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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迷離(六)

怪不得這場大火來得如此突然,既給眾人創造了逃脫機會,又沒傷到楊重貴和郭允明所兩個人統領的“漢軍”騎兵分毫!因為放火者就出自劉知遠帳下,對楊、郭兩人的行軍路線了熟於心。

怪不得楊重貴只是裝模做樣追了一下,就果斷放棄了糾纏!原來他也早就看出來放火者跟他是同僚,所有作為不過是為了貓捉老鼠!既然老鼠最終還是跑不出劉知遠的手心,他楊重貴就沒有必要跟自家同僚較真兒。

怪不得躲在暗處的下毒者對河東地區的一草一木都無比熟悉,他日日在這裡摸爬滾打,對自己的勢力範圍中的一切,當然早就瞭如指掌。

怪不得.......

整日里,包圍著大伙的那個巨大謎團,在一瞬間全部解開。然而謎團消失後所暴露出來的真相,卻又是那樣的冰冷。

從一開始,大夥就沒能逃離別人的掌控,包括擺脫追兵,都是別人故意放的水。

劉知遠麾下的某個大人物,與楊重貴兩個人相互配合著,演了一場戲個給大夥看,具體原因和目的卻無從得知。

所有一切都在劉鷂子的掌控之下,到目前為止,唯一出現的疏漏,就在那個大人物身上。他跟小肥,或者說跟大晉朝皇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在執行的過程中,對劉知遠的意圖進行悄悄的調整,準備將獵物全部置於死地,然後帶著一個被“誤殺”的二皇子去向劉知遠交差。

“今夜我們繼續摸黑趕路,分成兩波走。”趕在大夥全身上下的血脈都被山風凍結之前,七當家李晚亭咬著牙做出了決定。“追兵只帶著一頭金雕,並且在夜裡根本用不上。咱們分成兩波,向西南和東南兩個方向逃。一則,明天早晨天亮之後,可以讓金雕不知道該去追哪個;二來,最後好歹也會有一撥人能能逃出去,將劉知遠的陰險歹毒告知天下英雄!”

“我跟著大寨主!”

“我抬著六當家!”

話音落下,眾豪傑立刻自動分成了兩波。沒有任何人站出來多說半句廢話。

如果今天的逃亡,的確是一場早就設計好的貓捉老鼠遊戲,那大夥分頭走,就肯定比繼續聚集在一起,活命的希望更大。而兩波人中,只要最後有一波脫險,就有給另外一波報仇的可能。

退一萬步講,即便無法報仇,活下來的人也能拆穿劉知遠的虛偽面孔,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其實就是當年的曹操,跟董卓、李槯之流沒任何區別。

“大夥都小心些,真的逃不掉,不妨就去投奔呼延琮!”對於七當家李晚亭的安排,小肥也沒有做任何質疑。只是抬頭看了看頭頂上的天空,小聲補充,“他雖然曾經想要我的命,卻不失一個磊落漢子,也跟大夥無冤無仇。另外.....”

笑了笑,他故作輕鬆地聳肩,“那廝身邊好像還有個軍師,應該來自別的節度使手下。好不容易才抓到一個劉知遠的痛腳,他一定會竭盡全力保全大夥。”

“二皇子!” “大當家!”“小肥......”眾人立刻紅了眼睛,低聲呼喚。誰心裡都明白,今晚一別,可能就是永訣。少年人沒阻攔大夥跟他分頭走,實際上等同於把活路留給了大夥。

“別廢話了!今晚月色不錯,趕緊抬著六叔走吧!”小肥衝著大夥笑了笑,將目光再度轉向周圍的群山,盡量不讓大夥看見自己眼睛裡的淚水。

如水月光下,群山的輪廓宛若一顆顆尖利的牙齒。尚未化開的積雪,環繞在山峰最頂端,隱隱倒映出一團團蒼白色的光芒。

\'既然命中註定要成為魔鬼牙齒上的一團血肉,又何必拉上更多無辜的人,況且這些日子來,已經有那麼多善良的人因我而死!\'在扭過頭的一瞬間,少年人的心裡,居然湧起了幾分寧靜。

死過一次的人會更加珍惜生命。

自己的命是命,別人的也是。

將所有哽咽與嘆息聲丟在身後,他邁動雙腿,開始朝西南方向大步前行。人走路的速度,注定比不過金雕用翅膀飛。但自己能走得更遠些,六當家他們逃命的機會就大。

身後跟上來的李晚亭、小蘇、邵勇等人,大抵也懷著跟少年人一樣的想法。個個都緊閉著嘴巴,不說一個字,只是讓自己盡量走得更快。

他們走過茂盛的松樹林,爬下一個長滿野杏樹的山坡,然後又把更高的一座山丘的踩在了腳底。隨即,又在月光和星光的照耀下,朝著視野中最高處努力攀登。

呼嘯的山風裹著刺骨的幽寒,吹得每個人臉色蒼白,頭盔的邊緣結滿了青霜。然而,他們每個人心裡都好像藏著一團火焰,照亮周圍那些吞噬生命的懸崖峭壁,照亮樹林裡的經年黑暗,將整個冰冷無情的世界也照得一片通明。

有些地方根本不存在道路,但人的腳卻總能踩過去,將身體送上更高位置。有些地方則兩側全都是斷崖,深不見底。他們不得不彼此牽著手,一寸寸從唯一的通道上往前挪動。有些地方,會忽然變得平坦無比,四周流水淙淙,頭頂星大如斗,早開的杏花,在星光下繽紛如雪,令人感覺彷彿已經走進了傳說中仙境。然而下一個瞬間,連綿不絕地狼嚎聲就逼迫著大夥繼續邁動雙腿。

仙境是“有主兒”的,儘管這個“主兒”並非人類。

一整夜他們只停下來休息了兩次,第二天早晨天亮的時候,每個人都筋疲力盡。太陽就在隔壁那座山的頂上升了起來,將積攢了一整夜的寒氣瞬間驅散。鷹啼聲也緊跟著響起,如刀子般刺破每個人的耳朵。

“咱們迷路了!”小蘇反應最快,踉蹌著向前爬了幾步,俯身朝距離自己最近的岩石下張望。

金雕是從大夥腳下飛起來的,翅膀被晨風拂動,每一根羽毛都泛著溫暖的陽光。鷹奴們昨晚休息的帳篷,距離大夥也沒多遠,如果忽略高度差別的話,也許還不足三里!

而這三里路,卻他們一整個晚上所走出的距離。

他們一整個晚上,都在繞著別人的帳篷兜圈子,爬過了一座座高高矮矮的山丘,最終結果,只是把自己累得再也沒有力氣逃命。而對方,此刻卻精神飽滿,只需要按照金雕的指引,撿最近的路程爬上山頂,就能將他們全部生擒活捉。

“我去把拿扁毛畜生引開!”扭頭衝著大夥喊了一嗓子,小蘇就斷然做出了決定。如果必須有人要捨棄性命,他情願做第一個。不衝別的,就衝二皇子殿下曾經跟自己喝過一個皮囊裡的水。

然而,只跑出了兩步,他就覺得自己的後心處猛然一痛。身體內最後的力氣瞬間也全部溜走。扭過頭,他看見七當家李晚亭那陰森的雙眼,就像一頭老狼,在盯著自己嘴邊的獵物。

“你,你,你......”小蘇愣愣地看著七當家,緩緩栽倒,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事實。

這一切發生得過於突然,讓其他人根本無法做出正常反應。直到七當家李晚亭將血淋淋的橫刀從小蘇後心處拔出來,眼睛看著大夥,用猩紅色的舌頭舔起了嘴唇,才有三名瓦崗豪傑驚叫著將手探向各自的腰間,準備抽刀自保。

雪亮的刀光,就在他們的耳畔閃過。小頭目邵勇像毒蛇一樣悄無聲息地吐出“芯子”,將距離自己最近的同伴刺倒。隨即,他與李晚亭兩個一前一後,開始夾擊剩餘兩名瓦崗豪傑。三招兩式,就徹底結束了戰鬥。

二人身上,都灑滿了同伴的血。舉著刀逼向目瞪口呆的小肥,將後者緩緩逼向了身邊的斷崖。

“為什麼?為什麼,七叔,你到底為了什麼?為什麼?你告訴我到底為了什麼?”小肥手裡,只有兩塊剛剛撿起來的石頭。瞪大了眼睛,他一眨不眨地看著李晚亭,不斷地追問。

他不必理睬邵勇,很顯然,此人是七當家李晚亭的跟班兒。

他需要的答案也在李晚亭那裡,跟姓邵的沒半點兒關係。

“對不起,殿下。要怪,你只能怪自己命不好!”被少年人的無辜眼神看得心裡一陣陣發虛,李晚亭咬咬牙,低聲回應。“如果你半路上被人劫走,無論是誰,今天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這是一句實話,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必要再撒謊。

小肥可以落在任何人手裡,就是不能落在劉知遠手裡,除非,除非他變成一具屍體。

“你明知道我不是什麼殿下!”小肥被說得滿臉愕然,在他僅有的記憶裡,七當家李晚亭是個難得的忠厚長者。作戰勇敢,待人坦誠,對他也始終關愛有加。他早已將此人當作了自己的長輩,卻沒想到,這個長輩在很早以前,就偷偷地用刀子頂住了他的後心窩。“我是你們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你應該非常清楚。而六叔他,他一直拿你當生死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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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迷離(七)

“毒蘑菇不是我丟下的!”一提到六當家餘斯文,李晚亭心中就湧起深深的內疚。跟此人搭檔了多年,即便對方是他養的一隻小狗兒,彼此之間也不可能沒有絲毫感情。更何況,六當家餘斯文還在無數場戰鬥中,一次次護住了他的脊背?“下毒的肯定在追兵裡邊,不是我。我原本打算帶著你逃出河東。但是他們追得太緊了,我不得不採用第二套方略!”

“第二套方略,就是讓我死掉,然後把弒君的罪名,按在劉知遠頭上!”小肥一瞬間,恍然大悟。手中石塊舉起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反正只要我死了,你就可以回去交差了。身份真假並不重要!”

自己根本不是二皇子,這點,自己已經解釋過無數次,也沒有人比瓦崗眾豪傑更清楚。而七當家李晚亭,卻依舊想要自己的命。只為了能夠向漢王劉知遠栽贓,只為能向他的主人搖幾下尾巴!這些所謂的英雄豪傑,怎麼一個賽過一個卑鄙無恥?

“你就是真的,別再說瞎話了,二皇子殿下。事到如今,你還想能騙得了誰?”李晚亭被戳破了心事,難得地臉色發紅。不敢與小肥的目光相對,他像受了傷的野狗一樣,嘴裡發出低低的咆哮。“早在剛剛把你救回來時,我已經就開始懷疑了。大當家更是,第一眼就看出你出身不凡。否則,我們一群山大王,跟你一介凡夫俗子發哪門子善心?!”

“我還以為你跟吳大當家不是一路人!”渾身上下最後的力氣也別抽走,小肥身體一軟,高舉著的石塊緩緩放下。“我還以為你是個英雄,像傳說中的秦瓊、程咬金他們一樣,是個真正的英雄。你們根本不配叫瓦崗寨,一點兒都不配!”

“老子是永興軍的大將,要不是身負使命,誰稀罕做個山賊!”李晚亭被說得氣急敗壞,舉著刀向前迫近兩步,聲嘶力竭地咆哮,“別想再拖延時間,落到劉知遠手裡,你肯定生不如死。趕緊現在在就自己從懸崖上跳下去,一了百了!快跳,好歹能落個全屍。別逼老子用刀子砍你......!”

“那就一起死!”小肥要的就是這個機會,手中兩塊石頭,同時砸向李晚亭的面門。後者猝不及防,趕緊用橫刀格擋,“當!”“當!”兩聲,石頭落地,橫刀也被咂崩了刃,徹底變成了一把鋸子。

“一起死!要死一起四!”小肥像瘋了一般,瞪著通紅眼睛,雙手去攬李晚亭的腰。小蘇死了,其他幾個他連名字都沒記住的豪傑也都死在了此人手裡。自己如果不拉著此人一起下地獄,怎麼對得起那些先走一步的弟兄?

“愣著幹什麼,還不上前幫忙!”李晚亭被逼得手忙腳亂,一邊快步後退,免得被小肥抱住自己,同歸於盡,一邊大聲向小頭目邵勇吩咐。

“去死!”小頭目邵勇微微一愣,大喊著橫刀撲了過來。雪亮的刀光在半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只奔少年人脖頸。

“噹啷——!”忽然又是一聲脆響,第三塊石頭從半空飛來。將邵勇手中橫刀直接砸成兩段。有個漆黑色的身影凌空撲下,飛起一腳,將此人踹下了斷崖。

“啊——!”小嘍囉邵勇慘叫著下墜,不知所踪。黑色的身影穩穩落地,看著滿臉難以置信的李晚亭,撇嘴冷笑:“看什麼看,又不是沒見過?某家本以後自己已經夠不要臉了,今天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你.....”李晚亭指著從天而降的黑衣人,快步後退,“呼延琮,你不是輸給楊重貴了麼。你怎麼還有臉追過來?”

“我輸給了楊重貴,不是輸給了你!”呼延琮緩緩向前逼近了一步,惡狠狠地回應。“至於你,現在就逃。如果某家收拾完了這臭不要臉的,你已經逃得沒影了,某家絕不繼續追趕。如果你自己累趴下跑不動了,被某家追上。那就別怪某家沒給你機會!”

後半句話,明顯是對小肥說的。令少年人頓時感覺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好像是在夢中。然而很快,李晚亭嘴裡發出的咒罵聲,就提醒了他。讓他知道,自己的確行走在現實世界裡,如果不抓住機會,就只有死路一條。

不再管李晚亭的死活,他果斷地轉身,以最快的速度向山坡的另外一側逃去。躲開劉知遠的人,躲開來歷不明的七當家李晚亭,躲開此刻救了他的命,又隨時準備殺掉他的呼延琮,沿著懸崖和斷壁的邊緣,奪路狂奔。

他們都想讓他死。他們都在欺騙他,謀害他。自打他從昏迷中醒來,整個世界就一片漆黑。除了偶爾幾點火星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光明。而如今,最後這幾點火星,有可能也都是鬼火。

大當家是個見利忘義的小人,七當家是個陰險狡猾的魔鬼,看似飄然除塵的楊重貴,是個只知道討好上司的屠夫,至於韓重贇和寧婉淑,小肥現在不敢去想他們所表現出來的善意裡,究竟還有幾分屬於真實?

數不清的怪石亂樹,從他身邊一閃而過。一道又一道懸崖斷壁,衝著他張開血淋淋的大口。他邁動雙腿,在死亡的邊緣快速奔跑。周圍一片黑暗,但眼睛卻始終未曾放棄光明。

忽然間,有座黑色的鐵塔,擋在了他面前。

路斷了,呼延琮殺掉了李晚亭,追上來攔住了他。

“小子,你的命真的很差!”略帶著一點愧意,此人高高地舉起了搶來的橫刀,“認命吧!來世切莫再生於帝王家!”

“休想!”猛地一閉眼,小肥迎著刀刃向對方撲了過去。

沒人能讓他引頸就戮,哪怕是武藝高了他十倍的呼延琮也不能。幾個月的山寨生活還教會了他最後一件本事,拼命。即便拼了命也贏不過,至少,他也能濺對方一身血。

然而,呼延琮的橫刀,卻沒有劈在他的身上。因為就在他已經徹底絕望的那一瞬間,有三支雕翎羽箭,忽然從側面朝此人射了過去。“黑大個,你答應過楊大哥的。你到底要不要臉?!”

含憤而喊出的斥罵,當然不會太動聽。然而這一刻,小肥卻如聞天籟。

踉蹌著停住腳步,睜開眼睛。他看到這輩子最美麗的一道風景。

有個身穿淡青色衣衫的女子,拉滿了一張空蕩蕩的角弓,對著呼延琮。

修身細腰,長發和衣袂在山風中飄舞,眉目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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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迷離(八)

她長得併不高,並且身材有點偏瘦。臉上稚氣未脫,胳膊和大腿此刻都因為用力過度而輕輕的顫抖。

她身上的衣服質料很好,卻因為趕路匆忙,邊緣處被樹枝刮破了很多地方,一條一條的隨風擺動。

她左腳上的麝皮靴子頂端,也被岩石磨出了一個窟窿。隱隱已經能看見足衣上的血痕。

然而此時此刻,在呼延琮眼裡,對面的青衫少女形象卻一點兒也不狼狽。相反,少女因為憤怒而漲紅的面孔和秋水般明澈的眼神,竟然令他感覺有些自慚形穢。

本能地向後退開半步,北太行綠林總瓢把子呼延琮揮舞著橫刀虛劈:“不關你的事,我只答應楊重貴不再從漢軍手中搶人,卻沒說這輩子都不再打他的主意!小娘皮,識相地就趕緊閃開,否則老子連你一起收拾!”

“你卑鄙無恥!”青衫少女被氣得兩眼噴煙冒火,左手本能地鬆開了弓弦。“嗡!”裂帛般的聲音,瞬間隨著山風傳出老遠。

然而呼延琮卻連躲都懶得躲,只是撇著著搖頭,“無箭也能殺人,你以為你是神仙呢?還是以為某家,某家是,是那個什麼什麼之鳥?麻溜回家去吧,趁著老子不改變主意,趕緊走人。餵,那姓石的,你難道就會躲在女人身後頭麼?”

“我不姓石!”小肥原本也沒指望,青衫少女能憑著一把射沒了箭的角弓,就把呼延琮驚走。搖了搖頭,緩緩走上前。無視呼延琮手中正在滴著的橫刀,先沖著少女長揖及地:“在下寧彥章,多謝姐姐援手之恩!倘若今天大難不死,他日必有所報。”

說罷,彎腰撿起兩塊石頭,將身體迅速轉向呼延琮,“來吧,有本事衝著我來,別牽扯無辜!”

“你打不過他!”少女先是被小肥的文縐縐的行為弄得目瞪口呆,隨即回過神來,一個箭步跨上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他的半邊身體,“趕緊走,我拖住他!快走——!”

“不關你的事!”小肥即便再惜命,也沒臉讓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替自己去死。迅速向側面跨出數步步,躲開少女的庇護範圍。同時衝著敵人大聲喊道:“姓呼延的,你還愣著幹什麼?放馬過來,咱倆一決生死!”

說罷,也不管呼延琮如何回應。順著山坡側面,撒腿就跑。

他是存了心要把呼延琮引開,以便陌生的少女能平安脫身。誰料想,一番好心卻沒得到任何好報。

“怎麼不關我的事情?”青衫少女如影隨形追上前,再度擋於他跟追殺者二人之間。背靠著他,揮著空蕩蕩的角弓衝朝呼延琮亂抽,“不關我的事情,我為何要冒著被漢王責罰的風險救你?不關我的事,我又何必追了你一天一夜?石延寶,你到底是真傻了,還是故意裝傻!難道你到現在還沒想起來我是誰?”

“你.......?”感覺到後背處傳來的微微戰栗,小肥的內心深處,忽然像接連被捅了上百刀一樣疼。

這個青衫少女是為了石延寶來的,為了救石延寶,她不惜以身犯險。但自己何德何能,接受她救助?自己何德何能,死到臨頭還要拖累於她?

“我不是石延寶,姑娘你肯定認錯人了!”轉過身,一邊將石塊砸向呼延琮,避免他趁機衝上來傷害青衫少女。少年人一邊大聲糾正,“你們都認錯人了,我姓寧,叫寧彥章。我是瓦崗二當家寧采臣的兒子。你趕緊走,別為了一個陌生人把自己的命搭上? ”

“你不是石延寶,為何你認得和尚打傘?”少女眼睛裡,忽然間掉出了成串的淚水。淅淅瀝瀝,滑過玉石般瑩潤的面孔,“你不是石延寶,你怎麼會用火炙法替韓重贇療傷?你不是石延寶,你又怎麼懂得用鹽石水替那個強盜頭子清洗腸胃排毒?你不是石延寶,為何你始終不敢抬起頭看我的眼睛,不敢拿自己的正臉對著我?”

“我......?”對方所問的前幾個問題,正是他自己連日來百思不解的,他當然無法給出答案。而後面的問題,卻是他自己也沒留意到的,彷彿出自潛意識裡的本能。

那股來自心底的刺痛,瞬間變得無比強烈。千刀萬剮般,折磨著他的心臟。令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雪白,空空的兩手像被山風吹僵了一般高舉著,無法落下,亦無法合攏。

“餵,你們倆有完沒完啊。真當我是石頭呢?”呼延琮的聲音忽然從耳畔傳來,帶著明顯的憤怒。“小娘皮,趕緊滾蛋!老子剛才看在楊重貴的面子上,已經接連讓了你十幾招了。你要是再不識好歹,老子就真不客氣了。”

青衫少女的注意力迅速被他給吸引,眼睛裡的悲傷瞬間全都變成了鄙夷,“誰稀罕你讓了?你這齣爾反爾的蟊賊,說話不算的賤骨頭!還綠林好漢呢,我呸!賊就是賊,活該世世代代都下十八層地獄!!”

呼延琮的祖父,父親都是山大王,到他這輩已經算傳承了三代。然而,他自己內心深處,卻從沒覺得做山大王是什麼榮耀的事情。相反,每當想起自家兒子早晚有一天也要子承父業,他就感覺猶如掉進在爛泥坑里,從頭到腳全是污穢之物,連張口呼吸都無比地艱難。

所以此刻猛然被青衫少女詛咒“世世代代都下十八層地獄”,他感覺簡直比挨了十幾個大耳光還要難堪。原本黑紅色的臉孔迅速變得青紫,兩隻牛鈴鐺般的大眼睛裡,也冒出了咄咄凶光,“沒人要小娘皮!他不想認你,跟某家何干?居然敢辱及老子的先人。老子今天不把你按在地上,先姦後殺,殺了再姦,老子就不姓呼延!”

說著話,把橫刀一擺,就準備上前行凶。還沒等橫刀與角弓發生接觸,忽然間,身背後傳來了一聲低低的道唱,“無上太乙度厄天尊!呼延寨主,光天化日之下,你居然心裡生出如此歹毒的念頭,你就不怕蒼天有耳麼?”

“找死!”呼延琮猛地擰身,原本劈向青衫少女的刀光在半空中迅速拐了個彎,閃電般劈向了聲音來源。

今天的事情實在不順,好不容易能殺了二皇子,向鳳翔侯家交差了,半路上忽然殺出來一個不講道理的少女。看在她跟楊重貴身後那個紅衣女子長得依稀有幾分相似的份上,自己對她一讓再讓,她卻惡言惡語詛咒呼延家的祖宗八代。自己受氣不過,說了一句狠話,本以為除了即將死掉了二皇子石延寶之外,不會有第三個人聽見。卻萬萬沒想到,不知什麼時候,自己身後又冒出了鬼魂一般的老道士來!

然而無論老道士是真鬼也好,假鬼也罷,既然他把呼延大爺的丟人行為給看在了眼裡,呼延大爺就只好送他跟二皇子一起上路。想到殺掉老道士,就能避免落下一個欺負女人的惡名。呼延琮將橫刀揮得更急,半空中劈出寒光數道,道道不離先前喊話者的身體。

“無上太乙度厄天尊!”喊話者是個乾瘦的道士,穿著一身淡灰色的長袍,兩隻長袖如同一雙徜徉於花叢的蝴蝶般,伴著刀光上下舞動。一邊跟呼延琮交手,他還能一邊分出神來跟青衫少女抱怨,“你這不孝的徒兒!連招呼都不打,就一個人四下亂跑。好歹為師來得及時,否則,真的被這黑碳頭污了名節,你豈不只能跟著他上山,去做個壓寨夫人?”

雖然是在教訓徒弟,呼延琮青紫色的臉上,卻被羞得差一點兒要滲出血滴來。“你個賊老道,休要血口噴人。老子,老子先前只是說兩句氣話,老子乃北太行二十七寨總瓢把子,才不會幹此等傷天害理的事情!”

“多少寨?”老道忽然語風一轉,瞪圓眼睛追問。

呼延琮被問得眼神一亂,本能地大聲回應,“二,二十七。不,前幾天折了兩個寨主,合併之後,只剩二十六,不對不對不對,是二十五,啊——!”

只聽“噹啷!”一聲脆響。他手中的橫刀居然被老道士用袖子給卷飛了出去,落在石頭上,火星四濺。

“無上太乙度厄天尊!”如一頭展開雙翅的仙鶴般,老道的身體飄然後退。站在距離呼延琮半丈遠的一塊山岩頂端,背負著雙手勸告,“呼延寨主,暗室虧心,神目如電竊竊私語,天聞若雷。你良心未泯,何不早日自脫污濁?莫非真的要世世代代,永遠為賊麼?”

“你個老不死,今日老子不跟你一般見識。咱們高山流水,後會有期!”呼延琮羞得以手掩面,根本沒心思再做糾纏,掉頭便逃。身體三縱兩縱就從山坡上跑了下去,轉眼在亂石怪樹後失去了踪影。

“師父,抓住他。抓住他交給我阿爺砍了腦袋示眾!”青衫少女仍然覺得不解氣,跳上前,抓住老道士的衣袖,不停地搖晃。

“嘶——!嘶——!你輕一點兒!”先前還滿臉仙氣的老道士,頓時皺起了眉頭,呲牙咧嘴,“你個不孝順的東西,師父都多大年紀了,怎麼可能追得上他?況且人老不逞筋骨只能,今天若不是他多少還要點兒臉皮,咱們師徒全得躺在這兒!”

說著話,迅速從青衫少女手中掙脫出袍袖。對著陽光輕輕一舉,只見兩條寬大的博袖上,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窟窿。一雙乾瘦的小臂上也佈滿了無數條細細的刀痕,血珠一粒接一粒正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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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君王(一)

太原,城北,漢王府。

燭火幢幢,河東節度使劉知遠踞坐在一把鋪著黃色綢緞的寬大的胡床上,目光銳利得如同即將撲食的蒼鷹。

楊重貴站在他面前不遠處,依舊是銀盔銀甲。神色多少有些疲憊,匯報時的聲音和語調,卻依舊從容不迫。

整個事情經過從他嘴裡說出來都很簡單,沒有任何添油加醋。他從武英軍長史郭允明手裡接到了二皇子,用比武的方式逼退了呼延琮。然後一路平安走過了汾州,在距離太原城不到百里的地方,功虧一簣。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汾河邊上兒,從你手裡搶走了二皇子?”劉知遠非常有耐心地,聽完了他的匯報。臉上依舊帶著笑,聲音裡卻不包含任何感情。彷彿得到的答案稍有不如意,便要凌空撲下,啄破回應者的眼珠。

“末將無能,請漢王責罰!”楊重貴的臉上,卻沒有顯現出絲毫畏懼。相反,他的嘴角微微上翹,雙眉下彎,兩眼當中露出一絲明顯的笑意。而同時捧在雙手上的,卻是一支雕翎羽箭,四棱型箭鋒邊緣處,跳動著一團幽蘭色的光芒。

“這是什麼?”劉知遠的怒氣撞在了一團棉花上,軟軟的彈回。眉頭微微一跳,沉聲問道。

“偷襲者留下的羽箭,主公一看便知!”楊重貴上前兩步,將箭矢雙手遞給劉知遠。

“你是說,當時有人拿這樣的箭射你?”劉知遠的眉頭又跳了一下,伸手抓起箭矢,目光如閃電般從頭到尾一掃而過。

箭長二尺九寸,箭頭為鐵製四棱錐,末端有個隆起的鐵鼓。椴木剝成的箭桿插在鐵鼓內,嚴絲合縫。箭桿表面,塗抹著均勻的黑漆,又亮又滑。箭桿的尾端,則是兩根整齊的白鵝翅羽,長短、模樣都毫釐不差,顏色光潔如雪。

這樣的羽箭,破甲能力強,空中飛行穩定,並且能最大程度上保證射擊的準確度,可謂軍中一等一的利器。只要是個精通射藝的將領,得到之後肯定都會愛不釋手。

然而,這樣的羽箭,造價也絕對會超過尋常軍中所用之物數十倍,乃至上百倍。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甭說尋常山賊草寇捨不得使用,就連劉知遠自己,如果拿著此箭去射人,事先也會估量估量對方的身價,到底有沒有手中的羽箭值錢!

如此想來,再結合偷襲者出現的位置,答案就呼之欲出了!怪不得楊重貴先前一點兒都不害怕,明顯是在自己這個漢王帳下,有某個老人嫉妒外來的楊重貴又立新功,故意在給年青人使絆子。

而既然二皇子沒離開河東,楊重貴這個機靈鬼,也不願意讓麾下的弟兄做無謂的犧牲。反正自己這個漢王還不至於老糊塗,已經拿到瞭如此重要的證據,卻依舊要怪罪他沿途護衛不力。

想到這兒,劉知遠的目光終於有了幾分溫度,笑了笑,柔聲詢問:“究竟是誰家,才有這麼大的手筆?你可曾猜到一二?”

“末將愚鈍!”楊重貴笑了笑,揣著明白裝糊塗。“此人雖然放了一把大火,卻手下留情,沒有傷到末將麾下的任何弟兄。所以末將以為,他只是想考校一下晚輩的本事而已,未必心存惡意!”

他乃是麟州節度使之長子,憑著顯赫的家世和一身過人的本領,即便不立任何功勞,將來在新的朝廷中也不會失了一席之地。更何況在他和妻子折賽花兩個的眼裡,某些功勞立下了未必比沒立下好!

“你這小子!年紀輕輕,就如此老成。將來若是老了,豈不是要成了精?”見楊重貴一臉泰然模樣,劉知遠忍不住搖頭而笑。“罷了,老夫不逼你。得罪人的事情,讓老夫來做。蘇書記,你拿著此箭去查一查,究竟是誰,居然做下如此荒唐之事?”

“是!”掌書記蘇逢吉答應一聲,從燈影下走上前,寬大的袍袖下掃起陣陣陰風。

他個子中等,生得疏眉郎目,文質彬彬。但走在一群身經百戰的武夫之間,卻絲毫不顯得單弱。相反,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風流倜儻之態,倒是令很多武將自慚形穢。

楊重貴對此人極為忌憚,緩緩地退開半步,避免自己擋了此人的路。然後,又深深向劉知遠俯首,“禀漢王,末將有一故友,姓韓名重贇。乃武英軍都指揮使韓樸之長子。久慕漢王威名,此番奉父命護送二皇子北來,特地託了了末將向漢王您請求賜見。他想要拜見漢王,並替其父向漢王當面進言!”

“韓重贇?是不是你家大女婿?”劉知遠微微一愣,隨即迅速將目光看向身側,滿臉笑容。

既然二皇子依舊落在河東一系的將領守中,他的心情就不再如先前一般煩躁了。乾脆先跟親信們聊一些無關內容,以調節眼下大殿中的壓抑氣氛。

“正是!”站在他身邊不足四尺遠位置的六軍都虞侯常思心有靈犀,立刻躬身回應。“那小子天生一幅木訥樣,不知道這回怎麼變聰明了!來到太原,竟然沒有先去末將家,反而顧起了正事來!”

“你家的女婿,能木訥了才怪! ”劉知遠看了常思一眼,笑著撇嘴。“來人,宣韓重贇進殿!正好今天人齊,咱們大夥一起幫著常克功相看一下女婿!”

“遵命!”門口的親衛們大聲答應著,眉開眼笑地跑了下去。心裡都為自家頂頭上司能如此被漢王信任,而感到由衷地自豪。

大殿內的其他若干文武,看向常思的目光,頓時也充滿了笑意。彷彿即將被召喚進來拜見漢王的,是自家的晚輩一般。

誰都知道,常思老東西命好,年青時家中妻妾一個接一個替他生兒子,一直生到他快五十歲了,才終於產下了第一個女兒。所以常思對自家的大女兒,從小就視若掌上明珠,從不准任何人慢待。而既然他如此看中女兒,能被他挑做女婿的少年,必然就不會是什麼木訥愚鈍之輩。相反,此子身上肯定隱藏著什麼過人的長處,所以才會被常思慧眼識珠。

劉知遠本人,差不多也這麼想。在一片驚羨乃至嫉妒的眼光裡,繼續笑著說道:“你膝下那個千金,今年已經及笄了吧?韓樸派人下聘了麼?還是你不捨得讓女兒出閣,準備招個上門女婿? ”

“韓家只有一個獨苗,末將可是乾不出搶別人兒子的事情!”常思笑了笑,輕輕搖頭。“況且末將膝下那千金,您也不是沒瞧見過。年紀越大,越是無法無天。末將早就受夠了她,巴不得早點兒打發得遠遠的!”

“嘴硬,有本事你當著你家千金的面兒說這話!”劉知遠又撇了撇嘴,再度笑著打趣。跟常思兩個,與其說是君臣,倒不如說是相交了多年的異姓兄弟。

事實上,他們兩個也的確算得上是異姓兄弟。早在劉知遠自己還於李克用的養子李嗣源帳下做一個騎將的時候,常思就是他的親衛都頭。隨後一路持盾相伴直到如今,非但在戰場上,替他擋下過無數明槍暗箭,在前幾年大晉朝的汴梁城中,也將無數陰險的殺招替他化解於無形。

可以說,如果沒有常思,劉知遠連自己能不能活到今天都不敢保證,更不敢想像自己差一步就要成為九五至尊。所以他無論懷疑誰,也不會懷疑常思對自己的忠誠。

並且對於常思這個人,劉知遠也非常地了解。貪財,好色,並且有些勢利眼兒。才能做個黃忠、趙雲那樣的爪牙之輩綽綽有餘。倘若讓此人去出鎮一方的話,恐怕用不了三個月,就得灰溜溜地夾著尾巴跑回來!(注1)

也正因為了解常思,並且相信對方的忠誠,劉知遠才愛屋及烏。聽了楊重貴替常思的女婿轉達了求見只意,便立刻下令招其入內。打算在自家侄女出嫁之前,盡可能地替她把一把關。免得老兄弟常思真的看走了眼,日後追悔莫及。

他這番心思,不可謂不周全。誰料,偏偏有人就喜歡顯擺自己本事大。沒等韓重贇應宣入內,猛地向前走了兩步,俯身及膝:“啟禀漢王,微臣有一件事,想請漢王明察!”

“你?”正在跟常思說笑的劉知遠猛地將頭轉過來,狼顧鷹盼,“蘇書記,你又有什麼事情?剛才本王不是交代過,叫你立刻去追查那支羽箭的主人了麼?”

“微臣知罪!”掌書記蘇逢吉被訓得面紅過耳,卻不肯立刻退下。而是又躬身施了第二個禮,大聲補充道:“請主公准許微臣把話說完。若主公認為微臣的話乃無的放矢,微臣願領任何責罰!”

“說罷,別囉嗦! ”劉知遠擺了擺手,冷著臉吩咐。

雖然覺得蘇逢吉的行為掃興,但多年用人識人的經驗卻在心中告訴他,蘇逢吉不是個不知進退的妄臣。相反,此人平素處事圓滑狡詐,絕對不會毫無理由地,去跟比他地位高出一大截的常思過不去。

“微臣當初曾經向漢王舉薦郭允明出任武英軍長史。此番能從民間尋回二皇子,郭長史功不可沒。然而據此人數日前給微臣的書信所言,寧將軍的女婿韓重贇,行事似乎頗為輕佻。只是因為曾經跟二皇子有過私交,就三番五次,試圖替其遮掩身份。並且還曾當面頂撞其父,認為韓將軍不該將二皇子送往太原!”

注1:陳壽在三國誌中,對趙雲和黃忠的評價。原文是:黃忠、趙雲強摯壯猛,並作爪牙,其灌、滕之徒歟?陳壽其人才華橫溢,但品行頗為不佳,著述《三國志》時,對蜀漢將相多有貶低。後世很多人受其影響,都把黃忠和趙雲定位為侍衛長這類的勇將,而不是一方統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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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君王(二)

“竟然還有此事?”劉知遠眉頭一皺,雙目當中寒光四射。

作為最有希望問鼎天下的一方諸侯,他可以容忍麾下的武將們互相傾軋,可以容忍文官們貪污受賄,卻絕對無法容忍有人居然敢擋在自己進入汴樑的道路上。

皇位面前無父子,更何況是別人家的女婿!而將二皇子石延寶立為傀儡號令其他諸侯,則是他邁向汴梁城中皇帝寶座的至為關鍵的一步。無論是誰企圖破壞阻撓,都必須承受他的雷霆之怒。

“末將還沒跟他見過面,不敢說此事到底有無!”看到兩道無形的刀光向自己逼來,六軍都虞侯常思笑了笑,輕輕搖頭。“不過.....”

稍微斟酌了一下,他繼續笑著補充,“既然他人已經到了外面,主公何不親自審審他?如果此事真的是他所為,無論是主公打他的板子,還是罰他的俸祿,於公於私,都是應有之舉。末將亦不敢替他求情!”

“常將軍可真會說話!”蘇逢吉狠狠地剜了常思一眼,冷笑著撇嘴。

明明是一件該族誅的罪行,到了常思這裡,居然就變成了打幾板子,罰幾個月薪俸就可以脫罪了事。還假惺惺地說不敢求情。不敢求情都如此寬縱了,若是敢求情時,漢王還不得因為他公然抗命而給他們翁婿兩人加官進爵?!

被人當著所有文武的面兒嘲諷,常思也不生氣。胖胖的大手抱在一起,非常坦誠地向蘇逢吉行禮,“哪裡,哪裡,常某乃一介武夫,動刀子比動嘴的時候多。怎比得上蘇書記,旁徵博引,高談闊論。談笑間,便能殺人於無形!”

“你.....”迎面撞上了一個軟綿綿大釘子,頓時將蘇逢吉撞得眼前金星亂冒。想再拿幾句狠話還以顏色,一時間,卻發現自己無論說些什麼,恐怕都脫不開“旁徵博引,高談闊論”八個字。只能強忍怒氣將目光轉向漢王劉知遠,請對方替自己主持公道。

哪成想,漢王劉知遠卻不知道被常某人哪句話給說軟了耳朵。擺擺手,笑著替雙方打起了圓場,“克功,你不要耍無賴!雖然韓重贇是你的女婿,如果郭允明的指控為實,孤也絕不能輕饒了他。至於你,蘇書記,你也不要聽信郭允明的一面之詞。雖然此子才華過人,心機卻太深了些。若是不經歷練打磨,實在不宜過於倚重!”

“遵命!”蘇逢吉明明憋了滿肚子青煙,卻不得不拱手領命,後退歸列。

“唉——!”其他一干謀臣以目互視,悄悄搖頭。

漢王殿下什麼都好,唯獨護短這一項,有時候實在令人哭笑兩難。

那韓重贇分明已經做下了大逆不道之事,蘇逢吉對他的指控也是份內之舉。但常思只是用了“於公於私”四個字,就立刻把這件武將公然抗命的重罪,輕飄飄地變成了自己家晚輩在長輩面前任性胡鬧。而漢王殿下,居然立刻接受了這個說法,並且開始懷疑郭允明信中所述,乃是為了跟韓樸爭奪武英軍的控制權。屬於未必可信的一面之詞,必須加以嚴格甄別。

在場的武將們,則一個點頭微笑,得意洋洋。漢王能從一個小小的騎將走到今天,都是大夥舍生忘死陪著他打下來的。關那些光會耍嘴皮子給人挑毛病的書生屁事?如果因為一個書生的幾句讒言,就不分青紅皂白處置了常思的大女婿,那才真是倒行逆施!

凡事就怕開了頭。只要漢王今天掃了常思面子,明天說不定就會收拾左軍都指揮使郭雀兒,後天便會責罰右軍都指揮使史弘肇。然後一個接一個往下輪,在座的武將最後誰也跑不了。反正大夥平素粗野慣了,怎麼可能像書生般一門心思做表面文章?又生得個個笨嘴拙舌,被人誣告了甚至連自辯的能力都沒有!

正當文武們分成兩波各懷心事之際,門口忽然傳來一個宏亮的男聲,“報,武英軍近衛都頭,韓重贇拜見主公。祝主公早日駐蹕汴梁,重整九州!”

眾人聞聽,立刻齊齊扭頭。恰看看一個八尺多高,肩寬背闊的少年豪傑,遠遠地對著劉知遠的座位躬身施禮。

好一個厚重沉穩的少年英傑,不怪常思能挑他做女婿!剎那間,先前還針鋒相對的文臣和武將們,心中的意見竟然難得地達成了一致。、

此人年紀只有十六七模樣,比楊重貴還要年青許多。渾身也穿著一套銀白色盔甲,看上去乾淨利落,儀表堂堂。但是於楊重貴不一樣的是,此人的鎧甲和戰靴雖然纖塵不染,骨頭里卻沒有前者那種傲然絕世的清冷,相反,他臉上謙和的笑容和微微躬下的身軀,會給人一種親近淳樸的味道,讓大夥稍微多看了幾眼,就覺得此子放心可靠。

輕輕側開頭,再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常思,透過高高隆起的“宰相肚兒”和笑得跟喇叭花一樣大胖臉,亦彷彿隱隱又看到了此公當年的英姿。

想當年,常思沒有奉命留在汴梁替河東應付大晉朝兩任皇帝的時候,可不是像現在這般大腹便便的土財主模樣。那時的常思,弓馬嫻熟,反應機敏,每戰必親提刀盾護衛於節度使劉知遠身側。只要有他在,河東節度使的大旗就永遠不會倒下。而只要河東節度使的大旗不倒,便意味著劉知遠本人平安無事。戰鬥無論進行得多慘烈,大夥就都有主心骨兒,絕不會因為驚慌失措而讓對手白撿了便宜。

“你叫老夫什麼?”唯獨劉知遠,絲毫不為韓重贇臉上的笑容和謙卑的姿態所動,依舊如一頭金雕般坐在胡床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韓重贇,沉聲發問。

“主公!”韓重贇回答得不帶任何猶豫,“末將乃武英軍都指揮使之長子,按照咱們河東慣例,成年後替父執盾擎旗,出任親兵都頭!所以,末將斗膽稱漢王為主公!”

“好一個咱們河東,好一個替父執盾擎旗。”劉知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故意裝出一臉惱怒。玉不琢不成器,越是前程遠大的年青人,越需要長輩經常敲打。而對於麾下的老將們,有時候也得給他們一點教訓,免得他們恃寵而驕。“你既然還知道自己是河東子弟,為何忤逆犯上,三番五次替二皇子掩飾身份?你莫非以為,老夫帶著爾父,還有一眾叔叔伯伯,打下今天這片基業過於容易麼?所以才想暗中去給別人行個方便?”

一番話,只個字也沒提自己要把二皇子石延寶握在手裡的目的何在,卻恰恰跟常思先前那“於公於私”四個字扣得嚴絲合縫!

於公,韓重贇作為漢軍的一個在職都頭,跟他阿爺武英軍都指揮使韓樸對著幹,就是公然抗命,按律當斬!於私,漢軍入主汴梁,代表著所有河東文武的共同利益,韓重贇千方百計替二皇子掩飾身份,就是自絕於親朋,按家法抓起來亂棍打死也不冤枉!

追隨了劉知遠半輩子的常思,豈聽不出對方話裡的試探之意?剎那間,就犯了“哮喘病”。俯身下去,咳嗽不停,“嗯哼,嗯嗯,嗯哼。主公,主公,末將君前失儀,請,嗯哼,嗯哼,恩哼,請主公責罰!”

這也護犢子也護得太明顯了吧!剛才可沒見你主動請罪!蘇逢吉看到了,忍不住又悄悄撇嘴。

常思的意圖很明顯,根本瞞不住任何長著眼睛的人。他是在向自家女婿暗示,用實際行動告訴後者,別在漢王面前死撐。該認錯就立刻認錯,看在一眾叔叔伯伯面上兒,誰也不會過分為難你。

誰料韓重贇看似挺聰明的一個人,反應卻著實魯鈍得厲害。對自家岳父常思那麼明顯的暗示竟視而不見,只顧當眾大聲扯謊,“啟禀主公,末將從未替二皇子掩飾過身份。末將一路北來,甚至從沒聽說過,還有什麼二皇子!”

“狡辯!”劉知遠這下,可真的有些生氣了。大手輕輕拍了下桌案,沉聲質問,“小子,莫非你欺老夫年邁糊塗麼?還是覺得老夫帳下這些文武,個個都已經耳聾眼瞎?”

“嗯哼,嗯嗯,嗯哼!”常思的咳嗽聲,愈發劇烈。胖胖的大手不停地在身側搖擺,恨不得直接告訴自家女婿該如何應對。

然而韓重贇卻依舊兩眼空空,好像既沒看見他的手勢,也沒看到劉知遠眼睛裡頭漸漸湧起的怒火,搖搖頭,第二次向劉知遠躬身施禮,“主公何出此言。切莫說主公尚未步入暮年,即便主公日後年逾古稀,也必將是趙之廉頗,漢之黃忠。末有幾個腦袋,敢以為您年邁糊塗?”

還好,這小子還不是傻到無可救藥!一眾跟常思平素走動甚密的武將們聽了,終於暗暗鬆了一口氣。

身為武將,有哪個不希望自己如同廉頗和黃忠兩人那樣,老而彌堅?眼前這個小子雖然行事狂悖,反應遲緩,至少還生了一張好嘴巴。不至於讓漢王下不來台,真正拿他行了軍法。

然而,還沒等大夥一口氣宋完,卻又聽見韓重贇飛快地補充,“不過末將可真的沒見過什麼二皇子。也不知道主公和各位叔叔伯伯,為何對一個失了國的皇子,念念不忘?竟恨不得隨便抓一個人,就當成是二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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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君王(三)

“啪!”劉知遠又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身上殺氣四溢。如果先前他的惱怒,還有一大半兒是故意裝出來試探年青人膽量和頭腦的。此刻,卻是如假包換。

“嘩啦啦!”擺在書案邊緣處的金批令箭被彈起來,四散著落了滿地。

殿中文武一個個滿臉驚愕,無論先前如何欣賞韓重贇,到了此刻,除了常思自己之外,再也沒人願意替他說情。

這小子白生了一幅好皮囊,卻是一個外強中乾的繡花枕頭。明明已經做錯了事情,不藉著自己是河東子弟的身份主動向漢王謝罪,反而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兒,扯下彌天大謊。

這,不是自己找死麼?漢王現在雖然沒有稱帝,也畢竟是君。而欺君自古便罪在不赦,更何況,如此拙劣的謊言,那小子扯完了一次還不過癮,居然緊跟著就又扯了一次!

帶著幾分憐憫,眾人看著手足無措的常思,然後偷偷打量蠢笨如牛的韓重贇。卻驚愕的發現,面對著海浪一樣重重撲來的殺氣,此人居然依舊鞥保持從容不迫。先是第三次向劉知遠拱了下手,然後笑著說道:“主公何不容末將把話說完?末將只是否認他是二皇子,卻沒否認曾經幫助過他。更沒有妄言相欺,說自己此舉純屬出於年少無知!”

“嗯?”劉知遠眉頭輕輕一跳,四溢的殺氣緩緩收斂。

見過不怕死的,卻很少見到如此不怕死,並且唯恐自己死得不快的。就衝著這份膽色,自己也值得讓他多活半炷香時間,免得常思覺得自己不念舊情。

撲面而來的殺氣稍退,韓重贇愈發舉重若輕,笑了笑,繼續補充,“主公,末將不是有意替他掩飾身份。而是末將從一開始就認為,郭長史弄錯了人。萬一主公一時失察,將其當成二皇子擁立入汴,必將遺笑天下。而其他各鎮節度,亦必將落井下石!”

“什麼?”劉知遠雙臂猛地撐在了書案上,俯身而視。就像一隻正準備撲食的老鷹,緊緊頂著一隻剛剛學飛的白鶴。“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爾父、郭汝明、閻晉卿,還有老夫麾下那麼多細作,都反复辨認過,確定過他的身份。居然到了你這兒,真的就立刻變成了假的。莫非你以為,你比全天下所有人都聰明不成?”

“末將不敢!”韓重贇第四次躬身施禮,風度翩翩,不卑不亢。“末將資質愚鈍,所以,凡事就都喜歡較真兒!末將幼年時,曾經聽人說過一個故事。昔日有帝王想要獵一頭真龍,結果不出兩個月,天南地北,就進獻了無數頭真龍進京。從贔屃、巨蟒到鱷魚,應有盡有。非群臣故意欺君,乃爭相投其所好也!”

“你胡說!”話音未落,蘇逢吉第一個忍無可忍,大步流星出列指責。“小小年紀,就如此陰險狡詐,再長些,可怎麼得了。主公,微臣請主公速做決斷,將此子明正刑典。”

當初是他私下指示郭允明,\'無論那個傻子是真二皇子,還是假二皇子,都必須當真的送到太原\'。漢王劉知遠對他的行為,似乎也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但這些,都必須建立在沒人跳出來拆穿的基礎上。一旦有人跳出來指控他造假,那欺君的就是他,罪名無論如何都不會落在別人頭頂。

“請主公將此子明正刑典!”不光蘇逢吉一個人心虛,其他幾個參與進此事頗深的文官,也紛紛出列拱手。

“此子狂悖無狀,公然抗命在先。巧言令色,離間我大漢君臣於後。主公若仍然對其寬容愛護,將置我大漢國法軍法於何地?”

......

“常將軍!你還有什麼話說?”被野鴨子叫喚般的催促聲,說得心頭烈焰騰空,劉知遠長身而起,手扶桌案,將目光最後轉向自己的心腹常思。

成大事者不必拘泥於小節,無論二皇子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罷,只要將其扶上皇帝寶座,自己就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至於死較真兒的韓重贇,也只能犧牲掉了。其中不得已之處,相信常思本人也能理解。

“主公.......”史弘肇、郭威,還有一干追隨了劉知遠多年的老兄弟,個個滿臉緊張,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如果韓重贇一進門就認錯請罪,或者在劉知遠第一次出言考校時就以小賣小,撒潑打滾兒,他們看在常思的面子上,無論如何也要保證此子性命無憂。而韓重贇一進來就以河東軍將領身份,當著所有人的面兒說假話,接連兩次公然欺騙劉知遠,並且含沙射影,暗示專門替漢王乾黑活的蘇逢吉指鹿為馬,就徹底將問題弄得無法收拾了。

當然,此刻他們若是一味地聯手護短。也許依舊能保住韓重贇的小命兒,但給漢王留下的,必然是眾將聯合起來逼宮的惡劣記憶。以他們這些年來所親眼目睹和所親身經歷的事實,君臣之間,此等裂痕一旦生出,便會越裂越寬,永遠無法彌補。

“常克功——!”劉知遠故意不看眾人焦急的臉色,拖長了聲音催促。

“末將,末將......”這輩子都未曾頂撞過劉知遠的常思額頭見汗,嘴角濡囁著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事態已經完全脫離了他預先估計,如果不選擇大義滅親,恐怕失去的不僅僅是劉知遠本人的信任。在座當中,也有不少老兄弟,會覺得他常思不識大局。

正恨不得跳起來,狠狠給自家女婿幾個大耳光,逼著他跪地討饒的當口。門口處卻再度傳來的韓重贇的聲音,如同鶴鳴九天,令人耳目當時就為之一清,“蘇長史切莫忙著逼主公殺人,主公亦切莫動雷霆之怒。作為河東軍的後生小輩,末將心中還有一問。若是主公和在座叔叔伯伯能給末將一個答案,末將朝聞道,夕死可矣!”

“你說!”沒想到這狂悖少年,居然膽色到了斧鉞加身而不驚的地步,劉知遠微微心動。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滔天殺意表態。

“主公,蘇書記。照理,此等軍國大事,晚輩斷無資格置喙。然而作為河東子弟,有幾句話,晚輩這些日子卻如鯁在喉。”韓重贇笑了笑,身上的甲胄被搖曳的燭光照耀,亮得就像一顆冉冉升起的星星,“諸位皆認為二皇子貨真價實,可萬一有人手裡握著確鑿證據,足以證明那人不是二皇子,諸位將如何應對?挾天子以令諸侯固然省事兒,可萬一所天子是個假貨,我河東豈不立刻就成了眾矢之的?屆時,諸位還能像今天殺晚輩一樣,讓天下群雄皆鴉雀無聲麼?”

“嘭!”彷彿當胸被人射了一記冷箭,劉知遠的身體晃了幾晃,緩緩坐回了胡床。

自打聽聞有可能找到了二皇子以來,他幾乎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如何利用二皇子石延寶的身份,壓服其他手握重兵的節度使;如何以二皇子為傀儡,執掌天下權柄,然後一步步地將石家江山,轉移到劉家。跟楊邠、王章、蘇逢吉等親信謀臣商量時,所有計劃,也都是圍繞著“挾天子以令諸侯”這唯一的核心而製定。卻從沒仔細想過,一旦諸侯手裡有寧彥章不是二皇子的確鑿證據,並利用其為把柄,對河東軍群起而討之,大夥將要如何去應對?

的確,眼下河東的實力天下無雙,除了契丹人之外,無論對上哪個節度使,都可以輕鬆將其拿下。但如果群雄聯手而戰,最後被滅掉的,卻必然是河東。先前也許群雄還找不到聯手的理由,河東軍可以合縱連橫,拉一批打一批,然後挨個收拾他們。若是河東漢軍輔佐一個假皇帝登上大位,群雄還需要再找聯手的理由麼?

“你,你小子危言聳聽!”

“你,你小子胡說。大人的事情,你,你一個小孩子瞎攙和什麼?”

......

非但劉知遠一個人如遭重擊,大殿內凡是心思稍微仔細一些的文臣武將,剎那間也個個額頭見汗。

大夥原來所想,過於簡單,過於取巧,過於一廂情願了。如今被一個小小後生晚輩拿手指頭輕輕一戳,就立刻走風漏氣。換成了雙頭老狼符彥卿,人面巨熊杜重威,還有兩腳毒蛇李守貞,大夥看似完美的夢想,豈不是徹底變成了一個吹起來的豬尿泡?

整個大殿內此刻最為尷尬者,無疑就是整個事情的主謀蘇逢吉。只見此人臉紅得如同猴子屁股般,身體顫抖,氣喘如牛。半晌,才將手指哆嗦著舉起,遙遙地點向韓重贇的鼻子,“你,你一派胡言。真的,就是真的,怎麼可能是假的?那麼多人就親眼驗證過,怎麼可能全都不如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半大小子?”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韓重贇迎著他的手指向前走了一大步,渾身上下甲胄鏗鏘。“想要以假亂真,恐怕就必須做得天衣無縫。而想要指證一個東西為假,則只要抓住任何破綻刨根究底便可!蘇大人,不知道你可否保證,二皇子身上,任何疑點都沒有?”

“呃----!”蘇逢吉被問得接連後退,一個字也回答不上來。

他原本身材就偏瘦小,與年青魁梧的韓重贇兩廂對照,更顯得陰沉猥瑣。那韓重贇卻絲毫不知道給長者留面子,又繼續向前逼了兩三步,如乳虎欺凌一隻野雞。直到將蘇逢吉的身體全都逼進了燭光稀薄的陰影裡,才忽然露齒一笑,轉身第五次向劉知遠行禮,“主公,末將還有一問,想請主公和諸位叔叔伯伯指點。”

“你說罷!”劉知遠抬了下胳膊,意興闌珊。剎那間,眼角額頭的皺紋被燭光照了個清清楚楚。

不服老不行,如果光陰倒退二十年,甚至十年,他劉知遠絕對不屑去投機取巧。而先前整整一個半月時間,他卻一門心思地想利用那個不知真假的二皇子去威懾群雄,從沒考慮過一旦陰謀敗露,自己將會面臨何等惡劣的局面。

“末將多謝主公!”韓重贇第六次拱手,脊背挺直,聲若洪鐘,“末將就不明白,主公為何偏偏要利用石家二皇子的身份去挾天子以令諸侯,而不是堂堂正正地領兵進入汴梁?想那大晉兩代帝王,前一個認賊作父,割讓燕雲十六州。後一個也是昏庸糊塗,任人唯親,導致外虜入寇,生靈塗炭。他們何曾施一恩與天下?天下百姓,又何嘗念過他石家一絲舊情?”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雖然按道理,他們眼下還都算大晉國的文武。卻是誰也沒勇氣和臉皮,替大晉國的兩任皇帝據理力爭。石敬瑭和石重貴,前一個注定要遺臭萬年。而後一個,在所有亡國之君裡頭,昏庸程度恐怕也能排進前三。

“就算勉強還有個皇家正朔之名,也是個爛了大街的污名。哪比得上漢王您,先是拒不投降,保全了我河東百姓不受胡虜凌虐之苦。後又果斷舉起義旗,帶領天下豪傑殊死搏殺,令契丹群醜顧此失彼,惶惶不可終日,進而自生退意.....”空蕩蕩的大殿中,韓重贇的聲音繼續迴響。如洪鐘大呂,不停地敲打著人的心臟。

他很年青,比在場所有人都年青。年青得令人羨慕,令人覺得心中恐慌。而他的話,卻如同一灣灑滿了陽光的溪水,驅散了乾涸與黑暗,在所有人心裡,瞬間染出了融融綠意。“漢王光是這兩件大功德,就不知道甩了石家幾百條街。隨便拿出一條來,都足以令天下諸侯俯首稱臣,不敢仰視。主公又何必捨本逐末,非要那早已被萬民唾棄的石家大旗,舉上頭頂?退一萬步講,即便那人真的是二皇子,他們石家的餘威,就能夠幫助主公壓服群雄麼?況且主公眼下聲望如日中天,尚不敢自立為帝,堂堂正正地問鼎逐鹿。他年群雄和百姓漸漸忘了主公今朝“首舉義旗,驅逐契丹”之德,主公又憑著什麼取石家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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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君王(四)

靜!

大殿內忽然變得無比安靜。

韓重贇的話早已說完,餘音早已不再繞樑。大殿內,卻沒有任何人開口接茬儿。只剩下潮水般的燭光,層層疊疊,照出一張張忽明忽暗的面孔。

挾天子以令諸侯,乃是大夥先前所能想到的最佳方案。歷史上也有無數成功的先例在,全體河東文武,包括漢王劉知遠最為倚重的郭威,都未曾提出任何異議。

大夥習慣了師從古人,也習慣了利用權謀為河東爭取利益,打擊對手。誰也沒有嘗試跳出前人的巢臼之外,換一個角度來考慮問題。

而後生小子韓重贇,卻從一開始,便未曾進入前人的巢臼。

因此他才能看得更遠。

也更準確。

昔年曹孟德擁立獻帝做傀儡,卻終身不肯篡位。是因為兩漢四百年統治已經深入人心,他身側還先後有袁紹、劉備、孫權等人虎視眈眈。

昔年唐高祖李淵擁立楊侑為帝,是因為楊廣還好好地活在江都。大隋如百足之蟲死而未僵。

而大晉朝如今還剩下什麼?高祖石敬瑭靠認契丹大可汗耶律德光為乾爹,才換回了皇位,從登基的那一天起,就倍受世間豪傑鄙夷。

先帝石重貴行事莽撞,任人唯親,有功不賞,有過不罰。導致豪傑心冷,將士離德。這才有了國戚杜重威率領大軍臨陣投敵,反戈一記的慘禍發生。國破家亡之際,此人又沒勇氣自殺以殉社稷,最後竟然如奴僕一樣被契丹人抓去塞外苟延殘喘,把漢家男兒的臉面給丟盡了!放眼天下,有哪個有識之士,會為他的結局感到惋惜?

換句話說,大晉朝早就該亡了,即便不亡在契丹人手裡,也該亡在中原人自己之手。沒有任何遺澤於天下,對豪傑們也沒有任何號召力。跟當年的大漢、大隋,更是無法相提並論。

大晉皇家的名號,早就成了一塊又髒又臭的破抹布。將它掛在戰旗上,只會令河東軍蒙羞,不可能起到任何有益效果。

比起大晉太子這個沒有任何價值的招牌,河東文武在漢王的帶領下英勇不屈,首先豎起起義旗驅逐契丹的壯舉,才真的有影響力,更值得所有人重視和珍惜。

如果需要在“兒皇帝石敬瑭的後人”和“驅逐契丹的大英雄”之間選一個做中原之主的話,凡是長著脊梁骨的男人,都知道該如何去選擇。

況且傀儡用過了之後,早晚有一天還要拋棄。

而那時,漢王“驅逐契丹”的功勞已經慢慢被天下人忘記,又平白擔上了一個篡位者的惡名,想要群雄低頭,恐怕被現在還要難上十倍!

.......

“噗!噗!噗!”燭火跳動,將在座每個人的影子投在四壁上,忽長忽短,也照亮他們每個人深邃的眼睛。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武將隊伍中,有人終於緩過了幾分心神,低低的讚嘆,“常克功果然有眼光,不服不行!”

宛若沸油中忽然落下一滴冷水,周圍頓時跳起了無數嘈雜。並且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轉眼間,就將先前的寂靜驅逐到九霄雲外。

“是啊!那小子不是傻大膽儿,而是藉機勸進啊!這心眼兒長得.....,嘖嘖,嘖嘖!”

“老子剛才白替他擔心了,不行,這賬早晚得跟老常算!”

“吃他,吃死他!不吃窮他,難消老夫心頭之恨!”

“哈哈哈哈......”

與武夫們的簡單直接不同,文官隊伍裡,有些突然冒出來的話語,卻繞了不知道多少個彎子。

“後生可畏,真的是後生可畏。跟這小子比起來,我等的年紀,可的確活到狗身上!”

“人老糊塗,人老糊塗啊!老夫從今往後,可再也不敢替漢王出謀劃策了。”

“怪不得當初,老夫就覺得哪裡不對勁兒。今天聽了小韓將軍的一席話,才恍然大悟!”

“不只是因為我等身在局中,而是我等先入為主,沒有餘暇考慮其他!”

.......

聽著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漢王府掌書記蘇逢吉的臉上,愈發是烏雲翻滾。有些話,明顯是說給他聽的,譏笑他這個所謂的王府第一謀士,見識居然還不如一個半大小子。有些話,卻是試圖推卸責任,落井下石。

無論是哪一種,蘇逢吉都不能讓對方的圖謀得逞。因此咬了咬牙,再度從陰影裡走了出來,走過韓重贇身側,在比對方靠前數尺遠的位置,大聲向劉知遠提醒:“主公,微臣以為,此子是在故作驚人之語。所圖,無非是替他自己先前的行為脫罪,替其好友掩飾......”

“你放屁!”右軍都指揮使史弘肇最恨這種明明有錯卻死不認賬,還試圖顛倒黑白,倒打一耙的人。猛地從座位上跳起來,指著蘇逢吉的鼻子破口大罵。“他剛才說的話,有哪一句錯了?難道漢王此刻的名頭,還比不上兒皇帝石敬瑭的孫子?還是你覺得漢王不配做中原之主,非得先脫褲子後放屁,推個傀儡坐龍床?老夫看你,分明是才能不如人家,所以心生嫉妒,想置人家於死地。你這種鼠肚雞腸的小人,早晚會壞了漢王的大事!”

他生得魁梧雄壯,滿嘴黃牙。吐沫星子居高臨下噴出來,頓時淋了蘇逢吉滿頭滿臉。後者被噴得以袖子遮額,接連後退,直到退出了吐沫星子的殺傷範圍之外,才放下長袖,正色回應道:“史將軍,主公面前,你不該如此輕慢於蘇某!”

“老子就是輕慢你了,你又怎地?”史弘肇虎目圓睜,臉上的絡腮鬍子根根豎起,“難道挾持個狗屁二皇子去汴梁,不是你給主公出的主意麼?分明見識不如人家,還死不承認,你還敢說你不是鼠肚雞腸?你們這些讀書人啊,就沒一個生著好心眼的!”

最後一句話,可是橫掃一大片。氣得蘇逢吉身後的謀臣們個個臉色大變。然而,卻是誰也沒勇氣出頭跟蘇逢吉並肩應付史弘肇,同舟共濟。

首先,大夥先前替漢王所製定的方略全是圍繞著“挾天子而令諸侯”這一目標,如今看來全都臭不可聞。

其次,史弘肇乃劉知遠麾下數一數二的大將,手握重兵。在這武夫當國的時代,甭說罵了大夥幾句,就是他動手打了人,只要他不是故意找茬,大夥就算白挨。漢王頂多會罰他幾十串銅錢,根本不可能秉公處置。

“你,你,你......”蘇逢吉左顧右盼沒找到任何援手,只能自己孤軍奮戰。伸出一根纖細修長的手指,從下而上對著史弘肇的大粗手指頭。宛若繡花針對上了韋陀杵,“你血口噴人。他,他,他,那,那小子怎麼可能不是二皇子,那麼多人都確認過。怎麼可能憑著他幾句話,就,就.. .....”

“老子從來沒否認過你抓了個二皇子回來!”史弘肇撇了撇嘴,繼續俯視著蘇逢吉,像老虎俯視一隻老掉了毛的野雞,“問題是,他說得對。漢王根本不需要一個狗屁二皇子。漢王自己麾下兵強馬壯,且威望如日中天,看上了皇帝寶座儘管自取便是。何必借了石家毫無用途的名頭,給自己找麻煩?你這個書呆子,非但心胸狹窄,而且鼠目寸光!見識連個毛孩子都不如,老子若是你,早就買塊豆腐碰死了,哪還有臉繼續站在這里胡攪蠻纏?”

“我,我,我.... .”蘇逢吉又羞又怒,偏偏一句犀利的反駁之詞都說不出。比起韓重贇所建議的“直中取”,他先前的那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主意,的確繞了一個巨大的彎子,且風險性極高。一不小心,有可能就是弄巧成拙。

“行了!蘇書記,你且退在一邊。到底該如何做,本王稍後自有定奪!”畢竟是朝堂不是菜市,漢王劉知遠不想再看到麾下文武大臣繼續爭執下去,更不想看到蘇逢吉當眾出醜。輕輕用手指敲了一下桌案,低聲吩咐。

“是,微臣遵命!”蘇逢吉終於找到了台階下,立刻轉過身,朝著劉知遠施禮,隨即倉惶後退回到了陰影當中,已經變成青紅色的老臉上,汗流如注。

“化元,你也入座吧!”劉知遠又看了一眼史弘肇,叫著對方的表字,和氣地吩咐。

“末將魯莽了,主公勿怪!”史弘肇大咧咧地向劉知遠拱了下手,倒退著落座。

他是最早追隨劉知遠的老兄弟之一,後者當然不能對他過於苛責。況且劉知遠本人心裡一直都非常清楚,史弘肇雖然不尊禮法,脾氣暴戾,卻絕對不會對自己起什麼二心。因此又疲倦地抬了手,有氣無力地說道:“算了,過後跟蘇書記道歉。他先前也是一心為公。孤不想看著你們文武相輕!”

說罷,也不看蘇逢吉臊成了豬肝般的臉色,將目光再度轉向站立在大殿中央的韓重贇,“你的話未必沒有道理。但這些不能成為你公然抗命的理由!韓重贇,孤現在只問你一句話,你可知罪?”

“末將知罪,請主公依律嚴懲!”韓重贇不用任何人提醒,乖乖地躬身回應。

“算了,你年紀尚幼,且是初犯。就功過相抵,無賞無罰算了!”漢王劉知遠又懶懶地揮了下手,臉上的倦意愈發明顯。

對方的行為,肯定嚴重違反了軍律。並且從始至終,都未曾放棄救他的朋友脫身。但對方剛才那番話,卻一下子就理清了他的思路。讓他原本在心中非常模糊的入汴道路,瞬間就暢通無阻。

老子名聲比石敬瑭都好。

老子實力也遠勝於當年的石敬瑭。

連石敬瑭那種認賊作父的東西,都可以自立為帝。

老子為啥不能,為啥還要玩什麼先擁立後禪讓?

老子為何還要去撿他們石家的破旗子?

史弘肇說得對,老子先前就是在脫褲子放屁!

並且放得都扭扭捏捏!

想到這兒,劉知遠心中豪氣頓生。用手指隔空點了點韓重贇,繼續說道,“你此番做事雖然魯莽,見識卻沒有差。爾父,爾父雖然追隨老夫多年,忠心耿耿。但眼界和擔當方面,卻終究……”

“主公,末將是人子,不敢聞父過!”韓重贇微微一愣,立刻正色打斷。

“哦?”劉知遠也是微微一愣,後半截關於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誇讚之詞,立刻無法說出。老鷹餵食般歪著頭看了年青人半晌,才笑著說道:“好一個不敢聞父過,想不到你竟然是個孝子。老夫說爾父的幾句不是,你聽著都嫌刺耳。怎地先前偏偏要跟他對著幹?”

“卻可改之!”韓重贇想了想,非常認真地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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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君王(五)

“好一個子不敢聞父過,卻可改之!”劉知遠手扶書案,哈哈大笑,聲音如同夜梟的嘶鳴,刺得眾人耳朵一陣陣發痛。“照你這麼說,先前爾父韓樸,老夫,還有我們所有人都錯了?唯獨你一個人聰明絕頂,眾人皆醉我獨醒?”

話音落下,笑容也瞬間收斂。從書案後探出半個身子,居高臨下,死死盯著韓重贇,等待年青人給自己一個恰當解釋。

“末將不敢!”韓重贇萬萬沒想到,劉知遠的臉色說變就變,比六月的天氣還要劇烈。被撲面而來的殺氣吹得遍體生寒,卻硬撐著站穩了身體,半步不退。“末將不敢自詡聰明,只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而已!”

刷!大殿內瞬間又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無法判斷,漢王此刻的憤怒,究竟有幾分為真,幾分為假。所以只好謹慎地閉上了嘴巴,以免不小心把自己捲了進去,或者破壞了漢王考驗人才的大計,遭受池魚之殃。

在一片關切或者惋惜的目光中,韓重贇也不做更多分辯。只是繼續拱著手,靜靜地等待。等待眼角上已經明顯出現魚尾紋的漢王,做出最後決定。

大約十幾個呼吸,他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劉知遠終究年紀有些大了,體力大不如當年。緩緩又坐回了胡床,意興闌珊地將手背向外揮動,“算了,你下去吧!這次算你年少無知,孤不跟你計較。下去好好讀書練武,最近這幾天不要離開太原。說不定,過些日子孤還有事情要安排你去做!”

“是,末將告退!”韓重贇偷偷將手心裡頭的汗水朝披風上抹了抹,又行了個禮,準備離去。在轉過身的瞬間,卻又停了下來,遲疑著問:“那,那末將的朋友寧彥章.......”

“滾!軍國大事,豈能由你個小毛孩子幾句話來決定!”沒等他把一句話說完,六軍都虞侯常思搶上前,抬腳將他踹了個踉蹌,“滾回家去,閉門思過!什麼時候想清楚自己錯在哪裡,什麼時候再出來!滾,快滾!”

說罷,又接連幾腳,徑直將自家女婿給“踢”出了門外。

回過頭,他卻立刻換了副皮條客般的笑臉,晃著肥肥的身體走到漢王劉知遠近前,低聲求肯:“這小子不知進退,我回去一定拿家法狠狠處置他。主公您事情多,犯不著為這小子浪費功夫!”

“常克恭,你不要撿了便宜還賣乖!”漢王劉知遠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再度站起來,指著常思的鼻子罵道。

“這不是,這不是自家女婿麼!主公您剛才也說過,一個女婿半個兒!”常思不閃不避,油光光的大圓臉上,寫滿了無賴。

“滾!”劉知遠又罵了一句,頹然坐回了胡床。伸出右手五指,扶住自己的額頭。

“漢王!”眾文武被他這個動作嚇了一大跳,紛紛圍攏上前,試圖施以援手。劉知遠卻又將手指向外拂了拂,低聲道:“沒事兒,剛才站得有點猛而已。爾等都退下吧,有關進軍汴樑的事情,咱們明天再商量!”

“遵命!”眾文武以目互視,憂心忡忡地躬身。剛才從劉知遠的臉上,他們看到明顯的老態。彷彿在短短一個晚上就透支了所有精力,轉眼就老了十幾歲一般。

“楊邠、王章、史弘肇、郭威留下!”沒有睜開眼睛看眾人,劉知遠想了想,又低聲補充。

“是!”被點到名字的文武齊聲答應,在其他人羨慕的眼神裡,重新坐回各自的座位。

“常克恭,你也給老子留下。別想輕易開溜!”劉知遠的聲音忽然變高,卻依舊沒有看眾人,只管隨心所欲地發號施令,“還有蘇書記,你也留下吧。孤還有另外的事情,要交代去你做!”

“末將遵命!”已經走到門口的常思停住腳步,無可奈何地返回。

“微臣遵命!”同樣已經一隻腳邁過了門坎兒的蘇逢吉,則喜出望外,拉起袍服一角,大步流星返回書案近前。

漢王劉知遠不再說話,閉著眼睛恢復精神。留下來的眾文武知道自家主公謀劃大事之前的習慣,也主動閉緊嘴巴,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個宛若泥塑木雕。

“來人,送些茶水和點心進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漢王劉知遠的臉色終於又恢復了幾分紅潤,將搭在自家前額上的手指緩緩移開,輕輕敲了幾下書案,大聲吩咐。

“是!”伺候在後門口的太監們答應一聲,小跑著離開。須臾之後,就排成一長串,端著各色點心和熱茶魚貫而入。

“大夥隨便用些,不必拘禮。”劉知遠將自己的身體坐直,衝著眾人笑了笑,和顏悅色地吩咐。與先前狼顧鷹盼模樣無半點相似之處。

“謝主公賜茶!”幾個文武重臣齊聲答應,端起太監送上的茶水和點心,慢慢品嚐。

茶的品級很高,點心做得也非常精緻。劉知遠成名之後,一直在享受方面很捨得下本錢,並且隨著年紀越大,口味越刁。

楊邠、郭威、史弘肇等人,鑑賞力卻非常一般。牛眼睛大小的點心,一把能抓起四五個。盛在掐銀越瓷浮華盞裡頭的茶湯,也一口能幹掉一整碗。轉眼間,就風捲殘雲般,將太監們端在手裡的點心和茶水給掃蕩得一干二淨。只留下空空的銅壺,和十幾面光光的銀盤子。

劉知遠牙齒不太好,吃相比大夥斯文。只來得及乾掉了兩塊點心,待想拿第三塊時,面前的盤子已經被站起來的史弘肇清理完畢。愣了愣,笑著數落,“你們這些老貨,可真不跟孤家客氣!”

“主要是點心做得太精緻了,有點兒不經吃!”常思鼓著圓滾滾的腮幫子,一邊咀嚼,一邊瓮聲瓮氣地解釋。

“你吃得最多!也不注意一下,再這樣吃下去,以後小心連馬背都爬上去!”劉知遠沖他翻了翻眼皮,大聲提醒。

“不上了,不上了。以後你做了皇帝,不用再親自上陣。我當然也不用上馬了。出去時能坐車就坐車,不能坐車就坐轎,都比騎馬舒服得多!”常思擺了擺手,大咧咧地補充。

如今大殿中沒先前那麼多人,所以他的言談舉止就徹底沒了拘束。一口一個“你,我”,甚至把點心渣子都噴到了劉知遠的書案上。

而劉知遠居然也不計較。笑著用手向下撣了撣,然後像兄弟間嘮家常般說道:“你的女婿不錯,剛才的話很有意思。是你預先教過他的?無論如何,這小子膽氣都相當不錯!”

“我都有些什麼本事,你還不知道麼?哪可能教得出這樣的人物來!”常思咧了下嘴巴,訕笑著搖頭,“這小子,我也有好長時間沒見到了。雖然做過他的便宜師父,卻是有名無實。”

“那便是無師自通了?真是後生可畏!”劉知遠笑了笑,臉上帶出了幾分欣賞,“要說你常思的眼睛可真夠毒的,挑女婿都能挑出一匹千里駒來。”

“那是,我家可是太原城內數一數二的大商號,什麼時候做過虧本兒買賣?”常思一點兒也不知道謙虛,滿臉得意地回應。

不做虧本買賣,是他的口頭禪。當年劉知遠仕途不順,勸他棄自己而去時,他就做過類似的回答。而劉知遠後來的發展,也的確證實了他的“投資”眼光,從小小的都校一步步升到侍衛親軍指揮使、許州節度使、河東節度使,乃至中書令、漢王。

想起二人都年富力強時,互相扶持著走過的那些艱難路程。劉知遠的笑容裡,瞬間又增添了許多溫暖,想了想,低聲道:“對,你從不做虧本買賣。當年就認定了老夫能位極人臣。還認定了他..... ”

回頭看了看滿臉笑意的郭威,他繼續補充,“還認定了他能出將入相。不知道你的這位女婿,在你看來,又能走到哪一步呢?”

“嘿嘿……”聽漢王提起自己的當年舊事,郭威也笑出了聲音。看著常思,目光中充滿了感激。

“他,他可不行,日後前途,頂多跟微臣差不多!照著你,可是差了不止一點半點!照著老郭,也遠遠不如。”常思想了想,非常認真地搖頭。

“這又是因為何故?”劉知遠眉頭挑了挑,饒有興趣的追問。

“這個,聽我給你慢慢算啊——”常思反复掐著自家胖胖的手指,神叨叨計算了一番,然後煞有介事地解釋,“你和老郭,少年時經歷都頗為坎坷,所以性情堅韌,百折不撓。而他,畢竟從小就生在將領之家,算不上大富大貴,但也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性子被養得綿軟了,不遇到大挫折還好,稍微遇到些挫折,就容易一蹶不振!至於武藝,你和老郭當年都是射虎之將,絲毫不亞於如今的楊重貴,而他,在楊重貴面前,恐怕一個照面都走不下來!第三,咱再說智慧,真正的聰明人,往往是聰明卻不外露。而他,絲毫不懂得收斂!”

一番話非但說得條理清楚,證據詳實,順帶著,還大大地拍了一番漢王劉知遠的馬屁,令劉知遠老怀大慰。抬起頭,酣暢淋漓地笑了好一陣兒。才又將目光看向郭威的脖頸,帶著幾分認真勸告,“老郭,等過幾天再見到陳摶,找他要個方子將刺青擦了去吧!你畢竟已經是嚄唶宿將,脖子上頂著個大刺青,容易被人小瞧了去!”

“末將想留著它,時刻提醒末將不要忘本!”郭威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脖頸處刺著的家雀兒,笑著回應。“況且主公您手背上的刺青不也留著呢麼?咱們君紋鷹,臣紋雀,倒也搭配得當!”

他和劉知遠,都是從大頭兵一刀一槍搏出來的富貴。當年戰亂頻繁,從軍乃是萬不得已才做的賤業,將領稍不留神,手底下的士卒就會捲了兵器和鋪蓋逃走。所以通常對前來應募吃餉的大頭兵,都會在身上顯眼位置刺上難以除掉的青紋,以避免他逃入民間,無法分辨。

二人既然選擇了當兵搏富貴這條路,少不得就要遵從規矩。而在成名之後,原本都有機會將刺青用藥石除掉。卻又是卻不約而同,選擇了保留此物。只是一個則將脖頸處的紋身變成了麻雀,另外一個將手背上的紋身改成了金雕。

如今河東軍攻占汴梁在即,馬上做皇帝的人手背上趴著隻金雕,馬上做三公的人脖子上蹲在只家雀兒,著實有點兒不倫不類。所以劉知遠才提議郭威將家雀兒用藥石之力塗去,順帶著自己也一塊兒將問題解決。免得留下話柄,被其他各鎮節度譏笑是一群大頭兵沐猴而冠。卻不料郭威居然當場拒絕,並且說出瞭如此合情合理的一番話來!

“你個郭家雀兒,倒是不跟孤繞彎子!”沉吟數個呼吸之後,劉知遠又搖頭而笑。指了指左軍都指揮使郭威,低聲點評。

郭威笑了笑,正色補充:“末將說得乃是實話,昔日陳王勝曾經有云,\'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主公和威出身貧賤又如何?最後成就卻不比任何王孫公子來得差!留著這刺青,也好告訴全天下的大頭兵,功名但在馬上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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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君王(六)

“好個功名但在馬上取!既然你早有此心,也罷,孤不勉強於你就是!”漢王劉知遠以掌拍案,大聲讚歎。

“主公也沒必要把手背上的金雕去掉。就留著它,告訴天下人,你是何等一個英雄!咱們河東文武,取功名不仰仗爺娘,去江山也不玩那些三禪三辭的花樣,堂堂正正,去馬上搶了天下!”郭威忽然後退了半步,正色拱手。

沒想到他說著說著,居然從兩個人的過去經歷,直接就轉到了軍國大事上。王府掌書記蘇逢吉驚得臉色大變,不待劉知遠做出回應,就搶先一步嘶聲阻攔,“郭將軍此言差矣!取天下怎麼可以全憑兵強馬壯?至少也得師出有名,也好讓天下人信服。否則今天你的實力強了,你就起兵入汴。明天我的實力強了,我再起兵造反。殺來殺去,何時是個盡頭?!”

若是史弘肇被他如此打斷,恐怕又要指著其鼻子痛斥。然而郭威卻表現得非常克制,笑了笑,大聲回應,“那就始終保持著我大漢最強就是。如果誰有膽子造反,威自替主公提兵平了他。否則,要我等這些武夫何用?至於師出有名,況且韓重贇方才說得好,“驅逐契丹,光復山河”,就是最好的名頭。無論在誰人面前,哪朝哪代,都理直氣壯!”

“是啊,主公。當年石敬瑭那龜孫要認契丹人當乾爹,帳下文武當中,也只有你一個人出言反對。只可惜當時你人微言輕,而石敬瑭那廝又被豬油蒙了心。如今契丹人為禍中原,群雄要么為虎作倀,要么袖手旁觀,又是你帶著我等奮起反抗。要我看,這天下如果主公都沒有資格坐,還有誰人坐得?”史弘肇唯恐郭威一個人的進諫不夠份量,上前幾步,跟他並年而立。

蘇逢吉最怕的就是此人,向劉知遠身邊躲開數尺,用力跺腳:“兩位將軍,兩位將軍平素也算睿智,今天怎麼偏偏就上了韓重贇那小子的當?那小子根本就是出於私心!先將石家貶得一無是處,讓主公打消了扶二皇子登位的念頭。然後好趁機蒙混過關,讓他自己和二皇子兩個脫身.....”

“問題不在於他藏著什麼私心,而是,他的話的確有道理!”郭威低頭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點明。“以主公現在的聲望,根本不用借助於石家。先擁立再禪讓,反倒是給自己找麻煩。此外,二皇子來得過於蹊蹺,身上疑點頗多。一旦身份為假,我等非但前功盡棄,還會淪為全天下的笑柄!”

“怎麼會假,怎麼可能是假?就那姓韓的小子一個人空口白牙,我們,我們好幾百人......”蘇逢吉急得團團轉,一時間,除了人數優勢外,卻找不到任何有利的證據來支持自己的觀點。

“郭某不是因為他一個人,就懷疑蘇書記和其他所有人的努力。”郭威輕輕擺了擺手,像是說給蘇逢吉,又像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郭某一直很奇怪,放眼天下,可以憑實力與主公相爭的,首先得數到符彥卿那斯才對。為何他只是在最初派人試圖救二皇子走,失敗後就再無動靜。這些日子,別的節度使殺招迭出,即便搶不走二皇子,也要置其於死地。而他,卻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郭允明將二皇子送到了主公的地盤上?”

“他,他..... ”蘇逢吉打了個哆嗦,喃喃不知該如何回應。

要硬抵賴說符彥卿對皇位毫無窺探之心,恐怕有失他王府第一謀士身份。可符彥卿明明也想當皇帝,一路上那麼多截殺二皇子的隊伍當中,偏偏就少了他符家。就一直能沉得住氣去按兵不定,眼睜睜看著二皇子馬車駛向了太原。

他到底想幹什麼?

他跟漢王有什麼交情,居然做出如此大的讓步?

如果是他故意讓漢王得到二皇子呢?這裡邊隱藏的東西可就太多了,不用細想,都足以讓人不寒而栗。

“算了,不用想了。符彥卿那老東西,不會如此好心!”正搜腸刮肚,百思不解之時,漢王劉知遠再度主動接過了話頭,“擁立二皇子之事,就此作罷。蘇書記,先前的謀劃,也此作廢。誰都不用再想了,就當徹底沒這回事!”

“主公三思!”蘇逢吉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底。硬起頭皮,用顫抖的聲音勸阻。

“楊邠、王章,你們兩個以為如何?”劉知遠看都沒多看他一眼,徑直把目光轉向了兩位心腹謀臣。

“臣亦但憑主公差遣!”

“臣亦覺得,擁立二皇子,對主公大業毫無作用!”

楊邠和王章兩位心腹文臣先後從座位上站起,拱著手回應。

他們兩個都是小吏出身,讀書不多,但做起事情來卻非常乾練,見識和謀略兩方面,也頗有獨到之處。所以劉知遠對他們二人的倚重,更甚於蘇逢吉。

此刻聽二人都回答得乾脆,劉知遠更徹底下定了決心,“那好,從明日起,你們兩個負責調集錢糧,郭威、史弘肇,你們兩個負責整頓兵馬,五天之後,咱們起兵南下!”

“遵命!”被點到名字的眾文武大喜,齊齊起身,拱手領命。

“那個二皇子?”蘇逢吉知道自己先前的策略,已經徹底被放棄。卻不甘心就此做一個旁觀者,舉了舉手中的雕翎羽箭,灰溜溜的請示。

“你繼續去找。無論是誰家子弟將其截了去,都必須讓他把人交出來。除非,除非那個假冒二皇子的傢伙,已經變成了一具死屍!”劉知遠用力拍了下桌案,白髮飄動,被燭火照得極為扎眼。

“微臣遵命!”蘇逢吉肚子里長長出了一口氣,躬身施禮。

有道是,聽話聽音,鑼鼓聽聲。漢王剛才的話,分明是準備殺人滅口。而既然這等重要的事情還交給蘇某人來做,就說明在漢王殿下心裡,蘇某人還佔據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然而沒等他高興夠兩個呼吸時間,右軍都指揮使郭威忽然再度拱手,直言相諫,“主公,眼下絕對不能讓二皇子死,無論他是真的假的,在主公坐穩皇位之前,都必須讓他活著。否則,弒君的惡名,別人就會硬栽於主公您的頭上!令我河東,未待出兵,先士氣大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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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君王(七)

“如此一說,我還搶了個爺回來?”漢王劉知遠輕拍桌案,心裡頭感覺說不出的煩躁。

原本覺得挺簡單的一件事,歷史上也有無數成功的先例在。結果到了自己這裡,就忽然變得破綻百出。弄得自己如今想殺人滅口都不行,都得先反復權衡消息傳開後的一系列相關變故,完全是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

“我等先前考慮不周,所以如今才要更加倍的小心謹慎!”郭威扭過頭,先意味深長看了蘇逢吉一眼,然後才正色回應。“其實漢王更應該為此欣喜才對,能讓符彥卿等人都不敢明面於與漢王相爭,只敢背地裡做一些陰險勾當。更說明漢王成為中原之主,乃眾望所屬,天命所歸。”

“嗯——!”劉知遠撇著嘴,長長地出氣。臉色多少變得柔和了一些,但內心深處,卻依舊覺得憋出了一堆石頭疙瘩,沉甸甸,硬梆梆,硌得人渾身上下沒一處不彆扭。

“如今之際,無論殺了二皇子,還是扶其上位,主公都會授人以柄!”見他雙眉之間始終藏著一抹難以消除的抑鬱,漢王府長史楊邠拱了拱手,笑著分析,“但我等只要不出手,符彥卿等人不管當初存的是何種居心,就都成了無的放矢。”

“此言甚是,就像兩個比武打架,我本無招,看他如何破招!”史弘肇聞聽大樂,咧著嘴巴用力撫掌。

“一天到晚,除了比武打架,你心裡還有什麼?”劉知遠不高興地瞪了他一眼,低聲呵斥。隨即,又換了一幅溫和口吻向楊邠發問,“你的意思是,咱們先把二皇子養起來!”

“找到他,養起來,無論他是不是二皇子都無所謂!”楊邠笑了笑,用力點頭。“如果他果真是二皇子,那主公也算報了當年大晉高祖的知遇之恩,令石家不至於斷了香火。而如果過後有人跳出來拆穿他不是二皇子,我等沒利用他謀取任何私利,世人頂多也只能說我等報恩心切,以至於不辯真偽。然後主公將假二皇子推出去一刀喀嚓,自然就能令世態平息!”

“嗯——!”漢王劉知遠低聲沉吟。楊邠所說的辦法,有可能是最穩妥的辦法。畢竟有那麼多雙眼睛看著二皇子到了河東,想殺掉此人,卻不走漏任何消息,根本沒有任何可能!

“然萬一他日後受了奸人挑撥,或者被別人所利用……?”略作沉吟之後,他皺著眉頭,幽幽地問道。

“他手中一無兵,二無將,三無錢糧。吃的穿的都是主公所給,能折騰起什麼風浪來?”屯田使王章忽然笑了笑,在一旁大聲給楊邠幫腔。

“如果他真的不安心做一個山陽公,主公賜他一杯毒酒便是。相信別人也再說不出什麼話來!”楊邠更是乾脆,直接給出了最後一招。

山陽公是漢獻帝禪位之後,被曹丕恩賜的封號。曹丕也因為此舉,落下了個“仁義”之名。如今二皇子石延寶的影響力遠不如當年的漢獻帝,只要被河東方面當個安樂王爺養起來,時間越久,存在感就越低。除了最後悄無聲息地被人遺忘之外,簡直不會有任何其他可能。

“嗯——也罷!”反復權衡所有利弊,劉知遠意興闌珊地揮手,“既然你等都不想殺他,老夫就也跟著假仁假義一回。希望他自己,他自己能好自為之吧!”

“主公聖明,日後在史書上必將是一代仁君!”王章趕緊站起來,拱手補充。

“主公今日待二皇子以仁,日後必能以仁義待天下百姓。微臣不才,願為天下百姓賀!”長史楊邠也笑著起身,輕輕向劉知遠拱手。

以他的察言觀色能力,可以清晰地感覺出劉知遠此刻的不甘。但作為一個馬上要成為宰相的人,他就不能再對自家主公過分曲意逢迎。否則,即便河東眾人即便能成功進入汴梁,也必將是下一個黃巢。

“重整河山?呵呵,還早著呢!”劉知遠的臉色終於稍稍好看了些,再度輕輕揮手。“行了,今天就到這吧!你們下去各自做好準備,不管有沒有二皇子,咱們也得跟契丹人再打一仗,才可能進入汴梁。如果依然打不贏的話,就什麼都不用想了。”

“主公放心,我等必竭盡所能!”史弘肇、郭威、楊邠、王章等人站成一排,齊齊拱手。

眾人知道劉知遠今天果斷將先前所做的謀劃盡數推翻,心中肯定會非常疲憊,所以也不再耽擱,紛紛告退回家。

唯獨掌書記蘇逢吉,總覺得自己的能力沒有完全發揮出來。跟在大夥身後向外走了幾百步,趁著沒人注意到自己,又偷偷折了回來。

他是劉知遠的私聘幕僚,為後者執筆起草各項文書政令多年,早就出入節度使府邸如同自家。所以也不用費周章通報,熟門熟路,順著側院小徑就走到了王府後院的演武場中。

劉知遠果然正在演武場裡,拎著把九耳八環大砍刀四下劈殺。眼角的余光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刻手上加了把力氣,將幾名陪練的親兵“殺”得落荒而逃。然後猛地將刀纂往地上一戳,“嘩啦啦”,數百鐃鈸齊鳴。

“主公威武!”蘇逢吉立刻躬身下去,大聲拍劉知遠的馬屁。“古人嘗說廉頗九十歲,依舊據鞍舞槊,力敵萬夫。微臣一直不敢信,今天見了主公,也知道古人所言非虛!”

“哈哈哈,你這阿諛奉承之徒,就長了一張好嘴巴!”劉知遠抬起腿,虛虛地踢了他一腳,大笑著搖頭。“老夫才五十出頭,怎麼好跟那廉頗相比?不過這上陣廝殺的功夫麼,老夫倒是也還沒全扔下。偶爾活動活動筋骨,倒也覺得神清氣爽!”

“當然,主公一刀在手,六軍辟易!”蘇逢吉笑著“硬”挨了一腳,然後拍了拍衣衫下擺上的靴子印兒,繼續用力拍劉知遠的馬屁。

劉知遠被拍得很受用,神智卻不糊塗。搖了搖頭,笑著道:“那有何用?打江山豈能光憑萬夫不當之勇。昔日霸王項羽,武悼天王冉閔兩個又如何,還不是最後都身死名滅?! ”

說罷,又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著催促:“說罷,別繞圈子了,你又回來幹什麼?是不是又要說別人的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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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君王(八)

“主公果然慧眼如炬!”蘇逢吉笑著點頭,臉上的表情也未見絲毫尷尬。“微臣總是覺得,郭將軍、史將軍和常將軍他們三個,今天的判斷,並非完全出自公心。即便是,至少對主公也有失禮敬!”

“他們都是兵痞,你還要他們如何知書達理?”劉知遠搖了搖頭,對蘇逢吉的後半句話絲毫不以為意。“但是公心麼?呵呵!”

他忽然笑了笑,反手拎起自己的九耳八環大刀,舞出一團滾動的閃電。

周圍的親衛們沒得到命令,誰也不敢上來接招陪練。事實上,他們雖然年青力壯,單打獨鬥的話,也的確不是劉知遠對手。後者少年從軍,這半輩子大刀下砍倒的敵人數以百計,一路從大頭兵殺到節度使位置。無論經驗、技巧和出手的很辣果斷,都遠非常人能比。

蘇逢吉也從沒見到過自家主公一個人揮刀獨舞,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剛才那兩句話,他敢保證自己並非無的放矢。史弘肇等武將在議事廳裡舉動太粗魯,完全沒有一個柱國將軍應具備的沉穩模樣。而漢王府即將就要升格為大漢朝堂,一堆兵痞動不動就在御前擼胳膊挽袖子威脅打人,當皇帝的看在眼裡,心中肯定也不會太是滋味。

他的判斷果然沒錯,劉知遠的確是在靠著舞刀來發洩怒氣。一個人與周圍的空氣狠狠廝殺了足足半柱香時間,才又滿頭大汗地停下來,手戳刀桿冷笑著搖頭,“公心,他們肯定是有一些的!你原來那個主意,怎麼看都怎麼透著一股子餿臭味道。倒是郭兄弟,雖然跟老夫一樣出身行伍,見識卻強了你不止兩倍!”

“微臣,微臣當初,當初也沒想到,二皇子還有可能是別人故意送上門來的!”蘇逢吉臉色微紅,誠懇地認錯。“微臣疏忽了,請主公責罰!”

“責罰你什麼?責罰了你,別人就不知道,其實是我自己默許你弄假成真的麼?”劉知遠輕輕瞪了他一眼,繼續冷笑。

“是,是微臣失職。辜負了主公的信任!”蘇逢吉聞聽,心中微喜,臉上卻擺出一幅內疚的模樣,低著頭繼續悔過。

“罷了,誰還沒有失手的時候?就是老夫,這輩子也沒少打過敗仗。輸了之後,總結教訓,想辦法下次找回來就是。若是輸一次就劃自己幾刀,不用別人來殺,自己就把自己的血給放乾了!”劉知遠笑了笑,再次大度的擺手。

剛剛出了一身透汗,他的臉色看起來異常地紅潤。精氣神兒也比先前於大殿中時充足了數倍。所以一言一行,都透著恢弘和霸氣,讓人不知不覺間就為之心折。

蘇逢吉揉了揉眼睛,嗓音有些顫抖,“主公如此相待,微臣,微臣真恨不能粉身,粉身......”

“將來用著你的地方多著呢,沒必要說這些廢話!”劉知遠將手中大刀用力朝地上戳穩,快步走到一名侍衛手裡,搶過只盛滿了酒的皮囊,朝嘴巴里猛灌幾口,然後隨手塞住塞子,丟到蘇逢吉懷中。“你也喝點兒,天寒,你身子骨又單薄。喝點酒能活絡血脈!”

“是,謝主公賜!”蘇逢吉抱著皮囊,看著囊口殘留的唾液痕跡,嗓子眼兒一陣陣犯噁心。但君王所賜,他不能拒絕。只能裝作什麼都沒看見。擰開塞子,嘴對嘴抿了幾滴,然後學著劉知遠模樣把塞子塞緊,雙手還了回來。“微臣不善飲,怕君前失儀,所以不敢多喝!”

“你這讀書人啊,就是費勁!”劉知遠看了他一眼,接過酒囊,一邊嘴對嘴慢品,一邊笑著數落。“都跟你說過了,我不在乎這些。我在乎的是心裡頭到底拿沒拿我當回事,不在乎表面這些繁文縟節。並且,如今咱們河東,也沒法太講究!”

不待蘇逢吉插嘴,他頓了頓,快速補充,“都是一道從死人堆裡頭滾出來的老兄弟,我跟他們擺君王架子,擺得起來麼?知道的會說,朝廷要有朝廷的規矩,不能像當年一樣由著性子胡來。不知道的,還不是會覺得我劉知遠小人得志,剛有了坐上皇位的希望,就不能跟大夥共富貴?”

“這.....?”蘇逢吉對此種觀點,心中是一百二十個不贊同。但是,又沒有勇氣跟劉知遠據理力爭,所以只能苦笑著點頭。

“規矩肯定是要改的,但不是現在。咱們不能一個馕還沒吃到嘴,先為了該拿筷子吃,還是該拿手斯著吃,互相打起來。我這麼說,你可能聽明白?”劉知遠對他寄希望頗重,所以不厭其煩地解釋。

“微臣先前又想得淺了,此刻經主公點撥,茅塞頓開!”蘇逢吉躬身到地,心悅誠服。

對方不是真的不在乎朝堂規矩就好,只要在乎,自己眼下所持的態度就沒出錯。至於被史弘肇等匹夫當眾折辱的事情,就算臥薪嘗膽好了。反正自己如今忍得越多,日後收益也就越大。

“還有你說的公心,孤知道被一個後生小輩掃了面子,你肯定不舒服。換了誰,也不舒服!”劉知遠喝得有些急了,舌頭稍微有些硬,臉色紅潤欲滴。“但你不能否認,他說得對。我,我跟你當初,都把我自己看得太低了。我如果想當皇帝,儘管提兵入汴梁就是,何須藉助別人的名頭?”

“那小子是個人精!明著是抗命,實際上是跳出來第一個勸進。您當然覺得他的話有道理?”蘇逢吉心裡頭嘀咕了一句。閉著嘴巴,微笑點頭。

“還有,即便他今天說的話毫無可取之處。我,我也不可能殺了他!”劉知遠忽然抬起頭,對著天空長長地吐氣,“他是常思的女婿,常思與郭威當年有贈飯之恩。史弘肇心腸最直,花錢卻大手大腳,這些年一到債主上門,就得讓常思替他還賬。累計下來欠常思的,就算把他自己賣了恐怕都已經還不上。我今天要是二話不說就把常思的女婿給剁了,他們幾個會怎麼想?甭說我現在還沒登基,就是登了基,做了皇上,也不可能為所欲為。 ”

“可畢竟您是君,他們是臣!”蘇逢吉愣了愣,皺著眉頭說道。

“君臣,君臣,你當現在的君臣,還是兩百餘年之前麼?玄宗一道聖旨,就能砍了高仙芝和封常清兩人的腦袋?規矩早就變了!”劉知遠又狠狠灌了幾大口酒,紅著臉用力搖頭,“當年大晉高祖又何嘗不對老夫恨得牙根兒癢癢,可老夫出入汴梁面聖好幾次,每回頂多帶著史弘肇和一個指揮的騎兵,你看到高祖對老夫下手了麼?”

“這,這又是為何?”蘇逢吉聽得滿頭霧水,皺著眉頭追問。

“殺不得啊!還不簡單麼?殺了老夫,郭威肯定會扯旗造反不說,其他原本就心懷忐忑的節度使,有誰還敢再靠近汴梁?甚至高祖麾下的那些跟老夫一樣的心腹,也會兔死狐悲。如此一來,只要外敵入侵,高祖就得自己披掛上陣了。他即便再驍勇善戰,早晚也得死無葬身之地!”

“您,您是說,您是說史將軍他們.......?”蘇逢吉被嚇了一大跳,額頭上瞬間冷汗滾滾。

他原來敢跟郭威和史弘肇等人硬頂,是因為他相信漢王劉知遠會站出來主持公道,同時也相信史弘肇等人都對劉知遠忠心耿耿。

而現在,劉知遠分明是在暗示,他自己對史弘肇、常思、郭威等人並沒有絕對的掌控力,後者被逼急了時也會跳起來造反。他蘇某人先前那些作為,不是自己找死又是在幹什麼?

見把他嚇成如此模樣,劉知遠心中暗暗嘆了口氣。想了想,繼續補充,“他們不會造反,但也不會任老夫宰割。這是從安史之亂後就既成的規矩,大夥彼此雖然不說,但都心照不宣。不信你仔細想想,當年魏搏、武寧舊事。凡是待麾下將士刻薄寡恩者,幾人能得善終?”

魏搏、武寧,是唐末實力最強的兩大藩鎮。但魏搏十任節度使中,竟然有四人死於兵變,四任節度使為將士所擁立。武寧軍前後三十年裡,三任節度使被驅逐,朝廷和其他藩鎮竟然都無法阻止。至於晚唐時代的其他各藩鎮,情況更為複雜。在安史之亂到黃巢造反這段時間,各類兵變加起來近兩百起,其中對抗武力朝廷的還不到十分之一。另外十分之八()九,都是將校帶著大頭兵們作亂,與節度使互相攻殺。(注1)

蘇逢吉飽讀詩書,當然了解劉知遠所說的典故,心中頓時愈發覺得冰冷。武夫們仗著兵權橫行,縱使他們的主公也不敢對其要求過分嚴格。這樣建立起來的朝廷,怎麼可能能夠強盛得起來?甭說他年北伐煙雲,洗雪前朝之恥。就連保證內部不起狼煙,恐怕都很成問題。

“啪!”劉知遠忽然抬手拍了他一巴掌,像是再給他打氣,又像是在自我鼓勵。“你也不用怕,心裡先弄清楚這些,然後行事注意分寸就好。畢竟,不成文的規矩,已經存在了好幾百年了。不是你我想改就能改的!咱們慢慢來,一步一步地走,只要花上足夠的時間和功夫,總能找到兩全其美的辦法。”

“是!微臣願粉身碎骨!”蘇逢吉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咬著牙根兒表態。

“老夫今年不過五十出頭,你也剛剛過了不惑之歲。咱們還都有時間!”劉知遠放下酒囊,再度從地上拔起九耳八環大刀,緩緩舞動,如同西楚霸王在烏江畔單騎面對十萬漢軍,“你知道嗎?高祖未引契丹人入寇之前與老夫,就如眼下老夫與常思。老夫當年至少有三次,替高祖擋了必殺之刀。常思救老夫於絕境,恐怕也不止三次。所以老夫不想重蹈大晉高祖之覆轍,弄得當上了皇帝,卻徹底成了孤家寡人。每天都擔心曾經捨命替自己擋刀的弟兄,會跳起來造反。那樣的皇帝,當起來很沒趣!老夫已經看到過了,老夫自己不想往同樣的坑里跳。但老夫卻知道,自己每一步其實都走在坑邊上,稍不留神就會變成高祖。所以,老夫必須先埋了這個坑,然後再考慮其他什麼規矩不規矩。如果能做到,你我之功業,就不亞於當初的大漢高祖與蕭何。將來無論誰寫史書,無論他心裡服氣不服氣,即便他被老夫的兒孫給閹了,他都得對此大書特書!”(注2)

注1:據學者張國剛統計,763(安史之亂)-874(黃巢起義)年間,涉及所有類型藩鎮的171起動亂中,與唐中央衝突的有22起,佔13%,兵變(99起)和將校作亂(37起)合佔80%,其他不明。

注2:,劉知遠早年在李克用的養子李嗣源(即後來的唐明宗)部下為軍卒。當時,石敬瑭為李嗣源部將,在戰鬥中,劉知遠不顧自己的生死安危,兩次救護石敬瑭脫難。石敬瑭感而愛之,將劉知遠留在自己帳下做了一名牙門都校。石敬瑭當了七年兒皇帝,對劉知遠既倚重,又百般提防,非常矛盾。到裡石重貴登基後,情況依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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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鹿鳴(一)

除兩百年之積陋,名留史冊!

一直到走出了漢王府大門五百步之外,蘇逢吉的心情依舊不能平靜。

他發現,自己先前的確看輕了劉知遠。根本沒想到這樣一個大頭兵出身的武夫,胸內居然藏著如許溝壑。更是沒想到,此人的志向居然不僅僅是做一個皇帝,而是要比肩秦皇漢祖。

蘇逢吉不敢笑對方自不量力。因為一千二百餘年前,那個姓劉的皇帝,同樣不曾讀過詩書。而漢王劉知遠,目前的條件無疑比當年那個姓劉的亭長好得多,頭頂上沒有義帝,也沒有兵強馬壯的西楚霸王項羽。至於樊噲、韓信之流,河東更是不缺。史弘肇就是個萬人敵,郭家雀兒在將兵方面的本事,更是當世無雙。

而蕭何與張良......,正心裡想得一團火熱,忽然,有人從街邊的陰影裡衝了出來,三步兩步衝過親兵們的阻攔,躬身施禮,“恩師,學生恭候多時,請務必下賜一談!”

“啊——!”蘇逢吉被嚇得打了個哆嗦,接連倒退數步才勉強穩住了身形。待看清楚了來人的面孔,忍不住低聲怒叱道:“郭竇十,你想見我不去家門口投帖子,守在半路上成何體統?黑燈瞎火的,想讓侍衛們亂刀砍死麼?”

“學生,學生今天本以為,本以為漢王召見完了韓,韓將軍,就會立刻召見學生。所以一直在府門口等著。結果左等又等,直到天黑,實在沒指望了,才掉頭回家。卻沒想到,半路上仍舊能遇到恩師您!”郭允明抽了抽被晚風凍出來的清鼻涕,滿臉委屈地解釋。

他的職位是武英軍長史,照理比韓重贇級別高得多,卻依舊沒有隨時入府覲見的資格。倒是後者,今天在劉知遠面前表現了很久,從始至終,漢王臉上也沒見到任何不耐煩。

“漢王今天需要處理的公務太多,老夫也剛剛才能離開他的府邸。所以你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他根本沒功夫搭理!”不想讓自己手下的干將冷了心,蘇逢吉斟酌了一下說辭,笑著開解。

“學生當然知道漢王公務繁忙!”郭允明立刻擺出一幅受教模樣,拱著手回應。“所以學生也不敢貿然求見。一直等在府外,就是想請恩師指點迷津。誰料恩師居然如此被漢王倚重,從上午入府議事,一直議到了月明星稀。”

“你呀,倒是生得一顆七竅玲瓏心!”蘇逢吉被拍得渾身通泰,笑了笑,輕輕搖頭。“怎麼,你已經知道漢王的最新決斷了?”

“學生的確約略聽聞了一些!”郭允明抬起頭,臉上的憤懣一目了然。

他與蘇逢吉原本沒有師生之誼,但從劉知遠府邸被外派之後,他發現自己舉目無親,所以才主動投靠到對方門下。而蘇逢吉,也看中了他這幅機靈和隱忍,所以將一次又一次立功露臉的事情交給了他,讓他職位如風箏般青雲直上。

作為那個放風箏的人,蘇逢吉知道今天自己有必要收一收繩子。於是乎,輕輕皺了下眉頭,笑著問道:“怎麼,覺得憤憤不平了?還是想當街吟一闕\'行路難\'?”

“學生不敢!”郭允明聽得脊梁骨微微一緊,立刻再度躬身,“漢王如此取捨,肯定有漢王的道理。連恩師您都沒有覺得不妥,想必學生先前那些作為,都過於魯莽了!”

“你能這麼想,是一件好事!”蘇逢吉點點頭,臉上再度浮起幾分讚賞。“須知當年蕭何、張良,尚不能令高祖言聽計從。更何況今日之你我?有道是,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只要你我事君始終如一,漢王早晚會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國之干城!”

“恩師說得極是!”郭允明認真地點頭,“浮雲障日,終有散時。”

“他們也未必都是浮雲!”蘇逢吉心有所感,笑著搖頭。隨即,又用極低的聲音補充道:“只是佔了一時先機罷了!算了,咱們不說這些。總之,你以後別再去招惹那韓樸父子。短時間內,做一些容讓,對你日後沒任何壞處!”

“多謝恩師指點!”郭允明早就打定了主意,對韓樸父子敬而遠之,當然不會不依。“學生對他們退避三舍就是。”

“也不是一味地退讓,該爭的時候還是要爭。但一定要爭在要害處,並且相爭為國而非為私,至少讓人落不下什麼話柄!”見他孺子可教,蘇逢吉又忍不住多補充了幾句。“比如.....”

稍作遲疑,他轉過頭,從親衛手裡拿過白天剛剛得到的雕翎羽箭,小心翼翼地按在郭允明掌心,“拿著,把這支羽箭的主人給老夫盡快找出來。二皇子雖然沒用了,但漢王卻不允許他就此消失,更不允許他活著離開河東。所以無論是誰當日從楊重貴手裡搶走了他,都必須把人給老夫交出來!”

他本以為給了郭允明一次立功露臉的機會,後者將如以往一樣欣然領命。誰料這一回,郭允明卻猶豫了半晌,雙手將羽箭還了回來,“恩師,學生這麼晚了還要等您,就是為了此事。此事,恐怕學生力有不逮!”

“怎麼?你不敢去查麼?漢王雖然對那幫武夫縱容,卻絕不會容忍他們在此等大事上肆意妄為!”蘇逢吉眉頭一跳,低聲強調。心中對郭允明的膽小怕事非常失望。

“不是不敢,而是查了也白查!”郭允明苦笑著搖頭,隨即,將羽箭交到左手上,右手在自己腰間解下一個軟布包,“這裡邊還有兩支羽箭,與恩師先前叫學生去查的,一模一樣。當日學生就在楊重貴身邊,不敢說看了個一清二楚,至少他得到的線索,學生半分都沒少。”

“嗯?”蘇逢吉猜到他話裡有話,眉頭再度皺成了一個川字,“如此說來,你私底下已經查過了?”

“學生派人稍微留意的一下,就在今天下午,基本已經弄清楚了此箭的歸屬。”郭允明繼續苦笑,憔悴的臉上寫滿了無奈。

“誰家兒郎,有如此大的膽子?居然敢從楊重貴嘴里奪食?”蘇逢吉好奇之心大熾,立刻瞪大一雙三角眼兒刨根究底。

“具體不敢說!”郭允明想了想,遲疑著給出答案,“此箭乃太原城中巧器坊所造,每一支所消耗的材料,都不下百文,所以從未進入軍隊當中。據巧器坊的大伙計透漏,這東西造出來,就是專門給大戶人家打獵時用來炫富的。最近兩年,總計才賣出去不到一千支。其中最大的主顧,便是世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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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鹿鳴(二)

“世子殿下?”蘇逢吉滿臉陰雲,花白色的眉毛不自然地上下跳動。

劉知遠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其中長子劉承訓最為受寵,很早以前就被他當眾確立為繼承人。所以河東眾文武,皆以世子殿下稱之。

此人文武雙全,少年老成,品行又是難得地端正,做事向來也極為認真。凡是劉知遠交到他手上的任務,無論大小,最後結果都讓任何人挑不出毛病來。包括漢王府最為老辣的文臣楊邠,私下里都無數次對其贊不絕口。

按理說,這樣一個聰慧又謹慎的少年英傑,斷然沒有故意跟自家父親做對的道理。除非,除非他心里和韓重贇一樣,還藏著其他不可告人的圖謀。而韓重贇當初三番五次跟他父親韓樸對著幹,在蘇逢吉看來,乃是為了變相地吸引漢王的注意力。身為世子的劉承訓這樣幹,圖的又是什麼?難道以他的智慧,還不清楚只要漢軍入汴成功,他就是除了劉知遠之外受益最大的那個人麼?

“殿下本人很少外出打獵,倒是二公子承祐樂此不疲。此外,巧器坊的東主,據說姓常。”郭允明又向前湊近了半步,同時將聲音壓到最低。

“常思,怎地什麼事情都有他一條腿?”蘇逢吉的眉毛再度高高地跳起,臉上的皺紋縱橫如溝壑。

如果說在今天之前,他最不願意招惹的人是史弘肇。現在,這個史弘肇卻要讓位於常思常克功。

漢王劉知遠的心腹兄弟,右軍都指揮使郭家雀兒的貧賤之交,左軍都指揮使史弘肇的背後債主。這三項無論哪一項,都可以令他退避三舍。偏偏全落在了常思一個人身上,試問他怎麼可能有勇氣去逆對方鋒櫻?

但是找到那支羽箭的主人,並將二皇子握在手裡,卻是劉知遠交給他的任務。即便他心裡再忐忑,也必須去不折不扣地執行。因此,稍微猶豫了片刻,蘇逢吉就咬著牙做出了決斷,“先別去查世子那邊,老夫相信他知道輕重。咱們把他放在最後一個,不到萬不得己,絕不招惹。你先安排幾個得力的人,順著常家這條線往下查。老夫再派其他人去盯著二公子和三公子。無論是誰,只要咱們手裡拿到了切實證據,就不怕把官司打到漢王面前!”

“這.....,學生遵命!”郭允明先是遲疑了一下,隨即正色答應。“學生這就去安排,五日之內,必然給恩師一個交代。”

“別著急走!”蘇逢吉一把扳住他的肩膀,乾瘦的五指看起來像是老母雞的腳爪,“查常家不一定直接去招惹常思,你且把目標定在韓重贇身上。那小子既然先前擺出一幅義薄雲天狀,今後就不可能對二皇子的下落不聞不問。其次,萬一你不慎失了手,我這邊也好回護你,說是你跟韓重贇之間的私人恩怨。如此,即便常思再不高興,也不能拿你怎麼樣!”

“是!多謝恩師提點!”郭允明滿臉感激地給蘇逢吉行了個禮,然後再度轉過身,緩緩消失在路邊的陰影當中。

他從小沒少吃了苦,因此身手被磨練得極為矯健。看似速度不快,但十幾個呼吸之後,身影卻已經出現在了另外一條狹窄陰暗的街道上。

犬吠陣陣,四下里沒有任何過客,巡街的士卒也很少出現在這裡。璀璨的星光下,人和樹木的影子,都顯得格外孤寂。

而此刻的郭允明,卻與先前在蘇逢吉面前那個膽小猥瑣的模樣截然不同。腰桿挺得很直,步子邁得很大,曾經寫在臉上的憤懣與無奈也完全消失不見,待之的,則是一種陰謀得逞後的怡然。

世子不可能跟漢王對著幹,他心裡其實非常清楚。常思與郭威、史弘肇等人之間的關係,他也早就心知肚明。非但如此,他甚至還知道楊邠、王章等人與史弘肇之間的過節,以及漢王劉知遠膝下三個兒子與河東諸多文武之間的親疏遠近,還有。還其他許多別人不可能看到,包括蘇逢吉也想像不到的各類隱秘。

但是,他不會讓別人知道自己知道。更不會拿出來跟任何人分享。這些秘密,是他所掌握的最大財富,也是他將來的晉身之階。

他就像一隻蝙蝠,生於黑暗中,長於黑暗之中,也必將藉助黑暗一飛沖霄。至於蘇逢吉,從一開始,在他眼裡就跟老乞丐和馴雕師父沒任何區別,能利用時他會盡可能地利用,利用過後,再讓他們都以最恰當的方式從這世界上永遠地消失。

“參見東主!”一個奇形怪狀的老柳樹下,有個身穿黑衣的傢伙忽然飄了出來,衝著郭允明屈膝下拜。

“罷了,不必多禮。孩兒們都撒出去了麼?”郭允明頭頂星空,腳踏大地。淡然擺了擺手,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子上位者的不凡。

“已經撒出去了,東主儘管放心。只要姓韓的出了常府,哪怕是去逛窯子,床底下也會有您的人盯著!”黑衣人抬起頭,眼睛裡頭倒映出數點寒芒。

“還有他媳婦,就是常思的女兒常婉淑,你也派人......,不,你親自去盯。”郭允明笑了笑,快速做出決斷。“我要她的所有消息,包括她見了誰,去了什麼地方。以及她怎麼向外傳遞的消息。記住,千萬不要掉以輕心,她能在我和楊重貴兩個人的眼皮底下,一邊跟韓重贇卿卿我我,一邊將隊伍的行踪送出去,絕對不會是個傻瓜。萬一栽在她手上,誰也救不了你!”

“東主放心,屬下知道輕重。萬一失手,東主聽到的,肯定是屬下的死訊。不會牽扯任何人進來!”黑衣人點了點頭,單手在地上一撐,整個人如鬼魅般再度飄然而起,三轉兩轉,就不見了踪影。

郭允明伸手朝著他消失的方向擺了擺,嘴唇上下輕輕碰撞。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被星光照亮的嘴型,依稀是兩個字,“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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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鹿鳴(三)

有道是,蛇鑽窟窿鼠打洞,各有各的門路。

在幾名“有心人”的分頭努力下,本來已經足夠“熱鬧”的太原城,轉眼就又“熱鬧”了一倍。白天,騎馬的,跨刀的,成群結隊,沿著城裡的大街往來巡視,絕不放過一張可疑的面孔;夜裡,要飯的、撈偏門兒,拍花子的,則三一波五一股,順著小巷四處亂竄,用耳朵和眼睛追尋任何風聲鶴影。

與城內的喧鬧相比,距離太原三百五十餘里遠的雲鳳嶺,則顯得格外清幽。這裡已經是呂梁山的腹地,四下里層巒迭嶂,平地稀缺,所以人丁非常單薄。即便是山腳下的離石城,也只聚集了區區一千五百多戶人家,放在東京汴梁附近,估計連個下縣都不夠格。卻因為地理位置臨近定難軍,而破格被稱命名為石州。

自黃巢之亂後,党項人在拓跋家族的帶領下,沿無定河不斷向西南方向滲透。而正北方的嵐、憲兩州,又成了對抗契丹人的前線。所以石州百姓的日子過得越來越艱難。有錢有辦法的高門大戶,紛紛想辦法遷往晉州、西京,甚至更遠的江陵。沒有錢也沒有辦法的平頭百姓,則只有把頭別在褲腰上捱一天算一天。(注1)

苦日子過得久了,人就會變得越來越麻木。不再關心外邊正在發生的大多數事情,也不再去思考自己有沒有改變命運的可能。然而最近一段時間,石州人的臉上,卻難得出現了一絲亮光,路上相遇,也難得多了一個大夥都愛參與的話題。那就是,城外雲鳳嶺上廢棄多年的臥佛寺裡頭,來了幾個道士。看病施藥,分文不取。

荒廢的佛寺裡住了道士不足為奇,和尚們講究的是佛靠金裝,當一個地方沒有什麼大號施主可以依靠了,自然就拔腿走人,換個地方繼續去行騙,不,化緣。而道士們卻講究是清心寡欲,不拘於外物。四處遊歷時看到一間破廟打掃打掃住下來,剛好能養性修身。稀奇的是,那些道士的醫術,遠遠超過了大夥以往見識過的任何高明郎中。即便不能說是“生死人而肉白骨”,讓一些當地郎中們解決不了的疑難雜症大幅減輕,甚至藥到病除的奇蹟,在大夥眼皮底下都屢屢發生。

“怕是神仙吶,憐我世人苦多,特地前來施救了!”高門大戶都走了,等同於把文氣也都帶走了。剩下零星數個與普通百姓一起等死的讀書種子,大多是既沒有太多的見識,又對聖人教誨不夠虔誠的半桶水。親眼看到一個又一個原本病入膏肓的鄉鄰,一接連死裡逃生,立刻就聯想到了超凡之力上。

偏偏他們嘴巴里吐出來的話,往往還能自圓其說。故而三傳兩傳,雲鳳嶺上來的神仙的消息,就不脛而走。這下,非但方圓百里的病患都紛紛被家人抬著往臥佛寺方向走,就連一些手腳齊全,筋骨強壯的閑漢,也紛紛跑到寺院門口要求拜師學藝。

學不成點石成金的奇術,被仙家賜下幾招劍術也總是好的。下次党項鷂子如果膽敢越境來打草谷,就掐訣念咒,隔著羽箭射不到的距離,直接將他們連人帶馬用飛劍劈成兩段。

那伙“陸地神仙”卻也大方,無論是前來求醫問藥的,還是拜師修仙的,都來者不拒。但唯獨有三個前提對誰都不肯通融,那就是,第一,任何人非經允許,不准跨入道觀大門。第二,改稱雲風觀的臥佛寺只管看病施藥和傳授所有前來學藝的人強身健體之術,卻不管伙食和住宿。哪怕是刺史家公子來了,也得自備帳篷和乾糧。第三,不准隨便打聽觀中之事,有刺探消息嫌疑者,立刻逐走,無論誰求情都絕不寬恕。

對第一條,大夥勉強還能理解。畢竟臥佛寺原本的規模就沒多大,隨便來一個人都能住進去,光是每天產生的五穀輪迴之物,就得把仙人給活活熏死。但對於後面兩條,則非常地無法理解。眼下時令雖然已經是春天,可山里的風依舊銳利得如同剪刀,你讓大夥露宿在外,不是要把人生生吹出毛病來麼?況且大夥既然稱你一聲“神仙”,自然是想廣傳你的名頭。你連名字姓氏都不准問,不是連大夥報恩的機會都不想給麼?

但無論門外的人如何不滿,門裡的道士,都我行我素。並且,他們也的確有我行我素的本錢。某幾個急於拜入山門的壯漢守不住心性,試圖聯袂硬闖。居然被門口的掃地道士,直接用掃帚打了個落花流水。而那名道士看年齡,足足有七八十歲,白鬍子從下巴頦直接垂到膝蓋處,哪怕是提著掃帚滿山追殺“潰兵”,都飄然絕塵,一絲不亂。

連一個掃地的道士,都能將五個壯漢打得滿地找牙,那些親傳、嫡傳弟子,豈不更是了得?至於神仙觀主,雖然到目前為止,僅有幾個身患重病的人曾經看到過他的真容,但是他既然能從閻王爺手裡搶人,又怎麼可能不是法力無邊?(注2)

“這等大能門下,估計考驗也多,規矩也大,我等肉眼凡胎,恐怕很難被列入門牆!”硬闖山門者被打了個頭破血流,循規蹈矩等著被“仙家”看中者,每天卻只能學到簡單的拳腳功夫。慢慢的,前來拜師學藝的人中,就有人受不了風餐露宿的苦楚,主動掉頭而去。

但也有少數幾個心性堅韌者,不顧一切留了下來,在道觀門前結廬而居。他們的理由很簡單,神仙不是不收弟子,而是要考驗大伙的是否心誠。不信你看,這兩天主動出來幫忙施藥的道士裡頭,怎麼又多出來了一個白白淨淨的小胖子?就那笨手笨腳模樣,一看便知道是剛剛被神仙收入門下的,時間只會比大夥晚,不可能比大夥早。不信,你再看他身邊跟著那個小道姑,分明是塵劫未了,舊情難捨追過來的。若是已經修道多年,四目相對時,又怎麼可能流露出那麼多的癡纏?

1:唐末到後周時期,石州緊鄰定難軍。而定難軍節度使拓跋思恭本為部族首領,因為替唐朝鎮壓黃巢起義受封,並賜姓為李。此後一直到宋初,拓跋(李)家都採取悶聲發大財的方式向四下擴張,表面上,卻接受了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大宋五個朝代的冊封。直到1038年,李元昊正式宣布自立,國號大夏。

注2:陳摶一生四處遊歷,曾經在呂梁山中部的鳳山隱居,所以宋初,有人在該地建立了天貞觀,來傳承其香火。陳摶弟子眾多,除了最後安葬他的賈德昇之外,還有親傳弟子若干。其中在民間傳說裡留下名號的有幾個。火龍先生(無名,亦說姓鄭),傳劍術,比陳摶還要長壽,張三豐稱其為師。種放,傳先天圖,後傳給了邵雍。後世道家隱修各派,通常都自稱傳自陳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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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鹿鳴(四)

王孫公子看破紅塵遁入空門,美貌少女難捨情緣生死相隨。

也不怪門外的人想得多,並且個個恨不得自己能跟小胖子易位相替。男女之間的風月戲,自古以來就是老百姓最為喜聞樂見。從《任氏傳》、《柳毅傳》到《鶯鶯傳奇》,哪一個不是剛剛付梓便令洛陽紙貴?倒是那些只有鬚眉大漢的故事,哪怕寫得再慷慨義烈,也賣不出幾本兒,很快雕版就只能劈了做乾柴!(注1)

只可惜,此刻小胖子寧彥章本人的感覺,卻遠不如門外的人想像得那般香艷幸福。相反,對於這份從天而降的少女,他心裡還有許多抗拒,乃至恐慌。只是一時間無處可逃,所以只能逆來順受而已。

而“逆來順受”的日子,也不是那麼容易打發的。平素跟著道長們出去施藥,或者在老道士扶搖子的指導下讀書識字時還好,有個其他人在身邊陪著,少女都表現得如同一個大家閨秀。讓人很難把她跟其姐姐常婉淑聯繫在一起。可在周圍沒有第三雙眼睛時,姐妹兩個的性格中的相似之處,便立刻暴露無遺。

少女的名字叫做常婉瑩,據當初她姐姐常婉淑在馬車中的說法,二皇子石延寶小時候經常掀她的裙子,所以彼此之間結仇頗深。如果寧彥章能確定自己的是石延寶的話,他肯定願意跪在佛前剁下自己當初那隻罪惡之手,以示懺悔。好好的二皇子,想要女人跟自家長輩說一聲就是,滿汴樑的官宦之女估計都能隨便挑,幹什麼非下作到學那世間的登徒子去招惹常家這個煞星?這下好了,小時候欠下的債,長大了來還,並且還是驢打滾兒的利息。當初頂多是打腫了乾壞事那隻手,如今,一不留神,卻要賠上身家性命。

“寧師兄,寧師兄,你在哪?”正所謂,人越怕什麼,越會遇到什麼。寧彥章越不想個跟常婉瑩獨處,對方越是如跗骨之蛆。每次都能在恰當的時間恰當的地點找到他,並且每次都能令他無路可逃。

無路可逃也得逃。生死關頭,寧小肥寧彥章激發出全身的潛力。緊閉嘴巴,屏住呼吸,貓腰,低頭,雙腳移動如飛。只可惜,他的身手太差了些,目標也實在他大。剛奔出二十餘步,耳畔忽然有微風拂過,緊跟著,一堵會移動的青灰色“城牆”,就當在了必經之路上。

“別躲了,躲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城牆頭,露出常婉瑩那姣好的瓜子臉。手中藥汁一滴未灑,雙目之內全是萬年寒冰。

“這,這又是什麼藥?味道真大,姑娘,你不會弄錯了方子吧?”小肥打打不過,跑也跑不過,只好停住腳步,裝傻充愣拖延時間。

“少囉嗦,喝下它,你自然就會知道是什麼藥!”怎奈常婉瑩根本不上當,將藥碗單手朝他面前一遞,空出來的右手直接摸向了腰間佩劍。

“不是囉嗦,真的不是囉嗦!不就是一碗藥麼,話說,師妹你煎藥的手法,可真是越來越老到了。看看這湯色,聞聞這味道....”寧彥章硬著頭皮接過藥碗,同時用眼角的余光四下尋找逃命的可能。

湯藥熬得很稠,一看就知道在控制火候方面,下了很大心思。而藥汁的味道也調理得非常恰當,君臣互佐,奇正相濟。“彼岸花、九死離魂草、黃芪,當歸尾,赤芍,地龍.....,師妹,你這劑藥用得有些狠了。我要是一口全喝下去,肯定得當場吐血而死! ”

“嗆啷!”回答他的是一記寶劍出鞘聲,還有少女眼裡深深的絕望。

寧彥章如同被劍鋒刺中了胸口般,頓時疼得滿臉煞白。咬了咬牙,低聲道:“行,行,別動手,更別哭。我喝,我喝還不成么?”

他不忍拒絕對方,更不敢看見對方眼睛裡的淚水。欠債的人雖然可能不是他,然而他卻不知道為何,一看到對方的眼淚,心裡就有股子刀扎般的痛。那種痛來得突然,去得卻纏綿,每每令他幾乎無法呼吸。

所以,他寧願再賠著對方賭一次,哪怕賭上的是自己的性命。不再說話,不再掙扎,閉上眼睛,屏住呼吸,少年人將碗裡的湯藥如烈酒般一飲而盡。

有股無名之火立刻在丹田處燒了起來,緊跟著,又是透骨的深寒。少年人的臉色,瞬間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彷彿盛夏與嚴冬反復交戰。最終,還是無法將牙關繼續咬緊,**著蹲了下去,額頭上大汗淋漓。

“還想不起來麼?還想不起來麼?你什麼都想不起來,為什麼光憑著味道,就能辨認出湯藥的取材?!”常婉瑩眼睛中的寒冰,卻瞬間崩潰成水。身體顫抖,雙手戳著寶劍才能勉強站穩。

“我,我早說過,我不是石延寶,真的不是!師妹,你認錯人了!”雙手摀住肚子,小肥臉上努力擠出一抹艱難的笑容。

他想安慰對方,雖然這他的責任。誰料,換回得卻是一陣絕望的哀求,“那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搶了他的身體?你把他的魂魄弄哪去了?你趕緊走,趕緊走,趕緊把他換回來,把他換回來!我求求你,我給你修一座廟,給你用純金塑身!一年四季,香火不斷.....”

“我答應,成交,咱們成交!”強忍著肚子裡的刀攪斧劈,寧彥章結結巴巴地回應。如果奪舍這件事真的成立的話,他的確寧願還了石延寶的身體,哪怕自己為此魂飛魄散。因為他早已看出來,少女的眼睛裡的恨,全是對他這個孤魂野鬼的,而不是針對那個曾經掀過她裙子的石延寶。對於後者,只有無盡的關愛與癡纏。

但這次和先前那幾次一樣,他的承諾注定無法兌現。石延寶的靈魂沒有被喚醒,他的靈魂卻要繼續承受寒冰與烈火的雙重煎熬。

“這方子是活,活血通絡的,哪怕你用了九死還魂草和彼岸花,效果也,也是一樣。或者你,你將彼岸花的份量再加大些。另外,紅參份量酌情刪減,那東西適用於久病老人,不適於年青力壯......”眼前有無數金星亂冒,他的話卻越來越溫柔。彷彿被下了毒的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個人。

“噹啷!”少女手中的寶劍在地上折成了兩段,跌倒在地,掩面嚎啕。“嗚嗚,嗚嗚嗚......”

寧彥章雖然被她折磨得痛不欲生,卻不知道為何,心裡竟然依舊沒有絲毫的恨意。相反,兩行眼淚也不受控制裡流成了河。哆嗦著伸出一隻手,試圖將拍打一下對方的後背以示安慰。誰料,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腹內襲來,眼前一黑,他直接昏了過去。

“你,嗚嗚……”骨子裡的善良,最終還是驅使著少女本能地伸開雙臂,將他的腦袋抱在了懷裡。“你不要死!我不是想毒死你。我帶了紫藕根,你的魂魄可以先藏在裡邊。我找人給你塑金身,立刻就去。嗚嗚,嗚嗚.... ..”

“冤孽!”關鍵人物,總是在關鍵事情已經過去之後,才會訕訕來遲。身為觀主的扶搖子,也不能免俗。忽然從角門處飄然而至,先搖著頭低低的罵了一句,然後單手從少女臂彎搶過早已昏迷不醒的寧彥章,用鶴爪一般的右手翻了翻眼皮,大聲罵道:“看什麼熱鬧,都給老夫滾出來?老夫教你們醫術,就是叫你們害人用的麼?還不趕緊抬著他去解毒,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夫將你們全都逐出師們! ”

“我,我們也是才來!”幾個青衣道士一改在人前高深莫測模樣,連滾帶爬地衝上前,抬了寧彥章就往後院跑。

“德昇,德勤,你們兩個回來!”老道把手往下一拍,地上的青磚四分五裂。“去山里打一頭狗熊,要公的不要母的。打回來燉了前腿給他調養身體!有你們這樣當師兄的麼?看著師弟被師妹下毒,還袖手旁觀?”

“哎,哎! ”兩個年齡最大的道士不敢分辨,大聲答應著,越牆而去。

此刻氣溫剛剛回暖,剛剛醒來的狗熊一個個餓得兩眼發綠,見到老虎都恨不得撲上去咬上兩口。特別是成年公熊,你不主動招惹它,它還準備拿你當滋補大餐。這回主動送上門去,恐怕不被它連皮帶骨吞進肚子,至少也會被拍個鼻青臉腫。

老道士扶搖子卻不肯再顧兩個年長徒弟的死活,回過頭,如同民間愛護自家孫女的尋常老漢一樣,輕輕在常婉瑩後背上拍了幾下,低聲安慰道:“行了,不要哭了。我早就跟你說過,奪舍之事,原屬荒誕不經。你就是把他用藥汁泡上三天三夜,他還是現在的石延寶,根本不可能變回從前!”

“他不是,肯定不是!”常婉瑩忽然高高地跳起,聲音尖利得如同受了傷的孤鴻,“他不是石延寶。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一年前發生的所有事情。他,他甚至連,連小時候答應過人家甚麼都沒記住,他,他......”

說著話,身體又是一陣陣發軟。她緩緩蹲了下去,雙手抱住自己膝蓋,泣不成聲。

那跳脫眼神,那飛揚的面孔,還有那些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關切與溫柔,在剛才那個胖子身上半分都找不見!然而,耳根後的黑痣,手掌的紋路,還有小腿上的輕微疤痕,卻與石延寶別無二致。

他不是石延寶,絕對不是,石延寶從小跟自己玩到大,怎麼可能才分別一年多,就能把自己和兩個人之間的一切,全都從心裡抹得乾乾淨淨。

他就是石延寶,被孤魂野鬼奪了舍,無法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否則,為什麼每次自己哭泣的時候,他的眼睛裡卻寫滿了同樣的哀傷。為什麼明知道可能被自己毒死,他居然也要硬著頭皮喝掉那晚藥汁?僅僅是為了讓自己開心,他,他居然會答應交還身體,去做一個土偶木梗.....

“冤孽!”扶搖子又長長地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撫摸少女的如瀑黑發,“他記得為師當年傳授的所有藥材,一味都沒有落下。他記得至少上千張方子,還有藥材的配比增減。為師當年要不是覺得他在這方面天分過人. ....”

“嗚嗚嗚......”一句話沒等說完,少女的已經再也無法忍住悲聲。是啊,他記得那些藥材,那些藥方,甚至連熬藥時的控火手法也記得毫釐不差。他唯獨不記得他自己是誰,不記得兩個人之間的所有事情。

“為師在古書中,讀過一種病症,叫做失魂症!”扶搖子也被哭得心裡發澀,又輕輕拍了拍少女的後背,用極低的聲音安撫,“說人如果突遭大難,會本能地忘掉一些事情,本能地把自己當成另外一個人,以圖能活得輕鬆一些。他從誰也不敢碰一手指頭的鳳子龍孫,忽然變成了一名引頸就戮的死囚,還眼睜睜地看著親生父母無力相救,眼睜睜地看著親生哥哥在鐵鐧下**迸裂.....唉!所謂大難,還有比這兒更淒慘的麼?”

“啊——?”少女的哭聲嘎然而止,瞪著哭紅了的淚眼,滿臉震驚,“那,那他還可能治好嗎?師父,師父,你是不是已經有了救他的辦法?師父......”

聲音很快就小了下去,到最後,幾不可聞。因為她在對自己有求必應的師父臉上,明顯地看到了難以掩飾的悲愴。

“如果有的話,老夫怎麼會等到現在?”大半生已經看盡了人間悲歡離合的扶搖子,嘆息著搖頭,“老夫查過,他腦袋上的傷,早就好利索了。那段記憶,也許正像書上說的一樣,是他自己主動封閉掉的。除非他自己以後想要記起自己是誰,否則,藥石之力對他將無任何效果。”

“那,那.... ”少女呆呆地望著自家師父,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如果石延寶真的不是被奪舍,而是主動選擇了遺忘。那麼,當他再度想起二人之間曾經的海誓山盟,就意味著同時想起那段無比黑暗的人間慘禍。而忘掉那些慘禍,則意味著自己跟他,就永遠成了現在這般模樣。既算不得兩情相悅,也無法成為路人。

“他手中無兵,無將,無錢,無糧!”扶搖子緩緩站起身,背對著自家女徒弟,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蕭索,“你又何必逼著他想起自己是誰來呢?忘就忘了吧,他現在這樣子,對你,對他,對所有人,都好!”

注1:任氏傳,柳毅傳、鶯鶯傳,都是唐傳奇里膾炙人口的名篇。第一個寫的是狐仙少女與人類的愛情。第二個現在叫做柳毅傳書,是京戲裡的名劇。鶯鶯傳奇則是西廂記的最原始版本,作者為元稹。

酒徒注:不太會寫感情戲,勉強為之。大夥姑且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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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鹿鳴(五)

一個父母都被契丹人掠走,手中無一兵一卒的前朝皇子,即便能想起自己的身份來又能如何?除了令他自己終日活在煎熬之中外,根本沒有其他任何效果。

而符彥卿、杜重威、高行周等手握重兵的節度使,又豈肯讓一個前朝皇子安安穩穩地活在民間?他們要么會把這個皇子抓去當傀儡,就像前些日子劉知遠試圖做的那樣。要么會果斷下手將這個皇子除掉,以免白白便宜了他人。

退一萬步講,即便節度使們互相牽制,二皇子石延寶聰明過人,能巧妙裡利用諸侯們互相忌憚的心思,謀取自身平安。並且能悄悄地積聚實力,重奪江山權柄。屆時,他又怎麼可能放過常家?畢竟,自己的父親常思是漢王劉知遠最信任的臂膀和最後一面盾牌。天下凡是有見識的人都知道,想要除掉劉知遠,首先就得乾掉常克功!

常婉瑩年齡雖然小,卻並非沒見識。相反,像她這樣自幼跟著父親,走遍全汴梁權貴之門的孩子,通常都非常早慧。先前之所以用盡各種手段想將侵占了石延寶軀殼的“鬼魂”驅走,幫助對方恢復記憶,只是因為無法接受二人從情侶變成陌路的現實而已。如今經逍遙子道長輕輕一點,立刻就意識到了自己先前的想法有多麼的荒唐。

一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二皇子,身份介於真假之間,對於此刻的石延寶來說,才是最好的選擇。確定不了身份為真,就沒有太多的利用價值,不值得眾節度使們全力爭搶。也沒人敢冒著被天下豪傑恥笑的風險,擁立他做傀儡。而確認不了身份為假,短時間內,劉知遠也不好動手殺他。畢竟眼下河東方面的實力還沒有強大到可以對抗所有諸侯連橫的地步,萬一背上了個“弒君”的污名,等同於把聯手相攻的最佳藉口給其他諸侯送貨上門。

此外,一個失去了記憶的二皇子,同時也失去了重新奪取皇位的希望,失去了對劉知遠、符彥卿、杜重威以及所有地方實權人物的威脅。在江山沒坐穩之前,任何人對這樣一個可有可無的“癡肥廢物”,都生不起太多的殺心。而以如今的局勢,任何人想坐穩江山,恐怕都得花費十年、二十年乃至更長的時間。有這麼長的時間做緩衝,石延寶就有可能被別人徹底遺忘,或者找到機會逃入深山大海,從此不知所踪。

一瞬間,常婉瑩的臉色變得無比之蒼白,大顆大顆的眼淚,不停地滑過瓷器般的面孔。傳承自父親的智慧,早就告訴了她,怎樣才是最佳選擇。然而心中那一縷扯不斷的情愫,卻將她的五腑六臟勒得百孔千瘡。

就此放棄,從此相忘於江湖。他既然已經不是石延寶,兩人之間的那些海誓山盟就可以徹底當成兒童之間的戲言。今後他被當成傀儡也好,做個逍遙王爺被幽禁一生也罷,都徹底與自己無關。自己青春年華正好,又何必非陪著他一輩子活在屈辱和恐懼當中。

再全力一試,萬一他能恢復正常呢?哪怕將他變成正常人之後,自己立刻就棄之而去。至少,至少自己跟他算得上是兩不相欠。至少,自己今後想起來不會有太多的痛苦和內疚。那些曾經的承諾,也許對他來說只是隨口一說,說過便忘。但是對於自己,卻是一輩子只對一個人。今後哪怕還會披上嫁衣,相夫教子,卻不可能再許下同樣的諾言!

“唉,冤孽!冤孽!”扶搖子一輩子追尋大道,不近女色,對男女之情更是懵懵懂懂。看自家愛徒神色淒苦,愁腸百結,也不知道該如何勸說。只能邁動雙腿走得稍遠一些,嘆息著長吟,“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哇!”常婉瑩聞聽,再也堅持不住,雙手抱膝,嚎啕大哭。

她這一哭,扶搖子更是頭大如斗。轉過身,向近處走了幾步,又皺著眉頭將雙腳停下。帶著幾分懊惱地口吻說道:“別哭了,你這妮子,除了哭之外,還有什麼真本事?我輩修道,修得是一個清靜無為。你這也捨不下,那也斬不脫,還跟著我做什麼女冠?”

“嗚——!”哭泣聲嘎然而止,常婉瑩怯怯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流淚。

這無聲之哭,比有聲之啼殺傷力還大,扶搖子被哭得心中一陣陣發酸。又皺了皺眉頭,低聲數落道:“沒出息,你就不會跟為師說,你當初修行,只是為了學點藥理的本事,好留著日後給阿爺盡孝?你當初原本就沒想著真的做女道士,自然就斬不斷這些紅塵恩怨。為師自然也就不好對你過分深究!”

“師父!”常婉瑩嘴裡發出一聲悲鳴,俯首謝罪。

她當初和石延寶兩個一道跟扶搖子學習藥理和武藝,完全是出於好玩,對道家所秉承的那一套理念半點都沒往心裡頭去。然而扶搖子對他們這兩個小徒弟,卻是關愛有加。特別是對於她,簡直算得上傾囊相授,凡是她主動提出來想學的,就沒藏過半點私。

“行了,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們想幹什麼!”扶搖子被她這一拜弄得半點兒脾氣都沒有,只好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你想學歧黃之術,好給你阿爺治身上的老傷。他想煉仙丹,好讓他哪個糊塗父親長生不老。這都沒什麼,孝乃世間有靈識之物的天性,烏鴉尚知反哺,何論人哉?況且無論他那個糊塗皇帝父親,還是你那個精明阿爺,都沒少給了貧道好處,貧道當然不能白拿了人家東西卻不予任何回報。”

他說得全是事實,常婉瑩既無勇氣接口,也不知道該如何接口。跪在地上,身體單薄得如早春時節的苦杏。

扶搖子見狀,搖了搖頭,語氣漸漸放緩,“但凡事都不能太貪,不能剛念了半本黃庭經,就指望能氣通八脈,結丹飛升。你既然一時做不出決斷,何不暫時放一放?先撿最重要的事情做了,然後再慢慢考慮如何了結這份孽緣?否則,不儘早做些準備,莫非還要等著你阿爺親領大軍殺上山來,你再將寶劍架在自己脖子上,逼著他成全你跟石延寶麼?”(注1)

“師父?”常婉瑩被嚇得打了個哆嗦,抬起一雙哭紅了的眼睛,滿臉疑惑。

“你平素的精明勁兒都哪去了?莫非發傻也能傳染不成?”扶搖子老道被氣得直跺腳,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點著她的腦門兒數落,“你那天雖然使詭計把截人之事,栽贓給了劉知遠的兩個兒子,可畢竟經不起仔細推敲。也就是楊重貴這種方正君子,原本就不屑劉知遠的劫持婦孺之舉,對於河東來說又算半個外人,所以才懶得繼續攙和下去。等那些證據落在蘇逢吉和楊邠、郭威這等老狐狸手裡,誰還看不穿你這障眼法?頂多是三天到五天功夫,他們就必將此事查得水落石出。到時候,別人不好出手找你要人,又怎麼可能不把事情推給你親阿爺?”

“那,那......”常婉瑩的眼淚徹底被嚇了回去。望著扶搖子,滿臉祈求。

“你先派人給你阿爺送封信,讓他心裡多少有個準備,免得被人逼得手忙腳亂!”扶搖子無奈地嘆了口氣,苦笑著支招,“然後再把為師前幾天剛剛煉出來的養心通絡丹,以咱們雲風觀的名義,派人用快馬送到劉知遠府上。記住,盒子的造型,要弄得詭異些,越是詭異,效果也就越好!”

“師父是想施恩給劉知遠,讓他放八師兄一馬麼?”一用其他事情上,常婉瑩的頭腦就變得無比機靈。順著扶搖子的話,立刻將對方的具體想法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不光是施恩,而且是在示威!”扶搖子看了她一眼,撇著嘴道。“師父這輩子,還沒做過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情,這回,算是徹底墮落了!”

彷彿是為了讓自己心安,又搖了搖頭,他繼續解釋,“那劉知遠跟你阿爺一樣,是軍漢出身,喜歡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大半輩子飲食全無節制,又造下了太多的殺孽。所以心竅被死氣鬱結,稍有大喜大怒,便會痛得兩眼發黑。偏偏他又唯恐無法鎮得住手下這群悍將,所以諱疾忌醫。你師父我是上次受邀去他的府上,給他講解養生之道時,才發現的這件事。所以回來之後,就特地四處尋找藥材,煉了這份靈丹。本想藉此交好與他,然後藉他的手給我道門在北方謀些方便,免得老受禿驢們的氣。如今,卻不得不將此物浪費在了你們兩個小傢伙身上。”

“師父,師父你把這靈丹給了他。他吃掉後,翻臉不認賬怎麼辦?”常婉瑩對劉知遠的人品極不放心,猶豫了一下,低聲提醒。

“心裡頭積聚了死氣,哪那麼容易就能治好?”扶搖子白了她一眼,繼續輕輕撇嘴,“他吃了後,只能令發作的次數少一些,每次都痛得不那麼厲害罷了。要想根治,他只能斷酒,斷肉,吃素,念經,從此不再做殺戮之舉。對他來說,這怎麼可能?”

注1:黃庭經,道門經典。女冠,女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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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鹿鳴(六)

先跟自己的父親通氣,利用家族力量,爭取更多的緩衝時間。然後再用救命藥方來跟劉知遠討價還價,令其暫且收起對二皇子的殺心。

在沒有其他辦法的情況下,扶搖子給指點的這兩招,貌似已經是最好的選擇。可這兩招真的會有效果麼?常婉瑩卻不敢確定。她不敢確定父親對自己的疼愛,能不能抵得上對劉知遠的忠誠?更不敢確定,漢王劉知遠對前朝皇子的戒心,會不會低於他自己的性命?

“你現在先照我說的做。至少在坐穩皇位之前,漢王不敢明著謀害你八師兄。至於他坐穩了皇位之後……唉,屆時咱們再見招拆招吧!凡事總得有個開頭,不能指望著一蹴而就!”看到自家徒兒臉上的遲疑之色,扶搖子想了想,嘆息著補充。

“謝師父!”常婉瑩猶豫再三,終究還是給自家師父行了個禮,然後遲疑著站起身。

在沒有任何最佳對策的時候,做一些事情總比什麼都不做強。這是她父親常思的處事法則,不知不覺間早已刻在了她的骨頭里。讓她在任何時候都不會選擇閉目等死。

“行了,擦擦眼睛,去做事吧。山里風大,當心做下病根兒!”扶搖子又擺了下手,轉過身,背影被山風吹得極為蕭索。

他被人稱為陸地神仙,可他這個神仙,終究還是陸地上的,飛不到天空中,也沒有撒豆成兵的本事。而世間諸侯和帝王,卻據說個個都是真龍轉生。諸候一怒,赤血千里,帝王一怒,血流成河.....

常婉瑩又默默對著師父的背影行了個禮,緩緩走入道觀的西跨院。在那座院子,有十幾個專門負責保護她家將,可供她隨意差遣。個個都忠誠可靠,武藝了得。然而,跟河東漢軍這支龐然大物相比,十幾個家將簡直連根寒毛都算不上。因此,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規劃下面的每一步動作。待一切都於自己力所能及範圍內佈置妥當之後,已經是太陽西斜。

儘管已經累得筋疲力竭,少女卻沒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鬼使神差般,就被雙腳帶著朝東跨院客房走去。那個被她用一碗“還魂湯”放翻了的傢伙,平素就睡在東跨院從前面數第一個房間。也不知道現在醒來沒有?如果遺忘一切對他來說是最好的選擇,他先前到底是不是再裝傻?是不是內心裡對過去所有的事情其實都記得清清楚楚......

不放心,不甘心,還有一點點少女所特有的好奇,驅使著她必須再去多看上一眼。

也許一眼之後,所有謎團都水落石出。也許他醒來之後,忽然意識到她是他最該相信的人,然後就會像小時候犯了錯一樣,立刻裝出一幅痛心疾首的模樣請求她的原諒。那樣的話,她是該原諒他呢,還是先狠狠收拾他一頓?好像收拾他一頓也挺好的,這小子從小就欠揍,每次都不挨打不長記性。

迷迷糊糊地想著,她已經來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幾個正百無聊賴的師兄見了,趕緊主動躲得遠遠。對於自家這個精靈古怪的小師妹,大夥可不想招惹太多。首先誰都吃不消她那些匪夷所思的的報復手段。其次,自家師父是出了名的“護小頭”。只要小師妹的眼淚一開閘,招惹了她的那個人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常婉瑩卻突然變得非常靦腆,紅著臉站在門口遲疑了半晌,才輕輕推開了虛掩著的房門。練過武的人聽覺非常敏銳,她早就听清楚了,屋子裡邊除了均勻的呼吸聲之外,沒有其他動靜。很顯然那個混蛋還在昏睡。

他不會被真的毒成一個傻子吧?猛然間,心中沒來由地湧起一陣緊張,所有羞澀被驅逐到了九霄雲外。抬腿向裡衝了兩步,她又再度將雙腳硬生生地停住。身體因為慣性不受控制地向前傾斜,一雙眼睛,恰恰看到了這輩子最為熟悉的那張面孔。

比去年差不多這個時候黑了一些,但眉毛、鼻子、嘴唇和臉型都絲毫微變。連熟睡時的表情都與往昔依稀相似,帶著幾分滿足和頑皮。

在她記憶裡,他是最知足常樂的一個,從沒想過跟自家哥哥爭奪什麼太子之位。哪怕某些有心的人出言慫恿,他通常也是以裝傻充愣的行為來拒絕。對了,裝傻!裝傻是他三大絕技之首,從小就玩得出神入化。無論闖下多大的禍,只要他把黑溜溜的眼睛睜到最大,然後露出一臉無辜,就可以逃脫絕大部分責罰。當然,自己的姐姐常婉淑的拳頭屬於絕對例外。

如果他最近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裝出來的呢?自己先前所做的那些,會不會是幫了倒忙?可他為什麼連自己都信不過?自己和姐姐分明在盡一切可能地在救他的命,這裡又是荒山野嶺的小道觀而不是太原城內的漢王府?

不對,他失去記憶的事情肯定不是裝出來的。可世間怎麼會有如此離奇的病症,可以選擇性地忘掉一些,而留下另外一些?哪怕忘掉和留下的事情彼此緊密相連!師父先前說要治好這種病,唯一的辦法是他自己肯主動打開心結,可他的遭遇那麼慘,周圍又危險重重,他怎麼可能去主動敞開心扉.....?

一樁樁,一件件,越想,少女的心思越亂,頭腦越昏沉。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床邊,抱著自家的雙膝開始發呆。不知不覺間,就閉上了雙眼,背靠著床頭的桌子腿兒沉沉睡去。

待一覺醒轉,卻發現自己睡在了一張溫暖的床上。粗布做的帷幔合得緊緊,透過布料的縫隙,是昏黃的燈光。

“啊——”常婉瑩被嚇得魂飛魄散,本能地就坐了起來,伸手去摸腰間佩劍。劍依舊在,腰間革帶也係得牢牢。鯊魚皮的劍鞘,因為與身體長時間接觸,已經變得微穩。不小心壓在劍鞘上的大腿外側,卻被硌得隱隱發疼。

這個混蛋,一點兒也不會照顧人!下一個瞬間,少女心中的恐懼,完全變成了羞惱。房間是八師兄石延寶的,不可能還有第三個人毫無眼色地闖進來。把自己抱上床的,也只有他。知道蓋被子,知道放下床帷,卻不知道把佩劍解下來放在一邊兒,真是長了個榆木疙瘩腦袋!碰自己的衣服一下自己又不會吃了他,況且小時候他不知道碰了多少次。

猛然間想起幼年時的往事,她的臉上頓時一片滾燙。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家面頰,然後翻身下床。剛剛將床帷拉開一條縫,眼前就出現了一個大大的托盤。有股濃郁的米粥香氣立刻鑽入鼻孔,令人的喉嚨不受控制地上下移動。

“小師妹醒了,起來吃晚飯吧!我剛從廚房打來沒多久,還熱乎著呢!”八師兄,不知道該叫他石延寶還是寧彥章,笑著將托盤向前遞了遞,低聲說道。

“嗯!”強壓住將此人按在床上揍一頓的衝動,常婉瑩接過托盤,放在桌子一角。然後伸手抓起上面的勺子,大口大口的喝粥。

米的味道很可口,色澤也非常誘人。河東這地方別的糧食品質都一般,唯獨這粟,遠遠超過了其他地方所產。讓人看上一眼,就食慾倍增。再搭配一小碟兒農家醃製的黃齏,更是錦上添花。非但尋常百姓家離它們不得,就算一方王侯的餐桌,在非招待貴客的場合,往往也少不了它們的一席之地。(注1)

一口氣將米粥伴著黃齏掃蕩了大半兒,少女才忽然想起來還有別人在場。愣了愣,訕訕地放下筷子,低聲道:“師兄你也吃一些吧!別嫌清淡,師父說過,粗茶淡飯最為養生。”

“我先前已經吃過了。剛才正準備去還碗!沒想到你醒來的如此及時!”寧彥章笑著向牆角處另外一套餐具指了指,溫和地解釋。

“你是笑話我貪吃麼?”常婉瑩眉頭輕皺,臉上迅速湧起一抹薄薄的怒容。然而轉瞬之間,她卻又想起了失去記憶後的八師兄應該算是外人,怒容便被羞意迅速覆蓋,“讓師兄見笑了,我剛才有些餓得厲害,所以,所以就..... ”

“沒有啊,你比我想像得斯文多了!”寧彥章擺擺手,很自然地回應。旋即,也意識到這話裡邊似乎充滿了調笑之意,趕緊迅速補充道:“我是說,我先前以為你會跟你姐姐一樣。不,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有笑話你的意思。我曾經見過你姐姐吃東西,不,不是,我以前沒怎麼見過女人。你姐姐算是第一……”

越是解釋,越驢唇不對馬嘴。眼看著少女的眼睛越瞪越圓,他只好咬咬牙,起身施禮,“抱歉,小師妹。我不是故意氣你。我真的不在乎你的吃相如何。我壓根兒就不是石延寶,雖然長得可能跟他很像。其實,其實目前這幅樣子我也很頭疼。你們都說我是石延寶,可我自己知道我肯定不是!偏偏說出來之後,你們大夥又誰都不信!”

“我信!”出乎他的預料,這一次,常婉瑩沒像先前幾次那樣,立刻珠淚盈盈。而是忽然展顏而笑,雙目流波。令整個房間都頓時亮了起來,每一件物品上都灑滿了光明。



注1:黃齏,古代鹹菜。宋代和元代的文人筆記中常見。多為僧侶,尼姑們所醃製。因為造價低廉,地位不受重視,所以也常常成為文人們自嘲的謙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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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鹿鳴(七)

自打被瓦崗眾從死人堆裡頭扒出來那天起,寧彥章總計接觸過的女子全都加起來也湊不夠一個巴掌,並且要么對他冷眼相待,要么將他呼來斥去,哪曾經得到過半分溫柔?猛然間,看到常婉瑩笑靨如花,不由得心中怦怦亂跳。趕緊將目光避到一邊,低聲說道:“多謝師妹!其實你先前逼著我吃藥,我也沒怨過你。雖然,雖然你用得藥太霸道了些,但,但我也希望早點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誰。如果,如果奪舍之事的確有之,我,我其實.....”

越說,他覺得心臟跳得越厲害,一張白淨的面孔也被羞得如同煮熟了的螃蟹般。到最後,聲音幾乎已經弱不可聞。

常婉瑩聽了,心中也是一暖,本能地就順口問道:“如果我把石延寶的魂魄找回來,你就只能做鬼了,你也,你也願意?”

一句話問完,忽然又覺得這句話裡邊好像存在很大的問題。好像自己在逼著對方替自己去死一般。頓時,被羞得將頭轉向了一邊,面色嬌豔欲滴。

“你先前不答應替我在寺廟裡塑像了麼?如果奪舍之事成立的話,魂魄當然也能像傳說保存在塑像裡邊!”寧彥章的眼睛此刻正衝著牆壁,當然看不見少女的神色變化。只當對方還在懷疑自己的誠心,想了想,繼續補充,“況且真的做鬼也不見得有多可怕,我是說假如鬼神之說非屬虛妄的話,我真的寧願把這具軀殼還給石延寶。你想想,我如果是石延寶,接下來要么被劉知遠之流抓回去做傀儡使喚,一輩子戰戰兢兢,最後恐怕依舊逃不了稀里糊塗死於非命。要么然被他們直接一刀殺了,永絕後患!反正,反正落不到什麼好下場。”

正如他自己的口頭禪所云,他只是腦袋受過傷,卻不是真的愚笨。連日來經歷了那麼多的磨難,又被郭允明這種陰狠之人言傳身教,心中早就明白了二皇子這個身份,只會給自己和自己身邊的人招來災禍,卻帶不來半分好處。因此一番話絕對發自肺腑,不帶半分虛假。況且他內心深處,亦覺得自己欠了少女一份救命之恩,因此拿命來還,也是理所應當。

而這番話落入常婉瑩耳朵裡,卻完全是另外一番效果。先前還羞不自勝的少女,猛然從曖昧的氣氛中清醒。先皺了幾下眉頭,然後又展顏而笑:“的確,你還是別做二皇子的好。不過,光我一個人相信你不是二皇子沒什麼用,你還得讓更多的人相信才行!”

無論眼前人是真的失去了記憶,還是故意在跟自己裝瘋賣傻,至少有一點,他自己說得沒錯,做二皇子絕對落不到什麼好下場,還不如不做。既然如此,常婉瑩乾脆放棄了繼續刨根究底,開始設身處地的給對方出起了主意。

“我沒辦法讓別人相信啊!我跟所有人都解釋了無數遍了,明明那麼多疑點,他們卻全都視而不見。”寧彥章不知道少女在短短時間內,一顆七竅玲瓏心已經轉了這麼多彎子。聽對方說得懇切,忍不住將手一攤,滿臉無奈地抱怨。

“那就繼續把疑點增大,讓別人看到你,就立刻意識到根本不可能跟二皇子是同一個人!”常婉瑩畢竟是將門虎女,一旦做出了決定,就乾脆利落地去執行,“把二皇子先前最不喜歡和最不擅長的事情,你都努力做到最好。二皇子原本喜歡和擅長的事情,你全都裝,全都棄了別學。然後再把臉曬得黑一些,身子骨煉的結實一些。到時候別人一看到你,就知道是個努力上進的鄉下小子,自然就跟二皇子聯繫不到一處!”

後半部分,寧彥章覺得沒有任何難度。自打離開瓦崗寨之後,他的膚色已經比原來“黑”了許多,再多在太陽底下曬曬,自然能變得更黑。至於打熬身子骨,對他來說更求之不得。這些日子幾乎天天走在生與死的邊緣,讓他迫切地感覺到自己的身手不足以自保。如果能多學些本事,至少今後逃命時也能更輕鬆些,而不是總等著別人來救。

但是,取二皇子石延寶長處與短處反其道行之,卻有些複雜了。記憶裡,所有涉及到二皇子的部分,全是道聽途說。哪部分屬於以訛傳訛,哪部分屬於事實,他都分不清楚,怎麼可能棄其長而補其短?

正猶豫間,少女已經明白了他的為難所在。一把拉住他的手,非常自信的說道:“你不用為難,我來幫你制定一個方略。你只管照著做就行了。你,二皇子原本最擅長什麼,不擅長什麼,相信這世間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感受到對方掌心處傳來的關切與溫柔,寧彥章的心神又是一盪。趕緊將手抽出來抱在胸前道謝,心中卻暗自罵道:“寧小肥,你真是豬油吃多蒙了心!都什麼時候了,居然還顧得上想這些?況且人家是好心救你,你又怎麼能再拖累人家。你這些日子,拖累的人還不夠多麼?”

感覺到眼前人掙脫自己時的果決,少女的心口兒又微微發疼。將手背到身後握成拳頭,然後強笑著補充:“二皇子自幼跟我一起拜在了扶搖子道長門下,於歧黃之術頗有心得。所以這一點,你千萬不要再學他。第二,他不肯下功夫吃苦,所以武藝很是稀鬆,真的打起來,身手估計也和你不相上下。你別誤會,我沒有貶低你的意思。你,你.... .”

“我的確沒好好練過武,也沒得到過名師指點。師妹,你沒必要不好意思說。”寧彥章被說得好生窘迫,紅著臉拱手。

“你可以跟師父學,他對付呼延琮的樣子你也看到過,空手對白刃,一樣勝得輕輕鬆松!”常婉瑩點點頭,然後給出最佳解決方案。

“如果他已經看出我不是石延寶,還肯教我麼?”寧彥章非常沒信心,遲疑著詢問。

常婉瑩微笑著抿嘴,低聲解釋,“師父他老人家一向豁達。否則,他早把你趕出道觀了,怎麼可能容你賴到現在?”

“這……”寧彥章想了想,果然覺得很有道理。於是乎,便又訕訕地說道:“那我明天一早,就爬起來跟師兄們一道練武好了。這幾天我一直想學,但是想想自己根本就是個贗品,所以就沒勇氣偷師! ”

“你去吧,說不定師父見到你忽然振作了起來,會非常高興呢!”常婉瑩笑著點頭,言語中充滿了鼓勵意味。

寧彥章聞聽,士氣大振。“那以後,我不再展露我的醫道水準就是!可.....”

話說了一半兒,他忽然覺得自己好生奇怪。光聞到湯藥氣味兒,就能大致辨別出裡邊的的藥材成分,這本事恐怕已經不能僅僅算是頗有心得了。可自己的心得究竟是從何而來?莫非奪舍之事真的並非無稽麼?

“你還要盡量讀些書,練練字!”常婉瑩可沒功夫再繼續跟他糾纏奪舍之說無稽不無稽之,笑了笑,繼續謀劃:“二皇子雖然懶惰了些,卻有過目不忘之才,所以書讀得非常好,一筆字也寫得顏筋柳骨。這點上你跟他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但差距若是太遠了,反而給人感覺是故意裝出來的。凡事得講究個度,不能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我真的不是裝出來的。我這輩子讀書時間,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天!”寧彥章慚愧得滿臉通紅,舉起手掌大聲解釋。“我可以對天發誓,如果.....”

“好好的,你發什麼誓啊,還嫌老天爺不夠忙麼?”常婉瑩迅速伸出手掌,輕輕按住了他的右手,“我都說過相信你了!只是在教你怎麼做,才能將自己更利索地摘出來而已!”

寧彥章的手臂明顯一哆嗦,像真的被閃電給劈了般,半邊身子都變得僵硬無比。“多,多謝師妹。還,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去做,你,你不妨一併說出來。我聽你的便是!”

“當然得聽我的!”常婉瑩沖他輕輕翻了個白眼兒,笑著回應,“無論是對二皇子,還是對那些人,我都比你了解得更清楚。除了多少讀些書,努力練武,以及不要再輕易展示你的醫道造詣之外,還有待人接物時的神態動作。在我跟師父之前,你就保持現在這樣子就行。但在外人面前,你得多少謙卑一些。我知道你是瓦崗寨二當家的義子,所以也算個江湖人物,不拘泥於虛禮。可你畢竟還是個草民,見了楊重貴、郭允明這些人,不能表現得太淡然,更不能彷彿對方地位遠不如你一般,居高臨下地跟人家的說話。”

“這個,我有麼?”寧彥章愣了愣,多少感覺有些冤枉。他瞧不起郭允明,是因為對方心理和行事都過於陰暗,卻不是因為對方官職太低。至於楊重貴,在他眼裡一直是銀甲銀槍的大英雄形象,崇拜都來不及,怎麼可能把自己擺得高高在上?

“我說有就有,別頂嘴!”常婉瑩輕輕拍了一下桌案,板著臉呵斥。

寧彥章被嚇了一哆嗦,趕緊閉上了嘴巴,做受教孺子狀。見他居然被自己給收拾成了這般模樣,常婉瑩忍不住又是抿嘴而笑。搖搖頭,低聲道:“時間不多了,所以你別跟我爭論。我也沒法跟你一樣樣解釋。你只管先按我說得做,自然就會有收穫。我說的居高臨下,不光是說你在表面上。而是你在骨子裡,根本就沒真正高看過誰。彷彿所有人都可以平輩論交一般。如果你想把自己當皇子,這種姿態算是平易近人。如果你想做個普通人,這種姿態,就與你的身份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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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鹿鳴(八)

寧彥章聞言頓時一愣,旋即眼前一片光亮。

怪不得無論自己先前怎麼解釋,也沒人相信自己不是二皇子。包括最疼愛自己的二當家寧采臣和六當家餘斯文,大多數附和自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也虛假至極。原來最大的根子在這兒。

如果自己是二皇子,當然以往的地位高於世間絕大多數人,所以難免就跟任何人都習慣性地平輩論交。可既然自己不是,人世間該守的謙卑和禮數,就必須守。否則,要么是恃才傲物,要么是呆傻糊塗!

想到這兒,他眼前的光亮又迅速變成了模模糊糊的燭影,上下跳動,搖曳不停。自己又什麼才華可恃?自己為什麼會跟所有人都沒大沒小?難道說.....

“你幹什麼呢?到底聽沒聽見我剛才的話?”常婉瑩正忙著給他出主意,忽然看到他對著燭光開始發呆,忍不住像小時候時那樣,用手輕輕拉住他的耳朵,低聲抱怨。

“聽,聽!我改,我以後一定改!”寧彥章頓時鬧了個滿臉通紅,連聲表態。“我覺得你說得都對,都說到了點子上。你真是女中諸葛。我如果能早點遇到你就好了,肯定不至於被別人誤會得如此之深!”

“我也覺得,該早點找到你!”常婉瑩也迅速收回拉在他耳朵的手,幽幽地說了一句。隨即,又笑著搖了搖頭,甩掉所有遺憾與羞澀,“還有一些,我一會寫在紙上,你拿回去照著……,不對,這是你的房間。我走後你自己背熟了然後照著做。筆呢,八師兄,你屋子裡有紙和筆麼?”

“有,有!”寧彥章不敢看對方的神態,跳起來,手忙腳亂去找毛筆、硯台和皮紙。耳垂處,少女的指溫久久不退,令他心裡癢癢的,麻麻的,跳躍著一股說不出的渴望。

然而理智卻清晰地告訴他,對於此刻的他來說,任何渴望都是絕對的奢求。常婉瑩喜歡的是二皇子,不是他寧小肥。他如果故意混淆二者之間的區別,等同於恩將仇報。更何況,哪怕他今後以二皇子的身份繼續活在世上,也注定是被人圈養起來的傀儡。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他自己一個人過就足夠了,又何必把善良熱情的常婉瑩給牽扯進來。

“他好像故意在躲著我?莫非他真的是在裝?怕跟我走得過近,露出太多破綻?”望著少年人那慌慌張張的身影,常婉瑩忍不住又輕輕蹙起了眉頭。“可是他,算了,不想了。師父說得對,先保住他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可以慢慢再說!”

念及對方時刻都有喪命的可能,少女又迅速恢復拋開那些雜七雜八。開始專心致志地替對方勾畫最近一段時間的訓練細則。並且很快就沉浸於其中,無暇再考慮其他。

聽到背後沒有了動靜,寧彥章也終於強行壓制住心中的濕熱,送上了紙筆,磨好了墨汁。然後遠遠地站在一邊,耐心地等待。

二人配合得頗為默契,很快,一整套“如何讓寧彥章看起來不像二皇子”的特訓方案,便被常婉瑩謀劃出籠。二人對著燈火又反复推敲了兩遍,修改了一些不切實際的地方,然後笑著放下紙筆,互相道別。

第二天天剛濛濛亮,寧彥章就爬了起來,按照常婉瑩給自己的製定的特訓方略,開始“洗心革面,脫胎換骨”。觀裡的同門師兄們修得是清靜無為,所以雖然覺得他的舉止與先前有很多不同,卻也沒人過來問這兒問那。只是到了大夥一起練武的時候,大師兄真無子看到他在一旁跟著比劃出來的動作實在過於笨拙,忍不住走上前低聲指點道:“道生萬物,無形無象、無始無終;處柔守雌,無為不爭;是以咱們師門,講究的是清靜,修得是自然。你我雖學拳腳,卻不是為了殺人放火。而是為了溝通天地陰陽,淬煉筋骨內丹。因此,你在練武之時,得時刻記得以下八個字,\'柔、靜、虛、空、圓、中、正、和\',而不是.....”

“謬,大謬也。以己之昏昏,使人之昭昭,豈不是推人下崖哉?”話音未落,卻被一個沙啞的聲音打斷。回過頭,恰看見扶搖子如同一隻蒼鷹般站在不遠處的樹枝上。身體隨著松濤聲起起伏伏,雙鬢與道袍皆被晨露打得透濕,誰也也不知道他在那裡已經站了多長世間。

“見過觀主!”雖然昨天常婉瑩已經信誓旦旦地說過,扶搖子不會介意他跟大夥一起練武。寧彥章依舊感覺像偷東西被抓了個正著般,紅著臉,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禮。

“師尊!”真無子和眾道士們也趕緊收起拳腳,以道門之禮向扶搖子問安。

“該干什麼就乾什麼去,就當我不存在!”扶搖子卻是個隨意性格,懶懶地揮了下手,命令眾人繼續。然後又看了一眼滿臉不安的大弟子真無道士,笑著補充:“你的塵緣早盡,這輩子都注定要做個道士,當然要內外兼修,趨靜逐動。他卻是注定要在塵世間歷盡百般劫難的命兒,你教他清靜無為,不是誤人子弟麼?”

“師尊說得極是,弟子魯莽了!”真無子聽得額頭見汗,再度躬身認錯。

“這也不完全怪你。是老道兒沒教你如何帶凡俗徒弟,因材施教。你且去帶著其他師兄弟修行,他,還是交給老道兒算了!”扶搖子又懶洋洋地揮了揮手,打發大弟子真無道士離開。隨即,將目光迅速轉向寧彥章,低聲命令,“你跟我到後山來,我教你點兒其他馬上就能用的本事。唉,老道兒當年貪心不足,沒事兒非要跑到汴梁去湊熱鬧。所以活該這麼大年紀了,還為你們這些小輩們勞心勞力!”

說著話,將雙膝微微一曲,竟然如同猿猴般,從腳下這棵松樹上,跳到七八尺遠之外的另一棵松樹上。然後三縱兩縱,就沒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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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鹿鳴(九)

“這,這是輕身術!”寧彥章大吃一驚,兩眼頓時瞪得滾圓。

在瓦崗寨中,他也曾經看到過一些當家和大頭目們平素顯擺所謂的什麼輕功,卻不過都是翻牆翻得比別人稍快一些,跳得比別人稍遠兩三尺罷了。像逍遙子這般直接從樹梢飛來縱去的,卻是平生僅見。

“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後山!”正瞠目結舌之際,耳畔卻忽然傳來一聲輕喝。隨即,有塊樹皮凌空而至,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這下,即便傻子也知道自己該干什麼了。在眾人善意的哄笑和羨慕的眼神當中,寧彥章雙手抱頭,拔腿直奔後山。

待他氣喘吁籲地趕到,逍遙子已經在那裡等候多時。看了看少年人充滿渴望的面孔,老道士略作斟酌,正色說道:“我知道你背負著深仇大恨。但已經死去的人,卻不可能再活轉回來,無論你殺了多少仇敵替他們殉葬,結果都是一樣。實際上他們都未必看得到,而你自己,也絕不會因為殺戮而得到任何解脫。所以,在老夫教你本事之前,你還得對著蒼天給我發個誓。今後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拿我教你的東西來殺人。更不能濫殺無辜!”

“那是自然!”寧彥章曾經親眼看到老道士空手擊退呼延琮,對此人的本事極為欽佩。立刻跪了下去,大聲說道:“蒼天在上,我石,我寧彥章今日在此立誓。此生絕不拿逍遙子道長所傳授的本領濫殺無辜。如有違背,天打雷劈!”

“嗯!你起來吧,去折一根樹枝來!”逍遙子對少年人的干脆表現非常滿意,手捋鬍鬚輕輕點頭。

寧彥章卻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坦誠地揚起臉,看著逍遙子,繼續補充道:“有一件事情,還請容弟子禀明。弟子真的不認為自己就是石延寶,所以,所以弟子現在,還只能算個外人。不能算做……”

“嗯?哈哈哈……”逍遙子先是微微一愣,隨即仰起頭,放聲狂笑。直到把眼淚都給笑出來了,才不屑地擺了擺手,大聲說道:“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莫非老道我還真能掐訣做法,將你的魂兒拘走,換了石延寶回來不成?也罷,既然你如此在意這些,老道兒今天就成全與你。你再給我磕三個頭,我收你做老九便是!”

“啊!”這下,輪到寧彥章發楞了,半晌,才終於理解了老人家的一番良苦用心。紅著眼睛俯首於地,“呯、呯、呯”,毫無保留地磕了三個響頭。“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三拜!”

“起來,起來!”逍遙子伸出枯瘦的大手,將他輕輕動地上拉起。皺紋密布的臉上,隱隱透出幾分悲憤。“當初老老道兒收那石延寶為徒,乃是看中了他宅心仁厚,孝悌恭謙。誰料他全家突遭大難,老道兒這個假冒的神仙居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送死,一點兒辦法都拿不出來。本以為師徒之緣分,這輩子已經盡了。卻沒想到,不久之後就又遇到了你。”

一番話,說得跟世間普通喪子老漢沒什麼兩樣,充滿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無奈與淒涼。寧彥章雖然自認不是石延寶,聽在耳朵裡,心內也覺得酸澀無比,兩隻眼睛當中,不知不覺間就湧滿了淚水。

“所以咱們師徒,也算有緣!呼——”老道士逍遙子忽然又張開嘴巴,衝著山間長長地吐出一道白霧。“老夫今天就收了你,做第九弟子。他第八,你第九。還沒來得及傳授給他的本事,你也可以學。以前沒想過傳授給他的本事,也專門傳給你一套!”

說罷,一個縱身跳開數尺,手腳揮舞,打出一套拳法。招式套路,與真無子等人在道觀內每天早晨所煉別無二致,但舉手投足間,卻多了幾倍的飄逸絕塵之氣。到後來,衣袂隨著身體在半空中翩翩飛舞,彷彿立刻就要昇仙而去。

寧彥章看得心曠神怡,卻始終只能學到一點兒皮毛。學著老道士的樣子比劃了幾下,略顯壯碩的身體非但沒有半點仙家氣象,反而差點一跤跌倒,直接滾下山後的陡坡兒。

“小心!”老道士逍遙子反應極為機敏,看到情況不對,立刻收了拳腳,揮臂一拂。長長的道袍袖子如同巨蟒般纏了過來,將他卷得向後接連退了十幾步,終於穩住了身體,倖免於難。

“你沒走心!”不待他拱手道謝,逍遙子皺起了眉頭,低聲呵斥,“莫非你不想學老道兒的功夫麼?還是你依舊不願忍受那份辛苦?”

“師尊,請恕弟子資質魯鈍!弟子真心想學,只是,只是倉促之間,看都沒看明白!”寧彥章大急,趕緊躬下身體解釋。

一個多月來被人像野鴨子一般趕來殺去,卻沒有絲毫的還手之力。他怎麼可能不想學一身精妙的武藝?把武藝煉到如楊重貴,呼延琮一樣高明,即便日後不能用來報仇雪恥,至少,逃命的時候,也可以讓自己不再成為別人的負累,不再眼睜睜地看著身邊關心著自己的人一個接一個無辜枉死。

可師父逍遙子剛才那套拳腳,打出來好看歸好看,中間卻不帶絲毫殺氣。他寧彥章雖然不識貨,卻好歹也跟著瓦崗寨的頭領們學過一些殺人的本事,能感覺出兩種路數本質上的差別。

“是了,老夫剛才還說別人不懂得因材施教。剛才光顧著高興,卻把這個茬給忘了!”逍遙子老道是何等的高明,見寧彥章請罪時的動作明顯帶著幾分生硬,立刻就猜到了其中緣由。笑了笑,搖著頭道:“既然你不識貨,也就罷了!這套道門功夫,的確是用來鍛煉筋骨,梳理內息的。老夫等會兒傳你一套拳譜,你以後自己照著筆劃便是。咱們現在,且換另外一套本事!”

說罷,也不徵求寧彥章的意見。身體又是輕輕一縱,跳到一棵松樹旁,隨手折了根樹枝,捋掉針葉和毛刺,輕輕一抖,直奔少年人的喉嚨。

“啊——!”寧彥章被嚇得一哆嗦,趕緊側身閃避。誰料那樹枝卻像活了一般,隨著老道的腳步中途轉彎。“噗!”地一下,在他剛剛長出來沒多久的喉結上點出了一道青綠色的痕跡。然後飄然收回,立在老道兒的手中顫顫巍巍。

“此乃殺人之術!”老道兒寧彥章收起姿勢,對著滿臉震驚的少年人沉聲指點。“與先前那套長生拳相比,實屬下乘。但以你現在的眼光和境遇,學它卻恰恰合適。須知道門雖然講究的是清靜無爭,可我扶搖子的徒兒,也不是誰想殺就能殺的!即便是劫數天定,卻也必須讓那些殺人者付出足夠的代價!”

說到最後,已經是聲色俱厲,令聞聽者無法不覺得寒氣透體。

寧彥章被對方話語中的凜然殺機逼得後退了半步,紅著眼睛施禮:“弟子明白。弟子不拿師門功夫去亂殺無辜,卻也不會再做那束手就戮之輩,墜了師門臉面!”

“臉面這東西,無所謂!但命卻是自己的,哪怕是親生父母,都沒權力拿走,更何況是什麼狗屁王侯?”老道士扶搖子擺了擺手中樹枝,大聲冷笑,“你記住,長生的功夫,需要日積月累,活得越長,越能感悟出其中三味。但殺人的功夫,卻是離不開“筋強骨壯,穩準狠決”八個字。你這幅軀殼吃肉長大,原本就比普通人結實。再把握住動做的靈活和出招的果斷很辣,什麼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其實拿在手裡都是一個樣。煉到極致,哪怕是手裡只剩下根樹枝,削尖了一樣能戳瞎對手的眼睛,直貫入腦,取了他的性命!”

“這,這麼簡單?”寧彥章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遲疑著小聲嘟囔。

在山寨裡,每個當家人都把自己的武藝,視為獨門絕技。公然展露在外邊和傳授給其他人的,永遠都是皮毛。關鍵招數,縱使生死兄弟都不准偷看偷學。而到了扶搖子口中,所有秘籍卻全都成了笑話,只剩下了簡簡單單的八個字,扼要無比。

“當然只是說起來簡單,實際煉時,還是要靠個人的悟性和資質。就像你,身子骨這麼強壯,想要急於求成的話,當然是要選長槍大戟這類霸道兵刃。只要學成了三分皮毛,等閒人就難以近身。而像老道兒我這種身上總計也沒幾兩肉的,跟你比拼力氣就是自己找死。所以初學時,一定要學劍、刺、吳鉤、短戈這類輕便靈巧兵器。對陣時飄忽來去,一擊既走。如此,才能以己之長,擊他人之短。而不是反其道勉強而為!”

唯恐少年人像先前那樣又只聽了個皮毛,一邊說,他一邊比比划划。幾個縱躍往來,就又在寧彥章的胸口、小腹、額頭等處,留下了若干道綠痕。每一道都是若隱若現,力氣控制得無比精妙,根本沒讓少年人感覺到絲毫的疼痛。

寧彥章見此,知道老道所言絕非胡吹大氣。趕緊也去折了個樹枝,準備照著葫蘆畫瓢。誰料那老道兒逍遙子卻又忽然收了勢,搖著頭罵道:“蠢材,蠢材,不是剛剛跟你說麼,你要學,就從長槍大戟學起,入門容易,見效也快。想學劍,等將來有了時間,自己慢慢感悟便是。反正都是都是捅人身體上的要害,最終目標沒什麼太大差別。”

“謝師尊點撥!”少年人聞聽,趕緊老老實實地認錯。然後重新去下面的山坡折了一根手臂粗的楊樹來,用石頭砍去了枝條,當作長槍端在手裡請求扶搖子賜教。

“所謂槍,實際上是槊和長矛的合體。只是長槊那東西,造價實在太高,而隨便砍根木棍套了個鐵頭做長矛,給人的感覺又過於廉價。所以自中唐之後,用槊的人就越來越少,用槍的人就越來越多!”扶搖子見少年謙遜好學,也起了幾分欣然之意。放下樹枝做的寶劍,手把手地指點寧彥章學長槍。

“而槍也罷,槊也罷,基本動作無非就是那麼幾個。刺、攪、遮、推,你身強力壯,以後還能長得更高,膂力更強,自然可以再加上一個掃和砸。掃的時候,槍的兩刃可以當作刀子來割,來砍。砸的時候,整條槍就是一根棍子,對方哪裡最受不住力,你就集中全身力氣朝哪裡招呼便是! ”

“若是碰上力氣與你不分仲伯的,如呼延琮,或者浸淫長槍十數年的,如楊重貴。你就把前面那個攪字使到極致。槍貼著槍,力往圓了使。陽極陰生,陰極復生陽......”

正所謂行家一伸手,就只有沒有。老道士獨身一人在世間行走幾十年,狼蟲虎豹不知道宰了多少。所以在殺人搏命方面,絕對是行家中的行家。只是短短幾句話,就將長槍的精髓總結了個清清楚楚,然後化作幾十個零散招式,傳授給寧彥章一一揣摩。

而那寧彥章,也不知道是連日來被人追殺得狠了,殺出了幾分悟性,還是天生與長槍有緣,竟是掌握得極為迅速。只用了短短一天功夫,就已經將所有分解開來的招式學得似模似樣。接下來的事情,便剩下熟練掌握,自由組合,一步步化繁為簡,直到渾然天成了。

逍遙子見他孺子可教,忍不住又將那套長生拳拿出了出來,對著拳譜,仔細給他講解了一回。這次,寧彥章總算沒有光顧著發傻,反复煉了二十幾遍,將其中招式都比劃得有幾分形似。但是說初窺門徑,乃至登堂入室,則不知道還要花費幾萬年的功夫,反正整個道觀的同門師兄弟們,這輩子估計是誰也沒機會看得著了。

道家畢竟修得是清靜無為,所以逍遙子心中雖然有些遺憾,卻也沒有再逼他於長生拳上多浪費時間。只是將拳譜給了他,叮囑他日後有了時間,再慢慢領悟。而眼下,主要精力還是放在長槍上,以應不測之需。

寧彥章當然知道輕重緩急,連連點頭答應。接下來十幾天,兩隻腳就在道觀後面的山坡上生了根,日日勤學苦練不綴。而真無子等道士念及同門之誼,只要能抽出時間來,也輪番到後山跟他拆招,以增加他的實戰經驗和對槍術的領悟。如此,也算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小半個月之內,他的武藝突飛猛進。雖然遇到楊重貴這等軍中猛將,還是一招就死的份兒。遇到吳若甫、李晚亭等尋常武夫,卻也能勉強支撐幾下,不至於再如板子上的活魚般任人宰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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