕飛射向胸口羽箭,砸偏射向小腹的雕翎,最後一支卻再也顧不過來,眼睜睜地看著黃驃馬膝蓋上方冒出了一團血花。

“稀噓噓——!”可憐的坐騎吃痛,大聲悲鳴著便要跌倒。楊重貴一個縱身跳下馬背,雙手撐住戰馬的身側,避免坐騎因為跌倒的速度太快,而造成更重的傷,從此無法挽回。待他把黃驃馬給伺候著臥倒下來,又喊來了跟上前的親信幫忙拉去河邊照料。再找二皇子石延寶,哪裡還能看得見半分踪影?

“卑鄙小人!”打遍河東從未吃過虧的楊重貴,如何忍得下此等奇恥大辱?換了匹坐騎,拎起弓箭和朴頭槍,就準備追殺到底。然而,就在此刻,她的夫人卻緩緩走了過來,輕輕搖頭。“別追了,大哥,我知道他們會去哪?”

“啊?”楊重貴愣了愣,滿臉難以置信。

“你看支箭!”黑衣女將舉起剛剛從地上收回的雕翎,苦笑著提醒。“畢竟是第一次,百密終有一疏!”

“這.......”楊重貴的目光迅速落在了箭桿上,來回掃視。一絲同樣的苦笑,迅速出現在了他的嘴角。“這,瞎折騰什麼勁啊!有話就不能當面兒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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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迷離(四)

沿著煙與火的邊緣奪路狂奔,好幾次差點就被野火給團團包圍。在變成一堆烤肉乾之前,小肥等人終於焦頭爛額地脫離了險境,蹲在一處天然形成的窪地中,吐著舌頭下像狗一樣喘粗氣。

風是由西南往東北刮的,所以蹲在這裡,不用擔心被野火追上燒死。而樹林中滾來滾去的濃煙,也限制了楊重貴調集大軍來拉網搜索的可能。他們現在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楊重貴和他的那位將門虎女夫人。如果二人不顧被燒死的危險追上來,十二名,加上小肥一共十三名瓦崗豪傑,沒有絲毫勝算。

“殿下,喝水!”一名年紀二十出頭的瓦崗嘍囉,從腰間摸出一個乾癟的皮囊,主動送到了小肥嘴邊上。

他自己的嘴唇,也被野火烤得全是裂口。但是他的眼睛中,卻不帶半點兒虛偽。小肥就是二皇子,劉知遠是個大奸臣,試圖抓了殿下去威懾其他諸侯。而大夥,此時此刻是全天底下最勇敢的忠義之士,比戲台上唱的那些忠義之士還要勇敢十倍。

“我不渴,你自己先喝吧!”被對方期待的目光,看得心裡直發虛。小肥舔了舔嘴上的血絲,將水囊又推了回去。

“不髒,真的不髒!”小嘍囉顯然感覺受到了蔑視,紅著臉將水囊收回來,用衣服上最乾淨的地方,反复擦拭囊口。“我每次喝完都會擦乾淨,今天早晨還特意好好洗過一遍.....”

他的聲音,被小肥用動作打斷。後者笑著將水囊抓了過去,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先乾掉了一大半兒。然後用用自己的衣角把水囊口擦了擦,笑著遞了回來,“別說了,咱倆一人一半兒!喝吧,喝飽了,才有力氣繼續趕路!”

“嗯!”有一抹幸福的笑意,從嘍囉臉上綻放出來,暖得就像頭頂上的陽光。接過水囊,他大口大口地喝著,如飲瓊漿。

其他幾個嘍囉則滿臉羨慕地看著此人,非常後悔自己怎麼沒先把水囊遞給二皇子。那可是注定要當皇上的人啊,能跟他用一個皮囊喝水,回家鄉後這輩子都可以始終抬著頭。雖然,雖然從他爺爺石敬瑭開始,大晉朝的皇上就沒幹過什麼正經事!

“大當家,下一步咱們去哪?”六當家餘斯文的聲音從窪地的邊緣處傳了過來,瞬間打斷了眾人的幸福。“這裡距離汾河太近,火勢持續不了太久。趕在濃煙散了之前,咱們得抓緊時間跑得遠點兒。”

“大當家?六叔,你是問我嗎?”小肥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從地上跳起來,舉頭四望。這裡,按照原來的座次,沒有人比六當家餘斯文本人更高。所以,大當家這個頭銜,只可能是自己。

眾人把性命交給了他,等著他帶大夥走一條光明大道。而此刻周圍入眼的,卻只是一片片連綿無際的樹林。小肥自己現在連東南西北都分辨得很勉強,突然之間,怎麼可能決定該去哪?

可如今之際,再愚蠢的決定,也好過不做任何決定。加上他自己一共有十三個人,誰也沒帶乾糧,手中拿的也全是短兵器。如果不早點兒走出樹林,找到一個可以安歇的地方,即便楊重貴沒追上來,大夥早晚也得活活餓死。

“剛才放火的那些人,也不知道是誰?”看到小肥滿臉茫然,七當家李晚亭低聲提醒。“如果你跟他們認識的話......”

“我也不知道是誰放的火!”小肥迅速搖頭,苦笑著打斷。

脫身的機會來得太突然,以至於他到現在,還唯恐自己是在白日做夢。而他的救命恩人們,卻在他剛才急著逃命的時候,悄然無息地失踪了,從頭到尾,也沒給他說一聲謝謝的機會。

“會不會是那個傻大姐兒,韓重贇那小子使用美男計,迷暈了她。然後她就為了搏美男一笑.....”餘斯文的思路很開闊,很快就描述出了一個眾人都喜聞樂見的香艷場景。只是男女角色對調了個,令所有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肯定不是!”小肥皺著眉頭打斷,“她很少下馬車,即便下來透氣,通常也都跟楊夫人在一起。怎麼可能有時間去搬救兵?況且他阿爺是劉知遠的鐵杆儿心腹,也不可能出手幫我!”

“這倒是啊!再女生外向吧,她的家裡頭長輩也不能由著她胡鬧!除非,除非.....”餘斯文搔著自家後腦勺,小聲附和。新配發的鐵盔稍微有點兒重,他戴著很不舒服。但是即便在剛才差點兒葬身火場的時候,他也沒捨得將鐵盔摘下來扔掉。

這東西防護力還在其次,關鍵是很打扮人。無論是誰帶上一頂,都立刻從江湖好漢變成了正經的官老爺,從百匯穴一直到湧泉穴,都透著股子驕傲。

“是不是那呼延琮?輸給了楊重貴一次,還不甘心?”先前跟小肥分享水囊的那名瓦崗豪傑想了想,猶豫著提醒。

“八成是,那個人一看就不是輕易認輸的主!”

“那他何必救咱們?”

“先救了,然後把二皇子,把大當家抓走,然後再殺人滅口!”

.... .

其他人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地議論。

從西南方吹過來的春風,瞬間就變得料峭無比。吹得人心裡頭涼涼的,脊背和額頭等處也是一片冰冷。

如果剛才是呼延琮出手的話,大夥相當於才離開了虎穴,就又奔向了狼窩。而那頭老狼,還領著一群狼子狼孫,在旁邊樂呵呵地看著大夥自投羅網。

河東是劉知遠的勢力範圍不假,可劉知遠的控制力只限於城市和平原。到了地勢險要陡峭的山區,就是綠林豪傑們的天下。

這年頭,官府做事情,往往還沒綠林好漢講道理。所以許多綠林好漢在山區,就相當於老百姓頭上的官府。即便做不到共同進退,至少,讓百姓們主動替他們做眼線,通風報信不成問題。

而那些家住山區的莊主、寨主們,暗地裡更是跟綠林道上有著千絲萬縷的牽連。交保護費買莊子平安,出錢請好漢們出馬對付仇家,甚至自己主動去扶持一夥山賊,以便隨時用來做一些見不得光的買賣。

俗話說,同行皆冤家。對於綠林中的那些門道,瓦崗眾豪傑全是內行。而正因為是內行,他們才會不寒而栗。

先前落在劉知遠手裡,好歹大夥能藉助小肥的二皇子身份將風險拖延一二,令對方不至於明著動手殺人。而遇上了做人頭生意的呼延琮,大夥連拖延的機會都沒有,只能拎著刀子拼命!

“不會是呼延琮!”正當眾人被自己的想像嚇得臉色發白的時候,小肥卻又搖搖頭,低聲否認。“呼延琮是受了別人的委託來對付我,死的活的沒太大差別。這裡又距離太原沒幾步路了,他生擒了我,反而很難從容脫身。所以剛才如果是他的話,根本沒必要發箭阻攔楊重貴,直接一箭把我射死了,豈不是更好跟委託人交割?!”

“這倒也是哦!”眾瓦崗豪傑紛紛點頭,包括六當家餘斯文和七當家李晚亭,都覺得小肥的分析很是在理。

大夥以前在瓦崗寨白馬寺時,很少動腦筋考慮問題。遇到麻煩要么由大當家吳若甫一言而決,要么等著二當家寧采臣運籌帷幄,其他人只管躬身領命就是,何必明知道自己不擅長此道還要瞎操心?!而現在,失去了當初的那兩個主心骨,大夥才突然發現自己有多笨拙。居然還沒一個半點小子心細,更不知道接下來的出路到底在何方?

“是福不是禍,是禍日子也得過!”六當家餘斯文忽然朝身邊樹幹狠狠踹了一腳,震落乾鬆塔如冰雹般掉落。“既然不是呼延琮,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咱們自己向南走,救命恩人如果想好人做到底,肯定還會主動過來聯絡咱們!”

“那也是!吉人自有天相!”七當家李晚亭也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大伙的士氣一寸寸降低,笑著大聲附和。“不知道怎麼走就往南走。越往南,距離劉知遠那老王八越遠。大夥也就越安全!”

這是沒辦法的辦法,總好過蹲在原地等著追兵來捉。眾人朝小肥看了看,見他沒有反對到底意思,便紛紛起身。

春天已經來了,樹梢頭隱隱已經有了綠色的痕跡。所以大致方向倒也不難分辨,朝著樹頂上綠色較濃的那邊走,自然就離北方的太原城越來越遠。

兩個多時辰之後,他們飢腸轆轆地在某個避風的土溝裡停了下來。濃煙已經被甩得很遠了,耳畔也再沒有了追兵聲和流水聲。按照七當家李晚亭判斷,如果大夥沒迷失方向的話,如今已經脫離了汾州府治下。再堅持走三到四個時辰而不遇到截殺,極有可能在後半夜,活著走進呂梁山區。

進了山區之後,大伙的生存機會就更多。甚至可以找個廢棄的道觀或者寺院安頓下來,繼續幹老本行。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們沒遇到其他綠林好漢,或者老虎、狗熊這類的大型猛獸。

“你們留在這保護大當家,順便動手生個火,我去找點兒吃的!”七當家李晚亭蹲在地上喘息了片刻,掙扎著站起身,對著大夥吩咐。

“我也去,剩下他們幾個已經足夠了!”六當家餘斯文想了想,也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走向李晚亭。

他們兩個武藝最高,山間討生活的經驗也更豐富。不一會兒功夫,就帶著一頭狍子,幾隻山雞,還有兩大捧早已風乾的蘑菇走了回來。

其他眾豪傑早已升起了篝火,眾人圍著火堆,七手八腳。很快,就將狍子處理乾淨,架在了火上。然後用幾頂頭盔當作鐵鍋,丟進山雞肉、蘑菇和剛發芽的野蔥去熬湯。

經歷了一個冬天的風吹,柴禾幹得厲害,燒出來的火頭極硬。很快,頭盔裡的燙汁便開始翻滾,將濃濃的香氣,送進了每個人的鼻孔。

“好湯!”六當家餘斯文到向陽處找了塊表面掛著白霜的石頭,丟進自己面前的鐵盔裡煮了煮。然後用剛剛拿木頭削成的勺子舀了一些,放在嘴巴喝了一小口,滿臉陶醉。“劉知遠老王八可真會挑地方啊,河東山西,易守難攻的金窩窩。就是連這山野裡頭,都到處藏著吃食。咱們爺們只要耐得住寂寞,隨便找個山溝溝蹲上一輩子都不成問題。他們誰愛做皇上誰儘管去做,跟咱爺們儿沒關係!”

話雖然說得痛快,他的眼睛,卻有意無意又落在了小肥的臉上,“我說大當家,你到底什麼時候能想起自己是誰來啊!算了,算我沒說,你不要急,喝湯,喝湯!”

說著話,他就把木頭湯勺,往小肥眼前遞。卻不料小肥忽然跳了起來,一巴掌就打翻了湯勺。緊跟著,接連出腳,將幾頂鐵盔裡的雞肉蘑菇湯全部踢翻在火堆上,紅星亂濺。

“小肥,你瘋了!”眾人被嚇了一大跳,顧不上心疼肉湯,趕緊上前將少年人緊緊抱住。又犯病了,早不犯,晚不犯,偏偏這時候犯。六當家也是,明知道他想不起自己是誰來,老刺激他幹什麼?!

“六叔,六叔!”懷中的“病人”小肥,卻不肯躺下休息。一邊奮力掙扎,一邊聲嘶力竭地叫喊:“六叔,趕緊吐,趕緊摳嗓子眼兒,吐湯。這不是普通蘑菇,這是\'和尚打傘\',一朵蘑菇能毒死兩匹馬!”

“啥,怎們可能?我這可是....”餘斯文根本不相信,皺著眉頭低聲辯解,“可是上好的松蘑,從小吃了半輩子.....”

話音未落,他的嘴巴已經無法合攏。有團亮亮的口水,順著嘴角淅淅瀝瀝拉出老長。

“六當家!”眾豪傑見狀,再也不顧去抱著小肥。一個個衝上前,抱緊搖搖欲倒的餘斯文,淚流滿面。

“去,都別愣著,趕緊幫他摳嗓子,把肚子裡所有東西都吐出來。然後再讓剛才那種帶著白霜的石頭,洗了鹽水給他往肚子裡灌!”關鍵時刻,小肥忽然又變得無比鎮定。狠狠踢了地上的鐵盔一腳,大聲命令。

有幾天前救韓重贇的先例在,眾人誰也不敢質疑他的權威。手忙腳亂地跑去找石頭和清水,然後朝著餘斯文的肚子裡猛灌。

接連灌了幾大盔冷水,餘斯文終於吐無可吐。頂著一腦袋紅色的毒包睜開了眼睛,喃喃地道:“我,我這是上好的松蘑。吃,吃了大半輩子,怎麼可能認錯。你,你小子,賠,賠我一鍋好湯!”

說著話,頭一歪,再次昏睡過去,呼嚕聲打得山響。

眾人又是心疼,又是高興,一個個蹲在地上抹眼淚兒。唯獨小肥,用一根頂端被燒焦的木棍,在蘑菇的殘骸上翻了又翻,半晌之後,走到七當家李晚亭身邊,低聲問道:“七叔,這蘑菇是從哪撿來的?不太對勁兒啊!大冬天剛過去,照理,林間很難見到蘑菇!”

“啊?”李晚亭如夢方醒,跳起來,手按刀柄四下張望。“是他奶奶的不對勁兒。這蘑菇躺在向陽的地方,密密麻麻一大片。我先前還跟你六叔還說呢,你福大命大造化大,菩薩專門派山神爺給你送蘑菇來了。誰想到來的不是什麼山神,是閻王老爺!”

說罷,他快步衝到地勢相對高聳的位置,扯開嗓子,朝著周圍大聲咆哮:“誰故意禍害老子,有種出來,跟老子一決生死。下毒害人,藏頭漏尾,算什麼好漢?”

“好漢,好漢——!”迴聲與松濤來回激盪,除此之外,四下里卻沒有任何其他動靜。送蘑菇的閻王爺躲起來了,躲在隱蔽處,冷笑著盯著大夥,隨時準備佈置下一道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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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awler | 2017-9-9 01:21:15

第五章迷離(五)

“出來——!”

“出來單挑!”

“爺爺這一百來斤兒給你了,你有種出來拿。藏頭露尾,算什麼英雄?”

“那邊,我看見你了。別跑,就是你,站住!”

眾瓦崗豪傑咋咋呼呼,用盡各種辦法想把敵人從隱藏處挖出來。然而他們的所有努力,卻與七當家的李晚亭先前的激將法一樣,沒有收到任何效果。

架在火堆上的狍子被烤糊了,油脂的香味伴著藍色的煙霧,不停地往大夥鼻子裡鑽。先前還餓得又暈眼花的眾人,卻忽然間都失去了食慾。站在乍暖還寒的春風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從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到了深深的忌憚。

躲在陰影裡不肯現身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敵人。即便是再遇到呼延琮或者楊重貴,大夥至少能知道對方實力如何,位置在哪裡,替誰在賣命?打不過還可以逃,逃不了還可以向另外一個仇家人尋求庇護,然後看著兩個仇家自相殘殺。

而現在,大夥卻僅僅知道有一個狠辣的對手在盯著自己,卻連他藏在什麼地方都不清楚,更不清楚此人到底為誰做事,到底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北國二月的春風還是有些冷,很快,就吹透了大夥身上的鎧甲,吹透了大伙的皮膚、肌肉,將寒意深深地刺進每個人的骨頭里。很快,小肥就帶頭哆嗦了起來。“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上下牙齒彼此撞擊不停。

“咯咯咯,咯咯咯....”其他瓦崗豪傑當中,也有一小半兒人開始打冷戰。不僅僅是因為山風淒冷,同時還因為無法預測的命運。

唯獨沒有沒有感覺到寒冷的只有六當家餘斯文。躺在火堆旁昏迷不醒的他,忽然用力翻了個身,手臂高高地舉起,長滿紅斑的巴掌在半空當中抓來抓去,“香,真香!好久沒吃到這麼好的松蘑了,真過癮,就是採得少了點!”

“六叔——!”小肥被嚇了一大跳,趕緊又衝回火堆旁,查看餘斯文的情況。卻看見此人又昏睡了過去,嘴角淌著口水,鬍子拉碴的老臉上,清晰地寫著幸福和滿足。

“六,六當家連做夢,做夢還沒忘了蘑菇湯呢!”先前跟小肥分享過清水的那名瓦崗豪傑被餘斯文的貪吃模樣弄得哭笑不得,指著此人的口水,低聲說道。

“咕嚕嚕——!”話音未落,他的肚皮里緊跟著就發出了一陣巨響,彷彿無數空心水泡兒在裡邊來回翻滾。

這下,大夥誰都顧不上緊張了。一個個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哈哈哈,你還好意思說六當家?”

“哈哈,哈哈,小蘇,你可真會說話!”

“哈哈哈,哈哈,老鴰落在了豬屁股上,光看見了別人的黑.....”

“哈哈哈......”

“我,我只是,只是說明白了一個事實!”小蘇窘得滿臉通紅,梗著脖子低聲自辯。

沒有人肯聽他的解釋,大夥自顧繼續放肆的狂笑。待笑聲漸漸平息了,心中的緊張情緒也散去了大半兒,一個個相繼走回火堆旁,抽出腰間橫刀在幹樹枝上蹭了蹭,就開始分割狍子。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老子不管了,先吃了再說!”

“就是,老子就不信他還能把毒藥賽進狍子嘴裡頭!”

“去他個球,死了也做個飽死鬼!”

.......

大夥議論著,咒罵著,很快就將烤熟的狍子分割成了數大塊。每人抄起一塊,吃了個狼吞虎咽,滿嘴流油。

小肥自己,也分到了最嫩的一塊胸脯肉。坐在六當家餘斯文的身邊,用刀子慢慢削成小片,一片一片慢慢地咀嚼。

春天不是個好的狩獵季節,餓了一冬天的狍子,身上的肥肉已經被消耗殆盡。瘦肉也又乾又老,咬起來極費力氣。更無奈的是,此刻大夥身上誰都沒有帶著鹽巴,只能靠從石頭表面刮下來的“土鹽”調味兒。而那些“土鹽”本身的苦味兒遠遠超過了鹹味兒,令狍子肉的味道更加難以下嚥。

“還是盡量多吃一些吧!多吃一些,才有力氣繼續趕路。”見少年人吃得愁眉苦臉,七當家李晚亭走上前,低聲勸說。

“還走?”小肥猶豫了一下,遲疑著詢問。“六叔身上的毒......”

“抬上他,抬上他進山。進了山里,敵我兩家就又扯平了。他們對這一帶的地形很熟悉,卻不可能連山里也熟悉!”七當家李晚亭點了點頭,非常認真地解釋。

他的聲音稍微有點兒高,一瞬間就把眾人的目光全吸引了過來。瓦崗豪傑們陸續放下手上的狍子肉,低聲附和,“對,進山。我就不信,到了山里,他還能躲起來讓咱們找不到!”

“進山,山里是咱們的天下!”

“進山,哪怕遇到老虎和豹子,也比身邊始終藏著一條毒蛇強!”

......

“那就進山!”小肥用力點頭,然後狠狠一口咬在手裡的烤肉上,彷彿咬的是敵人的喉嚨,“都吃飽了,喝足了,然後朝山里頭走。我就不信了,他能背著一筐子毒蘑菇跟在咱們身後趕路!”

“呵呵呵.....”大夥被他故作兇惡的模樣,逗得莞爾。心中的緊張,頓時又降低了許多。瓦崗群雄是山賊,山賊到了山里,自然會比別人佔據更多的優勢。至少,誰也甭再指望,再利用地利之便來對付他們。

豪傑們說乾就乾,很快,就解決掉了整隻狍子。然後就近處尋了處小溪,將水袋重新灌滿。砍來粗樹枝綁成滑竿,將昏睡中的六當家餘斯文抬在上面,朝著太陽下落的方位邁動了雙腿。

一邊走,大夥一邊不停地輪換著抬滑竿兒。足足又走了一個時辰,才在某座不知名的小山的頂上,再度停住了腳步。

地勢的起伏已經漸漸增大,身邊的林木也從落光了葉子的楊樹、榛樹、橡樹,松樹,變成了完全由松樹組成的海洋。山風越來越冷,越來越硬,而陽光的溫度卻不斷地變低。一些被山洪衝出來的深溝中,殘雪被風吹成了一整塊白色的殼子,平滑如鏡。而人的目光從深溝的邊緣或者殘雪殼子表面向山外看去,一眼就能看見遠處的山底。

“他們還在追,應該不只是一個人!”小蘇氣喘吁籲走到小肥身邊,指了指天空中盤旋的一個小黑點兒,大聲提醒。

那是一隻金雕,北方山區常見的一種猛禽。雙翅展開時有一丈多寬,能從空中撲下來直接撲食狼和野鹿。但是今天,這隻金雕的“撲食”目標,卻好像就是他們。無論如何盤旋,圓心所指,都恰恰是大伙的頭頂。

“歇息一會兒,找點兒東西吃。然後接著往山里頭走,老鷂子都是雀蒙眼,天只要黑下來,就無法繼續跟著咱們!”沒等小肥做出判斷,七當家李晚亭已經果斷地替他做出了決定。

大夥轟然響應,迅速分散開,去尋找食物。這次,他們不敢再碰山里的蘑菇,哪怕有十足把握其是土生土長,而不是有人故意放在大夥周圍的,也堅決不動其一手指頭。至於野蔥、山花椒等物,也是成片發現時,才多少採上少許。以免稍不留神又著了敵人的道,步了六當家餘斯文的後塵。

如此小心戒備,的確沒給敵人可乘之機。只是一頓飯也吃得更加沒滋沒味,唯一的功能就是補充體力。

用過飯後,大夥繼續朝西南方向逃命,腳步絲毫不敢放慢。終於在太陽落山之後,徹底擺脫了天空中陰魂不散的那頭金雕,也將隱藏在黑暗中的敵人甩得不知踪影。

“加把勁兒,再繼續走半個時辰,等天徹底黑下來,就找地方宿營!”七當家李晚亭回頭張望了片刻,高聲給大夥打氣兒。背後的敵人來意不明,能走得更遠些,就多一份把握。

“走啦,走啦!有種就讓他們繼續跟著!”眾豪傑們大笑,互相攙扶著,用挑釁的話語自己給自己壯膽儿。

經過了一整天的磨難,七當家李晚亭已經取代了小肥和六當家,成了大夥唯一的主心骨。他的話,當然也成了所有人的指路明燈。

“金雕應該是漢王養的吧。這幾天聽韓大少說過,漢王最喜歡養鷹。姓郭的早年就是他的鷹奴!”眼看著希望在即,小甦的頭腦也變得更加活躍。一邊走,一邊低聲向小肥提醒。

“我也不知道除了劉知遠外,還有誰能養得起這種吃肉的傻鳥!”小肥笑了笑,輕輕向他點頭。“但奇怪的是,他們為什麼跟楊重貴不是一夥?”

這個問題非常令人困惑,隊伍中,包括七當家李晚亭在內,誰都無法給出答案。如果追兵跟楊重貴有牽連的話,他們應該更努力地將“二皇子”活著捉回去才對。為何偏偏要選擇下毒?而如果楊重貴本人也在追兵當中的話,他只要一人一槍衝過了,就足以把大夥統統幹掉,更無需如此大費周章。

“殿,大當家您不會跟什麼人有仇吧?!”半晌之後,一名叫做邵勇的瓦崗豪傑低聲詢問。“通常,江湖人報不共戴天的大仇,才會使用如此手段。原本能殺掉也不會立刻動手,而是像貓兒捉到老鼠那樣,先慢慢地玩,直到對方被玩得受不了了,主動求著自己快殺了他,才捅下最後一刀!”

“你胡說!”話音剛落,李晚亭立刻跳起來反駁。“你胡說些什麼,大寨主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怎麼可能跟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我的確是胡說,的確是胡說!我只是,只是看大夥都走得無聊,所以信口跟大夥逗個樂子。大夥別往心裡頭去,千萬別往心裡頭去!”邵勇被罵得微微一愣,立刻明白自己錯在了哪裡。趕緊擺著短粗的五根手指頭,大聲解釋。

然而,一切為時已晚。除了他自己和李晚亭之外,其餘所有嘍囉都本能地打起了冷戰,臉色煞白,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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