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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烏鵲(一)

所有前來給他餵招的同門當中,來得最勤,每次逗留時間最長的,當然還是常婉瑩。只要有空幾乎從不去別處,並且只要一來後山,便能起到清場的效果,令其他同門師兄立刻就紛紛找各種藉口告辭。

寧彥章臉皮薄,對此頗為負疚,常婉瑩卻不以為然。見少年每次都滿臉歉意,便忍不住低聲呵斥道:“他們都拿你當小師弟,動手前先留五分氣力,怎麼可能教得好你?要餵招,當然得我這樣的才行。至少我下得了狠手,你若是敢偷懶,就難逃一頓好打!”

“這,這還成你的長處了?”寧彥章哭笑不得,卻沒地方說理去。無論身材還是力氣,他都遠勝於少女。但在進退靈活與招數精熟方面,卻差了十萬八千里。而對煉又不是拼命,有些兩敗俱傷的狠招根本不能使用,誰的動作靈活,誰的招數熟練,自然就能佔據絕對上風。

“怎麼,不服是吧,不服就起來較量,什麼時候你能贏得一招半式,我立刻從你眼前消失!”見他總拿自己的好心當作驢肝肺,少女把杏目一瞪,蹙著柳眉質問。

“服,服,師妹武藝高強,寧某能得到您的指點,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寧彥章對少女又敬又怕,趕緊垂下眼皮賠罪。

春日的陽光下,常婉瑩的皮膚被照得像玉石一樣瑩潤剔透。讓他每每都不敢多看,偏偏眼睛又經常不受控制。所以,垂下眼皮說話,才能最大可能地控制住自己心中的渴望。否則,真不知道哪天會一發不可收拾。

然而常婉瑩卻不肯就此放過他,硬逼著他跟自己打了三場,每次就用樹枝抽得他落荒而逃才算解了心頭之恨。過後,卻又迫不及待地找來藥汁替他擦拭被抽腫的胳膊和腦門,並且滿臉歉意地解釋道:“你別怪我下手重,我這也是為了救你。給父親和漢王的信,已經送出去好幾天了。至今還沒有任何回音。說實話,要不是逃到別人的地盤結果也是一樣,我早就帶著你逃命去了,根本不會耽擱到現在!”

“其實你讓師尊早點把我交出去,反而更好!你們不也推斷過了麼,無論我是不是二皇子,漢王都不可能在近期明著動手殺我。而拖上一段時間之後,你和師尊還可以想別的辦法了,總好過跟他硬頂!”聽他說得認真,寧彥章非常坦誠地建議。

逃到別人的地盤結果也是一樣,這是他目前所面對的最大問題。幾乎就是無解。只要中原的皇位一日沒定,二皇子石延寶就還能起到“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作用”。而各方諸侯,恐怕跟劉知遠都是一個德行。即便能發現他身上很多地方與皇家血脈格格不入,也寧願揣著明白裝糊塗,硬把他打扮成二皇子,繼而掌控於自己之手。

然而,對他的建議,常婉瑩卻嗤之以鼻。“你太不了解劉伯……,不了解那個劉知遠了。你若是永遠不在他眼前出現,他想不起你來,當然不會輕易動殺心。而一旦你被送到他面前,他首先想到的,肯定是永絕後患。然後下面自然有一群謀士替他出謀劃策,先在最短時間把你的可利用價值榨乾,然後找出一千個辦法讓你死得名正言順。”

“那我更不能連累你們!”寧彥章聞聽,心中大急,鐵青著臉低聲嘶吼。

常婉瑩笑了笑,固執地搖頭,“眼下還算不上連累。師尊手裡握著劉知遠的救命藥方,我阿爺在劉知遠那裡也有幾分顏面。所以即便被他抓了個人贓俱獲,我們師徒倆頂多也是閉門思頂過而已。倒是你,屆時恐怕想再如今天這般自由自在,恐怕就難了!”

“那,那……”寧彥章當然不信後果會如此輕鬆,可一時間,也找不出更多的理由說服對方,只能瞪圓裡眼睛幹喘粗氣。常婉瑩見了,卻又撿起樹枝,笑著相邀,“別想了,想破腦袋你想不出辦法來。外邊的事情交給有師姐我,你儘管好好習文練武就是了。來,歇息夠沒有,歇息夠了咱們就再打一場。讓我看看你剛才那頓打,到底是不是白挨沒白挨!”

說著話,又是以樹枝為劍,招招刁鑽狠辣。寧彥章不能眼睜睜地站在原地挨揍,只好撿起樹幹做的長槍,挺身迎戰。

二人從日上中天打到日落,方才暫時休戰。第二天有了新的機會,再繼續“殊死搏殺”。如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寧彥章的本領一天天見漲。外邊也不斷有好消息由常府的家將傳上山來,讓常婉瑩的額頭一天天舒展,笑容一天比一天輕鬆。

“漢王府內的名醫驗過了二小姐以道長名義送去的藥,視為救命仙丹!”

“漢王正式自立為帝,國號大漢。下詔從即日起,禁止各地官員再為契丹人搜刮錢財,否則必將嚴懲不貸。”

“漢王下達大赦詔書,凡地方文武主動驅逐契丹官吏,率部來投者,過往降敵之舉一律不與追究,官職也都保持原樣不動!”

“漢王下詔,將親領大軍四十萬,直搗汴梁。沿途各地契丹人,無論軍民,必須在大軍抵達之前主動撤往燕雲各州,否則,定斬不饒!”

“漢王..... .”

劉知遠自立為帝了,石延寶這個傀儡的重要性,就大大地降低。而出征在即,他估計也沒太多時間去考慮如何處置二皇子。所以只要拖過最近這十幾天,拖到大軍離開,“石延寶”的活命機會就大增。今後劉知遠能想起他的時間也將越來越少。

而無論劉知遠出征前將看管二皇子事情交給哪個臣子來執行,憑藉常家的勢力和道門在北方的影響,“石延寶”在熬過最初的三五年後,未必沒有機會假死脫身。

希望越來越大,常婉瑩心情當然變得越來越好。不知不覺地,就縮短了“虐打”寧彥章的時間。相應著,督促後者讀書識字的時間也成倍增加。

就這樣“痛”并快樂著,寧彥章漸漸習慣了身邊總有一個俏麗身影的存在。哪天若是常婉瑩來得晚了,就有些神不守舍。他知道自己這樣不對勁兒,也知道即便自己將來洗清了“二皇子的嫌疑”,與對方之間也絕無可能。然而每次他打定主意要跟對方劃清界限,待到目光與常婉瑩的目光相接剎那,卻瞬間就失去了所有勇氣。

這一日,二人剛剛練武結束,又並作一對兒溫習《詩經》。正讀到“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並怎麼感覺這幾句都不該在戰歌中出現時,頭頂上,忽然有一大群鳥雀如雲而過。

“今天的風有點兒大!”寧彥章單手在地上一撈,扶著長槍迅速跳起,目前迅速朝鳥雀飛來的方向瞭望。

只見山坡下,迅速跑過一片黑壓壓的人影。每一個人都手持刀槍,明晃晃的白刃照日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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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烏鵲(二)

風大,是他在瓦崗寨時學到的一句江湖黑話。意思是對手實力很強,大夥審時度勢,必要時就果斷跑路。沒想到今天竟然一語成讖!

“快走,他們是來抓你的!”還沒等他看清楚到底來者到底打的是哪家旗號,就在距離二人半丈遠處的某塊山石後,猛然躍出了一個衣衫襤褸的身影。三步兩步衝到近前,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住手!”常婉瑩大急,抽出寶劍,朝此人分心便刺。然而她的劍,卻被寧彥章用樹幹做的長矛輕輕推歪,“別殺他。自己人,他是我二叔!”

話音落下,他手中的長槍也隨即落地。雙手扶住搖搖欲倒的來人,大聲叫喊:“二叔,你怎麼來了?是誰,是誰把你給傷成了這樣?”

“別問了,一言難盡!”來人正是瓦崗二當家寧采臣,渾身上下絲毫不復當初那份倜儻模樣。下巴上的鬍鬚亂得如同稻草,破爛的衣衫下,到處都是深深淺淺的傷口。

然而,他卻沒有時間停下來敷藥。一口氣喘過之後,立刻再度拉住寧彥章,大聲催促,“走,你們兩個趕緊走。從前面衝出去,。後面下山的道路早已經被堵死了!他們是來殺你的,他們要殺人滅口!”

“他們,他們是誰?”常婉瑩到了此刻,也發覺了來人是友非敵,拎著寶劍,寸步不離地跟在寧彥章身後,大聲詢問。

“我也不清楚。我是半路發現他們的。原本想靠近了打探一下,結果很快就失了風。差點就被他們生擒活捉!”寧采臣扭過頭,迅速掃視了常婉瑩一眼,氣喘吁籲地補充。

女娃子不錯,臉盤好看,個子細高,對小肥這孩子看起來也一往情深。就是不知道她爺娘是哪個,捨得捨不得自家女兒和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一起過顛簸流離的日子。

“你是誰?怎麼會是他的二叔。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常婉瑩也在此人回過頭來的一瞬間,看清楚了他的長相。寬額頭、高鼻子,雖然臉上有一道難看的疤痕,但嘴巴里的牙齒卻生得整整齊齊。很顯然,這傢伙的出身相當不錯,就是後來遭遇可能有些差,所以才落到今天這般光景。

“他是瓦崗寨二當家,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現跟了他的姓。這些,我都曾經跟你說起過!”回答他的,是寧彥章略帶薄怒的聲音。

雖然小半個月來跟常婉瑩之間的距離在不斷地縮減,但是他卻很難容忍對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像審問賊一樣,對瓦崗二當家寧采臣盤問不休。

自從他決定改姓寧的那一刻,後者在他心裡,就早已成了唯一的親人和長輩。任何對寧采臣的懷疑不敬,都跟加諸於他自己身上差不多。

“原來是寧二叔,怪不得我從來沒見過!小女子失禮了,還請二叔勿怪!”常婉瑩眉頭迅速皺起,旋即又迅速舒展。換了一幅甜美的笑容,以晚輩對長輩的語氣誠懇謝罪。

寧采臣年青時是個花叢老手,對這個階段的女孩子心思算不得瞭如指掌,卻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聽到常婉瑩的話語深處隱藏著濃濃的委屈,趕緊喘息著擺手,“不妨,不妨!我來得的確太突然了,你盤問得對。但咱們現在沒時間細說,前面一共有幾條路可以下山?我擔心.....”

話音未落,道觀正前方,也響起了一陣巨大的喧嘩。緊跟著,慘叫聲,哀哭聲,求饒聲和憤怒的指責聲,就交替著傳了過來,聲聲刺激著人的心臟。

“師兄他們正在前面施藥!”到了此刻,常婉瑩再也顧不上委屈寧彥章心中把瓦崗二當家擺在了自己前面,驚呼一聲,大步從他身邊衝過。三縱兩縱就衝進了道觀後門,隨即便消失了踪影。

寧彥章心裡頭也急得火燒火燎,奈何他自己卻沒有少女那樣靈活的身手,旁邊還帶著一個不熟悉道觀內情況的寧采臣,所以只能盡最大努力在後面追趕。才進了後門,就看見狹小的菜園子裡頭,無數驚慌失措的百姓像沒頭蒼蠅般四下亂跑。卻是這幾天在外邊等候扶搖子道長親自替自己診治疑難雜症的百姓,此刻受到了驚嚇,直接從道觀前門口逃到後門口來了。

“後面下山的道路被一夥來歷不明的人封住了,你們自己小心!”扯開嗓子提醒了一句,少年跌跌撞撞擠過人群,逆流而上。結果才往前走了幾十步,就又看見上百名滿臉驚恐的漢子潰逃而至。一部分人身上帶著血跡,還有一部分嚇得腿腳發軟,面如死灰。嘴巴上,卻是誰都不肯示弱,污言穢語滔滔不絕。

這些人都是等在道觀門外想拜師修仙的,本以為,只要多堅持些時日,肯定能讓扶搖子仙長看見自己向道的虔誠。卻是誰也未曾料見,大夥所面臨的第一道考驗,就是生死大劫。

“下山的路早就被封住了!想活命的,就千萬別放下手中兵器!”寧采臣見這夥人幾乎個個都帶著刀劍,在大難當頭卻只懂得逃跑,絲毫沒用勇氣反抗。忍不住扯開嗓子,大聲斷喝。

“噹啷,噹啷!”他不喊還好,一喊之下,竟然有大部分漢子迅速丟掉了兵器,加快了腳步沖向後門。沿途遇到擋路者,無論對方是老幼還是婦孺,皆橫衝直撞而過。威猛猶如逍遙津頭張文遠,勇悍不輸潘張寨前王鐵槍。(注1)

“你們這群懦夫!”寧彥章見了,只好掉頭返回菜園,維持從後門出觀秩序。然而他最近雖然勤學苦練不綴,卻畢竟還是個新丁,手中又沒拿著合適兵器。因此推開了這個,又錯過了那個,直忙得滿頭大汗,卻未能令混亂減輕分毫。反而被爭相逃命的漢子們在胸口、肚子等處狠狠搗了數拳,疼得兩眼一陣陣發黑。

“想自己去逃命的,走中間。想躲在菜園子裡的,靠牆跟兒!”關鍵時刻,還是寧采臣經驗豐富。從地上撿起一把別人丟下的橫刀,“刷!刷!”兩下,劈翻了兩名正從幼兒頭頂跨過的壯漢,隨即將血淋淋的刀刃高舉,厲聲斷喝。

“啊,殺人了!殺人了!”一眾正向逃命的漢子,被熱血潑了滿頭。嚇得兩股戰戰,慘叫不止。卻再也沒人敢亂推亂擠了,遠遠地避開刀鋒所及範圍,臉上再無半分血色。

“你,你,還有你們倆!撿了兵器,堵住後門。誰他娘的還敢亂跑亂擠,先殺了再說!”寧采臣用刀尖從距離自己最近的位置,隨便點了四名手腳健全,身材強壯的漢子,勒令他去幫忙維持秩序,“快點兒,我數到三。如果你們不肯聽令,老子就先殺了你們,然後換下一批。一… …!”

“寨主爺爺饒命!”四個被他抓了差的漢子嚇得魂飛天外,慘叫一聲,彎腰撿起兵器,風一般衝到了道觀後門口。明晃晃的利刃高高的舉起,無論誰想隨便進出,都少不得先吃上一刀。

“我再提醒一次,後山的道路已經被別人封住了。誰還堅持要走的話,也可以,但不能擠,一個跟著一個,排好隊,慢慢出門,出了門後馬上就離開!”寧采臣深吸一口氣,繼續大聲吩咐。

他在瓦崗寨坐第二把交椅,原本身上就帶著一股子官威。此刻又衣衫襤褸,滿身血污,整個人看上去彷彿剛剛從地獄裡逃出來的惡鬼一般兇殘。兩方面因素疊加,足以嚇住大多數普通人。於是乎,先前還亂成一鍋粥的菜園子裡,秩序迅速得到了恢復。雖然絕大部分百姓們依舊選擇了出門逃命,卻再也沒有誰敢憑著身子骨結實橫衝直撞,更不敢再拿大腳丫子往老弱婦孺身上亂踩了。

“我在這個守著,你去前院,找到那個女娃兒和扶搖子道長,想辦法下山逃命!”見自己的努力已經開始產生效果,寧采臣衝著小肥擺了擺橫刀,大聲吩咐。

“二叔您……”以寧彥章的性子,怎肯丟下他獨自逃生?撿了一把不知道是誰丟下的短矛持在手裡,跟他並肩而立。

“滾,老子沒你拖累,只可能跑得更快!”寧采臣抬起右腳,一腳將少年人踹出半丈遠。“快滾,快滾,你這個災星,多少人都因你而死?你若是不好好活下去,他們個個都將死不瞑目!”

“二叔!”寧彥章哽咽著叫了一聲,掩面而去。穿館舍,過甬道,跌跌撞撞來到前院。一路上,不知道看見了多少前來拜師的漢子,捂著身上的傷口翻滾哀嚎。也不知道看到了多少前來求醫的百姓,瞪著寫滿了驚恐的眼睛茫然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來到了雲風觀前院,卻又看見七八具屍體橫在當地。有觀中的道士道童,有家住附近的無辜百姓,也有幾名滿臉橫肉的江湖惡客。不知道都是遭了誰的毒手,個個死不瞑目。

“常七、常五,你們兩個上牆,用弓箭撿帶隊的招呼。其他人,給我結六花陣,接師父和師兄們回來!”正又驚又恨間,耳畔卻傳來的常婉瑩那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焦灼,方寸卻絲毫未亂。

“是!”立刻有兩名家將拿著弓箭,搭人梯上了院牆。居高臨下,朝著外邊擇人而射。剩下的十來名家將,則迅速沖出了道觀大門,將正試圖往裡邊衝的一夥江湖人殺得紛紛後退,慘叫連連。

六花陣據傳乃是唐初李靖所創,可大可小,變化最是靈活。大時可以成千上萬名將士組合在一起,彼此相護,攻勢如潮。小時也可以五六個人,乃至十一二人組成六出梅花,在數倍於己的敵軍中進退從容。

而常府給二小姐常婉瑩配備的貼身家將,也個個都是沙場上見過血的老手。彼此在一起配合磨練了多年,一個雙六花陣使得出神入化。轉眼間,就殺到了正在與來歷不明的江湖客搏命的扶搖子等人身邊,將道長們和最後一批無辜百姓接上,緩緩退入了道觀大門。

外邊的江湖客們挨了當頭一棒,又羞又怒。一時半會兒卻無法衝破封堵在大門口的六花陣,又被牆上的兩名用箭高手射得膽寒。只好暫且退到了五十步之外,仰著脖子破口大罵,“牛鼻子,識相的趕緊交人。老子們給你半柱香時間考慮。半柱香過後,打進門去,人芽……”

“師尊!”見扶搖子渾身都是血,旁邊的師兄們也個個帶傷。寧彥章心中好生內疚,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俯首於地,“是弟子命不好,連累您老了。弟子這就出去,讓他們自行退兵!”

說罷,站起來就準備前去赴死。扶搖子卻掄起巴掌把他給抽了個踉蹌,“胡鬧,你死了,就管用了麼?你也不仔細看看,他們在外邊都乾了些什麼。他們,他們分明是想這裡所有人都殺光,一個活口也不留!”

“啊——!”寧彥章顧不上臉上的疼,瞪圓了眼睛順著門口往外細看。只見平素熙熙攘攘的道觀門口,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骸。大部分都是無辜百姓的,只有二三十具,做江湖人打扮。而更遠處,還有數百名身穿黑衣的江湖人,正在漫山遍野地追殺四下逃命的無辜者。凡是被其從後邊趕上,皆是一刀奪走性命。

“他,他,他他們……”有股刺骨的寒氣,從腳底直衝少年人腦瓜頂。扶搖子說得對,他即便主動出去送死,也無濟於事。黑衣人和江湖客們,根本不想留任何活口。凡是今天被堵在道觀中的,還有跟道觀有過接觸的,都在被他們追殺之列,誰也無法平安脫身。

可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殺了我一個人還不夠么?別人長得又不像二皇子,又威脅不到劉知遠的皇位?少年人想不明白,卻無法閉上眼睛,只能將雙拳緊緊握住,任指甲將掌心刺得鮮血淋漓。

“師尊,師尊……”身背後,忽然又傳來一陣悲聲,將他的目光,從外邊艱難地拉回。扭過頭,寧彥章看見二師兄真虛子,被其他幾個師兄弟從血泊中給扶了起來。肚子上插著一把短刀,深沒及柄。

“真虛!”大師兄真無子撲上前救治,卻被二師兄輕輕用手擋開。將目光轉向快步走來的扶搖子,真虛道士笑著搖頭,“師尊,弟子的時間到了!”

“無上太乙度厄天尊!”扶搖子低低地誦了一聲道號,走上前,坐在真虛子麵前,老淚縱橫。

“無上太乙度厄天尊!”眾同門師兄弟們用身體抵住真虛子,團團坐成一個小圈,低聲念誦:“元元之祖氣,妙化九陽精。威德布十方,恍恍現其真......”

“覺來無所知,知來心愈用。堪笑塵世中,不知夢是夢。”低低的誦經聲中,真虛子嗓音宛若洪鐘大呂,敲打在每個人心臟。念罷,他微微一笑,閉目而逝。(注2)

注1:潘張寨之戰,鐵槍王彥章成名戰之一。後唐皇帝李存勗率軍奇襲潘張寨,王彥章奉命救援,卻缺乏船隻。他單人獨舟,搶先過河。寨中守軍見他旗號,士氣大振。李存勗知道偷襲不成,又不願跟他拼命,立刻領兵退走。

注2:這段模仿了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傳》中,譚處端去世時的場景,非刻意盜用。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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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烏鵲(三)

“無上太乙度厄天尊!”扶搖子陳摶低低誦了一聲道號,老淚縱橫。

全天下受其點撥過的道士和後輩雖多,但能被他真正納入門牆當作嫡傳弟子者,加上石延寶和寧彥章,也不過才區區十人。而真虛子偏偏又是這十個人裡頭最受他欣賞,百年之後準備傳承衣缽的,誰料今日卻早他這個師父一步撒手塵寰。

“師尊,是這廝,是這廝趁著二師兄替他診病的時候,突下毒手!”正悲痛得幾乎無法自已之時,卻又聽見三徒弟真寂子賈德昇大聲控訴,字字血淚。

“這廝心腸歹毒,居然躲在了前來求醫的病患當中。二師兄,二師兄好心好意替他診脈,卻不料,卻不料他.....,嗚嗚,嗚嗚... ..”其他幾名平素與真虛子相交莫逆者,也跟著大聲,哭訴。

原來那真虛子精通岐黃,又素來心善。最近幾日幾乎每天都出門替外邊的求醫者把脈施藥。而某些狼心狗肺之徒,則恰恰利用了他的善心。裝作急症病人躺在了前來求醫者中間,然後趁著真虛子替自己把脈之時暴起發難。

“到底是誰派你來的?如實招來?!”沒等扶搖子做出反應,大師兄真虛子已經縱身撲了上去,用寶劍指著俘虜的胸口,厲聲質問。

那俘虜也算硬氣,居然對頂在自家胸口處的利刃視而不見。咧了咧滿是黃牙的大嘴巴,滿臉不屑地威脅道:“誰派老子來的?老子當然漢王千歲派來的!牛鼻子,識相的趕緊放下兵器,自己綁了雙手出去投降。看在你們給漢王獻上的靈丹著實有效的份上,我家將主也許還能饒恕爾等的狗命。否則,等大軍殺進門來,定然是雞犬不留!”

“那你就先去死! ”聞聽此言,扶搖子勃然大怒。飄然上前,用左掌朝真無子手中的劍柄處奮力一推。登時,將寶劍從俘虜的前胸口推了進去,直戳了個透心涼。

“長生門下隱修士!”下一個瞬間,也不去擦濺在自己和真無子身上的污血,扶搖子紅著眼睛舉起佩劍,大聲喝令,“結驅魔大陣,跟我殺出去除魔衛道!”

“無上太乙度厄天尊!”眾道士齊齊應了一聲,拔出長劍,慨然而起。雖千萬人吾往矣!

“天尊在上!”扶搖子紅著眼睛衝著大夥點了點頭,轉身向外大步而行,一邊走,一邊朗聲吩咐,“今日群魔齊聚,我長生門難逃此劫。但爾等凡有一人平安脫身,務必莫忘今日仇。事後以任何手段為師門雪恥,都理所當然。天上地下,我等皆問心無愧!”

他先前指點常婉瑩給六軍都虞侯常思傳信,又以自己的名義送了一盒子救命丹藥給漢王劉知遠,就是為了讓對方明白自己並無惡意。並且可以用救命藥方為代價,換取漢王府放棄對石延寶的追殺。畢竟,一個已經失去了全部記憶的前朝二皇子,對劉知遠早已構不成什麼威脅。而後者心脈上的隱疾,卻不會因為此人當了皇帝就自動消失得無影無踪。

誰料想劉知遠的反應居然不能以常理來考量,竟連討價還價的機會都不給,就直接派兵來殺人奪方。

二弟子真虛子無辜枉死,門外門內還有無數普通百姓遭受了池魚之殃,隨時都有可能被對方殺人滅口。此時此刻,他扶搖子陳摶即便是個占山為王的草寇,都不可能再選擇屈膝。因為那樣做,除了讓自己和一眾弟子們在臨死之前承受更多的屈辱之外,起不到任何效果。

“覺來無所知,知來心愈用。

堪笑塵世中,不知夢是夢。”

眾道士雖然修的是長生,卻沒人願意像烏龜一樣縮著頭苟活萬年。自知今日難有倖存之理,嘴里高誦二師兄真虛子臨終贈言,仗劍而行。

眼看著眾人的身影就要衝出道觀正門,始終被大夥視作被保護對象的寧彥章忽然追了幾步,大聲斷喝:“且慢,師尊,各位師兄且慢,此事頗有蹊蹺!”

眾人聞聽,紛紛側身扭頭。其中幾個性子相對急躁的,立刻就大聲呵斥了起來,“老八,你別忘了二師兄今日為誰而死!”

“八師弟,你可以忘了過去的一切,總不能將剛剛發生在眼皮底下的事情也忘光了吧!”

“你要投降等死,也由得你。但是別拉著大夥一起受辱!”

.......

一句句,宛若利刃攢刺在寧彥章的心頭,令他疼得臉色發黑,嗓子眼兒出一陣陣發堵。然而,越是這種時候,他卻將指甲掐進掌心肉裡,迫使自己的頭腦保持清醒。“師尊,各位師兄,寧某好歹也是長生門下隱修士,此時此刻,豈敢苟且偷生?然而剛才那廝口口聲聲說是奉了劉知遠的諭令,其門外的同夥,卻連劉知遠的旗號都不敢亮。並且絕大多數都做江湖人打扮。想那劉知遠再不堪,在他自己的地盤上想要殺我,只管光明正大地派一哨兵馬前來捉拿便是。怎麼可能如此偷偷摸摸,如同做賊一般?”

幾句話,說得不算清楚,卻足夠有力。劉知遠可能陰險,可能蠻橫,卻唯獨不該偷偷摸摸!他即便不肯答應跟長生門以救命丹方交換石延寶,按照常理,也應該直接派一名官員帶領幾十名下屬公開上門來“迎駕”。屆時,除非扶搖子準備帶領信徒造反,否則,就只能老老實實將“二皇子”交出,然後再做其他打算。

“就是,師尊,八師兄,小師弟說得對。外邊的那些人,應該不是劉知遠派來的!至少,不是他親自下的令!”就在大夥被寧彥章說得心生疑惑之際,常婉瑩也做出了正確判斷。走上前,大聲給少年人幫腔。

“嗯……”扶搖子陳摶原本就人老成精,先前之所以沖動,一是由於痛心愛徒的慘死,二則是由於對漢王劉知遠的人品徹底絕望。此刻聽了兩個小徒弟的剖析,理智立刻迅速恢復。皺著眉頭停住腳步,低聲道:“你們,你們兩個的意思是,指使外邊那伙強盜者,另有其人?”

“那又如何,我等依舊不能坐以待斃!”三師兄真寂子卻不認為一個半呆傻的傢伙,所說出的話會有什麼道理,揮舞著寶劍大聲叫嚷。

“師尊,別聽他們兩個小娃娃的。讓弟子保著您老先殺下山去,然後再仗劍除魔!”

“師尊,事不宜遲....”

其他眾道士,所想跟真寂子差不多。也都認為趁著對手立足未穩搶先下手,也有更大的突圍可能。

“師尊,各位師兄,請聽我把話說完!”寧彥章急得直跺腳,揮舞著胳膊大聲補充。“這裡邊區別很大。此地距離定難軍頗近,外邊那伙人,未必就真的為劉知遠指使。頂多,是劉知遠麾下的某個心腹,想拍他的馬屁上位,越俎代庖!”

“那不和劉知遠本人下手一樣麼?”

“定難軍,那些党項鷂子怎麼敢越界殺到這裡來?!”

“老八,你到底在說什麼?”

眾同門師兄們很少理會俗事,所以依舊聽得滿頭霧水。但至少把腳步都紛紛停在了門口,耐著性子大聲質問。

“他們來了這麼多人,卻又不敢打起劉知遠的旗號。山下石州城的正牌官軍,就不能始終對此事不聞不問。只要我等能抵擋一段時間,並且在道觀中點燃狼煙,官府當中即便有人跟他們勾結,也不可能一直裝作視而不見。否則,過後哪怕劉知遠心裡頭歡喜,也必然會抓幾個倒霉鬼出來,以塞天下悠悠之口!”常婉瑩向前又走了幾步,與寧彥章並肩而立,非常迅速地補充。

她畢竟是六軍都虞侯常思的女兒,平素受其父的言傳身教,對官場上的許多見不得光的勾當都瞭如指掌。土匪來襲,地方官員反應不及導致某幾個莊子被破,幾百名百姓被殺,罪責頂多是玩忽職守。而百姓們點燃狼煙求救,地方官員卻始終都未能做出反應,那責任就只是瀆職了。萬一被政敵利用起來做文章,十有八()九會被打成與土匪勾結。到時候非但主事地方的官員自己要掉腦袋,其他關鍵位置上的佐屬,也要跟著身敗名裂!

“啊?!”

“這?”

“師妹你是說,官府可能出手?”

……

眾師兄們從未自官場本身運作的角度上考慮過問題,眼睛裡的困惑越來越濃,說話的聲音也慢慢變得不再像先前那般焦躁。

“外邊的人倉促而來,不可能隨身任何攻城利器。而云風觀的院牆頗為高大結實,此刻觀中除了咱們自己之外,還有其他許多前來求仙學道的當地青壯。一旦大夥認清形勢,發現土匪準備趕盡殺絕。就可能產生同仇敵愾之心。如此,只要師尊調度得當,咱們完全有可能堅守到天黑!”有了常婉瑩站在自己身邊,寧彥章的信心大增,腦子裡的思路更加清晰。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有理有據,不由得大夥不暫且按奈住心中的滔滔恨意,認真對他所說的每一句話。

“到了天黑,哪怕官府不派人來救援。咱們突圍的機會也將成倍增加。過後無論是替師門傳承絕學,還是找對方報仇,都有更大的希望!”常婉瑩扭頭看了他一眼,恰巧他的頭也扭向了對方。四目在不遠不近的距離上互視,都在彼此的眼睛深處,看到了幾分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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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烏鵲(四)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將殺出拼命和堅守待援兩種選擇的利害,剖析了個清清楚楚。

真無子等一眾道士平素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修行上,對於俗務原本就不是很精通。聽小師弟和小師妹兩個說得乾脆利落,條理清楚。立刻就都猶豫了起來,紛紛側轉頭,等候扶搖子一言而決。

在兩個徒弟先後開口的剎那,扶搖子陳摶的頭腦早已恢復了冷靜。先前之所以一言不發,僅僅是為了驗證心中某些猜測而已。此刻見大夥將目光都轉向了自己,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坦然承認:“他們兩個說得對,為師先前方寸亂了。如今仔細想來,堅守到天黑,應該是最佳選擇!”

“師尊,就請您調兵遣將,咱們狠狠給外頭那群惡人一個驚喜!”唯恐其他同門再說出什麼拼死為二師兄報仇的話來,常婉瑩立刻大聲敲磚釘腳。

“你這女娃娃,真可惜了不是男兒身!”扶搖子輕輕瞟了他一眼,繼續嘆息著搖頭。自己門下最沉穩機敏的真虛子不幸喪命,其他幾個弟子當中,大師兄真無飄逸出塵,個人成就將來不可限量,卻非合適的領軍之選。三徒弟賈德昇脾氣焦躁,行事衝動,將來無論當道士還是當掌門,都屬於趕鴨子上架。剩下的另外六個,要么過於木訥,要么過於灑脫,更無一個適合在自己死後站出來支撐門楣。唯獨年齡最小的徒弟,資質、悟性都是一等一,更難得的是有決斷力。可偏偏又是個女娃娃,並且情劫難了,命中註定要在紅塵中沉淪此生……

“女娃娃怎麼了?女娃娃也可以掛印統兵!師尊您放心,這座道觀有四面牆,徒弟我肯定能獨當一面!”正感慨間,耳畔卻傳來了常婉瑩的憤怒的抗議聲。很顯然,這位要強的女徒弟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他在說自己難當大任。

“那師尊就把左面那堵牆交給你!”兩軍對壘的關鍵時刻,扶搖子當然沒功夫跟常婉瑩去解釋剛才自己心中的遺憾。立刻順水推舟,給女徒弟和她手中的一眾常府家將佈置下了任務。

隨即,他將目光迅速轉向了自家其餘幾個徒弟,“真無,你帶領真定、真玄,去從陷在道觀裡頭的百姓當中徵募壯士,堅守正門。真寂,你帶著真智和真淨,也去征募一批壯士,防守北牆。記得跟大夥說清楚,外邊的強盜準備殺人滅口,如果守不到天黑的話,所有被困在道觀裡頭的人,誰也難逃生天! ”

“是,師尊!”大師兄真無和三師兄真寂兩個,齊聲答應。隨即帶起分配給自己的師兄弟,跑去人群中徵募勇士。

“呼——!”扶搖子輕輕吐了口氣,穩定心神,準備親自去後院招募幫手。若是江湖比武,逞勇鬥狠,他雖然年紀已經大了,卻也有足夠的把握技壓群雄。但指揮一支兵馬防禦大營,排兵布陣,卻遠非他所擅長。所以將令雖然及時傳了下去,能不能擋得住對手全力一擊,他心中卻是半分把握都沒有。

雙腳才剛剛邁出兩三步,被當作添頭的寧彥章卻從背後追了上來,攔在他面前,直言相諫,“師尊,弟子以為,還是讓小師妹帶人守前門的好。她手下的家將都是上過戰場的老兵,不怕見血,彼此之間配合起來也更嫻熟。而真無師兄雖然身手過人,麾下卻缺乏訓練有素的幫手。恐怕很難應付太猛烈的攻擊!”

“嗯?”扶搖子的眉頭微微一跳,臉色瞬間千變萬化。

再不懂軍務,他也知道正門才是整個防禦戰的關鍵所在。但偌大的長生門,災禍臨頭時卻沒有任何男弟子可用,竟叫一個年齡最小的女娃娃去擋在正前方。事後即便大夥成功躲過了此劫,傳揚出去,整個宗門名聲也被徹底毀乾淨了,從此在外人面前連頭都無法往起抬,更不可能靜下心來追求什麼長生大道!

“大師兄武藝高強,可以作為主將,帶領其他兩位師兄守正門。小師妹則作為副將,在旁邊輔佐於他!”寧彥章的反應也算機敏,立刻從自家師父的表情中,察覺出了自己的建議有多令人尷尬,趕緊出言補救。“而空下來的南牆,就交給弟子我。您老放心,弟子雖然不才,好歹也在瓦崗寨幹過幾個月的綠林,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嗯?”扶搖子的眉頭又跳了幾下,旋即臉上綻起了欣慰的笑容,“也好,就按照你說的做。咱們師徒,今日各盡所能。”

“新”收入門牆的九徒弟,居然在關鍵時刻比他這個當師父的還冷靜,這是今天他所遇到的第一件驚喜。而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就看出他在防禦佈置上的缺陷,並給出一個恰當建議,則是接踵而來的第二件。很顯然,這個被自己賜名為真悟的小傢伙,在軍略方面極具慧根,只是先前誰也留意而已。

想到這位徒弟的父親石重貴和祖父石敬瑭,也都堪稱馬上皇帝,扶搖子立刻就明白慧根因何而來了。與自己的另一位女弟子常婉瑩一樣,這完全是家傳,與師門所授無關。即便不專門用心思去學,兩個小傢伙幼年時經常聽到的,也都是如何領軍廝殺,攻城略地。日子久了,多少也會掌握一些軍師方面的常識。而自己和其他一眾徒弟們,過得卻是與世無爭的日子,連跟人動手的機會都很少,更何況領軍廝殺?

念及此節,老道士又微笑著補充了一句,“為師原來還有些擔心,自己去了後院,萬一前院遇到麻煩,相救不及。既然你和真慧都能主動請纓獨擋一面,為師也就從容多了!”

“師尊您是主帥,應當坐鎮中軍才對!”話音剛落,寧彥章卻又給了他今天第三個驚喜。“我二叔,就是瓦崗寨的寧二當家,此刻正在後院。他在山寨里幹的就是軍師的活,你隨便派幾個道士去協助他就可,有他在,後門和後院應該萬無一失!”

“瓦崗寨的寧二當家,他怎麼會在這裡?”扶搖子微微一愣,本能地追問。

“弟子也不清楚。弟子還沒來得及問。但弟子可以保證,二叔不是奸詐陰險之輩,更不會對弟子痛下殺手!”寧彥章先是搖搖頭,然後非常堅定地回應。

“唔!趁著敵方還未發起強攻,你且帶為師跟他見上一面!”扶搖子略作遲疑,快速做出了決定,“真慧,你剛才也聽見了。正門交給你和你大師兄兩個。其他都依照真悟的安排。等其他幾個師兄弟過來時,你負責跟他們交代清楚!”

後面幾句話,是特意交代給常婉瑩的。少女聞聽,當即躬身接令,然後小跑著去通知其他同門。

扶搖子則帶了寧彥章,快步走向後院。一路上,看到的情景觸目驚心。雖然真無等道士早就把外邊的惡賊會殺了所有人滅口的消息傳了下去,可前來求仙和求醫百姓們,肯相信這個說法的人卻連三成都不到。其餘一大半兒,則認定了自己只要老老實實交出隨身財物,就能換取平安。無論道士和道童們如何動員,都不肯從地上撿起兵器來跟土匪拼命。

待到了後院菜園,眼前卻又完全變成了另外一番景象。就在少年人往返之間這一刻鐘左右功夫,先前躲進菜園子裡頭的絕大部分青壯,居然已經被寧采臣給組織了起來。分夥結隊,長兵器衝著牆頭,短兵器衝著門口,弓箭則全被其主人帶上房頂。只要外面那伙來歷不明的土匪敢發起進攻,等待著他們的肯定就是迎頭痛擊。

扶搖子見此,先前心中還對寧采臣僅有了幾分懷疑,迅速煙消雲散。不待寧彥章給二人引薦,就主動上前寒暄道:“無量度厄天尊,貧道扶搖子,久聞瓦崗寧當家大名。今日一見,果不虛傳!”

“我父子給前輩招來無妄之災,死罪,死罪!”寧采臣在趕來雲風觀的途中,已經將扶搖子與小肥之間的過往,探聽得一清二楚。見對方一片仙風道骨,也躬下身子,大聲致歉。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他既然是我長生門弟子,就斷然沒有任人宰割的道理!”扶搖子性子非常練達,輕輕一擺手中寶劍,笑著岔開話題。“事情緊急,貧道也不跟寧當家客氣。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居然能這麼快,就能讓大夥同仇敵愾?”

“說來慚愧,非寧某本事大,而是外邊的那群惡棍硬生生把大夥給逼到了這個份上!”寧采臣聞聽,搖搖頭,苦笑著轉過身體,“孟齊、蕭讓,你們拉開後門,給仙長看看外邊來的是一群什麼樣的妖魔!”

“是!”兩名臨時被寧采臣委任了頭目職位的富家子弟,答應著去執行命令。

隨著吱吱咯咯一聲響,窄窄的道觀後門被緩緩向內拉開。有股濃烈的血腥氣,立刻隨著山風弛捲而入。扶搖子放眼望去,只見距離後門五百餘步的山坡上,與躺滿了密密麻麻的屍體。有老人,有婦孺,更多的是手腳健全的青壯。無論他們先前是跪還是逃,統統被人從後面砍翻在了血泊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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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烏鵲(五)

“無上太乙度厄天尊!”饒是扶搖子心裡早有準備,也被外面的淒慘景象嚇了一跳。俯身下去,為枉死者低聲誦經,“天尊大慈悲,普濟諸幽冥。十方宣微妙,符命赦泉扃。拯拔三途苦,出離血湖庭……”

他在道門當中輩分甚高,多年來帶領弟子四下施藥診病,積下了無數功德。因此在民間早就被視為陸地神仙,普通人過世甭說得他誦經超度,就是派門下灑掃童子在葬禮上露一露臉,也會被死者的親朋子孫當成幾輩子修來的福緣。

此刻見他俯身誦經,滿臉虔誠。周圍的受困百姓無不感動莫名。百須飄飄的老者個個含淚道謝,那些身子強健的青壯們,則紛紛舉起刀劍,大聲立誓:“多謝仙長慈悲。今日我等一條性命就交到仙長手裡了。拼了一死,也不讓賊人邁進道觀半步!”

“對,無論是誰想要衝進門來,先得從問問我等手中的傢伙答應不答應!”

“無論誰想加害仙長,除非我等全死絕了!”

“請仙長帶領我等,斬妖除魔!”

……

“貧道多謝各位仗義!”扶搖子聞聽,趕緊又四下行禮。“若今日得脫此劫,貧道願常駐此山三年,日日替周圍鄉鄰診病舍藥,每天早晚觀前講述黃庭。有疾者皆可來診治,無分貴賤男女。向道者者皆可來聽經,無分老幼婦孺。”

說罷,又將身體轉向道觀正殿,鄭重立誓,“此願,三清祖師為證。若中途毀諾,弟子將永墜輪迴,大道難成!”

“仙長!”眾人聞聽,更是感動得無以復加。

那時的人壽命極短,男子三十已經可以自稱老夫。是以大多數人對往生、輪迴、超脫等諸多佛門與道家理論,都深信不疑。而今日扶搖子在三清祖師面前發下大願,要在雲風觀開門診病講經三年,就意味著周邊兩百里內所有人的生病和死亡都有了著落,無論男女老幼,富貴貧賤。受惠者,也已經不止是今天被迫留在道觀內殊死抵抗的這一兩百號,而是周圍的成千上萬!

如此,等同於今天所有人的死亡,都有了價值。所有依舊手持刀槍的抵抗者,也有了義不旋踵的理由。剎那間,眾志成城,殺氣直沖霄漢。

“接下來該如何做,還請寧二當家不吝指點!”扶搖子陳摶卻知道光有士氣未必打得贏對手,轉過身,再度面向瓦崗二當家寧采臣虛心求教。

“院子太大,不宜處處設防!”寧采臣知道眼下不是謙讓的時候,立刻出謀劃策,“請道長命人,把所有跟院牆連在一起的房子,先點著了。其一,可以向四下示警,其二,避免戰時被賊人攀援而上,居高臨下

“衝寥,你和衝玄,衝定立刻帶人去四下放火。然後將與起火處相連的其他房屋全都扒掉,以免火勢蔓延!”扶搖子當即採納,扭頭吩咐一名跟過來的衝字輩道童速去執行。

“是!祖師!”三名被點了將的道童大聲答應著,小跑而去。

“事急從權,此處三清殿最為高大。請道長在義民當中挑選四名射箭最好的高手攀上殿頂。一方面道長可以縱覽全局,及時調兵四下接應。另外一方面,也可以命人隨時向周圍施放冷箭,射殺賊人中的大小頭目,以震懾敵方軍心!”寧采臣四下瞭望了幾眼,又快速補充。

“三清祖師素來慈悲,從不願意看到生靈塗炭。這個時候甭說踩到他們的頭頂上,即便把他們三個的塑像全都燒了,在我道門子弟看來,亦有功無過!”那扶搖子真是豁達,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我可以射一百步外的靜靶子,十發七中!”

“弟子可以一百步之內,十中其八!”

“我們兄弟兩個是這山里的獵戶,專門射狼豺狐狸的眼珠子!”

“晚輩.....”

周圍的人群中,立刻有人大聲自薦,誰都以能跟扶搖子仙長並肩作戰為榮。

“如果四個名額不夠的話,就上八個,甚至十六個。總之,越多越好!但是話也說回來,沒有把握的,就不要上去了。如果人數太多,房頂上未必能承得住!”寧采臣見士氣可用,立刻果斷擴大神箭手的數量。

“呵呵!那是當然,且不說大敵當前,三位天尊的腦袋頂上,豈是隨隨便便能站的?”

“寧二當家放心,我等都是鄉鄰,誰平素有啥本事,是不是在濫竽充數,大夥都能看得清楚!”

......

周圍百姓你一言,我一語,興奮地表態。一時間,竟然忘記了恐懼和悲痛。

“請諸位高鄰稍安勿躁,寧某還有其他安排!”站在士氣高漲的眾人中間,瓦崗二當家寧采臣的言行舉止越發鎮定從容,“這裡用不瞭如此多人,需要分出一半兒去前面幫忙。道長,煩勞你再派幾個弟子,把道觀內不願殺生的人和老弱婦孺都帶到三清殿內安置。以免等會兒血戰之時,有人四下哭嚎亂跑,影響軍心!前院和迴廊等處,若是也有願與大夥同生共死壯士,就請道長指派弟子把他們也組織成軍。十人為夥,五十人為都,百人成隊,以身強力壯,嗓門兒宏亮者為夥長,都頭和對正。咱們今天就在這裡......”

他出身於晚唐以來形勢最為混亂的燕趙故地,少年時就有組織莊戶對抗土匪上門洗劫的經驗。家族遭難之後落了草,又曾經多次組織瓦崗義賊四下掃蕩土豪寨壘,討要巨額的“保全費”。故而對防禦土匪進攻和組織土匪進攻兩方面的套路,都瞭如執掌。一條條建議流水般地提出來,幾乎每一條都恰恰說在了最關鍵處。

扶搖子心胸豁達,慧眼識珠。見他謀劃得如此恰如其分,立刻果斷讓權。把所有門下徒子徒孫,道士道童,以及觀內準備同生共死的義民,全都交給他統一差遣。

寧采臣知道事情緊急,也不客氣,乾脆趁著敵軍還在忙著做進攻準備之時,將整個道觀的防務重新梳理了一個遍。

正所謂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要是論及岐黃之術,修身之經,以及兵器拳腳,扶搖子和他門下的八位男女弟子,至少一半兒水平在寧采臣之上。可論及打家劫舍,排兵布陣的道行,在場所有人就望塵莫及了。

於是乎,經過寧二當家一番調整,道觀內的防禦立刻變得有模有樣。該緊的地方緊,該鬆的地方松。一些完全利於進攻方的位置,則皆全變成了火焰山。非但外邊的土匪一時半會兒無法靠近,就連天上的飛鳥想要經過,也得問一問自家全身皮毛血肉經得起幾番焚燒了!

道觀內有扶搖子,寧采臣這等高人坐鎮,道觀之外,也不全是白丁。至少,觀前領兵的那名步將李洪濡,就稱得上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將。正在整頓兵馬,準備一鼓作氣將道觀拿下的時候,忽然看到裡邊幾個被自己看中的要害位置都陸續冒起的火光。禁不住大吃一驚,趕緊將麾下幾個都頭全都喊道身邊,同時,側過頭跟一位身穿黑衣的三角眼傢伙商量道:“大人,情況不太對勁兒。道觀裡邊恐怕不止是常氏二小姐和十幾位家將,至少,應該還有一個老於戰陣之士,在旁邊替老道陳摶和她兩個出謀劃策!”

“那又怎樣?”三角眼嘴巴下撇,滿臉不屑,“李將軍,莫非你連一個黃毛丫頭都對付不了?要知道,此番前來,主上可是親口跟咱家說過,看好你的本事,準備許你一個大前程!你如果連一點力氣都不想使,咱家回去之後,可只能如實匯報了。屆時……”

“大人,大人開恩!末將只是,只是提醒您一聲而已,絕非心生退意!”李洪濡身為一軍主將,卻連直言相諫的勇氣都沒有。立刻屈身拱手,低聲討饒,“請大人拭目以待,末將這就重新調整部署,然後將常二小姐給,給主上活著抓回來!”

“是山賊掠走了常二小姐,記住!與其他任何人無關!”三角眼得勢不饒人,抓住李洪濡話語裡的一個把柄陰森森地強調。“至於道觀裡邊的其他人,也都死在了山賊之手。對了,還有陳摶手裡那張丹方,那張丹方主上也一定要。咱家不管你用什麼手段。只要拿到這兩樣,你今後就少不了平步青雲。可若是你一樣也沒拿到,哼哼……”

一邊說,他一邊撇嘴皺眉,全身上下陰氣繚繞。李洪濡聽得心中一凜,忍不住在肚子裡頭悄悄嘀咕,“沒卵蛋的畜生,給你點好臉色,你還真把自己當爺爺了。要不是堂兄把寶押在二世子身上,許了重金請老子出手,鬼才有功夫淌這種渾水!”

腹誹歸腹誹,表面上,他卻只敢繼續拱著身子做受教狀,“是,末將知道,是定難軍那邊的山賊屠了雲風觀。說不定党項鷂子,也參與其中。末將已經命人帶足了證據,隨時都可以丟在附近的屍體堆中!”

“那咱家可就在旁邊瞧好了!你可別出工不出力。咱家是外行,周圍其他弟兄,可都是小郭大人親手調()教出來的。每個人都帶著一雙眼睛!”三角眼聳了聳肩,將頭抬起頭,呈半矩狀看向天空。(注1)

半空中云有點兒低,陽光也略顯慘淡,風忽小忽大,透著刺骨的倒春寒。正是殺人害命的好天氣,他心中對即將發生的屠戮充滿了期待。

注1:半矩,即四十五度角。中國古代幾何單位,一矩為九十度,半矩為宣,四十五度。楀為六十七度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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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烏鵲(六)

所謂人,不過是戶籍冊子上的數字而已。多幾百少幾百沒啥大不了。特別是這種偏僻之地的鄉下人,一年到頭也給官家交不了多少稅賦,還得時刻提防他們對面的党項鷂子勾結,吃裡扒外。所以,與其留著給自己添堵,不如乾脆利落全都殺掉!

三角眼自認是一個做大事的人上人,而做大事的人上人都必須殺伐果斷。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命令李洪濡除了常家二小姐之外不留任何活口,並且內心當中毫無負疚。

如果不是他頭上的主人再三強調的話,他甚至連常家婉瑩也不准備留。女人麼,長得再好看,吹了燈後還不是一般模樣?況且男人要想成就大事,就必須遠離女色。不信,你看那褒姒、西施、楊玉環,還有前朝的馮皇后,哪個不是惹禍的精?(注1)

正當他想著等會兒是不是更殺伐果斷些,乾脆派人把常婉瑩也偷偷做掉,以免此女將來成為自家主上的負累的時候,李洪濡那邊已經展開了對道觀的第一輪進攻。從正門方向,派出了兩個百人隊。中規中矩的方形陣列,刀盾在前,長矛靠後,整個隊伍的最後三排,則是整整六十名弓箭手。

來得實在匆忙,又需要多少掩飾一下身份,所以他們並未攜帶戰鼓。只是用刀背敲打盾牌的聲音,來鼓舞士氣,調整行軍步伐。

儘管如此,六十多面盾牌同時被敲響,聲音聽在從未經歷過戰陣的民壯耳朵裡,依舊壓抑得令人幾乎無法呼吸。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隨著單調重複的敲擊聲,他們像塊巨大的磚頭般,緩緩朝著道觀正門移動。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每敲打一下,“磚頭”就向前推進數尺。又黑又重,隨時都可能砸在防守者的腦門上。令後者**迸裂,死無全屍。

一名主動站上了牆頭的獵戶,第一個承受不住壓力。兩條大腿哆嗦著,緩緩蹲了下去。冷汗從額頭,鬢角,胳膊等處,溪流般汩汩下淌。

其他幾名鄉民中的射箭好手情況有輕有重,但都臉色煞白,腿腳發軟。若不是身後的梯子已經被抽走,肯定有人會立刻掉頭而逃。

這種情況,肯定無法威懾敵軍。常婉淑敏銳地發現了弓箭手們的異常,果斷調整部署。“常清,你帶上咱們家的人,把他們替換下來!”

道觀的院牆比不得城牆,能供落腳的地方有限。所以,她不能將有限的落腳點,浪費在那些已經被嚇軟了的獵戶身上。哪怕他們的箭法再精準,甚至在平素能百步穿楊。

“諾!”被點到名字的家將頭目常清插手施禮,轉身叫起自己麾下的弟兄,扛著梯子去換人。

被換下來的獵戶們,一個個如同虛脫了般蹲在地上,慚愧得無法抬頭。就在十幾個呼吸之前,他們還認為憑藉自己的一身本事,能在鄉鄰們面前做一個英雄豪傑。甚至還幻想著自己如何殺敵數十,血流滿身卻死不旋踵。然而到了此時此刻,他們才忽然發現自己根本不是做英雄豪傑的料,沒等血流滿身,卻先尿了褲子。

“噹噹當—噹噹噹噹—當——噹噹當……”就在此時,一陣凌亂且古怪的鐘聲,突然從三清殿前響起,令所有人詫異地扭頭張望。一瞬間,心中的慚愧和恐懼就減輕了大半!

“做道場嘍,做道場嘍,有人敲鑼,沒人敲鐘怎麼行?”一片驚詫的目光下,寧彥章的笑臉從古鐘後閃了出來,丟開鐘錘。順手從腳邊撿起一對鐃鈸,蹦蹦跳跳,“咣——咣——嗆啷——咣——咣——嗆啷——!”

肥碩的身軀,再配上滿臉的戲虐,活脫一個戲台上的小丑。

“噗哧!”常婉瑩被逗得笑出了聲音,臉上緊張表情一掃而空。其他奮起反抗的民壯們,也都忍不住笑著搖頭。

雲風觀原本是一座被遺棄的廟宇,佈局方方正正,建築四平八穩,更像一座土財主的院子,而不是修身養氣之所。裡邊的銅鐘、香爐、鐃鈸、木魚等物,也數量眾多,花樣齊全。平素都丟在原地或者院子角落裡任憑風吹雨打,如今在關鍵時刻,卻剛好派上的用場。

被困在道觀裡的鄉民們不會念什麼真經假經,但是辦紅白喜事時,卻少不得要敲敲打打。很快,便有五六名膽子大的老人受到寧彥章的啟發,蹣跚著從三清殿裡走了出來,抱住懸在半空中的鐘錘,從兩側廂房翻出銅鑼和木魚,從少年人手裡搶過鐃鈸,齊心協力奏響了一曲《湘妃怨》。(注1)

這下,門外的刀盾撞擊聲,可就徹底失去了震懾作用。非但院子裡持械待命的民壯們一個個哄堂大笑,連進攻方的步軍百人將李進,也覺得自己的行為簡直就是在老君面前跳大神。氣得咆哮連連,催動隊伍加速向道觀大門衝了過去。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隔著一百多步,後排的弓箭手就射出了數十支雕翎。箭尖處寒光閃爍,就像一頭猛獸在半空中亮出了獠牙。

然而,擋在猛獸獠牙面前的,卻是兩張緩緩閉攏的門板。彷彿存心刺激對方一般,兩伙民壯在門板後賣力喊著號子,聲音抑揚頓挫,“嗨,呀呀,嗨嗨呀呀,加把勁兒啊,關上門兒啊。大鬼小鬼進不來啊——!”

一陣劈裡啪啦撞擊聲,成為號子聲的伴奏。大部分羽箭都射在了門板上,不甘心地四下顫動。只有零星幾支越過的牆頭,被真無子等道士跳起來用寶劍一撥,直接撥得不知去向。

牆頭僅有的幾處落腳點,常府的家將們彎弓搭箭,奮起還擊。他們的人數不及對手十分之一,射出來的羽箭卻又穩又狠,才第一輪齊射,就將一名夥長和兩名刀盾兵放翻於地。

賊軍本以為道觀裡是一群牛羊,只要衝進去就能隨便宰割。卻不料想當頭挨了一棒,頓時被打得有些頭腦發暈,站在被射死的同夥屍體旁,舉盾護頭,腳步遲遲不願向前繼續移動。

“呸!我當是什麼玩意兒,原來是一群紙糊的老虎!”從門縫裡見到先前凶神惡煞般的匪徒們,居然表現如此不堪。道觀內鄉民們頓時膽氣大振,跳著腳在裡邊大聲嘲諷。

“有種繼續往前衝啊,爺爺的刀子剛磨過,保證一刀一個!”

“沒卵蛋的玩意,剛才的威風哪裡去了?”

對手的窩囊形像很快不脛而走,無論親眼看到,還是隨便聽了一耳朵。眾鄉民都迫不及待得扯開嗓子,將心裡殘存的恐懼和焦慮伴著憤怒一起喊了出去。

“衝進去,先入觀者,記首功,獎賞加倍,可全部自留,不用向任何人上交!”步軍百人將李進聽聞,氣得兩眼冒火。先揮刀朝著空氣虛劈了數下,然後跳著腳鼓舞士氣。

話音未落,幾道寒光忽然凌空飛至。嚇得他的聲音直接變成了鬼哭狼嚎,縮起脖子就往親兵的身後鑽。可憐的親兵毫無防備,想要移動腳步躲閃,后腰處束甲皮帶卻又給李進抓了個死死。只來得及向後仰了下身子,就被四支羽箭齊齊射中,慘叫一聲,死不瞑目。

“衝上去,衝上去將他們殺光!”下一個瞬間,百人將李進頂著一腦袋的人血,從親兵屍體下鑽出來,張牙舞爪。

一眾士卒們鄙夷地看了他幾眼,磨磨蹭蹭地繼續朝道觀大門靠近。刀盾兵將各自用手中的盾牌將咽喉和上身護得嚴嚴實實,長矛兵則拼命將長矛左搖右擺。只要有可能,都盡量將與自家上司的距離拉遠,唯恐稍不留神,又被此人抓住做了肉盾。

“弓箭手,弓箭手呢,你們都沒吃飽飯麼?”步軍百人將李進自己,也知道剛才的作為實在太缺人性。不敢再回到隊伍正中間位置坐鎮,而是舉著一個不知道從哪個倒霉鬼手中搶來的盾牌,氣急敗壞地跑前跑後。

隊伍後排的弓箭手們無奈,只好改齊射為散射,朝道觀正面牆頭上幾個站人的地方發起遠距離攻擊。這個距離上,射中單獨目標的難度,對他們來說著實有些大。紛紛飛起的羽箭,基本上全都偏離了目標。即便有一兩支偶爾例外,也被常府的家將們在最後關頭用弓臂格飛,落得空歡喜一場。

而常府的家將們,卻沒有光挨打不還手的嗜好。發現對方的羽箭對自己威脅力不大之後,立刻從容地拉開角弓,開始對“匪軍”隊伍當中的大小頭目們,進行重點“照顧”。很快,就又有兩名弓箭兵夥長和一名長槍都頭重傷倒地,慘叫著在血泊中來回翻滾。

“分工,弓箭手分工,別胡亂射。每個夥集中力量對付一個!快,你們這群廢物,平素吹牛皮的本事都哪裡去了?!”步軍百人將李進猴子般前竄後跳,啞著嗓子給麾下的弓箭手支招。

他的話,聽起來的確很有道理。眾弓箭手們強行壓制住心中的慌亂,再度以夥為單位組織起來,齊心協力對付道觀院牆上的目標。這下,常府的家將們立刻就遇到了大麻煩,被凌空而至的羽箭射得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轉眼,就有人被亂箭射傷,不得不順著梯子撤下觀牆。繼續留在原地阻擊敵軍的幾位,也因為要分出大部分精力來避免自己被射中,射出的箭越來越缺乏準頭。

“全都撤下來,放棄院牆上的製高點。去迎客殿,上房頂。真無師兄,麻煩你派幾個人舉著鍋蓋護住他們!”常婉瑩對此早有準備。再度調整戰術,將幾名用箭的家將全都撤下了牆頭,調往備用陣地。

真無子知道自己不是領兵打仗那塊料。很乾脆地從諫如流,從身邊點起了七八名道童,搬著梯子,舉著鍋蓋做的盾牌,護送弓箭手們爬上迎客殿房頂。

前後不過耽擱了十幾個呼吸功夫,卻令戰場上的局勢急轉直下。外邊的匪徒們發現來自觀牆上的威脅徹底消失,立刻把握住時機,加速前衝。轉眼間,兩個百人隊就已經抵達道觀正門口。

刀盾兵們迅速分左右排列,用盾牌組成一道安全的長廊。長矛手們則迅速將長矛打成水桶粗的捆兒,抬在肩膀上,準備對觀門發起最後衝擊。

再不入流,他們也是職業的殺人者。而道觀裡邊的大多數,卻是第一次走上戰場。職業對業餘,過程雖然出現了一絲瑕疵,但最終結果,他們相信不會有任何懸念!

注1:古代民樂,早期為祭司神靈時樂曲,現在已經失傳。據考證裡邊有很多男歡女愛方面的內容,後來被白居易去蕪存菁,改成了著名的曲牌,《長相思》。“巫山高,巫山低,暮雨瀟瀟郎不歸,空床獨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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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烏鵲(七)

“裡邊的人聽著,趕緊打開大門,把常二小姐交出來!本將有好生之德,可饒爾等不死!”躲在距離大門五尺遠的一面盾牌下,步軍百人將李進挺胸拔背,得意洋洋地發出最後通牒。

羽箭至少需要十步以上的距離才能實現拋射,隔著一面高牆,裡邊即便藏著一個養繇基,也無法傷害到他。所以他可以在麾下兵卒們做好撞門的準備之前,盡情地緩解一下剛才被憋在肚子裡的恐慌。(注2)

只是,“驚喜”總在人得意忘形時從天而降。隔著一堵高牆,羽箭的確無法傷害到他,板磚卻不受這個限制。沒等他的話音落下,十幾枚青灰色的磚頭就破空而至。劈裡啪啦,將他和身邊的刀盾兵們砸了個東倒西歪。

“保護將主,保護將主!”幾個平素跟李進關係不錯的都頭,趕緊搶了盾牌撲過去,把此人死死護在身下,以免自家頂頭上司“出師未捷身先死”。

接下來發生的事實卻證明,他們舉動純粹是自作多情。有更多的板磚飛躍了牆頭,目標卻根本不是李進,而是毫無規律地,落向其他正在準備抬著“撞錘”準備砸門的士卒,將他們砸得滿腦袋是血。

“哎呀!”

“娘咧!”

“我的腳,我的腳,缺德死咧。哪有用板磚打仗的!”

……

連正式旗號都不敢打的“匪徒”們,士氣原本就極低。很多人心中甚至存著強烈的抵觸情緒,純粹是怕受到軍法處置,才不得不跟著其他人隨波逐流。劈頭蓋臉挨了一頓板磚之後,眾人立刻在道觀的大門口兒亂成了一鍋粥。你推我,我擠你,東躲西藏。已經打好了捆兒的長矛又丟在了地上,被無數雙大腳反复踩過,踩得七零八落。

“全,全給我站住。刀盾兵,刀盾兵重新整隊,護住,護住長矛兵頭頂。長矛兵,長矛兵給我在中央整隊,抬起撞錘。別跑,別跑,磚頭砸不死人,趕緊給我列陣,列陣!”群蟻搬家般混亂的隊伍當中,步軍百人將李進又探出個血淋淋的大腦袋,頭盔歪在了一邊,額角起了個青包,門牙也斷了大半截,“給我列陣衝門。所有人聽令,先入門者,受上賞。冊勳三轉,官升——哎呀!”

一支不知道從何處飛來的冷箭,狠狠地戳在了他的左肩窩處,推著他踉蹌後退,一跤坐倒。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更多的羽箭,從道觀的迎賓殿屋頂射下,將他身邊的親信和頭目們挨個放翻於地。

利用民壯們拿板磚爭取來的時間,常府的家將和先前被嚇尿了褲子的那幾個獵手,已經結伴爬上了迎賓殿的屋脊。居高臨下,箭如飛蝗。

迎客殿原本是和尚收進門香火錢專用,距離大門只有二十步遠,建得極為富麗堂皇。殿頂的高度,也因為地勢和建築本身的雙重原因,足足高出了大門丈餘。站在屋脊上的人能輕鬆看到大門口的人,從容彎弓射擊。而站在大門口的人想要還手,射出來的箭卻要受高度和風力的雙重影響,無論力道和準確度,都大幅衰減。

只在幾個呼吸的功夫間,門口的匪徒就又被放翻了十數個。而他們倉促發起的反擊,卻連屋脊上人的寒毛都沒有碰到半根。頓時,所剩無幾的士氣徹底歸零。眾人慘叫一聲,抬起受傷昏迷的百人將李進,踉蹌著向後撤去。轉眼間,就退到了距離大門二百步外,只留下一地的長矛、朴刀、盾牌,還有二十幾個血淋淋的屍體。

“打開大門,將賊人遺棄的兵器撿回來!”站在三清觀頂統領全局的扶搖子抬手擦了擦自己的額頭,大聲命令。

剛才那短短半柱香時間裡,他的心臟跳起來又落下,落下去又跳起,緊張得幾乎都無法正常給身體供血。但在敵軍倉惶後撤的剎那,他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停滯原地多年的道心,忽然又開始鬆動,也許用不了太久,便能更上一層樓。

不止是他一個人,因為局部的小胜而大受助益。道觀中的所有民壯們,也同樣感覺到自己與先前相比大不相同。原來那些殺人者都是表面上兇殘,事實上比膽小鬼還膽小鬼;原來打仗也不是那麼可怕的事情;原來殺人者挨了箭也會死,挨了板磚也會喊疼……

在勝利的鼓舞下,大夥迅速拉開道觀大門。當著敵軍的面兒,從容不迫地撿走地上的兵器、盾牌,順便給血泊中翻滾哀嚎的傷兵一刀,徹底解決他們的痛苦。

“把那個丟人現眼的傢伙抬下去斬了,懸首示眾!把都頭以上,還活著得給我押過來!”防守一方興高采烈,進攻一方,卻是愁云密布。統兵的步將李洪濡恨手下嘍囉當著外人的面兒給自己丟臉,毫不猶豫地對潰兵中的帶頭者執行了軍法。

“是!”立刻有四名親兵衝入潰敗回來的隊伍當中,不由分說拉起李進,一刀削掉首級,挑上高桿。更多的親兵則從人群中拉起還活著的兩名都頭,用刀架在脖子上押到主帥身前,聽候發落。

“脫去底衣,當眾杖責二十,然後貶為普通兵卒,戴罪立功!”李洪濡對兩名都頭的求饒聲充耳不聞,咬著牙下達處置命令。

這個結果,比當眾斬首稍好,卻也非常有限。且不說當眾被扒光了屁股打板子之後,兩名都頭從此再也難以在同伴面前抬起頭來,仕途從此斷送。下次發動進攻時,他們還要忍著傷痛沖在最前方,十有八()九是有去無回。

“其他人,全部下了兵器和盾牌,充當死士,抬錘撞門!再有不戰而逃者,當場處斬!”李洪濡卻依舊不解恨,將目光掃向其他潰兵,殺氣滿臉。

這下,頓時有人當場痛哭了起來。剛才有盾牌保護和弓箭手掩護,他們還傷亡了一成多。如果什麼保護和掩護措施都沒有,大夥豈不是全失去了生還了可能?

然而,李洪濡卻不敢再對他們留半分情面。三角眼就在他身邊冷笑不止,稍遠處,還有郭允明派來的大量行家里手在撇著嘴旁觀。如果他再不表現得狠辣果決一些,即便今天最後贏得了勝利,恐怕也會給三角眼和郭允明兩個頭上的主人,留下懦弱無用的印象。那樣,非但他此前的所有努力都瞬間化作東流,此後,他在即將建立的大漢朝廷裡,也永遠失去了佔據一席之地的可能!

“劉兆安,你再帶兩個百人隊上。李芳,帶人把剛剛砍下的樹幹抬過來。劉葫蘆,你將剛才撤下來的這群廢物全都押在陣前,讓負責抬樹撞門!有不從者,斬!”迅速權衡完了輕重,李洪濡將目光轉向自己的副將和鐵桿親信們,啞著嗓子吩咐。“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手段,半個時辰之後,必須拿下整座道觀,並且把常二小姐,毫髮無損地帶到我,帶到王大人面前!”

“得令!”劉兆安大聲答應著,帶頭拱手向三角眼行禮。“請王大人且閉目養神,半個時辰之內,末將定然請大人進三清殿休息!”

“小兔崽子,你倒是機靈得緊!”原本已經滿臉冰霜了三角眼聞聽,立刻咧嘴而笑。虛虛向前踢了一腳,大聲補充,“去吧,咱家希望你不是在說嘴。如果你能做得到,咱家保證你連升三級!”

“謝大人提拔!謝將主栽培!”劉兆安乖覺地躬身下拜,先後給三角眼和李洪濡兩人行禮。

連升兩級,他就能從眼下的步軍副將,升到步軍副指揮使。衝鋒時不必再身先士卒,轉進時也不必再持刀斷後。死於沙場的機會大大減少,而加官進爵的機會,卻成倍增加。所以不由得他不喜出望外。

但驚喜之餘,他卻不敢忘記自家上司。畢竟李洪濡這廝再本領不濟,好歹也是漢王妃的親族。今後升官的速度只可能比自己快,絕不可能比自己慢。

“嗯,去吧,別給我丟臉,也別讓王大人失望!”看到自家心腹如此知道把握分寸,步將李洪濡含笑捻鬚,“來人,給劉將軍他們幾個擊盾助威!”

“是!”周圍的親兵們,齊聲答應。揮動鋼刀,用力敲打表面上包裹著鐵皮的盾牌。“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單調重複的敲擊聲再度響起,不似先前那般洪亮,殺氣卻更甚十倍。並且每一輪敲擊聲的背後,彷彿都帶著一去不回的決絕。

“弟兄們,跟著我來!”步軍副將劉兆安深吸一口氣,一手提刀,一手持盾,大步向前。他不必回頭,自然有人小跑著跟上。他也不必做太多的動員,有李進那顆血淋淋的腦袋,還有一百八十多名被收走了兵器,只能抬著剛剛砍來的樹幹撞門的死士在,他身後的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干什麼。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刀身與盾牌撞擊聲一波接一波,壓抑得令人無法呼吸。

“噹噹當,噹噹當,咣啷,唔哩哇啦,的的,的的,的的……”不肯讓進攻方專美於前,道觀裡,再度響起了用鐵鐘、銅鑼、鐃鈸、木魚交織而成的水陸道場。陰陽怪氣,忽高忽低,將擊盾聲攪得斷斷續續,將進攻方將士的攪得心煩意亂,雙腳一陣陣發軟。

然而,兩軍交戰,畢竟比拼的不是誰家軍樂更為響亮。儘管道觀裡的水陸道場,遠遠壓制住了外邊的刀盾相擊聲。匪徒們與道觀大門的距離,卻再度迅速縮短。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站在迎賓殿屋脊上的弓箭手們,率先向敵軍發起了打擊。

七八名抬著樹幹的“死士”,慘叫著摔倒。進攻方的隊伍先是微微頓了頓,卻立刻又加快了速度。副將劉兆安親自衝到了死士們的身後,揮舞著鋼刀朝踟躇不前者做劈砍狀。另有六十幾名弓箭手,把羽箭搭上弓臂,不瞄準站在高處的常府家將和獵戶們,而是瞄準了在隊伍最前方抬著樹幹的自家袍澤。

注1:上節忘掉了一段備註。本節補全。褒姒,週幽王的妻子,週幽王為了博她一笑,烽火戲諸侯,導致亡國。馮皇后,晉出帝石重貴的續弦,石延寶的繼母。原本是石重貴族叔的妻子,丈夫死後,被石重貴迎娶。喜歡干預政務又缺乏頭腦,後與石重貴一道被契丹人抓走,病死塞外。

注2:養繇基,春秋時期著名神箭手。百步穿楊的成語,就是由他而來。原文:楚有養由基者,善射;去柳葉者百步而射之,百發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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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烏鵲(八)

“弟兄們,前進升官發財,後退必死無疑。跟著我上啊!”臨時被李洪濡調過來統率“死士”的百人將劉葫蘆也算個難得的勇悍之輩,手舉鋼刀和盾牌,護住自家全身要害,頂著箭雨沖在了整個隊伍的最前方。

跟我上,和給我上,彼此之間雖然只有一字只差。在冷兵器時代,效果卻是天上地下。看到連主將身邊的劉隊將都捨了性命往前衝了,自知沒有退路的“死士”們大受激勵。嘴裡發出一陣鬼哭狼嚎,抱著樹幹,低下頭,踉蹌向前。

站在迎客殿屋脊上的常府家將和獵戶們,早把一切看了個清楚。集中箭矢,朝劉葫蘆、劉兆安兩人頭上招呼。然而這兩位能從大頭兵一步步爬到百人將、步軍副將位置,無論生存能力和作戰經驗,都遠非普通士卒可比。跑動之時,身體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從不給別人瞄準自己的時間。遇到危險時也不過度緊張,能用盾牌擋就用盾牌擋,能用鋼刀撥就用鋼刀撥,實在盾擋刀撥都來不及時,乾脆就將身體縮進盾牌後像野驢一樣倒在地上打滾兒,盡量護住胸腹和哽嗓等處要害,用小傷來換取活命之機。

結果接連三輪羽箭射過,站在迎客殿屋脊上的弓箭手們,非但未能將劉兆安和劉葫蘆兩人射殺。反而錯過了阻攔“死士”隊伍的最佳時間。待他們發現自己判斷失誤,準備痛改前非之時,抬著樹木的死士們,已經衝到了距離道觀大門三十步之內。

這個距離再改弦易轍,已經為時太晚。儘管常府的家將們箭術高超,儘管屋頂上的獵手們表現個個都和最初判若兩人,但是他們的人數畢竟太少了。匆忙射出了羽箭,又將門外的“死士”放翻了七八個,卻最終無法阻擋對方的腳步。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兩根成年人腰桿粗的樹幹,一尺尺地衝進了大門的陰影當中,最後化作兩聲巨響。

“轟!”“轟!”隨著劇烈的撞擊聲,榆木製造的道觀大門搖搖欲墜。“磚頭,拿磚頭砸死他們!”大師兄真無子急得兩眼冒煙,親自彎腰從地上舉起一塊半尺長的方磚,奮力甩過門樓。

“嗖嗖,嗖嗖,嗖嗖嗖!”大門附近的民壯們紛紛趕過來幫忙,將磚頭一波波丟過院牆。正在抱著樹幹撞擊大門的“死士”們,被砸得慘叫連連。但是,在自家人的鋼刀與利箭逼迫下,他們卻徹底發了狠,寧可被活活砸死,也不敢再主動後退半步。

有人被磚頭砸中了腦袋,悶哼一聲,軟軟地栽倒。後面的同夥立刻哭泣著上前補位,雙手抱住樹幹,腳步隨著幾個夥長的號子,快速前後移動。“一,二,向前!”“轟!”“一,二,向前!”“轟!”“一,二,向前!”“轟!”

剎那間,號子聲,哭喊聲,垂死者的**聲,板磚與頭顱接觸的重擊聲,以及樹幹撞中門板的轟鳴聲,組成了一個古怪而又蒼涼的旋律。壓住了後面的刀盾相擊聲,蓋過了院子內的水陸道場,鑽入牆內牆外每個人的耳朵,像魔鬼的手爪一樣,撕扯著周圍每一個人的心臟。

“啊!”一名側翼負責掩護的刀盾手受不了魔鬼的撕扯,忽然丟下兵器,雙手摀住耳朵,掉頭就跑。副將劉兆安在兩名親兵的保護下衝上前,一刀砍飛了此人的首級。“無故後退者,死!擾亂軍心者,死!大喊大叫者,死!拖延不前者,死!”

一口氣說了四個“死”字,他又衝到大門的另外一側,砍翻兩個因為受了重傷,躺在血泊中“擾亂軍心”的自己人。然後紅著眼睛,舉起血淋淋的鋼刀,“弓箭手,弓箭手別管屋脊上的人。給我靠近到二十步,向門裡拋射。別管準頭,射死一個算一個!長矛兵,長矛兵分列兩旁,想辦法爬牆進去,都別愣著。先入觀者,我跟他義結金蘭!”

這是一道非常老辣的命令,徹底體現了他的臨陣決斷能力和多年的戰場經驗。原本跟在隊伍最後的弓箭手們聞聽,紛紛放棄毫無收穫的仰面對射。快速又向前跑了二十幾步,調整角度,對著半空中射出一排箭雨。

“啊——!”

“娘咧——!”

“救命——!”

……

道觀裡邊,慘叫聲騰空而起。雖然隔著一道院牆,卻被外邊的人聽了個清清楚楚。拋射見效了,身上沒有任何鎧甲保護的鄉民們,對羽箭的防護力接近於零。只要被從天而降的流矢蒙中,就立刻變成了傷號。非但無法繼續丟磚頭助戰,反而瞬間就成為防守一方的負擔。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劉兆安麾下的弓箭手們,大受鼓舞。繼續張弓仰射,不求準頭,只求自家發出的羽箭能飛過高牆。

如此一來,鄉民們所承受的壓力更大。雖然中箭者,多數都傷在了非致命處。但血光飛濺的場面和連綿不絕的哀嚎**,依舊嚴重打擊了大伙的士氣。很多人明明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忽然間就丟下手中的磚頭,哭喊著後撤。還有人乾脆徹底失去了信心,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抖得好似篩糠。

而進攻一方的長矛兵們,在劉兆安的組織下,已經開始從大門兩側攀爬院牆。因為頭頂的磚頭大幅減少,而身體又恰恰位於羽箭無法命中的死角,他們的進展非常迅速。短短幾個呼吸之內,已經將數十根長矛插進了黃土築造的院牆中,組成了六道窄窄的“橫梯”。更有幾名膽大包天的傢伙,用嘴巴咬著鋼刀,雙手抓著露在牆壁外邊的槍桿,攀援而上。

“常清,重點招呼牆頭!”從牆外接連不斷的敲擊聲中,常婉瑩本能地判斷出有危險正在臨近。扯開嗓子,衝著迎客殿的屋脊高喊。

家將頭目常清站在屋脊上,對戰場的局勢看得更清楚。知道大門也許很快就會被撞開,但大批敵軍肯定會在大門被撞開前就翻牆進院。所以也不回應,彎弓搭箭,瞄準了敵人最有可能出現的位置。

果不其然,才過了三兩個呼吸功夫,便有一個叼著鋼刀的大腦袋,從牆頭外側探了出來。“去死!”常清大聲斷喝,迅速鬆開手指。一道寒光脫離弓臂,直奔對方腦門。

“噗”地一聲,血光飛濺。對手果然死了,但另外幾處彼此不相近的位置,卻又更多的腦袋探了出來。

“射,把他們射下去!”常清身後,幾個家將一邊大聲跟獵戶們打著招呼,一邊發箭阻截,堅決不給敵軍翻過院牆的機會。

凌亂的羽箭從屋脊上陸續飛出,將幾名最先爬過牆頭者,相繼射殺。院牆內,大師兄真無子也帶著數名道童和膽子較大的鄉民,來回跑動。用長矛朝著敵人出現的位置奮力攢刺。、

鮮血一波波從院牆濺落,試圖翻越院牆者一個接一個被射死或者捅死。但院牆外的“土匪”們,卻像發了瘋一般前仆後繼。死掉一個,再爬上一個,死掉兩個,再爬上一雙。更遠的位置,還有大量弓箭手,努力向院牆內拋射箭矢,為他們創造可乘之機。

大量的鄉民受傷,血流滿地。大量的青壯被嚇垮,躲在流矢波及不到的地方,瑟瑟發抖。然而,終究有接近兩成左右的鄉民,堅持了下來。他們非但沒有被血光和死亡嚇垮,反而在戰鬥中,變得越來膽子越大,動作也越來越為嫻熟。

起初,他們還需要常府的家將或者真無子等道士帶著,才敢用長矛向院牆上亂捅。後來,他們竟然漸漸捅出了經驗,發現哪裡有險情,立刻舉著長矛,貼著牆根衝過去,三下兩下,將膽大的對手捅成篩子。

隨著傷亡的不斷增加,攻守雙方的“士卒”,都陷入了一種麻木且狂熱的狀態。眼睜睜地看著自家袍澤從觀牆上跌落,牆外的“土匪”們居然忘記了害怕。躲開尚未斷氣的垂死者,繞過地面上的血泊,再度抓住緊釘在院牆上的長矛。手腳並用,口中銜著菜刀,繼續向上努力。

眼睜睜地看到自家鄰居重箭到底,也有不少鄉民毫無無懼地踩過血泊。從地上撿起前者丟下的兵器,頂著漫天箭雨衝想牆根兒。牆根兒下,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說他危險,是因為不斷又“土匪”的腦袋,從大伙頭頂露出來。說他安全,則是因為土匪中的弓箭手,即便拋射也無法射到牆根兒下兩尺範圍以內的位置,無法再傷到那裡的鄉民分毫。

一個土匪剛剛探過半邊身體,就被幾根長矛同時刺中胸口,慘叫著死去。另外單手持刀格擋,雙腿陸續跨上牆頭,卻因為牆頭過於狹窄,直接掉了下來。周圍的鄉民們磚頭,木棒齊下,瞬間將此人砸成了一堆肉泥。

然而,卻有更多的土匪,從不同的位置攀爬而上。一個接一個,前仆後繼。終於,幾名幸運的傢伙,成功翻過了道觀的院牆。飛身落下,鋼刀掃出一片血光。

周圍的鄉民們不是對手,慘叫著後退。幸運的土匪們則大聲獰笑,提著鋼刀沖向大門。沒等他們的嘴巴閉攏,幾把寶劍飄然而至。卻是站在三清殿頂的扶搖子看到情況緊急,特地又從別處調了道士趕來救援。一個對付一個,三下兩下,將“幸運”的傢伙們全部送入地獄。

又一波凌亂的羽箭從半空中落下,兩名道士躲閃不及,身體上濺起了血光。幾名鄉民拖著長矛跑上前去救助,卻被更多的羽箭在半途中射中,踉蹌著先後倒地。他們咬著牙,艱難的在血泊中翻滾掙扎,卻無法令痛楚減弱分毫。他們丟下長矛,伸出雙手去拔羽箭,卻無法令羽箭從自己的肢體上退出半寸。忽然間,有人嘴裡發出一聲悲鳴,雙手僵了僵,長醉不醒。周圍趕過來其他同伴流著淚蹲下身體,用手指替他合上圓睜的眼睛。

又有七八個“匪徒”翻牆而入,結伴撲向大門。道士和鄉民們奮起阻擋,卻被逼得手忙腳亂。單純論武藝,每一個道士道童,都遠好於匪徒。但只要兩個以上的匪徒湊在了一起,攻擊力和防禦力就瞬間上漲了不止一倍。而四個以上的匪徒結陣前行,道士和鄉民們就被殺得手忙腳亂,節節敗退。

“常有才,常有志,你們兩個帶人頂上去。別管我,大門還沒被撞開呢!”常婉淑急得兩眼通紅,大聲命令保護自己的家將去對付翻入道觀內的敵軍。不能讓對方繼續向門口內側靠近,在沒有受到更多攻擊的情況下,自己還能指揮鄉民們,用香爐、香案等物,不斷加固大門。萬一給賊人殺到門口,鄉民們必然會別潰散。兩波賊人裡應外合,三五個呼吸之內,便可徹底突破正門防線。

兩名被點到的家將愣了愣,遲疑著不肯起身。他們的職責是貼身保護二小姐,而不是保護道士和鄉民們。只要最後能帶著二小姐殺出重圍,哪怕整個道觀的其他人全都死掉,他們也有功無過。反之,哪怕他們救下成千上萬的人,最後也是百死莫贖。

就在此刻,一個胖胖的身影快速從他們眼前跑過。寧彥章拎著桿長槍,一邊跑,一邊頭也不回地叫喊。“不要著急,我去。我那邊沒人進攻!”

說著話,他已經擋在了匪徒們面前。手中長矛左刺右擋,宛若一條剛剛醒來的蛟龍。

“噹啷!”一把鋼刀跟長矛接觸,被直接挑上了天空。寧彥章武藝不算嫻熟,力氣卻遠超普通人。一招得手,立刻順勢橫掃。雪亮的矛刃帶著風聲,在對手腰間掃起一團紅煙。

“啊!”鋼刀被挑飛的“匪徒”慘叫著後退,小腹處,傷口長達半尺,血流如注。另外三名與他結陣前行的匪徒見勢不妙,只能彼此分散開,從三個方向朝寧彥章展開反擊。寧彥章收回長矛,撥開一把鋼刀。隨即又斜向跨步,躲開又一次致命攻擊。第三把鋼刀很快帶著呼嘯聲又至,他奮力擰身,同時朝著對方的小腹探出右腿,“呯!”在刀刃接近肩膀的剎那,將此人踢得倒退數步,滿嘴噴紅。

十七八個鄉民揮著鋼刀、鐵叉和門栓衝上,將三名已經彼此失去聯繫的“匪徒”,亂刃分屍。寧彥章朝他們低聲道了一個“謝”字,平端長矛沖向下一個戰團。

雙臂迅速前探,他將一名措手不及的匪徒挑上了半空。隨即,迅速斜向跳躍,躲開了從側面撲來的致命一擊。

然而,那道刀光卻如影隨形,再度從半空中追了過來,直奔他的胸口。寧彥章豎起長矛擋了一下,抬腿踢中對方的大腿根兒。緊跟著,另外一道詭異的刀光從右側砍來,徑直砍向他毫無保護的脖頸。沒等他揮矛格擋,第三道刀光,又從中路,劈向了他的面門。

倉促之間,他只能拖著長矛,快步後退。腳下卻忽然被屍體一絆,整個人徹底失去了平衡。眼看著兩把朴刀,已經朝著自己越來越近。忽然,一道劍光如雪而至。

“叮”,“叮”將兩把鋼刀先後被撥偏。有個熟悉的身影,擋住了他的視線,也擋住了所有針對他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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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烏鵲(九)

“你是常,你是常思將軍的女兒!”兩名正在揮刀朝寧彥章亂砍的“匪徒”微微一愣,瞪圓了眼睛尖叫出聲。

且不說臨戰之前,那個三角眼太監曾經多次當眾強調,道觀中所有人都可以殺,唯獨常家二小姐不能少一根寒毛。就憑六軍都虞侯常思在河東軍中的地位和影響,他們也沒膽子向常婉瑩揮刀。

然而,戰場上又豈能手下留情?就在他們稍稍遲疑的剎那,真無子帶著幾名道士已經如飛而至,劍光閃閃,將二人捅翻在地。

“整隊,整隊。分成兩波,從這裡朝南北兩個方向慢慢推。別亂,越亂敵軍越能找到可乘之機。”寧彥章一個鯉魚打挺從屍體堆上跳起來,拎起長矛,沖向距離自己最近的第三個戰團。

常婉瑩帶領兩名家將,默默地緊隨其後,真無子則四下看了看,帶領一眾道士,道童,與他逆向而行。這兩支隊伍,一支作戰經驗豐富,一支武藝高強。轉眼間,就令道觀內的混亂情況得到極大的緩解。

士氣已經瀕臨崩潰的鄉民們見狀,此起彼伏地叫喊數聲,硬著頭皮再度聚攏。或者加入寧彥章、常婉瑩兩人的隊伍,或者持械追隨於真無子道長身側。亂刀齊揮,將陸續爬進來的“匪徒們”一夥接一夥地誅殺於院牆之下。

“這樣蹲在院子裡死守肯定不是辦法!”從一具兩眼圓睜的匪徒屍體上抽出長矛,寧彥章回過頭,喘著粗氣跟常婉瑩商量。“咱們的人看上去不少,卻沒幾個見過血的。若是像剛才那樣再有一波敵軍翻進來,道觀必破!”

“那你說怎麼辦?”常婉瑩雖然熟讀兵書,奈何眼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跺了下腳,慘白著臉叫嚷。

“把你們常府的家將都集中在大門口。咱們不加固大門了,由著外邊那些人砸。大門一破,立刻衝殺出去,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寧彥章想了想,咬著牙提出一條看似可行的建議。

道觀即將被破的原因,不是由於里邊已經無可戰之兵,而是士氣下降太快。倉促組織起來的鄉民們遭受了傷亡之後,迅速就被打回了原型。這種情況,在“瓦崗軍”與敵人作戰時,也經常發生。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想辦法迅速扳回上風。哪怕是局部的上風,只要保持一段的時間,也能讓大夥對最終的勝利重新樹立起信心。

然而,他的建議,卻被跟在常婉瑩身側寸步不離的家將常有才嗤之以鼻。“不行!”搶在常婉瑩被“蠱惑”之前,此人大聲否決。“就這麼十來個人,都不夠給外面塞牙縫的。你自己的確大不了一死了之,可二小姐卻不能再受你的拖累!”

“住口!”常婉瑩在倉促之間根本來不及製止。直到此人把想話都說完了,才憤怒地轉頭去大喝,“不想去,你自己儘管留下。石,九師兄,我聽你的!”

“二小姐!”其他幾個家將齊聲勸阻,卻無法令常婉瑩的決心動搖分毫。“你們也一樣,不想跟著來,就儘管留在這裡等死!”惡狠狠丟下一句話,她再度將頭轉向寧彥章,滿臉愧疚,“石小……,九師兄,我聽你的!”

“我不是要你們跟我一起去拼命!”寧彥章心裡暖暖的,衝著她輕輕點了一下頭。目光再度掃過常府的家將們,嘴裡說出來的話,平靜異常,“大門寬度不及一丈,此刻站最前面的敵軍,都忙著抱住樹幹撞門,手里肯定不能再拿任何兵器。其他賊軍還要分散開繼續找機會翻牆,也未必都有集中在大門口。而敵軍的弓箭手,距離院牆肯定也不足三十步。咱們出其不意衝出去,先殺掉那些手無寸鐵的傢伙,然後再直接衝擊弓箭手。只要弓箭手主動逃命,其他敵軍肯定心神大亂,被帶著一道奔逃。如此,咱們的目的就徹底達到了。敵軍接連被殺敗了第二次,再想重新組織進攻,至少也得半個時辰之後!”

“萬一,萬一他們,他們已經做了防備,做了防備怎麼辦?”

“就是,你,你又沒看見外邊的情況,怎麼,怎麼能一廂情願!”

……

明知道他的話合情合理,常有才、常有德等人,卻依舊咬著牙反駁。為了解救眼前這個無德無才的二皇子,大夥連日來躲在這座破道觀里天天看螞蟻上樹,原本已經十分委屈。如今還要跟著他一起去百倍於己敵軍中搏命,更是倒了八輩子邪黴!況且外邊那幫匪徒,極有可能還是漢王劉知遠命人假扮,大夥萬一戰死了,到底算是義士還是反賊?恐怕最後連屍骨都沒人敢收,只能丟在外邊任憑野狗和夜貓子啃噬。

“你們問得都有道理,可眼下,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寧彥章輕輕的吸了口氣,緩緩說道。“信我一次,請大夥務必信我一次。反正躲在道觀中,也躲不過此劫,不如冒險一試。如果萬一我全都猜錯了,你們好歹還可以直接護著她殺出重圍。總比被人堵在裡邊,甕中捉鱉強!”

說罷,他便不再理睬眾人的反應,高舉起長矛,踏過地上的屍體,大步走向道觀正門。“等在裡邊最後肯定是死。殺出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你們,谁愿意跟著我出去拼命,出去給父老鄉親們討還公道?”

四下里,瞬間一片冷清。只有嗖嗖地羽箭破空聲,和沈悶的撞門聲,不停地折磨著大伙的耳朵和心臟。道觀守不住了,每個人,無論已經蹲在地上大聲嚎哭者,還是繼續咬著牙苦苦支撐著,其實都看出了這一點。但道觀被攻破時,大夥還能幹些什麼,每個人心裡,卻有不同的答案。

“我跟著你!”一片冷清與木然中,常婉瑩的女聲,顯得格外清晰。“石小寶,我跟著你,無論你到底承認不承認。”

“我不是……”寧彥章本能地想否認,話,卻被哽在了嗓子裡。

他看到常婉瑩在流淚,但是,淌滿眼淚的臉上,卻寫滿了決然。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卻知道該怎麼做。於是,他騰出一隻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平生第一次,輕輕地,慢慢地,像握住了一件稀世珍寶。

“轟隆!”道觀的大門再也受不了樹幹的撞擊,四分五裂。

他用身體擋住她,揮矛前行,手下再無一合之敵。

“南山有烏,北山張羅。烏自高飛,羅當奈何……”

血光中,隱隱有一個女聲低低的吟唱。從千年前,一直唱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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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萍末(一)

“噗!”血光飛濺,大漢皇帝劉知遠砍翻一名負隅頑抗的契丹小卒,收刀,立馬,意興闌珊。

自打領兵南下以來,一路上簡直勢如破竹。非但契丹人冊封的那些地方節度使望風而逃,就連耶律德光麾下的護帳軍,都被史弘肇、郭威二人接連擊潰了好幾支。如今,大漢兵馬已經渡過了黃河,進入汴梁指日可待。

而據地方豪強和幾名“身在契丹身在漢”的武將們暗中送來的消息,曾經立志要做全天下所有人可汗的契丹酋長耶律德光,為了避免被堵在汴梁,早已經提前一步去了河北。如今奉命留守在汴梁城內的,只有宣武軍節度使敵烈,以及原漳國軍節度使張彥澤麾下的漢將若干。

那張彥澤當年陣前投降契丹,掉頭反噬。率部第一個攻入汴梁,並且在裡邊縱兵燒殺劫掠數日,將石家的鐵桿嫡系屠戮殆盡。本以為憑藉此番帶路之功,可以世代永享榮華富貴。誰料想契丹天子耶律德光最瞧不起的,便是這種出賣自己母族之輩。得了汴梁之後,為了安撫人心,立刻找了個由頭將其滿門抄斬。麾下兵馬盡數給了宣武軍節度使敵烈,為官多年所斂財貨,也盡數充公。

而宣武軍節度使敵烈,也不是個心胸開闊之輩。雖然很快就改了名字為蕭翰,並且宣布從此自己的族人世代以蕭為姓。卻從未將麾下的契丹兵和被收編的漳國軍一視同仁。因此,原本隸屬於張彥澤麾下的一干將佐,個個離心,沒等大漢派人來招攬,就主動派遣了信使,過河接洽,如果屆時他們獻出汴樑的話,各自的待遇問題。

有人肯在漢軍攻打汴梁時陣前起義,劉知遠當然求之不得。當即,就答應了對方的信使,凡起義者,過往罪行一律赦免,並且在現今的官職上連升三級,一次性補發十年官俸。如此,接下來的戰事更加順利。哪怕有一些不肯順應時勢愚頑之輩,跳出來螳臂當車。他們的糧草、軍械和各類物資,也遲遲得不到汴梁那邊的及時補充。反倒是他們的作戰安排,麾下士卒數量,將領能力、籍貫、個人喜好等諸多情報,源源不斷地被送至了劉知遠案頭。

處處都能“料敵機先”,劉知遠想打一場硬仗都不容易,更何況打輸。只是如此一來,他未免有些全身力氣沒地方使的感覺。即便每場戰鬥的最後關頭,親信們都會故意漏一兩個敵軍將士到他的面前,供他重溫年少時斬將殺敵的癮,他心裡頭依舊覺得空蕩蕩的,看向周圍的眼神當中,也充滿了失落。

今天,情況也是一樣。劉知遠只輪刀砍翻了兩、三名不肯下馬投降的敵將,就徹底對“獵物”失去了興趣。將血淋淋的九耳八環大砍刀橫在馬鞍前,打著哈欠對自己的小舅子,新上任沒幾天的六軍都虞侯李業吩咐:“宏圖,你去招呼一聲史元化,叫他別一心追著那些潰兵砍殺了。這種貨色,即便漏網一些,也翻不起多大風浪來!乾脆就留給跟在後邊的李士元他們幾個去收拾。讓他早點整頓兵馬,繼續向汴梁進軍。免得夜長夢多,符彥卿那頭老狼,又鬧出什麼妖來!”(注1、注2)

“諾!末將得令嘞!”存心哄劉知遠高興,六軍都虞侯李業學著戲台上的猛將模樣,在馬背上抱歉行禮。然後一拉韁繩,親自去替劉知遠向史弘肇傳令。

才奔出了十幾步,忽然間,馬蹄下的屍體堆中,亮起數道寒光。緊跟著,數名渾身是血的契丹死士推開一躍而出,先是一刀砍斷了李業胯下戰馬的後腿,緊跟著,刀盾齊舉,如群狼般朝著劉知遠撲了過去。

劉知遠的親兵們正忙著向遠處眺望戰況,哪裡曾經想到,在自己身邊近在咫尺處還藏著一夥敵軍?剎那間,被殺了個手忙腳亂。很快,就將他們所要拼死保護的對象,剛剛自立為大漢天子的劉知遠給暴露在了刺客的刀光之下。

“劉鷂子,納命來!”兩名滿臉橫肉的契丹刺客高高跳起,刀鋒左右夾擊,直奔劉知遠的脖頸與小腹。這一招,他們兩個不知道曾經配合使用了多少次,不知道曾經令多少中原豪傑死不瞑目。這一回,應該也絕無例外。

怎奈漢王劉知遠,身手卻是少有的強悍。發現刺客已經撲向了自己,非但未如刺客們以前殺死的那些目標一樣,驚慌失措地躲避。反而興奮得兩眼放光,掄起九耳八環大砍刀,全力反掃。

“嗚,噹啷啷啷啷啷啷……”風聲裡夾雜著令人煩躁的金屬撞擊聲和一道耀眼的寒光,由左上至右下,勢若閃電。已經跳在半空中的一名刺客根本來不及變招,直接被刀刃劈成了兩下兩段。另外一名刺客心神被同伴的血光和金屬撞擊聲所亂,本能地將砍向劉知遠小腹的彎刀豎起來自救。然而,他卻過低地估測了劉知遠的力氣。耳畔只能“當”地一聲巨響,整個人像馬球一樣被砸飛出去,落在一丈三尺遠之外,鮮血狂噴。

“救主公!”

“救主公!”

最危急的關頭已經過去了,後軍左廂馬兵都指揮使藥元福和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閻晉卿兩人才狂奔而至,雙雙持刀護衛在了劉知遠身側。

劉知遠冷笑著撇了撇嘴,策馬向前直衝。轉眼間,越過自己的侍衛,衝入戰團,再度與契丹刺客短兵相接。只見他,一把九耳八環大砍刀使得出神入化,三招兩招,就又砍翻了第三名刺客,隨即,又從背後追上去,將第四名正準備轉身逃走的刺客斬於刀下。

剩下的幾名刺客被殺得膽寒,慘叫著奪路狂奔。劉知遠的親兵們,哪肯讓他們再給自己上眼藥?從四面八方包抄過去,生擒下兩個,將其餘者用亂刀剁成了肉泥。

“別都弄死了!給老子留一個,老子今天要是審問不出背後主謀,李字從此就倒著寫!”六軍都虞侯李業頂著一腦袋馬血,踉蹌著推開親兵們,撲向一名俘虜。

“將軍,將軍大人,漢王,皇上他……”還沒等他來得及拿俘虜洩憤,耳畔猛然又傳來一聲驚呼。有名親兵一手推著他的肩膀,一手指著他身後,瑟瑟發抖。

“啊!”剎那間,六軍都虞侯李業被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

只見先前還如關公轉世一般神勇的大漢天子劉知遠,此刻卻臉色發紫,口唇漆黑,坐在馬背上搖搖欲墜。

“快,塊給主公吃陳摶道長的仙丹!”正呆呆不知所措間,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閻晉卿策馬衝到他身邊,大聲提醒。

“啊,哎,哎!”六軍都虞侯李業瞬間回過心神,跌跌撞撞跑到自家已經死去多時的坐騎旁,從馬鞍後一個皮袋子裡掏出藥葫蘆。跌跌撞撞,慘白著臉繼續向劉知遠靠近。

“給我!”危急關頭,藥元福顧不上什麼禮儀,飛身上前,一把從李業手裡搶過藥葫蘆。又一個平步青雲縱到劉知遠身邊。與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閻晉卿兩個,一左一右扶住劉知遠,同時用牙齒咬開葫蘆封口,將裡邊的仙丹單手倒進了劉知遠的嘴巴。

“仙丹”的顆粒不大,味道卻十分嗆人。說來也怪,已經差不多快失去知覺的劉知遠,在聞見“仙丹”味道的一剎那,就恢復了清醒。隨即,快速從葫蘆口吸進一顆丹藥在嘴,用力咀嚼了幾下,狼吞虎咽。

“主公,水,水!”六軍都虞侯李業終於趕到了自己應該在的位置,從腰間解下水袋,雙手舉過頭頂。劉知遠將水袋接過去,緩緩喝了幾口,臉上的青紫色漸漸退去。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搖頭苦笑,“呼——!果然是人老不能逞筋骨之能。這一回,多虧了扶搖子道長的藥丹,也多虧了你們幾個!”

“不敢,末將援救來遲,請主公恕罪!”李業、藥元福、閻晉卿等人立刻肅立拱手,紅著臉謝罪。

“不能怪你們,是老夫,是老夫自己疏忽了!”劉知遠卻不是喜歡遷怒於屬下之人,笑了笑,疲憊的揮手。“行了,該忙什麼就忙什麼去吧。宏圖,你派別人去傳令。你現在是六軍都虞侯,無需事必躬親!”

“是!”藥元福、閻晉卿兩個大聲領命,跳上各自地戰馬離開。六軍都虞侯李業卻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往裡頭鑽。

劉知遠的救命藥物,還有令旗、令箭,全由他這個六軍都虞侯來掌管。而剛才他要是跑得再遠些,也許劉知遠的心疼病發作後,就會不治而死。那樣的話,非但大漢入主中原的霸業,徹底成了一場空。他李業這個罪魁禍首,恐怕也得被憤怒的將士們千刀萬剮。

“你也不必過多自責,畢竟你才上任不到半個月,很多事情並不熟悉!”見自家小舅子羞憤欲死,劉知遠又笑了笑,非常大度地補充。“況且剛才那種情況,即便常克功依舊在朕身邊,他也……”

說這些話,原本只是為了讓李業心安,也好知恥而後勇。誰料說著說著,他便又想起了老兄弟常思。於是忽,又輕輕嘆了口氣,衝著李業輕輕揮手,“罷了,你先派人去給史元化傳令去吧。咱們早點啟程,早點抵達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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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萍末(二)

“遵命!”李業的眼睛對著地面打了幾個轉,先確定了剛才的表現並沒讓自己失去劉知遠的信任,然後才小跑著去調遣人手,傳遞軍令。

看著他沒頭蒼蠅一般的模樣,劉知遠心中愈發覺得空落落地難受。翻身跳下馬背,捧著藥葫蘆,走到一塊滿是血蹟的石塊旁,緩緩坐了下去。對著戰場上的血色殘陽,靜靜地開始發呆。

差不多有十年了,今天是自己第一次距離死亡這麼近。以往只要常思在,從沒有任何敵軍能將兵器遞到自己身邊三尺範圍之內。而自己以前幾次心痛并發作,也是常思以最快速度調集親兵將自己擋住,然後趁著任何人都沒有註意的時候,將藥物送入自己的口中。

十餘年來,除了被迫留在汴梁那段日子,常思就像自己的一個影子。自己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也習慣性將他忽略。直到這次徹底將他從身邊趕走,才忽然發現,原來這個死胖子對自己來說是如此之重要,如此之不可或缺。

然而,他……唉!。想到兄弟之間越來越深的隔閡,劉知遠再度對著斜陽嘆氣。回不去了,日落之後,雖然還有日出。可太陽未必就是原來那個太陽。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也是一樣,只要出現了裂痕,就只會越來越大,想要彌合,除非……

周圍的親兵只當自家主公需要休息,誰也不敢上前打擾。李業忙完了份內之事,也只敢手握刀柄站在十步之外,做忠犬狀,不敢上前詢問,自家姐夫到底又想起了什麼事情,臉色居然如此滄桑?

這一坐,就是小半個時辰。直到有太監大著膽子上前匯報,樞密使、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楊邠聞訊求見,才終於將劉知遠從老僧入定狀態徹底喚醒。

“此地距離西京洛陽不遠,郭將軍已經派人清理過了城內的行宮。主公不妨將兵馬停留在那裡,歇息三日,然後再繼續向東而行。”見劉知遠形神俱疲,楊邠於心非常不忍,走到近前,低聲勸說。(注1)

“不必!”劉知遠將藥葫蘆順手丟給李業,輕輕搖頭。“朕還能撐得住。汴梁空虛,符彥卿和高行周等輩,想必很快也能聽到風聲。所以咱們必須抓緊時間,趕在那群鼠輩有所動作之前,搶先一步佔據汴梁,號令天下!”

“主公聖明,臣先前想得淺了!”楊邠聞聽,恍然大悟,倒退兩步,躬身謝罪。

“你馬上就要做宰相的人了,目光不能只圍著朕一個人轉。要放眼天下才行!”劉知遠對他友善地笑了笑,低聲鼓勵。隨即,又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朕剛才不是累,而是想起,想起了常克功。朕與他同生共死多年,此番入汴,卻把他打發到了一旁。唉,朕每每想起來,心裡頭都堵得厲害!”

“末將行事疏忽,讓主公失望了!”李業在旁邊聞聽,立刻紅著臉俯身於地。心裡頭,卻偷偷嘀咕道:“既然又想起了常思,你剛才何必裝作一臉大度模樣。覺得我不如他,你把他調回身邊跟我換一換位置好了。我還願意去地方上做節度使呢,山高皇帝遠,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何必天天跟在你身邊,擔驚受怕?!”

“朕說過,不關你的事情!”劉知遠狠狠橫了他一眼,不耐煩地咆哮,“滾一邊去,朕跟楊大人說國事,你不必在旁邊偷聽!”

“遵命!”李業鬧了個大沒臉,抱頭鼠竄而去。

劉知遠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他走遠,回過頭,嘆息著對楊邠問道:“你說,朕對克功,是不是太涼薄了些?!”

“如果為國家而計,常將軍出鎮地方,是長遠考慮,絕非陛下對其處置過分!”楊邠稍微猶豫了一下,非常認真地回應,“六軍都虞侯這個位置,將來便是殿前禁軍都指揮使。常將軍又素有大功,將來少不得還要在樞密院和兵部裡頭再各兼一職。如此,他的權力就太大了,所掌握的兵馬也實在太多。無論換成哪個人,無論其跟陛下關係有多親厚。為國而計,臣都會勸諫勸陛下把他外放地方,而不是把持禁軍從始至終!”

這是一句實在話。禁軍都指揮使手裡握著帝王一家的安危,非絕對心腹不能授予此職,並且要經常派人輪換擔任,才能確保禁軍永遠掌握在皇帝手裡。而常思,從劉知遠剛剛作為一軍都指揮使獨立領兵那天起,就替他掌管親衛,一任,就是十四、五年。受信任的時間實在太長了,並且在軍隊中的影響力也實在太大。

此外,常思跟史弘肇、郭威等人之間的關係,也過於親近。萬一他們三個聯手發難,瞬間就可以接管漢王府,同時還能接管河東最精銳的三支兵馬。屆時甭說廢立皇帝,就是取而代之都易如反掌。

當然,後面那些擔憂,只能心照,卻是誰都不能宣之於口。所以對於劉知遠在臨出征前,忽然採取明昇暗降的手段,將常思從六軍都虞侯的位置拿下,改任路澤節度使之舉,楊邠非但沒有任何抵觸,反而樂見其成。只是劉知遠自己,剛剛從生死之間走了一遭,忽然就又想起了常思的好處來,一時間,心裡頭竟然充滿了愧疚。

“朕從沒懷疑過他的忠心,說實話,朕手下如果有人造反,常克功肯定戰死在朕身前的最後那個人!朕知道,朕對此深信不疑!”見楊邠沒有絲毫替常思開脫的意思,劉知遠又是欣慰,又是憤懣,苦笑了幾聲,慢慢搖頭。“可是朕,卻不得不把他外放出去。朕要做皇帝了,不能再像節度使時那樣,在用人方面,可以由著自己的性子胡來。全天下那麼多人都看到了,他家最小的兩個女兒,一個馬上要嫁給剛剛跟朕做過對的韓重贇,一個從郭允明手裡搶走了二皇子。朕要是不處置了他,豈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只要跟朕有舊,便可以為所欲為?”

“這……”終於明白了自家主公的心病所在,樞密使、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楊邠眼前豁然開朗。“其實,主公大可不必如此。路澤那地方雖然百姓稀少,盜匪成堆,在前代卻並非貧瘠之地。只是因為戰亂頻繁,才變成了今天這般模樣。常克功做了路澤節度使,並不算委屈。而以他常克功的本事,將路澤兩地治理得五穀豐登,也未必需要太長時間!”

“此外!”偷偷看了看劉知遠的臉色,他又笑著開解,“老臣記得,當年常克功是奉了您的命令,才留在汴樑與高祖、出帝父子兩個周旋,同時交好朝中一眾文武,為我河東謀取切實好處。他的小女兒與二皇子年齡不相上下,出帝在即位之前,又刻意拉攏河東。如此,兩個小孩子天天在一起玩鬧,恐怕雙方的家長都喜聞樂見。若是沒有去年的亡國之禍,估計出帝那邊早就派人向常克功核對一雙小兒女的生辰八字了。屆時為了我河東考量,漢王您又怎麼可能命令常克功拒絕?”

“啊!”一番話,說得劉知遠呆呆發楞。剎那間,心中對常思的所有不滿都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卻是深深地負疚。“如此,如此,卻是朕誤會克功了?你,你當初,為何不向朕進諫?你,你為何到了此刻才說出來?”

“陛下,您剛才還說過,要老臣站在丞相高度為國而謀麼!”楊邠看了看劉知遠,直言不諱。“而常克功受陛下信任太久,朝野朋友太多,又怎麼適合繼續掌控禁軍?”

“呼——!”劉知遠對空噴出一口白霧,再度陷入沉默,久久無法出聲。

自己已經做皇帝了,跟原來不一樣了!生死兄弟也好,救命恩人也罷,在皇位之前,統統不值得一提。自古以來這個皇位,縱使父子兄弟,還免不了刀劍相向。更何況常思跟自己,只是異姓兄弟,而不是一母同胞!

又過了小半刻鐘之後,他總算收起了心中的難過。勉強笑了笑,繼續問道:“你前來找朕,就是為了勸朕進入西京歇息麼?還是有別的事情?如果有,就趕緊說吧!趁著史弘肇還沒將兵馬收攏好,咱們君臣還有點兒空閒時間。”

“遵命!”楊邠收起笑容,鄭重拱手,“陛下究竟打算如何處置前朝二皇子?當初的安排可曾有變?”

“朕不是吩咐太子去做此事了麼?先將他養起來,然後慢慢再做打算。反正他們石家早就人心盡喪,高祖當年的親信,也都被李彥責那條瘋狗給殺乾淨了,不可能再翻起任何風浪!”劉知遠愣了愣,皺著眉頭反問。

在決定將常思外放的同時,他已經安排了自己的長子,大漢帝國的太子劉承訓去出面去善後。以一個新朝太子,去迎接舊朝的太子,禮儀上肯定說得過去。而以太子承訓的能力和性格,肯定也會讓老道扶搖子心甘情願地把丹方獻出來,把整個事情辦得漂漂亮亮,讓里里外外的人,都說不出太多廢話來。

誰料楊邠聽完了他的回答,臉上的表情卻愈發凝重。又向前走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匯報,“老臣聽聞,聽聞太子最近偶感風寒,並未顧得上及時去處理此事。而二皇子,老臣說的是左衛大將軍,最近悄悄調集了一支兵馬,本離石那邊去了。是以,老臣才有先前之問!”

“孽障!”劉知遠大怒,臉色瞬間又是一片鐵青。有道是,知子莫如父。左衛大將軍是他剛剛賜給自家二兒子劉承佑的官職。而自家的二太歲是什麼德行,沒有任何人比他這個做父親的更為清楚。

貪財,好色,喜歡結黨營私且志大才疏。如果他私下調遣兵馬,肯定是準備以武力逼迫扶搖子陳摶交出丹方,同時辣手將石延寶殺死,永絕後患。至於素聞繼承了她娘親相貌的常婉瑩,萬一落在自家二兒子手裡……

想到這兒,劉知遠禁不住心急如焚。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直接從腰間解下天子劍,交給楊邠,“趕緊,你把它交給藥元福,命令他立刻飛馬趕赴離石。無論如何,都要,都必須保住常思之女的周全。若是有人敢動此女半個指頭,甭管是誰,都讓他拿著朕的佩劍先斬後奏!”

注1:當時以汴梁為北方行政中心,號稱東京。洛陽便由東都變成了西京。古都長安徹底荒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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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萍末(三)

“先斬後奏?”沒想到劉知遠的反應會如此強烈,楊邠捧著天子劍,微微發楞。轉瞬,他就明白了對方到底在焦慮什麼,三步兩步衝到一匹空著鞍子的戰馬旁,飛身跳上,用劍鞘朝馬屁股上狠狠抽了數下,奪路狂奔。

“孽障!”因為站起的動作太猛,劉知遠眼前一陣陣發黑。

帶兵去逼迫扶搖子交出救命丹方不是大問題。那老道雖然人望很高,手裡卻沒有一兵一卒,即便過後惱羞成怒,也奈何不了大漢江山分毫;將那個弄不清身份真假的二皇子給宰了,闖下的禍也不算大。反正自己最初就準備弄個假的來糊弄,頂多再找另外一個跟二皇子長得差不多養起來,只要不讓他見人,輕易也就不會穿幫。而自家二兒子年紀還小,做這些事情,也是想向自己這個當父親的盡孝,同時證明他自己價值。於情於理,都有可以原諒之處。

可是假如這個孽障順手把常思家的二姑娘給禍害了,事情可就徹底無法挽回了。且不說自己將再也無法面對曾經同生共死多年的老兄弟,以常克功的本事和人脈,真的因為女兒被辱而起兵反叛,自己麾下的這些領兵大將,哪個有臉前去征討?即便自己御駕親征,勉強把他給鎮壓了,從郭威、史弘肇到尋常小卒,哪個不會兔死狐悲?

想到這兒,劉知遠的心髒又是一陣毫無規律的狂跳,剛剛緩和一些的臉色,也又變成了青黑一片。好在裝著救命丹藥的葫蘆,此刻就握在他自己手裡。及時又給他自己吞了一顆,才避免了又去鬼門關前打個來回。然而,將病情再度緩解之後,他卻忽然覺得眼前正在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當了皇帝又如何,以自己眼下的身體狀況,即便當了皇帝,又能稱孤道寡幾天?而萬一自己的皇位繼承人中,將來再出現一個劉承佑這種不分輕重的混蛋,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大漢,結局比石敬瑭的大晉又能好到哪去?!

正懨懨地傷春悲秋著,他的小舅子,新任六軍都虞侯李業卻又探頭探腦地湊上前,低聲勸解道:“陛下,其實沒啥大不了的。承佑喜歡常家的小女兒,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假使真的生米做成了熟飯,您就下旨就讓他娶了此女,然後再立為王妃便是。如此,您也剛好跟常克功親上加親!”

“滾!”劉知遠聞聽,火氣騰空而起。抬起腳,先將李業給踹了個跟頭。然後又走上前,一邊朝著對方屁股和大腿上肉多的地方猛踢,一邊低聲罵道:“親上加親,親上加親,你堂堂一個六軍都虞侯,一天到晚,心裡還會想個啥?!你以為承佑他喜歡常家二女兒,我這個做父親的不知道麼?可從小到大,你見他喜歡什麼東西有始有終過?若是尋常人家的女子,他始亂終棄也就算了。我這個做父親的頂多是賠一筆錢財給人家,別人還能說我大度仁厚。可那是常思,常思行麼?沒有他,我早就死在戰場上了!哪有資格活到今天?!”

“啊,啊,皇上,皇上息怒。您,您打我幾下不要緊,千萬,千萬別氣壞了身子。啊,哎呀!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李業雙手抱頭,戲台上的小丑一般翻滾求饒。卻不敢躲得太遠,唯恐對方打自己不到,盛怒之下,心中再湧起什麼其他念頭。

“滾,滾一邊去,老子今天不想再看到你!”見他說得如此恭順可憐,劉知遠打得也沒意思了。又狠狠補了及腳,大聲吩咐。

“哎,哎,謝皇上,謝皇上不殺之恩!”李業順勢又在地上打了個滾兒,帶著一身血漬和泥巴,踉蹌著退遠。

誰料劉知遠卻忽然又皺了下眉頭,大步流星從後邊追了上來,“站住,你莫走!朕來問你,左衛大將軍只是個空頭銜,他麾下哪裡來的私兵?你這個當舅舅的,是不是又在助紂為虐?”

“啊?沒,真的沒有。皇上,末將冤枉!”真是怕什麼就偏偏來什麼,正在倉惶躲避的李業嚇得一哆嗦,轉過身,跪地磕頭。“末將這些日子一直跟在您身邊,家裡,家裡的事情根本沒留神過。即便有,也是底下人被承佑逼著出的兵,與末將,與末將無關,真的與末將無關啊!”

從剛才楊邠一開口,他就知道今天的事情要壞。劉承佑剛剛受封為左衛大將軍,手裡頭當然不會有私兵。可他,還有皇后這一系的其餘幾個李姓將軍,卻每個人手裡都握著數千人馬。

“嗯?你這話當真?”劉知遠對他的話將信將疑,皺著眉頭逼問。

“當真,十足十的真!”李業用膝蓋向前蹭了兩步,舉起手發誓,“不信,不信陛下盡可以派人去查。如果末將與此事有半點兒關聯,您就,你就將末將削職為民,發配千里。末將,末將絕不敢再喊半聲冤枉!”

“那朕就派人去查!就不信無法查個水落石出!”劉知遠咬了咬牙,低聲發狠。自家二兒子的確行事荒唐,可若是沒人給他提供兵馬,他又怎麼可能荒唐得起來。如今之際,自己最好的選擇,就是將那個給承佑提供兵馬的傢伙揪出來,砍下他的腦袋去安撫常思。然後,是封常家二姑娘為承佑的正妃也好,是給常思更多的兵馬和權力也罷,君臣之間,終究還是有個互相妥協的餘地!

“查就查,你小舅子既然知道你要查了,難道還不會殺人滅口麼?”六軍都虞侯李業俯身於地,態度恭敬異常。肚子裡,卻不停地悄悄嘀咕。“此處距離石州,快馬也得跑上幾天幾夜。承佑他又不是傻子,把女人弄上了手,還不趕緊想辦法找他親娘去善後?!一旦他娘出了面,我看你到底敢去收拾誰!”

正嘀咕著,卻又聽見劉知遠低聲吩咐,“這事兒先別聲張,咱們先做一些準備。等到了洛陽城之後,你別跟著大軍繼續前行了。先留下來,幫我置辦一份足夠豐厚的聘禮。萬一,萬一那孽障……,唉,也只能這麼辦了。那孽障,老夫是幾世失了德,才養出如此一個坑人的貨來!”

說著話,他頭再度抬起,目光遙遙地望向西北。望向根本不可能看得見的離石。

一道黃河滾滾從天而來,如凌空砍落的利刃般,將山川大地一分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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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萍末(四)

“刷——”一道雪亮的刀光迎頭劈下,速度快得如同閃電。

寧彥章不閃不避,挺矛刺向對方的喉嚨。一寸強一寸長,扶搖子在指點他武藝的時候,曾經把長槍的優勢和缺點,介紹得非常清楚。而經過真無子和常婉淑等人持續餵招,他對槍法的掌握,也日漸嫻熟。

對手不知道他是傳說中的二皇子,更沒想到他居然敢跟自己以命換命。愣了愣,已經劈到半路的鋼刀艱難地調轉方向,用刀刃去磕他的矛桿。寧彥章要的就是對方這種遲疑,雙腿猛然發力,“叮!”

長矛前端鐵護套貼著刀刃擦出一串火星,刺入對方的喉嚨,從後頸出露出血淋淋的半截利鋒。

“跟上,跟上他!跟上二小姐!”常有德、常有才,還有其餘五六個常府家將,一邊揮舞著兵器與斬殺周圍的“撞門兵”,一邊大聲呼和。

自家必須要保護的二小姐,就寸步不離地跟在那個狗屁“二皇子”身後。大夥即便再不願意,也只能跟此人共同進退。不過,此人先前所說的話,也的確有那麼一點兒道理。匪徒們對大門忽然被撞碎的結果根本沒有任何準備。擋在門口的數十人,個個手無寸鐵。被大夥如同切瓜砍菜般幹掉了一大半兒,剩下的要么撒腿逃命,要么直接跪在了地上,魂飛膽喪。

“撞門兵”的兩側,也只有窄窄的兩排刀盾兵。他們的任務原本是替自家袍澤用盾牌遮擋磚頭和流矢,忽然發現有人從門內殺出,頓時大吃一驚。隨即,嘴巴里發出一聲瘋狂的咆哮,推開自己身前的袍澤,揮舞著兵器上前阻截。

未結成戰陣的刀盾兵,單打獨鬥的本領比鄉民略強,卻也十分有限。而跟在寧彥章身後第一波衝出來的,除了常府家將之外,還有真無子所率領的道士和道童。雙方剛一接觸,勝負立分。刀盾兵們死得死,傷得傷,與手無寸鐵的撞門兵們一道,被殺得屍骸枕籍。而寧彥章與常婉瑩兩個人所帶領的家將和道士們,卻迅速踏過他們的屍體,撲向了更遠處目瞪口呆的弓箭手。

另外一夥刀盾兵嚎叫著衝上前阻攔,每個人臉上,幾乎都寫滿了驚詫與緊張。他們能來得這麼及時,不是因為他們早有防備。而是因為先前不想冒著被亂矛戳死的危險,一直“偷懶”躲在“撞牆兵”身後,假惺惺地用朴刀敲打盾牌替自家袍澤助威。如今,被助威的對象瞬間就傷亡殆盡。他們除了挺身迎戰之外,已經沒有第二條道路可選。

“噗!”寧彥章低著頭衝過去,一槍刺入距離自己最近的刀盾兵小腹。隨即猛地用左手一壓後半截矛桿,將此人摔向了三尺之外。有名正在吶喊著前衝的刀盾兵被屍體砸中,仰面倒地。寧彥章抬腳踩過他的胸口,全身發力,長矛刺進另外一名敵手的喉嚨。

常婉瑩如影隨形,揮動寶劍護住了他的後背。“保持隊形,保持隊形!”常有才和常有德兩人,一左一右夾住常婉瑩,大聲提醒。手中漆槍左挑右刺,將試圖從側面發起攻擊的敵人,一個又一個戳成屍體。

“保持隊形,跟上二小姐!”緊跟在常有才和常有德兩人身後的,是家將常普、常安和常寧。他們也是百戰餘生的老兵,知道陣形與配合,在戰場上的重要性。今天這一場廝殺,雖然大夥完全是被迫捲入。但事到如今,誰也沒有退縮的餘地。只有跟著最前方那個愣小子,盡量去贏得勝利,然後才能贏得一線生機。反之,如果二小姐一心殉情,大夥只能跟著戰死在這裡!

刀盾兵們倉促組成的隊形,立刻被撕開了一條血淋淋的口子。“保持隊形,跟上,跟上,殺光他們!”真無子帶著一群道士道童、數十名民間壯士,緊緊跟在了一眾常府家將身後。他們不懂排兵布陣,也沒多少征戰經驗。但是,他們個個都長者一雙敏銳的眼睛。呈槍鋒型向前推進的隊伍攻擊力巨大,受到的阻礙卻非常小。如果能始終保持目前態勢的朝前衝擊,先前八師弟在門內所說的目標就不是一個美夢!

“殺,前後夾擊,殺光他們!”最後從大門裡頭衝出來的,是真寂,真智和真淨,以及一群負責防禦北側院牆的鄉民。他們的防線一直沒有受到任何攻擊,所以站在三清殿頂上的老道士扶搖子,及時將他們全都派了出來。這夥生力軍沒聽見寧彥章先前的戰術安排,卻發現大門兩側的院牆上,有很多爬牆爬了一半兒的土匪,愣在那裡,進退兩難。對於這種活靶子,大夥不殺白不殺,所以刀矛齊舉,扁擔門閂亂揮,像打柿子一樣,將進退兩難的土匪們一個接一個從矛梯上打下來,一個接一個打成肉醬。

聽著身後鼎沸的人聲,寧彥章精神大振。雙手平端長矛,刺向下一名敵軍。那是一名都頭,武藝和膽氣,都遠高於普通士卒。側轉身體避開迎面刺過來的矛鋒,鋼刀貼著矛桿向前猛推。

“他要砍我的手指頭!”寧彥章瞬間看破了對方的圖謀,雙目圓睜,頭髮根根直豎。對方的動作卻瞬間變慢,而他的動作,忽然間就快過了他自己的思維。左右手相互陪合,猛地用長矛攪了個圈子,將對方的鋼刀直接攪飛到了空中。隨即,他的大腿本能地踹了過去,正中對方小腹。

“噗——!”土匪都頭吐出一口鮮血,踉蹌著坐倒。寧彥章豎起矛纂,向下猛戳。黑鐵打造的矛纂,撞在對方的胸骨之下,肋骨之間的最柔軟處。深入半尺,濺出一串破碎的內臟。

一桿長矛迎面刺了過來,直奔他的胸口。寧彥章連忙橫矛遮擋,與對方戰做一團。常婉瑩忽然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將一支從屍體上撿來的盾牌拋向了對手。那人猝不及防,被砸了個正著,大叫著踉蹌後退。寧彥章手中的長矛快速追上去,一個跨步挑刺,將此人的叫罵聲,徹底封堵在他自己的喉嚨裡。

更多的刀盾兵從兩側衝了過來,卻被常府的家將們奮力擋住。雙方在快速移動中,互相擊刺劈砍,每一招都試圖奪走對方性命。很快,便有許多人慘叫著倒地。活著的人毫不猶豫地踏過血泊,對近在咫尺的死亡視而不見。

“嗖嗖嗖——!”迎面飛來一排雕翎。寧彥章擺動長矛,奮力格擋。一支也沒擋住,距離太近,羽箭幾乎是平射而至,速度又快又急,完全超出了他的反應能力。然而,已經許久未曾有過的好運氣忽然籠罩了他。整整一排羽箭,居然沒有一支命中。

“啊——!”慘叫聲,就在他耳畔大聲響起。常有德被冷箭射中了肩膀,鮮血迅速染紅了半邊身體。距離他最近的一名匪徒見到便宜,獰笑著撲上,用鋼刀砍向他的另外一條胳膊。常有德忽然朝對方一咧嘴,單臂掄起漆槍,狠狠砸在了對方的頭盔上。

“噹啷!”槍斷,盔裂,對手脖子被砸得歪向一旁,氣絕而亡。常有德彎腰撿起一把朴刀,單臂揮舞出一團寒潮,脫離寧彥章身後,撲進敵軍當中。兩名匪徒先後被他砍中,慘叫著死去。一把鋼刀刺進了他的小腹,另外一邊在他的後背上開了一條巨大的口子。他踉蹌著繼續前衝數步,抱住最後一名對手,用刀刃刺進此人的胸口。

“德哥,德哥——!”常寧大聲哭喊,鮮血和眼淚順著面頰淅淅瀝瀝往下淌。“補位,跟上!沒人能長生不死!”與他比肩而行的常普狠狠給了他一巴掌。隨即,橫過漆槍,將他推進常有德留下的空缺。同時自己斜向跨步,接替了常寧留下的位置。手中漆槍再度橫擺,撥開敵手趁機刺來的刀尖,緊跟又是一個乾脆利落的翻挑,將此人挑落塵埃。

“繼續向前,別耽擱,殺光那群弓箭手,殺光他們給德叔報仇!”常婉瑩含著淚,在隊伍中大聲提醒,唯恐有人過於衝動,影響到自家陣形。

不用他提醒,眾人也知道此刻不是哀悼袍澤的時候,繼續揮舞著兵器,緊緊跟在寧彥章這個帶隊者身後。大夥邊走邊戰,槍鋒和刀刃上血肉橫飛。戰靴與護甲,也很快被血漿染得一片通紅。

寧彥章用長矛刺死一名對手,將此人的屍體高舉起來,用全身力氣甩向不遠處的土匪弓箭兵。這個舉動殘忍至極,卻起到了極佳的效果。眼看著一具血淋淋的屍體當空朝自己飛了過來,明知道不可能被砸中,正對著屍體的弓箭手們,還是鬆開了弓弦,紛紛朝兩側閃避。結果將身邊已經挽弓待發的同伴也擠得踉踉蹌蹌,射出的羽箭偏離目標要多遠有多遠。

沒等他們重新恢復鎮定,寧彥章等人已經急沖而至。長矛對步弓,朴刀對羽箭,三尺內的距離上,簡直就是一邊倒的屠殺。弓箭手們瞬間如遭了冰雹的麥子般,成片的倒地。僥倖未死的嚇得慘叫一聲,丟下弓箭,撒腿便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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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萍末(五)

“不要跑,去那邊,去那邊。去二十步外整隊!”匆匆帶領二十幾名親信趕過來的百人將劉葫蘆,揮刀劈翻兩名倉惶逃命的弓箭手,大聲喝令。沖天而起的血光,令弓箭手們瞬間恢復清醒,愣愣地放緩速度,不知所措。就在這個時候,寧彥章已經再度帶領著隊伍追上,如同利刀剁活魚,借助劉葫蘆和他的親信們組成的砧板,將夾在敵我雙方之間的弓箭手們,剁成一具具屍體。

“啊——!”剩餘的弓箭手再也不肯聽從劉葫蘆的瞎指揮,抱著腦袋繼續逃命。這一逃,不僅自家隊伍再度陷入混亂,也將劉葫蘆和他手下的親信們推得步履踉蹌,東倒西歪。很快,就失去了彼此之間的照應,不得不各自為戰。

“去死!”寧彥章舉起長矛,沖向正在試圖重新將弓箭手組織起來的劉葫蘆。周圍的弓箭手見他渾身是血,不敢阻擋,紛紛轉身閃避。他與目標之間,迅速出現了一道寬闊的通道。劉葫蘆勃然大怒,瞪著通紅的眼睛迎戰。鋼刀橫劈豎剁,將長矛砍得木屑亂飛。

“去死,去死!”寧彥章大聲叫罵著,用長矛與對方周旋。既不管兩側,也不擔心身後。

兩側的敵軍,自然有常府的家將替他招呼。而他的身後,則始終跟著一道倩影。吶喊聲能聽得見,腳步聲能聽得見,甚至連滾燙的呼吸,都能用後背感覺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今日所有勇氣的來源,也是他今生再也不敢放棄的動力。他必須擋在她的前面,無論前面有多少敵人。他必須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無論面對的是神仙還是妖魔。

從兩手相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再是一個人。儘管,儘管到現在為止,他依然不相信自己就是那個石延寶!

“叮,叮,喀嚓——”木製的矛桿經不住鋼刀的劈砍,忽然從正中央位置一分為二。寧彥章無法後退,快速側了一下身體,前半截長矛當作投槍砸向對手胸口。劉葫蘆豎起鋼刀格擋,將半截長矛磕得不知去向。正準備揮刀砍向對手的頭顱,常婉瑩忽然從寧彥章的腋下鑽了出來,一劍刺中了他的小腹。

“你用這個!”一名常府家將迅速趕上,將漆槍塞進了寧彥章的手裡。然後順勢推了他一把,讓他再度擋在了常婉瑩的正前方。

“劉頭!”兩個土匪刀盾兵剛好哭喊著衝上前來搶劉葫蘆的屍體,被寧彥章挺槍攔住,殺做一團。

漆槍的槍桿比長矛結實得多,韌性也足足高出了一倍。使在他手裡發了力,就像一條翻滾的巨蟒。兩名刀盾兵手中兵器太短,無法靠近他的身體,氣得紅著眼睛跳來跳去。剛剛從寧彥章手裡被取走的下半截長矛忽然打著旋落於其中一人兩腿之間,將此人絆了個狗啃屎。寧彥章抓住機會,將漆槍當作為大棍,朝著另外一個人腰間橫掃。“噹啷!”一聲,對手匆忙中豎起來的鋼刀吃不住他的力道,被掃上了半空。常婉瑩再度衝上前,一劍抹斷了此人的喉嚨。

倒在地上的人,被常有才一腳踩斷了脖子。他的鋼刀和盾牌,也迅速落入了常有才之手。

周圍的刀盾兵們失去了領頭羊,士氣直線下降。再沒勇氣過來阻攔,轉身加入潰退的弓箭手隊伍,撒腿逃向自家本陣。

眼前的視野瞬間開闊,三十步之內,再沒有任何敵軍,只有一地屍體。寧彥章猛地抬起頭,看向敵軍本陣,恰恰看到另外一支生力軍,在一位敵將的帶領下,快速朝自己這邊撲了過來。

“往回撤,弓箭手逃光了,咱們見好就收!”揮刀砍翻一名正在血泊中裝死的土匪,常有才大聲提醒。隨即邁動腳步,將常婉瑩遮擋於盾牌之後。

“回撤,跟著我往回撤!”寧彥章瞬間也從狂熱狀態恢復清醒,舉起漆槍,大聲招呼。

“跟上,跟上他!”常有才帶領三名常府家將,用身體和盾牌將常婉瑩夾在中間,推著寧彥章往迴轉。

“跟上,跟上老八!”

“跟上,跟上寧道長!”眾道士和鄉民們,也互相招呼著,調整方向,追隨在寧彥章身後全力回撤。經歷了剛才那段短促且激烈的戰鬥,他們對少年人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對於少年人發出來的命令,也再無任何抵觸。

整個隊伍如同一條吃飽了的惡龍般,在屍體堆中猛然擰身,調轉方向,迅速撤往道觀大門。沿途遇到不知所措的零散土匪,皆亂刃砍死。這個戰術調整,做得不可不謂及時。大夥才剛剛走了二三十餘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憤怒的叫喊,敵方主將做出反應之後所指派的生力軍,已經全力追了上來。

“快走,身上沒有甲的先走。真無道長,麻煩你去大門口維持秩序!”常有才當即立斷,越過寧彥章,接掌整個隊伍的指揮權。

大師兄真無子微微一愣,見寧彥章本人沒有反駁的意思,用力點了下頭,邁開雙腿,騰雲駕霧般脫離隊伍,第一個沖向了道觀正門。

真寂,真智和真淨三人正帶著一群鄉民在大門兩側的院牆旁殺得痛快,猛然間看到大師兄如飛而還,都嚇了一個哆嗦。沒等他們發問,真無子將寶劍一擺,大聲吩咐,“老五留下來跟我守門,真寂,你和真淨速速帶著大夥回去。敵軍的主力殺上來了!”

“別戀戰,回去,回去!”真寂子和真淨子兩個聞聽,不敢怠慢,立刻招呼眾鄉民放棄剩餘的零星落水狗,掉頭衝回道觀之內。大師兄真無子則和真智子一道,持劍站立於大門兩側維持秩序。遇到亂擠亂擁的鄉民,則上前推一把,拉幾下,招呼數聲,確保這條從前面進入道觀的唯一通道不被堵塞。

敢跟著道士們出來殺賊的鄉民們,也都是些膽大心細之輩,因此沒用兩位道長耗費太多力氣,就迅速撤離完畢。眾人卻不肯逃得太遠,用兵器支撐著身體,站在大門內一邊喘息,一邊向外張望。每個人都真心期盼著,這一輪所有出擊的同伴,都能跟自己一樣,平平安安地返回道觀!

然而偏偏事與願違,正在匆忙回撤的隊伍,在半途中就已經被兩支敵軍咬上。一支是對方主將派來的生力軍,另外一支,則由先前負責指揮進攻院牆與大門的副將帶領,大約三四十人,個個氣急敗壞。

而自家隊伍,迅速被壓成了一個窄窄的長方塊。一群道士道童們在前方艱難地開路,“九道長和他的夫人”兩個,則帶領著幾名軍爺負責斷後,漆槍與寶劍並舉,且戰且退。

“殺了他,殺了他,賞錢一千貫!耕牛五頭!”追上來的敵軍頭目正是副將劉兆安,不敢喊破寧彥章的“皇子”身份,用橫刀指著他的鼻子大喊大叫。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幾個呼吸之前還被寧彥章等人打得抱頭鼠竄的“匪徒”們,瞬間就像吃了十斤老山參般精神百倍。從前、左、右三個方向同時壓上,長短兵器一刻不停地朝寧彥章頭上招呼。

身後緊挨著的就是常婉瑩,寧彥章當然不肯閃避。按照老道逍遙子數日前的指點,將漆槍掄開了當大棍使,連掃和帶砸,將他自己膂力過人的優勢,發揮了個淋漓盡致。

常有才和常寧兩人,則一左一右,護住了他的兩翼。仨人成倒品字型,將常婉瑩和另外十幾名鄉勇,死死護在了身後。從正面追上來的“匪徒”們想要“建功立業”,首先必須先通過他們三個這道關。而能正面通過三人聯手阻攔還沒戰死的,從隊伍開始回撤到現在尚未見到一個。

“此人就是石家那個倒霉鬼麼?果然還有點兒本事!”兩百餘步之外,三角眼聳了聳肩膀,皮笑肉不笑的點評。“李將軍,你手下的弟兄好像不太爭氣啊,人數分明比對方多了三倍,卻一直未能奈何那小子分毫!”

“大人您有所不知,像這種年紀的愣頭青,最敢跟人拼命。特別是身邊還有個女人看著的時候,更是悍不畏死!”步將李洪濡被說得臉色一紅,連忙開口解釋。

他不解釋還好,一解釋,卻令三角眼的臉色立刻黑如鍋底。“有所不知?李將軍,你這是在嘲笑咱家淨過身麼?實話告訴你吧,咱家沒伺候主上之前,也是花叢老手!什麼樣的女人沒摸過?一夜七八次都不在話下!”

“這,這……。大人,大人英武,末將甘拜下風!”李洪濡知道自己不小心犯了對方的忌,急得滿頭是汗。“大人不用,不用著急,末將,末將這就吹角催戰!”

說著話,他不敢再與對方刀子般的眼神相接。劈手從親兵懷裡搶過一隻牛角號,奮力吹響,“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 ”左右親信也知道替主將解圍,同時用刀背敲打盾牌,將催戰的命令傳出去,遙遙地傳遍整個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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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萍末(六)

副將劉兆安剛剛不小心被寧彥章偷襲得手,麾下弓箭兵損失殆盡。此刻心中極為忐忑,唯恐被三角眼和李洪濡兩個秋後算賬。猛然間聽聞來自主帥身邊的號角聲和刀盾撞擊聲,不敢再留任何餘力,仰起頭髮出一聲狼嚎,親自撲到最前方,誓要將“二皇子”斬於刀下!

寧彥章見此人穿著一身牛皮鎧甲,關鍵部位還鑲嵌著明晃晃的鐵板,立刻知道必然是個當官的。當即擺動漆槍,應面直刺。“噹啷!”精鋼打造槍鋒與橫刀在半空中相撞,火星四濺,紛落如雨。

“來得好!”劉兆安大叫,右手奮力用橫刀將槍鋒推開,欺身搶進。另一隻手中的盾牌權當釘拍使,直奔寧彥章前胸。

寧彥章不過是剛剛學了幾天本事的雛兒,先前仗著自己力大臂長,敵軍又猝不及防,才痛快地佔了幾個大便宜。如今碰到了劉兆安這種沙場上打過多年滾的老將,立刻原形畢露。手忙腳亂地豎起槍桿來格擋,同時兩條腿努力站穩。緊跟著,耳畔就听見“咚”的一聲巨響,槍桿被盾牌頂得向內凹進了半尺,無法繼續移動分毫。對手的橫刀,卻又如閃電般朝著他的耳畔下方劈了過來。

“叮!”關鍵時刻,常寧從他身旁跳起,用槍鋒勉強擋住了刀刃。而劉兆安的身體卻又猛地一個盤旋,盾牌推著寧彥章槍桿為軸,刀鋒回撤,下切,從鎖骨上方直奔小腹。

這一下若是切中,寧彥章肯定要被開膛破肚。電光石火間,他眼前忽然閃過一道烏光。卻是常有才見他遇險,側身橫槍替他接了一招。

“噹啷!”刀鋒與塗過多遍生漆的槍桿相撞,依舊深入半寸才勉強停下。劉兆安不肯以一敵三,立刻放棄卡在槍桿中的橫刀,撤盾後退。他身邊的兩名都頭一左一右撲上前,趁著寧彥章等人的隊形已經被扯出空檔的機會,發起了另外一波猛烈的攻擊。

“當,當,噹噹,噹噹!”火星四下飛濺,常有才、常寧和寧彥章三個被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好不容易將兩名都頭聯袂發起的這一輪攻擊熬過去了,那副將劉兆安卻已經從親衛手中槍了另外一把橫刀,舉著大盾再度撲到了近前。其身後,還有十幾名鐵桿親信,每一個都是久經沙場,看慣了敵我雙方的生死。

“別硬頂,且戰且退,只要退到大門附近,就可以讓弓箭手招呼他們!”常婉瑩見勢不妙,在寧彥章身後大聲提醒。同時豎起寶劍,用側面用力敲打周圍的道士和鄉民,“快點,大夥都快一點。快點退回大門裡頭去,然後咱們重新封死大門。”

不用她催促,隊伍中的道士和鄉民們,也知道早一步返回道觀,就會多一分活命之機。然而在眾人的左右兩側,此刻也有大批的賊兵湧來,橫刀和長矛亂舞。大夥不得不拿出八分精神來應對,剩餘的兩分力氣,才能用在匆忙後撤的兩條大腿上。

轉眼間,整個隊伍就岌岌可危。不斷有人慘叫著倒下,不斷有人從隊伍的中央位置被暴露到最邊緣,用生澀且僵硬的動作,去抵抗賊軍嫻熟的攻擊。

萬一隊伍被沖散,所有人就要陷入各自為戰狀態。而以敵我雙方此刻的數量和戰鬥力對比,肯定無一人能平安生還。

“長生門下眾修士,跟我去救八師弟和小師妹!”大師兄真無子剛剛在門口喘勻了氣,看到寧彥章和常婉瑩兩個遇險,立刻又揮舞著寶劍帶頭衝上。

“老八,小師妹,咱們來救你了!”真寂子、真智子和真淨子等剛剛退回觀內的道士,也怒吼著跟在了真無子身後。

他們人數不多,卻勝在武藝精熟。猛然間衝到隊伍側翼,立刻如切瓜砍菜般,於試圖圍攏的群賊當中,砍出了一條血淋淋的大口子。

正在後撤隊伍,速度立刻提高了一倍。所有道士和鄉民們都咬緊牙關,從真無子帶人殺出來的血口子處且戰且走。如此一來,負責斷後的寧彥章等人,肩頭的壓力頓時大輕。齊齊發出一聲斷喝,三桿漆槍如烏龍般,左右翻滾,將劉兆安和他的親兵再度逼退數尺,鮮血灑得滿地都是。

“退,大夥一起退!同生共死!”寧彥章大聲叫嚷著,雙臂發力,將漆槍抖出暗黑色的一團。中心處,銳利槍鋒宛若墨汁凝結成冰。凡是被“黑冰”碰到者,輕則血肉橫飛,重則當場斃命。

常有才與常寧揮動漆槍左右橫掃,將攻擊範圍擴大到一個扇面。不肯再給敵軍欺進攻擊的機會。兩名夥長打扮的匪徒連續衝了兩次都被漆槍逼退,氣得兩眼發紅。互相打了個手勢,跳開數步,再度從左右兩側同時發起了進攻。常有才猛地一擰身,漆槍當作大棍掃了過去,將一名夥長掃得筋斷骨折。常寧壓腕抖出一團槍花,晃偏對方的刀鋒。隨即一記挺刺,將另外一名夥長刺了個透心涼。

“嗖嗖嗖——”迎面忽然飛來一排羽箭,數量不多,卻來得極為突然。寧彥章按照陳摶傳授的辦法,拼命舞動漆槍,用槍桿和槍纓帶起的“氣場”,卷飛了其中大部分。但有兩支角度刁鑽的漏網之魚,卻突破了他的阻攔,狠狠地刺進了收勢不及的常寧胸口,撿起兩團耀眼的紅。

“啊——!”常寧疼得淒聲慘嚎,踉蹌著沖向對面的敵人。才跑出了三五步,他全身的力氣便已經用盡。將槍桿戳在地上,雙手握緊,身體繞著不停地旋轉,旋轉,旋轉。艷紅色血漿順著兩支羽箭的箭桿,噴泉般射向半空。直到他徹底死去,徹底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小寧子,小寧子!”常婉瑩哭喊著從寧彥章背後跳出來,試圖施以援手。她的腰桿卻被另外一名年老的家將抱住,無法繼續向前分毫。

“退,快退!”那名老家將不管常婉瑩如何踢打,都絕不鬆手。兩條長腿邁開,奮力沖向道觀大門。

“退!一起退!”寧彥章咬著牙,大聲咆哮。紅色的血跡,順著嘴角淋漓而下。常寧的年齡和他差不多,也是常府家將當中,唯一一個對他不算太排斥的人。甚至在閒暇時,還曾經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光憑著熟人餵招,肯定學不好武藝。真正的感悟,通常都在生死之間。而未經過沙場歷練的人,判斷力和反應速度,都會差上許多。包括他自己,也是因為作戰經驗少,所以本領在家將中只能排在末流。

寧彥章很感謝他的提醒,也從心裡打算交他這樣一個朋友。然而,在他被羽箭射中之後,寧彥章卻發現自己無法給予其任何幫助。不能救援,不能止血療傷,甚至連跟上去幫他提早一步結束痛苦的能力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氣絕,倒地,然後被蜂擁而上的匪徒們踩在腳下。

“衝,衝上去,殺光他們!殺光他們,給死去的弟兄報仇!”副將劉兆安帶領兩名都頭,二十幾個親信,還有近百名雜兵,快速從常寧的屍體上跑過。兩隻眼睛通紅,渾身上下也被血漿染得通紅。

他們就像一群餓瘋了的野狗,急需從獵物身上扯下幾片血肉來填飽自家肚腸。然而,正在加速後撤的“獵物”,卻不是一群毫無反抗之力的綿羊。見到“野狗們”越追越近,寧彥章咬著牙停住腳步。掄起長矛,奮力橫掃!

“當!當!當!當!”金屬撞擊聲不絕於耳,至少有三把橫刀被他掃飛上半空,還有兩把從中折為了兩段。趁著匪徒們失去了兵器一愣神的瞬間,常有才抖動漆槍,左右分刺。“噗!噗!”兩下,將兩名距離他最近的匪徒送上了西天。

“殺了他,殺了他!”有名都頭帶隊撲上,橫刀凌空潑出一團白雪。常有才撥打,劈刺,橫掃,斜挑。轉眼間又殺掉了兩名匪徒,抬腿將第三名踢得鮮血順著嘴巴狂噴。第四,第五,第六名匪徒前仆後繼,他招架不及,身邊終於出現了一個破綻。帶隊的都頭見有機可乘,一個翻滾向前,刀鋒從下向上猛撩!

“咔!”千鈞一發之際,卻是寧彥章放棄與副將劉兆安捉對廝殺。將漆槍橫了過來,替常有才擋住了致命一擊。而他自己,全身上下卻是空門大漏,被四五雙眼睛同時盯緊,四五把橫刀交錯劈落。

“咔!咔!咔……”刀鋒砍入槍桿聲音不絕於耳,常有才不肯讓寧彥章為救援自己而死。斜跨步擋在他身前,用槍桿擋住了大部分攻擊。

但是,依舊有兩把橫刀,繞過了槍桿,刺進了他的小腹。常有才吐出一口鮮血,雙臂奮力,推著五六名敵軍踉蹌後退。“走,快走啊!”他回頭看了目瞪口呆的寧彥章一眼,大聲咆哮。雙腿接著用力,整個人撲進了敵軍當中,化作一團耀眼的血光。

“有才叔!”寧彥章嘴裡發出淒厲的哀鳴,像受了傷的野獸般,從地上撈起一把橫刀,四下亂剁。他不想退,他要留下給常有才報仇,給常寧報仇,給所有因他而死的人報仇。他要殺了眼前那名匪徒頭目,殺光眼前這群匪徒,殺光這世上所有良心狗肺之徒。

“找死!”劉兆安冷笑著退開數步,丟下盾牌,舉刀前衝。養尊處優的石家二皇子瘋了,在關鍵時刻被血光刺激得發了瘋。這是老天爺送上門來的功勞,他若不將功勞抓住,日後必遭天譴。

“呼!”平地上忽然起了一陣狂風,有道黑影由天而降。劍光閃動,將劉兆安砍向寧彥章的橫刀挑開。隨即身子一擰,抓起少年人,如飛而去。

“神仙!是老,老神仙!”劉兆安被嚇了一大跳,愣愣的停住雙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上前追殺。對方來得突然,走得也急,就像傳說中的劍仙臨世般飄然來去。而得罪了劍仙的人,通常都不得好死。哪怕是已經做到了節度使,睡夢中也免不了稀里糊塗被砍掉腦袋。

“嗖嗖嗖,嗖嗖嗖!”又是一排羽箭,迎面射來,徹底解決了他的困惑。

留守在道觀內的幾名常府家將,再度爬上了院牆。挽起角弓,將過於靠近道觀大門的追兵,一個接一個當場射殺。

距離道觀大門三十步範圍之內,立刻出現了一片巨大的空檔。真無子、真智子等道士,帶著還能走得動路的同伴,踉蹌著衝進了觀門。一座巨大的老君相,被迅速推進門洞。“轟”地一下,將進入道觀的唯一通路,再度堵了個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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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萍末(七)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距離道觀二百步遠處,響起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

鉛雲低垂,山風呼嘯,副將劉兆安帶領麾下眾匪徒,緩緩後退,留下滿地縱橫交錯的屍骸。

道觀大門已經被堵死,本輪攻擊不可能再有任何收效。所以主將李洪濡果斷下達了後撤命令,準備將所有兵馬都撤到安全地帶,重新組織下一輪進攻。

“李將軍很懂得體恤士卒麼?”三角眼看了看滿是屍體的戰場,撇著嘴低聲嘲諷。

剛才那一場戰鬥,雖然最後以進攻方的勝利而停止。但整個戰鬥過程,卻沒有任何可取之處。特別是在石家二皇子帶領一眾道士和鄉民們突然從大門口殺出來的那一刻,簡直令人無法分辨,到底哪一邊是漢王麾下吃糧領餉的精兵,哪一邊才是剛剛放下鋤頭的普通百姓。

“大人儘管放心,道觀裡頭的人已經成了強弩之末,肯定撐不過下一輪!”李洪濡被說得滿臉青黑,咬了咬牙,大聲強調。

“是麼?”三角眼回頭看了看他,臉上每一根皺紋裡都寫滿了輕蔑,“那李將軍可是要抓緊了,別讓後山那邊的羅矮子搶先攻入道觀。按照常理,他只是拿錢賣命的江湖下三濫。而你,卻是正經八本的百戰之將!”

“下一輪進攻,末將會親自帶隊!”李洪濡愣了愣,緩緩從腰間抽出了佩刀。

不能怪三角眼故意擠兌他,此刻負責在後山那邊堵截獵物退路的,是一群郭允明剛剛招募來沒多久的市井無賴,地痞流氓。而萬一他所統率的五百正規兵馬遲遲未能建功,道觀卻被羅矮子從後門攻破,他這個步將,恐怕就徹底當到頭了。

畢竟像他這個級別的武夫,在三角眼的主上手裡,還有許多備用人選。而那三角眼的主子,又從沒念過任何人舊。發現手下人失去利用價值,丟棄起來毫不遲疑。

“也好,若是能目睹李將軍身先士卒,咱家回去之後,剛好能向主上如實匯報一番。絕不會令別人吞了李將軍的功勞!”見自己的激將法奏效,三角眼收起臉上的輕蔑,讚賞地點頭。

“多謝王大人提攜!”李洪濡心裡像吃了幾百隻蒼蠅一般難受,表面上,卻不得不裝出一幅感恩戴德的模樣,躬身向三角眼行禮。

然而,三角眼卻沒有伸出手來攙扶,卻是忽然將頭轉向了道觀,身體僵直,嘴巴里喃喃做聲,“啊!這,這是怎麼了。誰,誰放,放得火。這,這……”

李洪濡聞聲抬頭,恰看見有一道濃煙夾雜著火光在道觀後側扶搖而上。“燒山,有人在放火燒山。好毒,下手的人心腸真是歹毒。此刻山中到處都是枯枝和乾草,這一把火燒起來,羅,羅大人那邊……”

他掩住嘴巴,不敢繼續說下去了。唯恐一不留神,將發自內心深處的振奮,暴露在話頭上。放火燒山,道觀周圍有兩三丈寬的空地,還有一堵高牆保護,當然輕易不會遭受池魚之殃。而羅矮子麾下那些大俠小俠們,恐怕半數以上連逃命都來不及,直接變成了一堆堆烤肉。

“給我,給我組織進攻,把裡邊的人殺光!”三角眼的反應非常機敏,立刻猜到了後山那群同伙的結局。氣急敗壞地舉起雙臂,衝著天空不停地抓撓,“殺光,人芽不留。除了常家那個女的,其他人,統統殺光!”

“遵命!”李洪濡心中這個痛快,簡直如同三伏天接連喝了幾大桶冰水。強忍笑意答應一聲,轉身奔向剛剛折返回來,跪在地上俯首請罪的副將劉兆安,“起來,你這個廢物。除了磕頭之外,你還會幹什麼?立馬給我滾起來,帶幾個人上前喊話。讓道觀裡的匪徒速速交出常家二小姐,然後本將可以做主饒他們不死!”

“匪徒?”劉兆安暈頭漲腦的站起身,木然重複。

這好像跟他預先知道的謀劃不一樣!預先大伙的謀劃是,偃旗息鼓,裝作土匪打劫道觀,宰了二皇子石延寶,搶奪救命丹方,順手再將除了常家二小姐之外的其他人全都殺死滅口。如今,怎麼又變成了裡邊的人是匪徒,而自己這邊,反倒成了一支無須掩藏形蹟的正義之師?

“讓你去,你就去,問那麼多做什麼?!”正呆呆發楞間,脖子上已經挨了狠狠一記巴掌。他的頂頭上司,步將李洪濡大聲喝道:“是亂匪窺探道觀裡的財物,下山洗劫。殺了裡邊的所有老道和鄉民。咱們弟兄聞訊趕到,血戰殺掉了亂匪,才保住了常二小姐平安。記住了,只搶回了常家二小姐一個,剩下的,連一隻貓,一隻狗,都沒有留下,全都被亂匪斬盡殺絕!”

“是!”副將劉兆安終於心領神會,抱拳行了個禮,狂奔而去。須臾之後,在道觀正門口五十步處,就響起了一陣鬼哭狼嚎,“裡邊的人聽著,交出被你們劫持的常家小姐。我家將軍有好生之德,承諾饒恕你等不死!否則,下一輪進攻開始,刀下雞犬不留!”

“裡邊的人聽著,交出被你們劫持的常家小姐。我家將軍有……”

“狼嚎”聲此起彼伏,伴著道觀後側傳來的獵獵火聲,不停地灼燒著人的心臟。

“真慧,你,你要不然出去吧!他們既然叫你常家小姐,想必不敢得罪你常將軍太狠!”聽著外邊的鬼哭狼嚎,再看看觀內幾乎個個帶傷的同伴,大師兄真無子非常認真的提議。

“是啊,真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真慧師妹,師門傳承,不能就此而絕!我們這些當師兄的,求你了!”

“……”

其他幾個還活著的真字輩兒道士,也紛紛走上前,低聲提議。

道觀肯定守不住了,也許是下一輪,也許是接下來的兩三輪,反正,大夥對最終結局,基本都已經不報任何希望。

敵我之間的實力過於懸殊,而後山的大火一起,在燒死了數以百計的敵軍的同時,也徹底燒斷了眾人逃走的道路。此刻留在道觀裡的人,唯一的意義,就是以命換命,盡可能多的殺死敵軍,避免日後更多的無辜者死於這群豺狼之手。

修行之人不打誑語。他們說這些話時,每一雙眼睛裡,都充滿了坦誠。外邊的敵軍肯定是漢王劉知遠所派,他們不但要殺死已經死過一次的八師弟石延寶,並且還要搶奪可以緩解劉知遠心痛病的丹方。為了掩飾劉知遠的醜行,他們拿到丹方之後,十有八()九還要殺人滅口。但常婉瑩,卻是他們唯一可能放過的人。也許會受一些委屈,最終卻沒有生命危險。

畢竟,畢竟常婉瑩的父親常思,此刻劉知遠的心腹愛將。無緣無故殺了對方的女兒,劉知遠很難令其他武將不覺心寒!

他們說的很坦誠,理由也非常充足。畢竟長生門今日不能全都死在這裡,至少需要有人忍辱負重,延續師尊扶搖子的衣缽。然而,常婉瑩卻沒有做任何回應,只是將手,緊緊地跟寧彥章的手握在了一起。

作為真字輩的一員,扶搖子膝下的八師弟兼九師弟,寧彥章卻沒有跟眾人一起勸說常婉瑩離開。

有些話,根本不必說出口,只在兩人目光想接的瞬間,已經傳遞得非常清楚。常婉瑩不會離開,正像如果是他石延寶的話,也絕不會離開常婉瑩。

死亡,忽然對四目相對的二人來說,變得不甚恐懼。而比死亡更為恐懼的是,親眼看到對方倒在血泊當中,從此陰陽相隔,後悔終生。

“一會兒,你還是跟在我身後!”在眾師兄們憤怒或者焦灼的目光下,寧彥章忽然笑了笑,緩緩開口。

“嗯!”常婉瑩只用了一個字來回答,與他相握的手,卻愈發地堅定。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石延寶!也許這輩子都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不是石延寶!”寧彥章看著他的眼睛,非常緩慢,又非常認真地補充。彷彿天地之間,此刻只有他們兩個人存在。其餘的都是沒有耳朵的土偶木梗。

“但我保證,此戰之後,會待你比原來那個石延寶更好,並且今生永不相負。三清祖師為證,若他日我違背此誓,願五雷轟殺,永不…… ”

另外一隻手,迅速伸過來,掩住了他的嘴巴。常婉瑩在笑,笑得非常欣慰,笑得滿臉淚痕。“想不起來就不要再想。你可以忘了,忘了以前發生的一切,你才能活得更開心。咱們倆從頭開始,從現在!”

“呯、呯呯,呯呯呯呯……”外邊又響起了嘈雜的刀盾相擊聲,一下下,壓抑得令周圍空氣幾欲凝固。

少年和少女卻相對笑了起來,鬆開手,緩緩舉起了刀。一個向前,一個向後,將脊背緊緊相靠。

這是最快速的恢復體力方式,彼此相依,彼此溫暖。

他們需要趁最後的時間,恢復體力。

他們要彼此護住對方背,殺出生天。

我護住你的背,哪怕面對千軍萬馬。

我護住你的背,哪怕面對海嘯山崩。

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不會有人能從背後傷害到你。

永遠不會!

這一刻,兩個互相依偎的身影,在眾人眼裡,凝固成永遠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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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萍末(八)

看到相互支撐著積蓄體力的一雙身影,真無子等道士都側轉頭,輕輕閉上了嘴巴。

太上忘情,那是修煉到最高境界才會具有的能力。而他們雖然清心寡欲,半生不近女色,卻非不食人間煙火的泥塑木雕。更做不出為了保全師門傳承,就逼著一對戀人生離死別的“壯舉”!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刀盾撞擊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道觀內,卻是一片安靜。

除了站在牆上的弓箭手之外,所有人都緊握兵器,合攏雙目,或立或坐,趁著下一場惡戰到來之前恢復體力。賊人想把大夥趕盡殺絕,大夥當然不能束手待斃。多恢復一分體力,就多一分拼命的機會。拼一個夠本兒,拼兩個賺一個!

蕭瑟的山風從半空卷過,中間夾雜著人血的腥味和肉體被烤熟的濃香。緊跟著,便是數排密集的雕翎。匪徒們的進攻又開始了,這一次,他們比上一次更為嫻熟。首先對付的目標,是觀牆上的那幾名弓箭手。很快,便壓得弓箭手們無法抬頭,不得不退了下來,再度轉向迎客殿的屋頂。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幾聲低沉的號角聲響起,取代了刀盾的撞擊。半空中的羽箭忽然消失,腳下的大地卻開始上下震顫。“他們又要撞門!”靠近門口處,有人大聲叫嚷。透過老君像與門洞的縫隙,他們可以將匪徒們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嗖嗖,嗖嗖,嗖嗖!”密集的羽箭再度從半空中飛過,這次,不是直射,而是近距離拋射。幾名位置太靠後的鄉民中箭栽倒,在血泊中翻滾掙扎。更多的羽箭從半空中落下來,迅速奪走他們的性命,將他們的屍體變成一具具刺猬。

“靠牆!盡量靠牆站!把長矛舉起來,矛尖朝上!”常婉瑩從寧彥章身後睜開眼睛,快速吩咐。“常家的人,還有身上穿著鎧甲的,跟我一起堵在門口兒!老君像沒有根,經不起幾撞。門破之時,就是反擊發起之時!”

沒有人質疑他的命令,雖然在全部持兵器作戰的人中,她的年齡最低。大師兄真無子帶著一夥鄉民躲進了大門左側的觀牆後。真寂子、真智子和真淨子三個則組織起剩餘的鄉民躲在了大門另外一側。他們紛紛舉起兵器,耐心地等待。等待敵軍的面孔從牆頭上出現,等待最後的決戰時刻到來。

“轟!”一根合抱粗的樹幹撞在了老君像上,將老君像撞得倒飛半丈,四分五裂。緊抱著樹幹的“死士”們收力不及,順著老君像飛行的軌跡衝進門內,紛紛栽倒。常府的家將們帶著身上披著鎧甲的鄉民亂刀齊下,將第一波衝進來的死士迅速砍成一團團肉醬。

“奪門!”一名都頭大喊著,雙腳踩著落在地上的樹幹,率先沖入。刀掃盾撞,向周圍發起猛烈攻擊。四名身上穿著輕甲的伙長緊隨其後,彼此脊背靠著脊背,手中長槍朝著大門兩側亂捅。緊跟著,又是四名手持刀盾的百戰老卒,六七名滿臉橫肉的“精兵”,將大門口再度堵了個水洩不通。

“跟我來!”寧彥章挺槍迎戰,正面擋住敵軍的都頭。常勝、常安、常福等人,則各自揮舞著兵器撲向敵軍側翼。雙方在狹窄的大門口捉對廝殺,誰也不肯主動後退。很快,就有滾燙的血漿飛濺起來,無分敵我,染紅每個人的眼睛。

“殺!”一名鄉民猛然在地上打了個滾,撲到匪徒都頭腳下,揮刀橫掃。他的刀和鎧甲都是從敵軍屍體上搶回來的,除了顏色臟一些之外,與都頭身後的同夥別無二致。負責保護都頭的伙長們一不小心就將他當成了自己人,居然沒顧得上攔截,眼睜睜地看著他將橫刀砍向自家上司的腳踝。

匪徒都頭嚇得亡魂大冒,雙腳猛地在樹乾一跺,騰空而起。寧彥章毫不猶豫地將漆槍由刺改撥,直奔都頭的左右兩個膝蓋。匪徒都頭在半空中無法借力,只能拼命將雙腿收緊。冰冷的槍鋒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左側腿肚子上,將他砸得由縱轉橫,慘叫著下落。兩把漆槍迅速戳到,半空中戳透他的身體,給他來了個透心涼。

“殺!”寧彥章一個箭步踩過都頭的屍體,挺槍刺向下一個敵人。那是一名夥長,被都頭的死亡給嚇愣住了,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前進。寧彥章的槍鋒,繞過他的槍桿,刺破他的胸甲、刺破他的皮膚和肌肉,從兩根肋骨之間長驅直入,最後戳破了他的心臟。

“殺,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家將常勝從敵人屍體上抽出槍鋒,越過寧彥章,撲向下一個目標。

“殺,殺光他們,給鄉民們報仇!”常安、常福帶領著鄉民們紛紛跟上,刀槍並用,將剩餘的匪徒逼得不斷後退

由都頭和幾名夥長組成的攻擊隊列,迅速土崩瓦解。落在地上樹幹,也很快被土匪們的血染了個通紅。剩餘的幾名匪徒見勢不妙,果斷選擇了後退。然而沒等他們的大腿退過門坎兒,一排漆黑的羽箭忽然飛至,將他們全部釘死在大門口。

“弟兄們,跟我上!”副將劉兆安丟下角弓,帶領身邊的親信沖向大門。他已經失手了一次,絕不能再失手第二次。否則,即便李洪濡能夠放過他,三角眼太監也絕不會讓他活到今天晚上。

“奪門,奪門!”親兵們絕望地叫嚷著,跟在劉兆安身後蜂湧而入。激戰再度在大門內側不到半丈大的範圍內展開,攻守雙方不斷有人被兵器砍中,慘叫聲不絕於耳。劉兆安卻對周圍的慘叫聲無動於衷,一手持刀,一手持盾,追著寧彥章的身影如跗骨之蛆。

寧彥章的作戰經驗遠不及他,對殺人技巧的掌握,也差了不是一點半點。仗著膂力稍大,氣血旺盛,苦苦支撐。卻被此人推著,一步步從大門口退向道觀內,一步步退上迎客殿的台階。

更多的匪徒,順著劉兆安捨命沖開的通道,殺了進來。與常勝、常福等人絞做一團。令他們無法給寧彥章提供任何支援。還有二十幾名腿腳靈活的匪徒,再度翻牆而入。突破真無子等人的阻攔,衝入鄉民們之間,威武如趙子龍,勇悍如關雲長。

“嗖——!”一塊板磚從側面飛至,砸中劉兆安的肩膀。此人疼得一咧嘴,雙腳本能的停在了原地。寧彥章趁著這個機會接連後退三步,重新拉開自己與此人的距離。隨即翻腕壓槍,當胸急刺。

“咚!”劉兆安舉盾相迎,槍鋒與包裹著鐵皮的盾牌撞在一處,深入半寸。他獰笑著斜推盾牌,將寧彥章的漆槍隔離在手臂之外。同時用另外一隻手高高舉起橫刀……

“啪!”又一塊板磚飛來,端端正正砸在了他鼻樑上。將他砸得兩眼發黑,酸甜苦辣咸,五味齊往腦門處湧。常婉瑩再度丟出一塊板磚,砸中他的頭盔。隨即飄然而至,一劍刺破了他的喉嚨。

“小心!”寧彥章及時甩開盾牌,用漆槍擋住一名沖向常婉瑩的匪徒。二人默契地攻守交替,轉眼將此人刺翻於地。

互相看了看,他們兩人微微一笑,並肩沖向道觀大門口。槍劍並舉,迅速合力殺死第三名敵手,贏得周圍一片驚呼。

然而,兩個人的密切配合,卻無法扭轉整個戰局。衝進道觀大門的匪徒越來越多,翻牆而過的匪徒也如下雹子般,沒完沒了。儘管扶搖子多次沖到第一線,雪白的鬍子被敵人的鮮血染得通紅。儘管真無子和真寂子等人竭盡全力,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的鄉民們越來越少,眼睜睜看著敵軍一步步走向勝利。

“殺!”寧彥章挺槍再度刺死一名匪徒,衝入戰團。常婉瑩默默地貼在他身後,持劍護住他的脊背。二人一邊向周圍的敵軍發起攻擊,一邊給對方提供保護和支撐。所過之處,匪徒們紛紛閃避,無人能敵。

“保護二小姐!”常勝怒吼著,努力向寧彥章和常婉瑩兩個靠攏。攔在他身前的匪徒,不停地被他刺翻在地。但是,他卻無法將自己跟被保護目標的距離拉得更近。很快,便有更多的匪徒撲上來,叫喊著向他展開圍毆。

對於常家二小姐,匪徒們事先得到過叮囑,心裡頭始終存有幾分顧忌。但對於常府的家將,他們卻不會手下留情。一名匪徒被常勝刺中小腹,嘴裡發出厲聲慘叫。雙手卻鬆開了兵器,緊緊握住正在回抽的槍桿。

常勝連抽兩次無法奪回兵器,大喝一聲,抬腳踢中此人的肩膀。受傷的匪徒立刻被踢得倒飛數尺,躺在血泊當中一動不動。三支長矛和兩把橫刀卻從不同的角度遞上前,在常勝身體上帶起一團團血光。

“勝哥!”常安哭喊著上前報仇,用漆槍接連刺死三名敵人,隨即被一支流矢射中,踉蹌著倒地。常福力氣極大,搶了兩面盾牌,四下揮動,將靠近自己的匪徒砸得東倒西歪。“姓石的,趁著現在突圍,快!”趁著匪徒們無法靠近的間歇,他衝著寧彥章大叫。“我來替你們倆斷後。快!”

成群的匪徒撲上,將他淹沒在刀與槍的海洋深處。

“福叔!”寧彥章帶著常婉瑩,不停地旋轉。漆槍橫掃,在而身體周圍掀起一團血光。兩名匪徒先後被掃中,筋斷骨折。第三名刀盾兵踉蹌後退,被他上前一步砸中膝蓋骨,慘叫著栽倒,抱著大腿來回翻滾。

轉眼間,二人殺到常福身邊,將圍攻常福的匪徒們驅散。然而,家將常福卻無法起身履行他先前的承諾,圓睜著雙眼,全身上下到處都在噴血。

“二小姐勿慌,我們是來救你的!”一個無恥的聲音,忽然在大門口處響起。常婉瑩憤怒的扭頭,恰看見三角眼那光溜溜的下巴。“我家主上,對二小姐仰慕已久……”

“給我殺了他!”常婉瑩低聲斷喝,脫離寧彥章保護,飛鳥般撲向三角眼。李洪濡毫不猶豫舉槍迎戰,將她阻擋在距離三角眼身前數尺之外,無法寸進。寧彥章怒吼著撲到,與她兩個並肩對付李洪濡,四面八方,無數匪徒舉著兵器圍攏過來,笑得滿臉猥褻。

他們贏了!

雖然贏得不夠光彩,過程也充滿曲折。

但他們最終還是贏了。

扶搖子老道被困在了迎客殿內。

真無子等道士被逼得退向了後院。

而後院通向山下的道路,卻早已被重兵封鎖,連一隻鳥都甭想飛走,更何況是幾個大活人。

他們即將如願搶到丹方。

他們即將如願殺死前朝二皇子。

他們即將如願搶到常家二小姐,順手將所有罪行推給扶搖子和一眾鄉民。

他們個個即將加官進爵,前程似錦……然而,好像哪裡卻不太對勁兒。

不知道何時,道觀外傳來一陣沉悶的馬蹄擊地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的的,的的,的的的的......”敲得地面上下晃動。

“噗!”一支羽箭忽然凌空飛至,從背後射中三角眼,箭鋒直透胸口。

“啊,呃呃呃!”三角眼疼得臉孔變形,用手摀住正在冒血的胸口,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想回過頭,看看到底是哪個敢向自己痛下殺手,腰桿卻使不出任何力氣。身體只能像喝醉了酒一般,在馬鞍上搖搖晃晃。他想命人殺死石延寶,臨終前替自家主上除去情敵。嘴裡卻說不出任何話來,也無法讓周圍的匪徒們將注意力轉向自己。

所有匪徒,包括先前還在捨命保護三角眼的李洪濡,此刻都做出了同一個動作。扭臉向道觀門外,兩股戰戰,雙腳不停地前後挪動。

逃走,去路是著了火的道觀後山,他們十有**會變成一群烤豬。

不逃,對面是一隊如風而至的騎兵。手中寒光閃爍,將他們留在觀外的同夥,殺得屍橫遍野。

“姓李的,放下兵器,出來領死!”帶隊的老將收起弓箭,伸手遙指李洪濡面門。隔著十幾丈遠,卻嚇得李洪濡面如土色,手中長槍緩緩落地。

“婉瑩,小肥,不要慌,師父來救你們啦!師父親自來救你們了!”韓重贇將一桿帥旗高高地舉起,大喊大叫,滿臉自豪。

旗面上,龍飛鳳舞般寫著一個大字,“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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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餘韻(一)

“是常思!”

“六軍都虞侯常思!”

“陛下的結義兄弟,牢城指揮使,六軍都虞侯常思常克功!”

“……”

即便再孤陋寡聞,看到那面驕傲的戰旗,再看看自家上司李洪濡那失魂落魄的窩囊模樣,眾“匪徒”們也知道,外邊來的人到底是誰了。剎那間,一個個驚得面如土色,紛紛挪動腳步緩緩向牆根兒底下縮。儘管距離常婉淑和寧彥章兩人只有咫尺之遙,卻再也鼓不起勇氣發動任何攻擊。

“還不放下兵器出來領死,等著老子進去捉你麼?”正惶恐的不安間,耳畔卻又傳來一聲斷喝。前六軍都虞侯常思甩鞍下馬,大步向前。又寬又胖的身體宛若一塊移動著的岩石,隨時可以將擋在面前的一切碾成齏粉。

“噹啷!”“噹啷!”“噹啷!”“噹啷!”兵器落地聲瞬間響成了一片。強搶別人的女兒,卻被做父親的抓了這正著,眾“匪徒”們無論有誰在背後撐腰,都無法不覺得虧心。更何況,常思此番還帶著數百精銳騎兵同來,而他們這夥人,在漢軍當中頂多只能算是三流?

“末將,衙內親軍左廂殿後軍步將李洪濡,參見都虞侯!”猛然間福靈心至,李洪濡“噗通”一聲跪下去,大聲自報家門。

“呼啦啦”道觀內外,還活著的匪徒們剎那間跪倒了一整片。誰都知道,繼續掙紮下去沒有任何意義。打,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是常思的對手。而劫持常家二小姐做人質這招,恐怕也很難行得通。如今之際,大夥能不能活著離開,就看常思肯不肯給二皇子和幾個國舅顏面了。畢竟,衙內親軍殿後軍這個番號,一報出來就等同於直接告訴了常思,這場“衝突”的幕後指使者到底是誰!

“衙內親軍?放屁,衙內親軍的番號早取消了。陛下入汴在即,御林軍數日前就渡過了黃河。,眼下在河東境內,哪還有什麼衙內親軍?!”沒想到李洪濡招認得這麼快,常思頓時有些措手不及。眉頭猛然豎起,圓圓的臉上烏雲翻滾。“你好好想想,到底說不說實話?老夫再給你一刻鐘時間!時間一過,休怪老夫辣手無情!孽障,你還不給老子滾出來!”

最後一句話,顯然不是衝李洪濡說的。常婉瑩聽在耳朵裡,猛然打了個哆嗦,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全然沒有先前那種直面死亡亦無所畏懼的傲然模樣。只見她猛地丟下寶劍,先是向前跑了幾步,雙腿在邁過道觀大門的瞬間,卻又遲疑著停下,回頭看著寧彥章,滿臉不捨。

常思見此,氣更是不打一處來。抬手指了指同樣有些不知所措的寧彥章,大聲命令,“姓石的,你莫自作多情!老子今天是來救自己的女兒,卻不是來救你!”

“阿爺——!”常婉瑩聞聽,臉色變得愈發慘然。踉蹌幾步衝到自己父親面前,哭泣著說道:“您,您終於來了。我,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您了呢!”

常思被哭得頓時心臟發軟,旋即用力揮動胳膊,將常婉瑩的手臂甩在一邊,“你少來這套!”咬著牙不去看女兒的眼睛,他繼續低聲咆哮,“從小到大,哪次闖完了禍,你不是這般模樣?我原本還以為長大了你就會有所收斂,卻沒想到,長大之後,你居然連楊重貴也敢去招惹!你,你莫非就不知道死字該怎麼\'寫\'麼? ”

罵著罵著,終究覺得心疼。扭過頭,衝著剛剛策馬趕過來的常婉淑大聲喝令,“還不帶你妹妹離開?愣頭愣腦,像塊榆木疙瘩腦般看什麼熱鬧?都是你這個當姐姐的帶的好頭!拉她下去,先關到馬車裡。等到了潞州,老子再跟你們;兩個仔細算這筆帳!”

“這,這怎麼又算到我頭上了?”常婉淑無端受了池魚之殃,嘟囔著跳下坐騎,上前拉住自家妹妹一隻胳膊,“走吧,他正在氣頭上,不會跟任何人講理。你先跟我下去躲一躲,咱們不跟他一般見識!”

“你說啥?你再說一遍!”常思手按刀柄,虎目圓睜。他奈何得了百戰老將,卻偏偏拿自家這個大女兒毫無辦法。打,當著女婿和這麼多將士的面兒,顯然有些過於嚴苛。但不打常婉淑一頓,肚子裡的一團邪火卻根本找不到地方發洩。

“瓦崗寧彥章,見過常將軍。救命之恩不敢言謝,日後將軍有用得到晚輩的地方,風里火裡,絕不敢辭!”偏偏有人唯恐他肚子裡那團火燒得不夠旺,不早不晚走上前,躬身施禮。

“你叫啥?你再說一遍,你到底是誰?”常思立刻找到了焚燒目標,轉過頭,大聲追問。

“瓦崗寧彥章,在此拜謝常將軍救命大恩!”寧彥章退開半步,再度長揖及地。

他原本就長得白白淨淨,最近半個月又一直在道觀中修養,因此看上去更加富態雍容。而常思自己,也是個遠近聞名的大胖子。兩個胖子隔著四尺遠相向而立,看在外人眼裡,竟是罕見地相得益彰。

然而,常思卻沒有因為小肥跟自己體態隱約相似,而對此人假以辭色。擺了擺手,冷冷地轉身,“寧彥章是麼?你且跟老夫來!有些話,老夫必須跟你當面交代清楚!”

“遵命!”寧彥章微微一愣,隨即不卑不亢地回應。邁開雙腿,緩緩跟在了常思身後。

一步,兩步,三步,最初還有些緊張,數步之後,竟緩緩將腰桿挺了個筆直。

“阿爺——!”常婉瑩追上前,大聲阻攔,“不關他的事兒!他腦袋受了傷,以前所有事情都記不得了,他……”

她的胳膊再度被常婉淑拉住,身體被扯得踉踉蹌蹌。正掙扎著準備再替愛侶說上幾句,卻看到寧彥章將頭轉了過來,滿臉坦然,“你別急,我自己能應付得來。如果連這點小事都應付不了,先前答應你的那些,將來拿什麼去兌現?!”

“走吧,走吧,阿爺正在火頭上。你說得越多,越是火上澆油!”常婉淑也將嘴巴俯在自家妹子耳畔,低聲開解。

“那你,你自己小心!”常婉瑩掙扎了兩下,終究沒自家姐姐力氣大。抬起淚眼眼看了看寧彥章,用極低的聲音叮囑,“別跟他硬頂。他那個人,氣頭上跟誰都不講道理。等氣消了,我再跟你一道想辦法!”

“嗯!”寧彥章笑著點頭,加快腳步,追向常思。

這個女子願意跟自己面對全天下的人,包括她自己的父親。這個女子願意跟自己生死與共。自家父母不在,請不起三媒,下不了六聘。但無論如何,卻不能讓他為了自己跟家人鬧翻。所以常思講理也罷,不講理也好,自己都只能獨自去面對。反正,反正全天下的女婿,都少不了要過老岳父這關!

聽自家女兒胳膊肘全都拐向了外邊,常思心中的邪火越燒越旺。用眼睛瞪開上前試圖替自己提供保護的親兵,用大腳踹開湊過來試圖緩解氣氛的幕僚。像一頭下山的老熊般,一步步遠離道觀,一步步,將腳下的地面踩得搖搖晃晃。

寧彥章緩緩在後邊跟著,不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步亦步,趨亦趨,將彼此間距離始終保持在五尺之內。

一老一少兩個胖子,相跟著離開戰場,離開滿地的血跡與屍體。一直走到了所有人的視線之外,常思才猛地轉過身,厲聲斷喝:“姓石的,我們常家到底欠了你什麼?你居然要賴上門來,將我們家攪得雞犬不寧! ”

他是軍中宿將,半輩子殺人無數。因此稍微作勢,便如同有一塊萬鈞巨石直奔小肥的頭頂壓了下來。然而,這種百戰餘威,對小肥卻起不到多少作用。年青人只是禮節性地退開了半步,就再度站穩了身體,笑著拱手:“晚輩愚鈍,無法理解您老到底在說些什麼!晚輩原本在山寨裡好好地做強盜,卻被漢王殿下派人不遠千里給捉到了河東!若是能逃,晚輩在半路上早就逃之夭夭了,塞北江南,哪裡不比在河東安全?又怎麼可能專門跑來賴上您?況且晚輩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就變成了石延寶!對石、常兩家的舊日恩怨,更是一無所知!”

“嗯?”早料到對方必然會巧言爭辯,卻沒料到,小胖子爭辯得如此理直氣壯,常思的眉頭頓時微微一跳,撇著嘴,冷笑著道:“如此說來,你認定了你不是石延寶了?”

“當石延寶,有什麼好處麼?”寧彥章想了想,苦笑著搖頭,“按照漢王麾下那位郭大人所說,肯忠於石家的,早就被張彥澤給斬盡殺絕了。此刻漢王也好,什麼符家、高家也罷,爭相想把石延寶握在手裡,圖的也不過是挾天子以令諸侯。而自李唐以來,哪個傀儡天子得過善終?莫說晚輩想不起自己是誰,即便能想起來,恐怕姓寧,也遠比姓石為好!”

“你倒是不傻!”常思歪著頭,上下打量寧彥章,撇著嘴點評。

這個年紀的半大小子,他見過無數。但要么木訥閉塞,要么浮華跳脫,在唾手可得的富貴之前,更鮮有人能保持清醒。唯獨眼前這位,居然做到了不卑不亢,淡定從容。即便天忽然塌下來,好像也能坦然面對一般。

“晚輩只是這裡受過很重的傷,忘了一些事情。”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裡,寧彥章輕輕地抬起右手,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頭頂。

“那你唆使婉兒以救命丹方要挾漢王怎麼算?!”常思卻忽然又變了臉色,抬手將腰間佩刀抽出一大半兒,“你以為你是誰,居然還敢跟漢王討價還價?且不說漢王已經登基為帝,貴為天子。即便他此刻尚未登基,還要繼續隱忍,下令屠了你們這座破道觀,也如殺雞屠狗一般。全天下人,誰還敢替你們喊一聲冤枉?!”

“前輩息怒,此事,晚輩最初並不知情!”寧彥章微微掃了一眼寒冷的刀鋒,笑著搖頭,“晚輩知道之時,信已經送出好些天了。”

“那你們這些蠢貨還不知道躲遠一些?還蹲在道觀裡等著漢王的兵馬上門?”常思聞聽,愈發怒不可遏。上前半步,吐沫星子如瀑布般往外噴濺,“你們這些蠢貨死了都不打緊,又何必連累我的女兒?”

“晚輩原本以為,帝王會有帝王氣度!”寧彥章後退半步,用手在臉上抹了一把,臉上的表情依舊波瀾不驚,“當山賊況且還得講規矩,更何況準備一統九州的開國帝王?晚輩沒想到自己想錯了,晚輩更沒想到,漢王他真的會一點兒吃相都不講!”

吃相,當皇帝的居然被山賊笑話沒吃相。作為皇帝曾經的鐵桿心腹,常思頓時被憋得打了個嗝,粗氣連連。、

但是他卻無法反駁寧彥章說得不對,派兵進攻道觀,殺百姓滅口這件事,的確過於不講究了。雖然兵馬並非漢王劉知遠所派,但此行動一展開,就將漢王對身邊的人過於縱容,對手下軍隊控制力不足這兩大問題,暴露無遺。

稍微後退了半步,他深吸一口氣,咬著牙道:“吃相?此乃亂世,持刀者為王,誰在乎什麼吃相?帝王一怒,流血千里再正常不過,更何況你們主動捋虎鬚於先?”

“可亂世總有終結的時候。晚輩不認為,漢王覺得他自己西去之後,留下的還是一個亂世。”寧彥章笑了笑,應對起來愈發從容。“況且帝王一怒,固然流血千里。壯士一怒,亦可流血五步。只要流在了關鍵位置,不在乎血多血少!” (注1)

注1:此語出自戰國策,魏策。原文為: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挺劍而起。秦王色撓,長跪而謝之曰:“先生坐!何至於此!寡人諭矣:夫韓、魏滅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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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餘韻(二)

壯士一怒,流血五步,乃是《戰國策》裡,唐雎對秦王說的話。拜郭允明這個“嚴師”所賜,比起當初在瓦崗寨,小肥的詭辯水平已經提高了十倍不止。非但典故用得精準,其中所涉及到的內容,也與今天隱隱相似。

的確,殺千把個無辜,血洗道觀,對漢王劉知遠來說,算不得什麼大事兒。這輩子,無論他,還是常思,郭威,史弘肇等,都沒少殺了人。其中很多死者肯定也不完全是咎由自取。可扶搖子畢竟是一代道家宗師,門下稱弟子者無數,根本不可能被斬盡殺絕。眼下九州分裂,稱王稱帝者也不止劉知遠一家。萬一被有心人拿此事大作文章,甚至暗中出錢出力支持道門復仇。今後劉知遠就有的是時間頭疼了。

無論出門賞景,領兵行獵,還是到訪大臣之家,凡離開皇宮,身邊的防衛力量就必須得加強十倍。甚至求醫問藥,禮敬天地之時,都得多加十二分小心。稍不留神,恐怕就有荊軻、聶政、大鐵鎚之流突然跳出來,搏暴君於眾目睽睽之下。

“你倒是生了一張利口!”常思自知在跟劉知遠討價還價這件事上,無法多指責對方。緩緩將刀刃又壓回鞘中。緩緩圍著少年人踱步,“只可惜,生錯了年代!這年頭,空有一張利口沒任何用,想要跟人說理,手中就必須握著刀把子!”

被人繞著圈子盯著看,自然不會太舒服。特別是被常思這種滿身血腥氣的人盯著看,那簡直就像待宰羔羊面對屠夫。然而寧彥章偏偏無法躲避,只能笑了笑,故作淡然狀,“前輩說得在理!可晚輩手中如今沒刀,所以也只能先把該說的話盡量全說清楚!”

“嗯,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常思終於如願佔據了上風,冷笑著停下了腳步,“你今日準備如何了結此事?自己想,別往道觀那邊看,別指望事事都找別人出主意!”

“前輩既然來了,自然由前輩做主!”寧彥章被說得臉色微微一紅,搖了搖頭,輕輕拱手,“前輩剛才也說過,此刻刀並未握在晚輩手上! ”

“嗯?”常思沒想到小胖子學得這麼快,眉頭再度微微上跳,眼睛深處,難得地露出幾分讚賞,“老夫怎麼做主,你都不會抗拒麼?”

“正是! ”寧彥章猶豫了一下,滿臉戒備地點頭,“但僅限於晚輩本人。道觀那邊,前輩還得去問問家師!”

“那牛鼻子老道的意思有什麼好問的?若不是你給婉兒出的主意,跟漢王討價還價,此等餿招,就必然出於他這個老糊塗之手!”常思迅速朝道觀方向看了一眼,冷笑著撇嘴。“常某救了他的命,不找他要報酬已經算是便宜了他,他還有怎麼資格在常某面前指手畫腳?”

寧彥章知道自己這邊籌碼不多,果斷閉上嘴巴不多說一句廢話。對方雖然聲稱只為了救女兒而來,但扶搖子卻不僅僅是他寧彥章一個人的師父。於情於理,長生門一眾道士以及被牽連進來的無辜百姓,都不會再有什麼危險。至於自己,好像掙扎也罷,不掙扎也罷,結果都是一個樣。身為劉知遠的心腹愛將,常思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放自己離開。而自己即便離開了劉知遠的地盤,外邊還有符彥卿、李守貞、杜重威等若干人在等著,照樣無法平安此生。

“繼續說啊,你不挺機靈的麼?怎麼沒詞了?!”那常思卻不肯輕鬆讓他過關,撇著嘴,不屑地數落。“你們長生門上下,就沒有一個機靈的。光知道賣嘴,這年頭,嘴巴再厲害還能強過刀去?”

寧彥章笑了笑,繼續做洗耳恭聽狀。一顆心,卻早已飛到了天邊上。誰握著刀誰就有理,勝者通吃,敗者家破人亡。從唐末到現在,戰火綿延數十年。人們早已習慣了殺戮與背叛,人們將弱肉強食,勝者王侯敗者賊,早已奉為至理。

可這並不正常。存在,卻未必就合理。一個正常的世道,普通人應該不偷不搶不騙,也能活得下去。人和人之間應該彼此間有一定信任,而不是白首相知猶按劍。更不該每天睡覺時枕頭底下都要藏著一把刀。天大地大,道理最大,而不是誰能殺人,誰就高高在上,出口成憲。

“……一群不食人間煙火的怪物!要么老實在道觀裡蹲著,要么就先弄清楚了人間規矩,再看看自己有沒有能力插手!像這樣胡亂攙和,早晚得把整個長生門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全搭進去!”將道觀這邊前一段時間的所作所為盡數嘲諷了個夠,常思又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背對著小肥說道:“這次算便宜了你們,漢王那邊,自然由老夫去打官司!但以後,別指望還有其他便宜可佔。還有,你以後請離婉兒遠一些,否則,休怪老夫對你下狠手!”

“轟——”彷彿當頭又被人狠狠砸砸了一鐵鐧,寧彥章的身體晃了晃,眼前金星亂冒。以後請離婉兒遠一些!離婉兒遠一些!你有什麼資格,跟婉兒在一起?!且莫說你這個前朝二皇子,根本就是別人指鹿為馬。即便你是真的?在自家小命兒都隨時不保的情況下,你有什麼資格去靠近婉兒?

有股咸腥的味道,從胸口直衝嘴角。寧彥章咬緊牙關,盡量不讓血從自己嘴裡噴出來。踉踉蹌蹌向前追了幾步,他俯身下去,拱手道謝。“多謝前輩仗義,救我長生門師徒!”

“嗯,順手的事情!不值得一提!”常思的身體微微一頓,腳步繼續以原來的速度向前邁動。身後這個小傢伙抗打擊能力很強,若是尋常少年,被自己勒令不准接近婉瑩,即便不變得失魂落魄,也會跳起來大鬧一場。而此人,卻先想到的是自己對長生門的活命之恩。就憑這一點,倒也不枉他生在帝王之家。

然而,接下來從身後傳入耳朵中的話,卻讓他心頭剛剛湧起了一絲欣賞蕩然無存。“但晚輩必須把話說明白,晚輩與令愛,已經有了白首之約。”

“所以您老最後一個要求,請恕晚輩難以從命!”寧彥章說得很慢,但每個字,卻清晰無比。常婉瑩沒在乎過自己會拖累她,常婉瑩沒在乎過自己幾乎一無所有。既然如此,自己就沒資格退縮,哪怕面對的是常婉瑩的父親,六軍都虞侯常思。

“你找死麼?”常思猛地轉過身,再度手按刀柄,雙眉倒豎,兩眼圓睜,就像一頭被激怒了的獅子。

“晚輩與令愛,已經有了白首之約!”寧彥章的目光與他相對,咬緊牙關,努力做到不閃不避。父母皆愛子女,常思的想法,他能理解。換了自己與此人易位而處,恐怕也不贊成把女兒嫁給一個朝不保夕的傢伙。

但是,自己卻不會永遠都朝不保夕。自己可以努力去改變,努力去抗爭,哪怕最後仍舊會失敗,至少要讓自己這輩子過得無悔無憾。至少要讓常婉瑩知道,她沒看錯人。她選擇的男人,生來就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晚輩跟她承諾過,如果脫離此劫,今生永不相負。晚輩不是什麼英雄豪傑,但說出來的話,也絕不會再吞回肚子!”輕輕笑了笑,他繼續補充。就像對方手中的刀根本不存在,周圍也沒存在著數百騎兵精銳。

“你找死!”常思又低聲罵了一句,抽刀出鞘,略帶一點藍色的眼睛裡,殺機畢現。“莫非你以為,老夫真的不敢殺了你?”

“前輩當然敢!”寧彥章頭皮一陣陣發麻,臉色卻沒絲毫變化。再度向常思拱了下手,非常禮貌地提醒,“無論是為了漢王,還是為了前輩自己,殺了晚輩,都可以減少許多麻煩。然而晚輩請前輩不要現在動手,更不要讓婉兒看見。在她心中,前輩始終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看見了又怎樣?看見了,剛好讓她死心!”常思鼓起滿身的殺氣,卻無法令寧彥章後退半步。心中有些真的發了狠,笑了笑,握在刀柄上的右手,青筋緩緩浮現。

“死心和心死,是兩回事。況且晚輩也不會束手待斃!”寧彥章笑著側開身體,用腳從地上挑起一根被“匪徒”丟棄的長矛。接在手裡,緩緩拉遠與常思兩人之間的距離。“前輩想要殺晚輩,有的是機會,不必急在一時。選擇在今日,則只能令親者痛,仇者快!”

“你個黑心腸的小王八蛋!”常思被氣得兩眼噴火,卻始終無法將手中橫刀舉得更高。

雖然已經是兩股生肉,身手遠不比當年。十招之內將眼前的小胖子砍翻,對他來說,卻依舊沒多大難度。只是對方剛才那句話卻說得實在,真的現在就殺了這小子,常婉瑩悲傷過度,肯定會心如死灰。這輩子甭說繼續嫁人生子,恐怕能再活幾天,都要成為疑問。而指使李洪濡前來劫持常婉瑩,奪藥殺人的二皇子劉承佑,卻徹底擺脫了麻煩。對他父皇來說非但無過,反而立下了一等一的大功!

想到這兒,常思咬著牙還刀入鞘,喘息著道:“人貴在有自知之明。你如今自己能活多久不無法保證,又何必連累婉兒?她,她可是沒有絲毫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們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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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餘韻(三)

“這件事,不能用連累不連累來解釋清楚!”見常思主動收手,寧彥章也把長矛緩緩地戳在了地上,“更沒有什麼對不起對得起。晚輩說過,從沒認為自己是那個石延寶!晚輩對她許下承諾,是因為她這些天來曾經跟晚輩生死與共。而她至今不肯放棄晚輩,恐怕也不僅僅是因為幼年時的幾句無忌童言!”

“呼——!”常思大聲喘息,就像一隻被困在牢籠裡的野獸。無論領兵打仗的本領,還是周旋於權貴之間的智慧,他自問都不或缺。然而偏偏對於男女之間這些糾纏不清的東西,他的見識絲毫不比尋常人高明,此刻除了殺人之外,也拿不出第二種辦法幫女兒斬斷情絲!

“前輩儘管放心。在自己安危問題沒有解決之前,晚輩盡力跟婉瑩保持一定距離便是!我們兩個都不算大,她還有時間,我也有時間!”見常思的態度不再咄咄逼人,寧彥章也主動退讓。無論如何,對方都是常婉瑩的父親。看在常婉瑩的面子上,他不能真把此人氣出毛病來。

“時間?莫非你還以為你這輩子能逃過宿命不成?”常思聽了,心中煩躁多少緩解了些許。皺了皺眉,冷笑著質問。

“那個姓李的,先前好像說過,只留婉瑩一個。晚輩想必也在他的殺人滅口之列!”寧彥章笑了笑,低聲提醒。

這些天來,隨著學到的東西不斷增多,他的頭腦也變得愈發清醒,思維反應比先前更是快了一大截。所以很多東西,只要稍加留意,就會推測出許多隱藏於其背後的貓膩,“由此可見,晚輩現在,對漢王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只要不落在別人手裡,被推出來跟漢王做對,活著,或者死去,都無關緊要!”

頓了頓,他又緩緩補充,“既然死活都無關緊要了,真的,或者假的,又有誰會在乎呢?況且晚輩這個二皇子,原本就不太像是真的!”

“這……”常思眉頭緊鎖,低聲沉吟。

“忠於石家的人,已經被張彥澤殺光了。而張彥澤本人,也死於耶律德光之手。晚輩無論是不是真的石延寶,都對漢王沒有任何威脅。而自後梁至今,還沒見任何朝代挺過二十年,晚輩如今年方十七,未必熬不到再度改朝換代那一天!”寧彥章笑了笑,繼續用緩慢而清晰的語調補充。(注1)

前幾句話都是眾所周知事實,聽在常思耳朵裡,只是更加令此人覺得安心。而後幾句話,卻不亞於平地起了滾滾驚雷。把個常思炸得身體晃了晃,臉色大變。良久之後,卻又忽然搖頭而笑,“聽你這麼說,老夫倒覺得你有點像真的二皇子了!”

“是真是假,晚輩從來就沒說得算過!”寧彥章坦誠地看著常思,笑著說道:“如果有可能,晚輩寧願為瓦崗寨二當家之子,姓寧,名彥章。”

“取的是王鐵槍的名號吧,只可惜,你的本領照著他差得不是一點半點!”常思再度圍著他繞起了圈子,臉上的表情好生令人玩味。

“晚輩從醒來之後到現在,滿打滿算只學了四個月的武藝。並且在最近半個月,才得到了名師指點!”寧彥章的目光隨著常思的身影而動,稚嫩的臉上寫滿了自信。

“進步的確夠快!”常思停住腳步,輕輕點頭。“你以前真的沒學過?”

“沒有!”寧彥章想了想,輕輕搖頭。

“我聽韓重贇那小子說說,你連字都不認識幾個!”常思忽然咧了下嘴巴,臉上的笑容好生令人玩味,“不識字,卻能熟練用出戰國策中的典故?你小子看來最近沒少讀了書啊!”

“這,這個倒不是最近讀的!”寧彥章抬手,再度指向自己的腦袋,“以前應該也讀過一些。只是這裡受過傷,所以,時靈時不靈!”

“這個理由倒是不錯!”常思搖頭而笑,“那到底什麼時候靈?”

“晚輩不清楚!”

“什麼時候不靈?”

“好像也不由晚輩自己來決定!”

“啊?哈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嘿嘿……”

“將軍,道觀前後,已經清理乾淨了!”正當一老一小對著打啞謎之時,有個年齡看上去與韓重贇不相上下的騎將策馬衝了過來。先狠狠瞪了寧彥章一眼,隨即拱起手向常思請示。“殺一百一,俘虜七百六十三。還有兩百餘人逃進了山里頭,韓將軍正帶人繼續追剿!”

“派人給韓重贇傳令,除惡務盡!”常思毫不猶豫地揮了下手,大聲命令。

“是!”年青的騎將大聲答應,卻沒有立刻離去,而是看著常思,繼續大聲請示道,“俘虜,俘虜裡官職最大者,便是那個姓李的。他自稱是衙內親軍步將,受二皇子指使而來。還有一群地痞流氓,則自稱是郭允明的手下!”

“胡說,二皇子怎麼會做如此糊塗之事。一定是他們胡亂攀污,敗壞殿下和郭大人的名聲。”常思狠狠地瞪了年青的騎將一眼,隨即不耐煩地揮手,“也罷,既然他們不知悔改,死到臨頭還要拖別人下水,你就去給我把他們全都殺了便是。全殺光,一個不留!”

“這……”年青的騎將被嚇了一哆嗦,猶豫著不知道是否該去執行。姓李的傢伙跟自己這邊很多人都認識,肯定不是假冒的親軍步將。地痞流氓們在馬刀之下,也未必有膽子集體撒謊。而一下子殺掉這麼多“自己人”,饒是常節度以往立下過大功,恐怕也很難向剛剛登基的皇帝陛下交代。

“叫你去殺你就去殺,囉嗦什麼?!”常思豎起眼睛,聲音忽然變得極為冷酷。“都搶到老子女兒頭上了,老子若是再忍,下次還不是隨便一個人找一個狗屁理由就敢滅老子滿門?去,給老子殺!如果你膽敢放走一個,老子就拿你小子抵賬!”

“末將遵命!”年青的騎將又激靈靈打了個冷戰,策馬如飛而去。

還沒等他的身影去遠,常婉瑩卻又拖著常婉淑,踉蹌而至。臉上再也沒有先前那種委屈,取而代之的,則是深深的負疚,“阿爺,姐姐說,姐姐說,漢王他,他撤了您的職!女兒不孝,拖累父親您了!”

說著話,她屈膝下去,擋在自家父親和寧彥章之間,長跪不起。

“不是撤職,是高升。你老子高升了,澤潞節度使,掌管好大一片地盤呢!”見女兒終究免不了胳膊肘向外拐,常思嘆了口氣,苦笑著搖頭,“起來,起來!哭什麼?老子高興還來不及呢!澤潞節度使啊,從此往後,你老子也是一方諸侯了!這加官進爵,又算哪門子拖累?!”

常婉瑩力氣沒自家父親大,抽泣著被後者從地上拉起。內心深處,卻愈發地感覺愧疚。她原本以為,憑著自家父親與劉知遠的交情,自己哪怕做了些出格的事兒,也不會讓父親受到太多牽連。卻萬萬沒想到,自己最近一段時間的所作所為,恰好促使劉知遠下定決心,將自家父親永遠趕出了朝廷決策中樞。

在北來的路上,寧彥章曾經路過澤、潞兩州,知道那邊非但人丁稀少,還到處都是土匪的巢穴。常思此去,沒有十年八年的臥薪嘗膽,根本不可能真的掌控該地,更不可能成為與眼下符彥卿、李守貞等人比肩的一方諸侯。而六軍都虞侯,進了汴梁,哪怕是劉知遠再不念舊情,至少一個樞密副使的職位是跑不了的。稍加運作,便有可能成為三公之一,富貴綿延數代!

想到這兒,他心裡頭不免也覺得對常思虧欠甚多。走上前,衝著對方鄭重拱手:“沒想到拖累前輩這麼多,晚輩先前的話,過於不知輕重了。還請前輩見諒!”

“罷了,已經發生的事情,說他作甚!”常思白了他一眼,長長地嘆氣。對他常某人來說,進不進樞密院沒什麼要緊,做不做一方諸侯,也無所謂。難過的是,自己跟劉知遠同生共死這麼多年,到頭來,卻終究未能過得了富貴關。所謂“苟富貴,勿相忘”,終究還是一句空話。人一登上了皇位,昔日的手足之情,就立刻煙消雲散。

“的確,晚輩多嘴了!”寧彥章被常思的大度弄得不知所措。訕訕地推開數步,紅著臉道。

“唉——!”常思聞聽,又衝著天空噴出一口長長的白霧。隨即,一手摟著自家女兒,一手指點寧彥章,“老夫不會殺你。但是你小子,也不能離開老夫視線之內。老夫麾下還缺個騎將,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委屈! ”

“單憑將軍差遣!”這個彎子轉得著實太急,寧彥章差點又沒能跟得上。猶豫了好一陣,才笑著拱手。

比軟禁好一些,算是羈絆。劉知遠不較真兒,自己就能繼續頂著一個騎將的頭銜廝混。如果劉知遠非要將二皇子或者二皇子的屍首送往汴梁驗明真偽,恐怕老常立刻就會將自己交出去,而不是冒著被劉知遠派兵征剿的風險,繼續為自己擋風擋雨。

“寧彥章這個名字不好!”常思又擺了擺手,忽然間就變成了一個忠厚長者,當著自家兩個女兒的面兒,笑著指點,“不好,即不好聽,又太響亮。並且這個名字已經傳開了,你絕對不能再用!”

“那晚輩就再改個名字就是,只要不再改姓氏便好!”寧彥章知道他說得有道理,欣然答應。

自己想要平安脫身,就少不得常思幫忙。而寧彥章就是石延寶,這已經是河東文武的共識。所以,自己只能棄了現在這個名字,以避免將來的麻煩。

“乾脆,以字為名算了!鐵槍王彥章字子明,從今往後,你姓寧,叫子明便是。”常思略作沉吟,大笑著補充,“老夫麾下騎兵左都將寧子明,原本為澤州地方良家子。慕老夫威名,特來相投。每戰必身先士卒,老夫能蕩平澤潞二地,其人功不可沒!哈哈,哈哈哈,老夫乃路澤節度使常思,此番前去赴任,虎軀一振,英雄豪杰納頭便拜!”

“哈哈哈,哈哈哈哈……”山谷間迴聲蕩漾,循環反复,縈繞不絕!

頭頂上的烏雲瞬間散開,陽光灑滿在場每個人的眼睛。

注1:五代朝廷輪替極快,最長的後梁不過十六年。後唐十三年,後晉十一年。

第一捲捲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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