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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問道(一)

“呼——!”攻城弩帶著淒厲的風聲從半空中掠過,將一名正在揮刀督戰的契丹將領直接提了起來,遠遠地落入城內,不知所踪!

“述瀾大人,述瀾大人——!”城頭上,響起一陣慌亂的驚呼。緊跟著,數以千計的羽箭冰雹般朝著床弩所在位置砸下。但這些羽箭發揮不出任何作用,它們的有效射程最遠也超不過一百五十步,而漢軍的床弩卻都架設在距離城牆二百步之外,並且每一架床弩之前,都裝上了厚厚的門板。

“呼——!”“呼——!”“呼——!”“呼——!”更多的攻城弩脫離弩床,飛上汴梁城頭。兩尺長的弩鋒,一丈長的弩桿,被烈日曬得耀眼生寒。凡是被弩鋒命中者,無論是手持舉盾,還是身穿明光鎧,結果都是一樣。

精鋼打造的弩鋒就像戳紙一樣,戳破厚厚的盾牌和沈重的鐵甲,將保護在盾牌和鐵甲之後的人穿在上面,繼續飛翔。而被命中者卻不會當場死去,在飛翔的途中不停地張牙舞爪。鮮血、碎肉還是屎尿一類的東西,則從半空中淋漓而落,將地面上躲避不及的兵卒們淋得滿頭滿臉。

“哇——!”一名契丹十將從臉上抹掉半截腸子,俯下身體,大吐特吐。自從去年滹沱河之戰到現在,他連一場像樣的戰鬥都沒打過,身體的反應能力和耐力都大不如前。而汴梁城內的紙醉金迷,又極大地消磨了他與生俱來的野性。讓他在直面自家袍澤死亡之時,反應比周圍的“梁軍”還要不堪。

周圍的“梁軍”,則紛紛將身體縮在城垛之後,透過射孔朝著外邊不停地放箭。能不能射到人暫且不說,至少,得讓劉知遠明白,大夥也不是可以隨便拿捏的魚肉,想要進入汴梁城,多少也點給足了價錢。

他們都是大遼國國舅,汴梁留守蕭翰花費重金從各地徵募而來的老卒,有的李存勗當皇帝時,就已經上過戰場。還有的,則先後在梁、唐、晉、蜀的旗幟下效過力,這輩子除了提刀廝殺外別無所長。如今看在錢的面子上,替契丹人所建立的大樑國打一仗,也不算多管閒事。畢竟剛剛被契丹人用繩子捆著押上龍椅的大樑國皇帝李從益,乃為前唐明宗皇帝嫡系子孫,絕對算得上是正根正朔!(注1、注2)

當然,指望大夥把劉知遠打敗,那也是癡人說夢。拿多少錢幹多大事兒,這是老卒們所奉行的行規。今天大夥之所以能蹲在城垛後向下放箭,是為了回報蕭翰大王當初給的賞錢。待付出和收入差不多平衡了,或者城外的劉知遠主動開出了高價,大夥自然就會收起弓箭,對城內的契丹人和大樑皇帝的爪牙們倒戈一擊。

滿懷心事時射出的箭矢,當然無法給進攻方造成太大的干擾。很快,就有大隊的漢軍高舉著盾牌,來到了護城河畔。兩名背著步軍指揮旗的將領,沿著河畔左右跑動。轉眼間,就以護城河為邊界,架起了一堵半丈高,三百餘尺長的盾牆。緊跟著,兩隊弩手踩著鼓點兒,走到了盾牆之後。立正,分散排列成稀疏的三排,躬身,用腳踩著弩臂開始掛弦!

“三才弩呢,三才弩,怎麼還不發射?射,趕緊發射弩箭殺散他們。別,別給他們放箭的機會!”幾名契丹百人將尖叫著,從敵樓裡跑了出來。鐵跌撞撞地沖向架設在馬臉和敵樓底部的三才弩。

汴梁城的防禦設施非常完善,這種一丈長短,架著三根弓弦的三才弩,在城牆的每一處寬闊位置,都擺了不下五具。如果早點兒利用起來,剛才根本輪不到劉知遠手中的床子弩囂張。更輪不到漢軍將數百具擎張弩大模大樣地擺在護城河邊上!

“壞,壞了!”趴在三才弩旁邊的一眾“梁軍”隊將,哭喪著臉衝著他擺手。“有人,有人昨天夜裡偷走了弩鉤!”

“弩弦上被人偷偷撒過尿!”

“弩尾的鐵翎少了一根!”

“……”

更多的“噩耗”傳來,每一個都讓契丹百人將們透體生寒。防守利器三才弩早不壞晚不壞,就在漢軍抵達汴梁城外的同時,全都壞了!要是汴梁城內沒有人跟劉知遠私通,才怪!並且私通劉知遠的這夥人,位置絕對不會太低。否則,他們根本沒機會接近城牆和敵樓!

然而,眼下根本不是抓內奸的時候。連契丹人自己的蕭翰大王都偷偷溜走了,那些先前迫於兵勢投降契丹的漢人將領,怎麼可能還肯與汴梁城同生共死?眼下最迫切的是,動員所有能動員的力量,先給漢軍當頭一棒。然後再尋找機會,突出重圍,返回數千里之外的草原!

“八牛弩呢,八牛弩難道也都壞了不成!”想到這兒,眾契丹將領們立刻放棄了對三才弩的指望,把目光迅速轉向敵樓三層。那上面,還擺著兩具天下第一利器,八牛弩。需要足足四十個人才能操作得動,每支弩箭都有成年男人小腿粗細,射程高達四百餘步,一箭飛出,地動山搖!

“掛弦,掛弦的鋼牙禿了。卡槽裡邊被人灌了水和綠礬油!”敵樓三層,一名“梁軍”將領探出半個腦袋,面如死灰。(注3)

八牛弩威力巨大,但裡邊的構造也頗為繁雜。光是上弦和發射所用,就有絞盤、榫頭、弦勾,錘擊牙等若干精密零件。無論其中哪個破損,整座八牛弩都會徹底變成廢物。一根弩箭都發射不出。

“我不信!爾等肯定與劉知遠早有勾結!”契丹將領們抽出彎刀,咆哮著再度衝回敵樓。太巧了,這一切簡直都發生的太巧了。擺在馬臉和敵樓底層露天處的三才弩全都報廢,鎖在敵樓三層,從早到晚都有專人看守的八牛弩,居然也同時失了靈。勾結劉知遠的人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大到如此地步。這裡邊如果沒有貓膩,才怪?

回答他們的,是一排整齊的雕翎。先前還如喪考妣的梁軍都頭楊立,迅速將身體縮回敵樓三層,指揮著一隊弓箭手,居高臨下向契丹人發起了射擊。

整個敵樓周圍頓時一片大亂。負責督戰的契丹將士,抓起武器,砍向自家附近一切看上去可疑的目標。而原本還想跟劉知遠討要一些好處的老兵們,則不肯低頭就戮,猛然間發出一聲大喊,要么順著馬道逃入城內,要么揮刀跟契丹人戰成了一團。

“蓬——!”數百支明晃晃的弩箭,被擎張弩射上的半空。貼著城垛的邊緣,組成一道道死亡之線。凡是沒有藏在死角之內的,無路契丹人還是漢人,無論將領還是兵卒,成排成排地栽倒,鮮血順著城牆表面的磚縫,汩汩成溪!

“蓬——!”又是數百支弩箭,將城牆上躲避不及的守軍再度放翻一大片。在“內奸”的刻意放縱下,城外的漢軍弩手們,射出了清晰分明的節奏。一排發射完畢俯身去用腿張弦,另外一排則恰恰扣動扳機。幾排人馬彼此配合,弩箭如冰雹般毫無停歇!

正對著漢軍進攻方向的敵樓、馬臉和城牆上,很快就再也找不到一個站立的人。所有僥倖未被弩箭射中者,一個個俯身於隱蔽處,用盾牌或者胳膊護住各自的脖子和腦袋,瑟瑟發抖。

而城外的漢軍,則在郭威的指揮下,開始架設過河的木橋。幾座寬大低矮的木車,被兵卒們奮力推向護城河畔。“停!”有名輜重營指揮奮力揮動一面白旗,正在前移的木車貼著護城河的邊緣緩緩停穩。

“下錨!”那名輜重營指揮繼續擺動一面黃旗,扯開嗓子大叫。數根粗重的鐵爪,順著車廂邊緣降下,被士兵們用鐵鎚一下下砸入地面之下。

旋即,又是一面紅色的旗幟快速被舉起,“上樑,上樑——!”沙啞的叫嚷聲不絕於耳,士兵們奮力搖動車身兩側的絞盤,將一根根三丈長短,合抱粗細的木樑,由預先綁好的繩索拉扯著,一寸寸推向護城河對岸。

如此巧妙而又嫻熟架橋術,令躲在城門內督戰的契丹將領目瞪口呆。直到兩三根移動最快的木樑,已經搭上了貼近城牆一側的河岸,才猛然驚醒,高舉起鐵蒺藜骨朵,大聲叫喊,“出去,放火,放火燒木樑。誰燒掉一根,賞女人十個,戰馬五匹!”

“放火,趕緊放火!放火燒燒橋!”門洞裡的其餘契丹兵卒,知道情況危急。不假手於被他們奴役的梁軍,自己點燃了火把沖向了木樑。

護城河對岸,有一整隊漢軍弩手,正等著他們。在十將、都頭和隊將的指揮下,一波波輪番發射。轉眼間,就將衝出來的放火的契丹將士,全都射死在城牆根下。每個人身上至少扎了五根以上弩箭,從前胸透到後背,死不瞑目!

注1:劉知遠在各地豪強的全力支持下,向契丹人發起了人民戰爭。澶州、宋州、亳州、密州相繼被義軍拿下,符彥卿、高行周等人做壁上觀。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因為部下損失太大,又擔心歸路被切斷,在戰事初起,就主動退向了河北。留國舅蕭翰守汴梁。

注2:李從益。蕭翰不肯等死,派人從徽陵中,把後唐明宗之子李從益抓出來立為皇帝,國號大樑。留下少許契丹監督他執政,自己偷偷逃走。所以劉知遠兵臨汴梁時,城頭旗號從大遼忽然就變成了大樑。

注3:綠礬油,古代濃硫酸,不純。加水稀釋後可以腐蝕大部分鐵製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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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問道(二)

一張粗大的角弓猛然從城垛後探出,朝著輜重營指揮使盧四射出羽箭。持弓者長著一幅明顯的草原面孔,射出來的羽箭又準又急。輜重營指揮使盧四猝不及防,肩窩處竄起一道紅光,仰面跌倒。數以百計的弩箭立刻朝著那名弓手飛了過去,轉眼間,將其淹沒在弩海當中。

又有一隊契丹人與漢人混合的隊伍,舉著盾牌,衝出城外。他們試圖在盾牌的保護下,靠近正在繼續拓寬加固的臨時橋樑。這個願望注定無法實現,攻城弩、擎張弩,還有進攻方的無數角弓同時對準了他們,長長短短的箭矢如蝗而至。盾牌被撕碎,火把被砸滅,做著好夢的冒險者們,一個個變成了刺猬。

數支綁著火把的攻城弩直接飛躍了城牆,在汴梁城內點起一團團濃煙。轉瞬,便有更多的火頭,在城南、城北、城東、城西迅速湧起。預先被劉知遠派遣入城中的韓樸,接到信號後,帶領一干死士開始發難。他們的戰鬥力比不上正規軍,破壞力卻不可小瞧。逼得負責全城防禦的契丹都統蕭懷讓,一次次從各側城牆上抽調人手,去平息來自背後的叛亂。如此一來,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城防愈發顯得單薄。大約半刻鐘之後,汴梁西門附近的幾座木橋同時貫通,史弘肇跳下坐騎,大斧一揮,身先士卒衝到了城下。

守門的契丹百人將試圖組織人手關閉城門,放下甕城與內城之間的鐵閘。周圍卻跳起了無數梁軍將士,拔出兵器與他的追隨者奮力廝殺。隊將、都頭、十將、小卒,半天之前還如同綿羊般溫順的“梁兵”,個個如狼似虎,前仆後繼。甚至一些原本跟城外沒有絲毫聯繫,只是應募而來,拿錢賣命的老卒,這一刻也斷然倒戈。與“舉義”的梁兵一道,將契丹人驅離城門和鐵閘的機關,確保進城之路暢通無阻。

眼看著漢軍的戰旗已經迫進了城門,守城的契丹人放棄爭奪鐵閘搖櫓的控制權,咆哮著迎向史弘肇。這更是一個錯誤的選擇,自打被杜重威勾結,兵不血刃渡過滹沱河以來,他們遇到的全是些懦夫,因此過分低估了漢人的勇武。史弘肇手中的大斧輕輕一擺,就將兩名撲過來的契丹十將像拍西瓜一樣拍得倒飛回去,筋斷骨折。隨即,他又將斧頭舉起來向前力劈,“喀嚓!”將第三名衝過來阻攔他的契丹正將從腦門處劈成了血淋淋的兩片!

“啊——!”勇敢全是相對的,即便是平素拿死亡不當回事的人,也知道怕死。看到自己這邊數一數二的勇士,被對方中的一名惡漢用斧子從腦門兒中央切開,腸子肚子落了滿地。其餘跟過來的契丹兵卒頓時失去了拼命的勇氣,大聲尖叫著,倒退而回。折返的速度,竟然被沖出城時還好快上三分。

“不過如此爾!”站在距離城牆五百步遠的一輛樓車上,大漢高祖劉邦的“嫡系子孫”,沙陀族,新任大漢皇帝劉知遠搖了搖頭,輕輕撇嘴。

都說契丹人勇不可擋,若是去年杜重威與張彥澤兩個不與其勾結,掉頭反噬,就憑這群連最基本的城池攻守技巧都不懂的化外土包子,怎麼可能拿得下汴梁?而杜重威和張彥澤兩個也是又蠢又弱,明明已經發現契丹人是一群土包子,卻沒勇氣再度反戈一擊。結果一個交出手頭大部分兵馬,回到封地上去做縮頭烏龜,另外一個,乾脆被契丹人卸磨殺驢,直接砍了腦袋安撫民心!

“恭喜陛下如願進入汴梁!我大漢蕩平四海,指日可待!”大漢樞密使,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楊邠三步兩步衝上樓車,在眾目睽睽之下手舞足蹈。(注1)

從當初勸說劉知遠拒絕契丹人的招安起兵抗爭,到後來跟郭威一道力主劉知遠放棄“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念頭自立為帝,在一眾文臣當中,他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冷嘲熱諷。萬一此番入汴戰事不順,少不得就會惹得政敵蘇逢吉等人群起相攻。而現在好了,一切烏雲都散去了,事實證明,大遼天子耶律德光根本沒打算長期統治中原,留守洛陽、汴樑等地的契丹兵馬,更都是一些紙糊的老虎。隨著史弘肇的身影衝入城門,整場南進入汴戰事即將以漢軍的全勝而宣告結束。漢王劉知遠成功化家為國,而他楊邠也即將因為運籌謀劃的首功,徹底坐穩大漢國第一文臣的位置。

“恭賀陛下,成功拿下汴梁!祝陛下早日蕩平四海,一統九州!”刑部尚書蘇逢吉、樞密院承旨聶文進、飛龍使後贊,御林軍都指揮使李進等人也陸續拾階而上,有的穿著剛剛趕製出來的上朝官袍,有的還是一襲舊衣,但每個人臉上的喜悅,卻如假包換。

無論事先是讚同南下也好,反對南下也罷,漢軍順利進光復汴梁,對所有人都有益無害。至少,大夥剛剛升遷的官職都保住了,不用再退回太原去臥薪嘗膽。

“拿下汴梁有什麼可賀的,裡邊總計才有幾個契丹人?至於一統九州,更是沒影子的事情。諸君還是不要高興太早的好!”劉知遠心裡頭此刻也非常興奮,然而,作為大漢天子,他卻覺得有必要給大夥潑一點冷水。以免這些傢伙個個得意忘形,推著自己走了當年黃巢入長安的覆轍。

眾文武聞聽,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口不對心地躬身下拜,“這個,主公聖明,居安思危,臣等自愧不及!”

“朕不是故意掃爾等的興,的確沒什麼可得意的。距離一統九州,也相去甚遠!”聽出眾人話語裡的敷衍之意,劉知遠不得不收起笑容,鄭重強調。“事先的密報爾等也曾經看過,今日留守汴樑的契丹人,總數不及四千,並且全都不是耶律德光那老賊的帳下親信精銳。而偽梁傀儡皇帝任命的幾個四個樞密使當中,也有三個早就跟咱們建立了聯繫。所以,一鼓破城不足為奇,頓兵城外束手無策,才真是我等的奇恥大辱!”

“呵呵,呵呵,嘿嘿嘿!”眾文武無言以對,只能低著頭訕笑不止。

今日之戰,的確早就沒有任何懸念。契丹人自己原本就沒有死戰到底的決心,兩個被耶律重光留下坐鎮的契丹重臣,又先後棄軍潛逃;再加上防禦方的大部分漢人將領,都已經提前向大漢天子輸誠;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契丹都統帶領三千餘棄子雜兵對抗十萬大軍,能把汴梁城守住,才怪!

但必勝之局,也是大夥齊心協力打出來不是?若使漢軍不能一路上勢如破竹,被耶律重光留在汴梁城內那些牆頭草們,又怎麼可能主動輸誠?三四千契丹殘兵,戰鬥力的確不值得一提。可就在半年之前,三四千契丹雜兵,卻可以橫掃袞、曹數州。沿途各方諸侯,要么束甲請降,要么閉門不戰。誰曾經像漢軍這樣,打得他們毫無還手之力?!

“拿下汴梁,我大漢所控,不過是並、豫兩州。”不知道是真的居安思危,還是故意裝出來一幅憂心忡忡模樣,劉知遠在樓車上緩緩踱了數步,繼續低聲說道,“而天下九州,眼下還有七個,掌控於亂臣賊子之手。偏偏并州常年處於對抗契丹的第一線,早已疲敝不堪。而豫州,唉,可憐這片膏腴之地,被契丹人糟蹋得一片狼藉。拼上十年養生之功,恐怕也難恢復至當年模樣!”

這番話,的確是據實而論。令眾文武臉上的笑容迅速冷卻,眼睛裡頭或多或少都湧起了一抹淒涼。

自大唐崩潰以來,雖然後梁、後唐、後晉、南楚、南漢、西蜀的旗號先後出現,從沒有一個朝廷真正能重整九州。但大體上,諸侯們都將從西京洛陽到東京汴梁這一帶,視為中原腹心。幾次朝代更替之戰都沒有持續時間太長,新朝和舊朝也都沒忍心對兩都舊地進行大肆破壞。

而契丹人卻不管什麼腹心不腹心,對他們來說,整個中原都屬於戰利品。所以殺過滹沱河之後,就如強盜入了集市,野獸進了羊群。一路上燒殺搶掠,無惡不做。偏偏耶律重光的大遼國,又從來沒有軍餉軍糧這一說。無論是近衛親兵,還是外圍雜兵,補給全都得靠搶。搶完了城市搶鄉村,搶完了鄉村搶堡寨。短短半年時間,就將幾代中原人積攢起來的繁華,徹底毀了個乾淨!

如今,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搶過了癮頭,跑回了燕雲。接手兩都舊地的大漢,卻不得不替他收拾這個爛攤子。收攏百姓沒有錢,招安土匪沒有足夠的錢,甚至年初拖欠天下豪傑的買契丹人頭顱錢,到現在亦不知道該向何處去籌?

注1:後漢沒有宰相一職,以中書門下同平章事,行駛一部分宰相之權。中書令通常不設,中書侍郎則為中書省第一實權官位,負責輔佐皇帝做出各種決策,樞密使則有資格掌控兵權。所以楊邠等同於一人身兼決策、執行和軍事運籌三項重要職責,同時還把持著官吏考核與升遷。權力等同甚至大於唐代的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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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問道(三)

成功進入汴梁,的確可喜可賀。然而此刻國庫和私庫都窮得連耗子都要搬家,也是不爭的事實。偏偏大夥到汴梁來還想重建秩序,還想做一個正經的朝廷,而不是一夥過路的蟊賊。不能像契丹大王耶律德光那樣,撈一把就跑!

“啟禀主公,史將軍已經殺到了大寧宮外。他派人回來請主公親自跨馬入城,給賊人最後一擊!”正在大夥愁眉不展的當口,樞密副使,兵部尚書郭威大步走上樓車,衝著劉知遠躬身發出邀請。

作為漢帝劉知遠的絕對心腹,此番攻擊汴樑的實際總指揮,他深知自家主公長著一顆不甘老去的心臟。所以在確保守軍已經徹底失去了抵抗能力之後,特地以先鋒官史弘肇的名義,邀請大漢天子親臨最前線。

那劉知遠聞聽,果然立刻將心中的所有憂患丟在了九霄雲外。單手一撩披風,大步走向樓梯。一邊走,一邊大聲吩咐,“來人,給老夫備馬抬刀。老夫要親手拿下皇城,以報答當年大晉高祖知遇之恩。”

“是!”樓車下的御林軍齊聲答應著,替劉知遠取來兵器和戰馬。一眾文武群臣,也紛紛跳上坐騎,跟在了大漢天子的御駕之後。君臣三十餘人在數百名御林軍的重重保護之下,沿著剛剛放下的吊橋衝入汴梁城。所過之處,歡呼聲不絕於耳,“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無論是郭威和史弘肇兩人麾下的漢軍精銳,還是臨陣“舉義”的梁軍兵卒,都主動讓開一條道路,望著金黃色大纛下的那個身影,滿臉崇拜。

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中,劉知遠左顧右盼,意氣風發。從一介大頭兵走上皇位,古往今來有幾個英雄可以跟他比肩?而若論得國之正,能排在他前面的更是找不到第二人。

漢高祖是靠撕毀合約,偷襲了項羽。唐高祖原本是大隋的臣子,起兵時又勾結過突厥。唯獨他,靠得是驅逐契丹,救黎民百姓於水火之大功。即便千載之後,修史者寫到此節,也得停下筆來,響亮地說一聲佩服!

此時此刻,跟在劉知遠身側,楊邠、蘇逢吉、王章、郭威等人,也都是心潮澎湃。他們成功了,從此之後全都是開國功臣,個個能夠留名史冊。他們不再是被人呼來斥去的管賬小吏楊某,落魄書生蘇某,衙門孔目王某,大頭兵郭家雀兒,相反,日後有人提起他們當年的寒微,臉上非但不會再有什麼輕賤之色,只會高高地挑起大拇指,感慨一句,“英雄莫問出身!”

汴梁城內,寧死也要給契丹人當鷹犬的敗類,原本就不多。在漢軍強大的兵威面前,更沒人真心願意替早已“轉進”到欒城的耶律德光“死節”。因此,君臣眾人,在沿途中根本沒有遇到任何突發危險,一路順順噹噹地就走到了大寧宮前。

大寧宮最初乃為後梁開國皇帝朱溫所建,後唐、後晉的歷任皇帝又幾度加固拓寬。此刻已經變作一個方圓五里多的城中之城。非但敵樓、馬臉、甕城、箭垛等防禦設施一樣不缺,城頭之上,還有大量的釘拍、床弩、油桶、滾木等守城利器。正常情況下,進攻方不付出上萬條生命為代價,根本甭想再向內前進半尺。

然而,自當年後梁覆滅那一刻起,大寧宮的防禦設施和守城利器,就未曾一次派上過用場。這回,情況也是一樣。當劉知遠的帝王大纛出現在宮門口,裡邊的傀儡皇帝李從益立刻就明白自己已經無力回天。當即,就命令心腹太監主動豎起了降旗。

劉知遠見此,也不過分逼迫。擺手命令史弘肇停止攻城,全軍將士在距離城牆五十步之外列陣等待。大約等了半刻鐘後,大寧宮的正門“轟隆隆”地被太監們從內部打開。傀儡皇帝李從益,自己反捆了手臂,將還沒怎麼用過的一干印信掛在脖子上,帶著十幾名妃子,跪地恭迎。

“你也配做明宗陛下之子?”見李從益趴在地上,屁股朝天的模樣,劉知遠瞬間就想起了當年自己的老上司李嗣源。

當年,唐明宗李嗣源是何等的英武?帶領五百猛士打遍天下無敵手。戰潞城,戰袞州,戰汴梁。生擒過燕王劉守光,嚇跑過百戰老將葛從周。滅梁之戰,更是作為先鋒一路攻城拔寨,最後把個後梁皇帝朱友貞嚇得不敢迎戰,硬生生躲在皇宮裡抹脖子自殺了賬。

而他的小兒子李從益,此刻又是何等的窩囊?當初被蕭翰逼著登基做傀儡也就罷了,他手頭無兵無將,胳膊擰不過大腿。可蕭翰分明早已經跑路了,汴梁城內只留下了四千雜兵和一名都統監視他執政。他居然依舊連掙扎都不敢掙扎,繼續任憑著一個小小的契丹都統騎在自己頭上發號施令,當孫子當得不亦樂乎!

前後兩代人比較,其間落差已經完全不能以“犬子虎父”四個字來形容。簡直就是老虎窩裡養出來一頭肥豬!

“晚,晚輩也,也沒想過當,當皇帝啊。是,是蕭大王,蕭大王拿繩子把晚輩捆來的!”聽出劉知遠語氣不善,李從益被嚇得接連打了好幾個哆嗦。趕緊以頭用力搶地,哭喊著辯解,“晚輩,晚輩自打十四年前,十四年前那個,那個晚上開始,就,就再也不敢想當皇帝了。晚輩,晚輩真的是沒辦法,實在抗拒不得,才不得不住進這裡頭來!”

十四年前,後唐明宗李嗣源病危,秦王李從益趁機謀反,卻被安從益誅殺。李嗣源聞訊之後又驚又氣,含恨亡故。旋即,宋王、潞王起兵爭位,天下一片大亂。由此,才有了石敬瑭戰敗,被迫向契丹人求援,認賊作父,割讓燕雲十六州等一系列奇恥大辱。

作為當年石敬瑭麾下的心腹大將,劉知遠對這一切簡直歷歷在目。沒人提起來,他還覺得胸悶氣短,此刻聽李從益忽然又提起了十四年前的舊賬,頓時眼前就是一陣陣發黑。猛地將佩刀從腰間拔出,指著後者的鼻子怒喝:“放屁!十四年前你年紀小,什麼事情都無法自己做主。可你今年已經十八,怎麼可能還跟三歲娃娃一樣,為了活命就豁出去一切?!你給契丹人當傀儡也就罷了,老夫不怪你。可好歹也該重建大唐,而不是什麼狗屁大樑!那大樑國朱氏父子,跟你們李家乃是世仇,你難道就不清楚。莫非你連李都不想姓了,反要改姓了朱,做那朱溫的孝子賢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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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問道(四)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然而認真深究起來,卻未免有些強詞奪理!李從益連當不當傀儡皇帝,他自己說得都不算,哪有資格決定國號?況且即便他有資格做決定,此樑與朱溫父子的後梁也沒任何繼承關係。且不說,四百餘年前,南朝還有一個蕭氏大樑。再遠一點,戰國時的魏國大樑城,遺址就是汴梁。因為國都定於汴梁而取國號為梁,天經地義!

但此刻劉知遠身邊有數十萬雄兵,李從益卻已經成了貨真價值的階下囚。所以再強詞奪理的話從前者嘴裡說出來,後者也沒勇氣反駁。只能繼續匍匐在地上,哀聲乞憐,“晚輩,晚輩知道錯了。晚輩乃不孝子孫。念在我李家已經沒人守墓的份上,請前輩饒我一命!晚輩今後定然於徽陵側結廬守墓,此生再不離開父母陵園半步!”

然而他越是搖尾乞憐,劉知遠越覺得他面目可憎,撇了撇嘴,冷笑著道:“明宗皇帝英雄一世,眼睛裡頭哪容得下你這麼個窩囊廢!他的陵墓,今後朕自然會去尋李家旁支來守,無須你再上門給他添堵!”

說罷,右手稍稍用力,就準備拔出佩劍來,將此人親手處死。中書侍郎兼同平章事楊邠在旁邊看到,連忙用手掩住嘴巴的發出了一聲清咳,然後向前追了兩步,用極低的聲音勸諫:“陛下,今日乃大喜之日,不宜在皇宮內見血。況且此子雖然忤逆不孝,對我大漢來說,卻並非毫無用途!”

“這種廢物,留著何用?”劉知遠眉頭輕皺,握在劍柄上的右手開開合合。

他之所以急著殺掉李從益,首先是因為覺得眼前這傢伙實在給後唐明宗李嗣源丟人。其二,也是為了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否則,哪天萬一有人又把此子推出來,以後唐的旗號蠱惑天下,他劉知遠的大漢,少不得還要經歷一番動盪。

作為劉知遠多年的心腹老臣,楊邠當然能猜測到自家主公的意圖。然而,他現在既然已經成了大漢首輔,就得先從國家利益考慮一件事,而不是主公的喜好。因此,明知道劉知遠肚子裡已經有了怒氣,依舊笑著補充,“微臣聽聞,蕭翰將他硬推上皇位之後,曾經冒用契丹國主耶律重光的名義,傳旨給杜伏威、李守貞、符彥卿和高行周等人,命一眾節度使效忠大樑。而一眾節度使當中,除了符彥卿當場翻臉,將傳旨欽差亂棍打出之外,其餘眾人,都收下了偽旨。如今群雄當中,只有高行週一人願意皈依大漢。若是讓此子公開向主公獻一道降書……”

“我願寫降書,願意給杜伏威他們幾個下旨,讓他們也歸順大漢!”話音未落,李從益已經恍然大悟。彎下腰去,不停地以頭搶地,“只要陛下饒晚輩一命,陛下無論吩咐晚輩做什麼,晚輩都肯答應!”

“李從益,你好歹也是一國之君!”跟在李從益身邊的眾妃嬪當中,有一個實在聽不下去,站起來,大聲呵斥。

她長得修身長腰,先前跪著時就已經比李從益高出了大半個頭。此刻站起來,更顯纖細挺拔。劉知遠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了過去,撇了撇嘴,冷笑著問道:“你又是哪個?爾夫已經成了亡國之君,這裡哪裡還有你說話的份?”

“他本事不如你,守不住自己的江山。為社稷殉葬,乃理所當然。而你既然已經贏了,又何必不拿出些天子氣度來,早點給他個了斷?沒完沒了地折辱人,算什麼英雄?!”那女子既然站了起來,想必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正對著劉知遠輕輕蹲了下身,同樣冷笑著回應。“至於本宮,乃遼州刺史之女孫。陛下既然記得唐明宗,應該也知道銀槍效節軍!”

“你,你是銀槍王建及,王將軍之後!”劉知遠微微一愣,旋即佩服之意湧了滿臉。“既然是故人之女孫,你出宮還家便是。朕與王公曾經有過袍澤之誼,不敢慢待他的後人!”

“我既然已經嫁與了他,又穿過了這貴妃袍服,當然應該與他患難與共!”女子看了看趴在地上做俯首帖耳狀了李從益一眼,目光裡又是絕望,又是愛憐。“還請陛下念在與吾祖的袍澤之誼上,不要讓外子再受折辱!”

“啊?好說!好說!”劉知遠大吃一驚,退開半步,右手握成拳頭輕輕敲打自己的左手掌。“蘇尚書,朕剛才的話你可聽見了?這件事就交給你。先帶他們夫妻幾人下去寫降書和聖旨。然後,過些日子朕再決定如何安置他們!”

“臣,遵命!”新朝刑部尚書蘇逢吉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施禮。

“謝皇上開恩,謝皇上開恩!”李從益喜出望外,帶著其餘嬪妃,不停地給劉知遠叩頭。

唯有先前站起來的那個女子,知道全家人被榨乾了利用價值後,終究難逃一死。輕輕嘆了口氣,趕在漢軍兵卒圍攏過來之前攙扶起了他,跟在蘇逢吉身後,踉蹌而去。

不待李從益和他的妃子們被押著走遠,劉知遠的同父異母弟弟,鎮寧軍節度使慕容彥超已經帶著一隊如狼似虎般的老卒,持刀殺入大寧宮。見到裡邊的活人,無論太監、宮女,還是皇宮侍衛,全都按翻在地,繩捆索綁。見到心存僥倖而躲進皇宮的契丹潰兵,則不由分說亂刀砍成肉醬。

須臾之後,整個皇宮被清理乾淨。慕容彥超拎著血淋淋的鋼刀,親自到門口恭迎新皇帝入住。大漢天子劉知遠,心思卻好像依舊在李從益夫妻幾個身上。一邊邁步向大寧宮裡走,一邊側過頭來,對著兵部尚書郭威說道:“王建幾養了個好孫女,配明宗陛下這個不爭氣的兒子,真是一朵牡丹插在了牛糞上!唉,朕當年跟王公也算生死之交,如今對著他的後人,真不忍心痛下殺手。可她,她偏偏又對李從益這廢物,情深意切。朕,朕……,唉!”

“嗯,的確,可惜了!”郭威手捋鬍鬚,順著劉知遠的話頭附和。被日光曬成古銅色的老臉上,看不出任何態度。

史弘肇,慕容彥超、王章等重臣,也紛紛手捋鬍鬚而笑。心裡其實都明白劉知遠的暗示,卻誰也沒臉皮像蘇逢吉日常所做的那樣,完全按著劉知遠的想法給他找藉口。

“此女膽大心細,家世清白,又是難得的有情有義!嫁給李從益,的確太可惜了!”蘇逢吉不在,但懂得揣摩上意的,卻遠不止他一個。很快,樞密院承旨聶文進、飛龍使後贊便心領神會,相繼湊上前,低聲說道:“陛下既然惜其才,不如下一道旨意,讓她出家為道姑,替夫家守孝三年。三年之後,她對李家也算盡了心。然後陛下再做主替她擇一良配,想必王家上下,包括她本人,都會對陛下感激不盡!”

“嗯!”劉知遠點了點頭,故做低聲沉吟狀。

憑心而論,他這一輩子,見過的美女也不在少數。可剛才王氏那種慨然向死的模樣,卻給人一種別樣的風味。讓他一見之後,就再也無法將其遺忘!

只是三年時間,畢竟有些太久。不過,當初唐明皇看上了兒媳楊氏,也是先命其出家,然後便直接睡在了道觀之內。可見出家這件事,僅僅是個遮人耳目的手段而已,沒有人會太認真。

想到日後自己也可以在大寧宮旁起一座道觀,時時入內“誦經祈福”,他發現自己的心臟居然又變得如同年青時一樣有力,“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敲鼓般,在胸膛裡擊出一連串豪邁的音階。

“左衛大將軍與她年貌相當!”偏偏有人煞風景,忽然湊上前,大聲啟奏,“臣有請聖上,三年後,將她賜予您的幼子,左衛大將軍為妻。如此,大將軍得一佳偶。聖上也可以藉此安當年銀槍軍一系的武臣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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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問道(五)

興頭上忽然被人潑了一大桶冷水,剛剛看好的美人兒馬上就要變兒媳婦,劉知遠的心裡頭,甭提有多憋氣了。然而當他看清楚了說話者乃是中書侍郎兼同平章事楊邠,立刻將火頭強行壓回肚子裡,皺了皺眉,沉聲問道:“你是說銀槍效節軍?這一系居然還有人活在世上?”

銀槍效節軍,又稱銀槍孝節都,乃魏博節度使楊師厚所創,堪稱唐末以來戰鬥力最強的一支部隊。最盛時有兵馬一萬五千餘,個個持銀槍,跨高馬。兵鋒所指,當者無不披靡。

朱溫的大樑國之所以能力壓群雄,憑得全是這支虎狼之師。而朱溫和楊師厚和二人相繼亡故之後,繼承人朱友貞卻嫌銀槍效節軍規模太大,不易控制,試圖強行將其分化瓦解。導致這支勁旅憤而投降了李存勗,後梁因此失掉了河北,不久便宣告亡國。

李存勗有生之年,也一直對銀槍效節軍的強大戰鬥力極為忌憚。卻始終沒有騰出手來消滅這一潛在危險。這種情況直到唐明宗李嗣源登基,才徹底得到了解決。朝廷任命的節帥趙在禮不滿軍中驕兵悍將對自己無禮,暗中與唐明宗勾結設下圈套。隨即裡應外合發起攻擊,將銀槍小節軍聯同其在營家屬“並全門處斬”!幾代皇帝的心腹大患終於灰飛煙滅,後唐軍隊的戰鬥力由此也下降了一大截,威懾各鎮節度使已經非常吃力,更沒指望南下一統九州。

自銀槍效節軍覆滅之日算起到現在,已經整整過了二十年。因此劉知遠很是懷疑,這支兵馬遺留在世間的餘孽,還能夠對時局起到什麼影響。然而,楊邠只用兩句話,就徹底澆滅了他心中的所有多餘想法,“主公莫忘了,銀槍軍歸唐的原因,便是被後梁末帝強行一分為二。且銀槍軍被趙在禮那廝與唐明宗聯手冤殺之前,還曾經由王建及,李從珂等宿將駕馭,十餘年間,為其他各節鎮輸送的悍將不可勝數!”(注1)

第一句,說的是銀槍軍的歷史沿革。這支部隊曾經一分為二,如今銀槍軍雖然已經不存在,但是由銀槍軍所分化出來的天雄軍,卻依舊是一支誰也無法忽視的勁旅。

第二句,則說的是銀槍軍的血脈傳承。這支軍隊整體上,的確已經被唐明宗李嗣源所滅。但後唐、後晉乃至現今的大漢,依舊有許多武將,早年間曾經在銀槍軍中效過力。與剛才那位王氏皇妃祖父王建節,或多或少都有些香火之情。

如果劉知遠強行納王氏入宮,肯定會給天下讀書人留下才入汴梁就沉迷女色的印象。與此同時,曾經跟銀槍軍有過瓜葛的若干武將們,心裡頭也未必痛快。畢竟,按輩分,王氏算是所有曾經從銀槍軍出來的武將們共同的晚輩,劉知遠侮辱了她,等同於打了所有人的臉。

而將王氏嫁給劉知遠的二兒子劉承佑,就不是侮辱而是施恩了。二人年齡相近,家世在劉知遠進入汴梁之前也差不太多。這個時代北方各地又不怎麼講究女人守節,王氏與其跟著李從益一道被殺,或者被幽禁終生,遠不如改嫁給劉承佑繼續享受富貴榮華!

明面上和不能直接說出來的道理都很簡單,以劉知遠的睿智與老練,當然立刻就能分辨出楊邠乃是真心實意思地為國而謀。只是他當了天子之後,自尊心變得極強。不願再如以前做漢王時那樣,主動向屬下承認錯誤,於是乎,紅著臉搖了搖頭,大聲道:“嗯,平章所言甚善!朕方才說讓她出家修行,也是憐其乃名將之後,不忍讓其受到李從益的過多牽扯。如果她能嫁給我兒承佑,那當然是更好。以此女的聰明和果決,剛好可以彌補承佑的任性和拖沓!”

“謝陛下盛讚,臣回去後,就全力操辦此事!”唯恐劉知遠過後反悔,楊邠立刻躬身下去,敲磚釘腳。

“隨你,隨你!”劉知遠心裡頭依舊非常不舒服,卻大度地衝著楊邠擺手。“哈哈,你願意做月老,朕正求之不得!不過你做事時,千萬要小心些。朕觀此女,雖然怒李從益不爭,卻對其情根深種!”

“臣明白!臣會先找她到的家人,全力促成此事!”楊邠點點頭,笑著給出解決方案。

王建及當年因為受李存勗的猜疑,憂憤而死。其留在世上的兒孫們,也於後唐、後晉兩朝官場中沒有什麼太大作為。此刻大漢初立,百廢待興,正是處處都需要人手的時候。拿出幾個像樣的官位賞給王家,就不愁王家不感恩戴德。由此,王家的女兒們,自然也要以家族利益為重,不可能再陪著李從益那注定要死的人,去做什麼患難與共的傻事!

“不光是王建及一家,當初在晉唐相替中無辜枉死的一眾文武,還有此番契丹之亂,死於國事的忠臣良將,你也都替朕列一個名錄出來。等過幾天有了空閒,該追封的,朕當不吝追封。該撫卹其家人的,朕也著有司盡力去撫卹!”劉知遠向來能舉一反三,接過楊邠的話頭,笑著吩咐。

“臣等替那些亡故的忠臣良將,謝陛下洪恩!”話音未落,身後立刻拜倒了一大片。郭威、史弘肇,聶文進,還有若干文武,個個感動莫名。

雖然身在漢王府,他們卻不是跟汴梁這邊半點瓜葛都沒有。畢竟劉知遠曾經是石敬瑭的心腹愛將,他們也曾經在後晉的旗幟下為國征戰。袍澤、故舊、親戚、同學,遍布朝堂和地方。

後晉亡於契丹,他們在後晉做官的親朋好友,大多數都未能倖免於難。若是憑著各自力氣去周濟,庇護,提攜,恐怕這輩子也忙不過來。而大漢天子劉知遠簡簡單單幾句話,就將他們的私事變成了國事。非但讓死者的後人有了活路,死者自己,也能獲得一定的身後哀榮。

當然,一條政令具體執行時,還會有許多上不了檯面的貓膩。誰的子侄能多得一些照顧,誰的身後追封能更加顯赫,都少不得要私下里進行運作。但是,有了劉知遠的“金口玉言”,就等同於對所有人的身後事都定下了處理基調。差別只是多寡問題,遠好過群臣毫無方向的自己去忙活!

“起來,起來,眾位愛卿快請平身。又不是正式上朝,爾等無需如此多禮!”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話,就能令大夥如此感動。劉知遠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欣慰地伸出手去攙扶。

“謝陛下!”郭威和史弘肇等人再度俯首而拜,然後才陸續站起身。看向劉知遠的目光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崇敬。

“都是朕應該做的事情,諸位不必如此。”劉知遠笑著擺手,大聲感慨,“當初晉高祖叛唐,原本就是一筆糊塗賬。此番大晉被契丹所滅,更是他奶奶的莫名其妙。朕這麼做,不是為了求諸君感激。而是期待,期待諸君能與朕一道,儘早,儘早將這亂世結束掉。說實話,這兩次江山易主,殉難者都是些英雄豪傑。而苟活於世上者裡頭,卻不乏王八蛋和陰險小人!”

“臣等榮幸之致!”郭威和史弘肇等人停住腳步,再度心悅誠服地躬身。每個人胸口,都如同揣了一團火般,熱浪滾滾。

不管當初輔佐劉知遠,是為了博取功名富貴,還是為了償還知遇之恩。此刻站在大寧宮中,結束亂世,重整河山,就成了他們每個人肩膀上的天然使命。而劉知遠此時此刻,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也是不折不扣的英主氣象。假以時日,誰敢說他不會再來一次光武中興?誰敢說大夥不會成為新一代馮異、岑彭,鄧禹、馬援?!(注2)

這一刻,君臣數人站在大寧宮的台階上,彼此相望,豪情干雲,壯志直沖霄漢。個個都覺得,世間之事無不可為,一統九州指日可待。更有甚者,在心中已經悄悄幻想,當結束中原的各方割據勢力之後,如何引一支大軍北上燕雲,徹底洗雪當初石敬瑭認賊做父之恥。那可比消滅各方諸侯,更令人迷醉。畢竟與諸侯兵戎相見,死得都是與自己模樣差不多,語言差不多的同族,載入史冊,也未必算得上赫赫之功。而驅逐胡虜,卻自秦漢以來,都被當作不世偉業。注定要受到後人的膜拜與敬仰!

就在此時,大寧宮的正對門口廊柱後,忽然閃起了數道寒光。幾名契丹人打扮的死士,忽然鬼魅般出現。手中彎刀潑出一道道閃電,直奔劉知遠的脖頸和后腰!

注1:趙在禮是有名的馬屁精和窩囊廢,銀槍軍上下對他都不服氣。他裡應外合剿殺銀槍軍,則完全是為了討好李嗣源,事實上,銀槍軍將士此刻對後唐並沒有反意。所以楊邠認為將士們是被冤殺。而趙在禮本人,身為一方諸侯,在投降契丹後,因為不受待見,竟嚇得自殺身亡,結局也足夠奇葩。

注2:王莽篡漢,天下分崩離析。直到二十年後,才有光武中興。馮異、岑彭,鄧禹、馬援,則為劉秀麾下的四個頂級良將謀臣。劉知遠自認為劉邦之後,有志結束亂世。所以郭威等人此刻都期待自己能向鄧禹馬援那樣,成為千古良將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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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問道(六)

“大哥小心!”武將裡頭,以慕容彥超反應最為機敏,一個箭步躥上去,用自己身體擋住了劉知遠的後背。

“叮!”“噹啷!”“叮!”“噗——!”火星和血光交替飛起,幾乎在衝上去的一瞬間,慕容彥超身上就見了紅。然而他卻悶聲不吭,咬緊牙關,死死將同母異父哥哥劉知遠護在了背後。

“陛下勿慌!郭家雀兒在此!”

“保護陛下!”

“賊子找死!”

“殺賊,殺賊!”

……

郭威、聶文進,史弘肇等武將先後撲上,從左右兩翼,向刺客發起了反擊。他們都是一代名將,武藝遠非尋常刺客能比。三兩個回合之後,就完全控制住了局面。待周圍的御林軍也做出了反應蜂湧向前,刺客已經成了甕中之鱉。無論如何掙扎都再也掀不起什麼風浪,轉眼間就全都被剁成了肉泥!

“賊子該死!”“賊子該死!想傷害陛下,先過老子這一關。來啊,站起來跟老子交手。老子要是怕了你,從此就李字倒著寫!”御林軍都指揮使,專職負責保護劉知遠安全,並且於關鍵時刻有義務捨身擋刀的國舅李業,再度落在了所有人之後。直到刺客一個個氣絕倒地,才連推帶搡擠到了最前排,用一把橫刀衝著已死之人亂砍亂剁。

“行了,早已經死透了!”大漢天子劉知遠,臉色慘白,嘴唇和眼角俱是一片青紫。從慕容彥超身後鑽出來,大聲斷喝。

隨即,他不再看如喪考妣的國舅李業,抬手將慕容彥超架上了自己肩膀,“來人,傳太醫。傳太醫給我弟治傷。愣著幹什麼,你們這群廢物。朕不還好好活著麼?”

“是,傳太醫,傳太醫!”周圍的幾個御林軍將領大聲答應,連滾帶爬地衝出大寧宮,去城內尋找宮廷御醫。

劉知遠本人,則強忍住眼前一陣陣發黑。抬頭看著奄奄一息的慕容彥超,哭喊著求肯,“崑崙奴,崑崙奴,你不要睡!你趕緊醒來。朕不准你睡!你要是敢死了,朕,朕這個皇帝也不當了。朕就守著你的屍體隱居山林!朕不是嚇唬你,朕說到做到。”

一邊哭,他一邊用另外一隻手在自己頭上與身上亂抓。金冠、錦袍,禦帶,天子劍,轉眼就丟了滿地。把周圍的一眾文武驚得相顧失色,一時間,卻誰也無法出言相勸。只能悄悄地打手勢命令兵卒封鎖宮門,免得這些話傳出去,影響大漢天子的英明神武形象。

好在慕容彥超的身體足夠結實,生命力也足夠頑強。隱約聽到了自家哥哥的哭聲,掙扎著張開了眼睛,“皇兄,別,別這樣。咱們,咱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你放心,我,我不死便是!我還惦記著封王封公呢,怎麼,怎麼能現在就死了!”

“封王,封王。朕封你為秦王,世襲罔替!”劉知遠一邊笑著流淚,一邊用力點頭。唯恐自己答應得慢了,讓慕容彥超死不瞑目。

這完全是一道亂命,足以為將來的皇位傳承,埋下巨大的隱患。同平章事楊邠聞聽,立刻就準備出言反對。然而,戶部尚書王章卻輕輕地從背後拉了他一把,將他的聲音硬生生卡死在喉嚨裡。

“陛下與慕容將軍手足情深!”像是在提醒楊邠,又像是在表達自己的羨慕,戶部尚書王章抹著眼睛感慨。“微臣,微臣一時,一時沒忍住。見笑了,讓陛下和慕容大將軍見笑了!”

慕容彥超聞聽,立刻知道自己應該見好就收。笑了笑,輕輕搖頭,“秦王就算了,我天性懶散,幹不來那玩意。你多給我一些錢財和田產,讓我幾輩子不用受窮便是!”

“好,好,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凡今日抄沒奸賊府邸所得,都有你兩成!”劉知遠只求同母異父弟弟不死,才不在乎什麼封號和金銀。流著淚,大聲承諾。

眼下雖然汴梁城內,有許多文臣武將提前就向偷偷大漢皇帝表示了效忠。但他們在從賊的官員當中,依舊只佔了很少的一部分。其餘一大半兒以上官員,則要么是甘心認賊作父,要么因為找不到門路,始終站在了大漢的對立面。而新朝初立,肯定要恩威並施。對那些果斷投靠者大肆嘉獎,對於“冥頑不靈”者,則先抄沒其家財,然後再根據其官職大小,罪孽輕重,交有司處置!

由此算來,那些抄沒所得,絕對不是個小數目。哪怕只給慕容彥超分兩成,也足以令他頃刻間富甲天下。

頓時間,眾文武群臣,看向慕容彥超的目光裡,充滿了羨慕和嫉妒。羨慕他因為替劉知遠挨了幾刀,就賺到了幾代人都花不完的財富。嫉妒則嫉妒他如此受劉知遠的器重,竟然連江山都可以不要,也必須換回他的平安。

“那我,那我就先謝過皇兄了!”慕容彥超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穩定人心,因此也不再囉嗦,果斷向劉知遠點頭致謝。隨即,目光又緩緩轉向了跪在刺客身體前,手足無措的國舅李業,咧了下嘴巴,低聲勸告道:“御林軍都指揮使這個位置,皇兄還是換個人吧!實在不成,把常克功調回來也成。他最近雖然老惹您生氣,但至少手腳靈活些,不至於總是在刺客死後,才終於做出了反應!”

“是,是,你先安心養傷。為兄,為兄知道該怎麼辦!”扭頭狠狠瞪了國舅李業一眼,劉知遠咬著牙點頭。

當初常思在自己身邊的時候,甭說遇險,就是哪個刺客能走到自己周遭二十步之內,也堪稱創造了奇蹟。而常思才外放幾天,自己就接連遭到了兩場刺殺。若不是自己好歹也學過一些武藝,反應足夠靈活,身邊其他人也足夠忠心,恐怕,恐怕自己這個大漢天子連皇位上的墊子都沒坐熱乎,就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具死屍。

然而,將常思招回來繼續做最後的盾牌,劉知遠心裡卻知道,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可能。且不說自己身為天子,必須放眼於長遠,避免武將們結黨干政。就憑常思最近一怒之下所做的那些事情,自己遲遲未下聖旨去抓他,已經是受了昔日感情羈絆。怎麼可能再像從前那樣,把安危毫無顧忌地交於此人之手?

終究是劉知遠的異父同母兄弟,很多話,別人不敢說,慕容彥超卻沒太多顧忌。看到自家哥哥口不對心,他閉上眼睛喘息了片刻,繼續低聲勸道:“那件事,常克功做得雖然稍顯狠辣,卻是最大程度避免了後續麻煩。若是換了別人與他易地而處,真的為了大哥你著想的話,應該也會如此。”

“此話怎講?”劉知遠的眉毛微微一跳,隨即迅速將頭扭過去,看向郭威和史弘肇,“你們兩個,是不是也如此想?”

郭威和史弘肇立刻將腦袋低下去,看著各自的腳尖不做任何回應。內心深處,他們兩個當然希望常克功能回來,大夥一起保著劉知遠削平群雄,重整九州。然而古語云,主疑臣死。既然此刻劉知遠已經開始懷疑常思的忠誠,最好的選擇是讓兩人隔得遠遠的,短時間內別再見面。否則,勉強逼著劉知遠將常思調入朝廷,最後肯定會導致一個大夥誰也不願意看到的結局。

“皇兄問錯人了。他們兩個都是正人君子,當然弄不清這裡邊的道道。有些陰邪之事,你還得問我這種真小人!”見郭威和史弘肇兩人滿臉尷尬,慕容彥超咬了咬牙,喘息著再度接過話頭。

“你?崑崙奴,你到底什麼意思?”就衝對方剛才捨命相救之舉,此刻劉知遠即便懷疑任何人,也不會懷疑自己的同母異父兄弟慕容彥超。再度扭過頭,叫著對方的小字詢問。

“常克功在您身邊擔任六軍都虞侯那麼多年,李業和承佑那幾下子,怎麼可能瞞得過他?且不說被他抓了俘虜的蠢貨們,一定會供出背後主謀是誰。即便俘虜們個個都鐵口鋼牙,常克功想把官司打到御前,能缺得了人證物證麼?”實在是擔心自家哥哥的安全,慕容彥超閉上眼睛喘息了片刻,緩緩給出答案。

“他之所以不願意打官司,而是將承佑派去的廢物直接殺光,就是為了讓那件事徹底了結,不讓皇兄您為難,也不讓外面的人看到咱們河東的笑話,進而生出更多歪斜心思!如果他真的對您失去了忠心的話,既然佔了理,就盡可能往大里頭鬧便是!要么最後逼著您殺了幕後主使者,要么最後他扯旗造反。難道他在軍中經營那麼多年,就沒一人會替他抱打不平麼?”

因為失血過多的緣故,慕容彥超說話的速度很慢,聲音也非常低,並且帶著極其頻繁的喘息和顫抖。然而這番話聽在劉知遠耳朵裡,卻響亮如雷。是啊,常思不把抓到的人殺了,難道還留著當證據指控承佑麼?對這件事,自己怎麼可能秉公處置?萬一被符彥卿等人利用起來,借題發揮,對河東軍影響,怎麼可能用幾百個爪牙的生死來衡量?

“那他為何給朕送了顆假人頭來。難道欺朕這邊,沒有別人見過石延寶麼?”沉默了許久之後,劉知遠終究無法嚥下心中一口氣。搖了搖頭,咬著牙說道。

“皇兄,你非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麼?”慕容彥超睜開眼睛,苦笑著搖頭。“李從益也是皇子呢,契丹人把他扶上了皇帝寶座,他起到號令群雄的作用沒有?既然那人就是個廢物,活著和死了有多大分別?況且假使常克功真的把他活著送到汴梁來,皇兄你是立刻賜他一杯毒酒呢,還是養在身邊,將來好給承訓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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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問道(七)

這個問題問得好生直接,令劉知遠在短時間內,居然無言以對。

漢軍攻陷汴樑的事實已經證明,當初“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謀劃愚蠢致極。而現在動手殺了石延寶,無論是用刀子還是用毒藥,都必然會令劉知遠的光輝形象蒙上一層陰影。倘若不殺石延寶,將他像當年石敬瑭養李從益那樣圈養起來,萬一大漢國以後出現什麼內亂,勢必有人會效仿今天契丹人立李從益為帝之舉,把石延寶從幽禁之地撈出來,作為一面爭奪天下的招牌……

所以仔細想來,以党項山賊跨界圍攻道觀為藉口,讓那個真假莫辯的二皇子稀里糊塗地消失,反倒對大漢最有利的選擇。反正迄今為止,沒有任何得力證據,能證明寧彥章就是石延寶。其他諸侯想要指責他劉知遠弒君,首先,得確定死去的那個石延寶為真。其次,得讓党項李家配合,主動站出來否認盜匪並非他們所派。第三,還得……

只是常思這種問都不問一聲就擅自做決定的作為,著實令劉知遠不痛快。並且在內心深處,他極其懷疑老兄弟常思用一顆假人頭來糊弄自己,目的是為了將真的石延寶掌握在手中,以便令自己心生忌憚,不敢輕易對他痛下殺手。可自己什麼時候想過對他痛下殺手來?他家的女兒女婿們幾乎將天捅出了個窟窿,自己也不過是將其外放去路澤做節度使。事實上還算升了他的官,並且讓他從此也成為了一方諸侯!

越想,劉知遠覺得自己越委屈。這麼多年的生死之交,自己怎麼可能就會棄之不顧?把石延寶偷偷藏起來,就能威脅到自己麼?老子如果真的下了狠心,派一員猛將去較真兒,就憑你常思手中那六七百兵馬,即便重新豎起大晉的旗號又能如何?李從益還是後唐明宗的親生兒子呢,老子並發汴梁時,天下豪傑哪個曾經派兵來助他?

“澤、潞二州,盜匪雲集。八百里太行,又是遠近聞名的匪窩。即便前朝全盛時期,官府政令也難抵達城門三十里外。此刻常克功手中部曲尚未滿千,萬一與地方上的豪強起了衝突……!”遲遲得不到劉知遠的回應,慕容彥超咬了咬牙,硬著頭皮繼續進諫。

“你好好養傷吧,常克功在朕鞍前馬後那麼多年,朕不能有功不酬。而澤潞兩州正擋在西京和太原之間,如果連常克功都無法替朕治理好此地,還有何人可擔此重任?”劉知遠猛地彎下腰,盯著慕容彥超的眼睛打斷。

他是百戰之將,此刻雖然年紀以有些大了,但多年積累下來的殺氣,卻一點都沒消散。如鷹般俯視之下,慕容彥超心裡頭立刻打了個哆嗦,很多想說的話都無法再說出口。

“至於御林軍都指揮使......”劉知遠只是覺得心煩,卻沒想把自家同母異父兄弟怎麼樣。忽然收起怒氣,拍了拍慕容彥超肩膀以示安撫。隨後,又緩緩直起腰,扭頭四顧,“李宏圖,慕容將軍的話,可剛才可聽清楚了?”

“末將聽清楚了。慕容將軍彈劾的是,末將才能有限,的確不該繼續竊據此職!”國舅李業心裡頭將慕容彥超的祖宗八代罵了個遍,嘴巴上,卻非常光棍兒地主公請辭,“末將願意閉門讀書,請聖上另選賢明擔此重任! ”

“閉門讀書就算了!你只是欠缺一些歷練而已。”劉知遠喜歡的就是李業這份“擔當”,擺擺手,笑著說道,“兩過併罰,朕暫且把都指揮使前頭都字給你去了,許你繼續在御林軍中戴罪立功。藥元福,你可願帶甲持盾,隨侍朕的左右?”

“謝主公寬宏!末將必知恥而後勇!”

“末將求之不得!”

李業、藥元福兩個先後下拜,大聲感謝劉知遠的器重。

“好了,都起來吧!”劉知遠大度地伸手虛攙,聖明天子之氣四下瀰漫,“萬事開頭難!朕這個皇帝是第一次當,你們無論當樞密使,當平章的,當御林軍都指揮使的,也都是頭一遭。所以,誰都難免有個疏忽。大夥彼此照應,一起摸索做就是。互相之間,沒必要過分苛求!”

“主公聖明,臣等必竭盡所能!”楊邠、王章等若干文臣感激得心裡發燙,齊齊躬身行禮。

“主公聖明,吾等願為主公赴湯蹈火!”以史弘肇,郭威兩個為首的武將,心裡雖然替常思覺得惋惜。可聽劉知遠已經把話說到了這種份上,也只能躬下身來表態。

“朕知道你跟常思兩個交情甚篤!”劉知遠笑著衝大夥點點頭,然後再度將目光落到了自家同母異父的弟弟慕容彥超臉上。“朕也相信他做的那些事情,完全是出於一番好心。朕畢竟跟他相交多年,還能不懂他麼?這樣吧,你先放心去養傷。等傷好了,朕許你一支精兵,讓你帶著去剿滅太行山里的慣匪。等你把太行山給朕清理乾淨了,常思那邊,整頓起澤潞二州來,自然就更為輕鬆!”

“謝皇兄! ”慕容彥超咧了嘴巴,無可奈何地點頭答應。

自家哥哥已經徹底不相信常思了,自己再替他求情也沒用。如今之際,只能期盼常思千萬要沉得住氣,在自己養好傷帶領兵馬去剿匪之前,先別跟地方上的豪強起了衝突。否則,就看自家哥哥今天這態度,常思即便死在任上,朝廷恐怕也不會向澤潞那邊增援一兵一卒!

“元福,送吾弟去側殿等候太醫!”大喜的日子,劉知遠不願意為了一件小事反复糾纏個沒完,衝著剛剛提拔的御林軍都指揮使藥元福吩咐。隨即,目光緩緩掃過一眾文武,說不出的志得意滿,“眾卿,且隨朕入內。朕倒是要看看,就這麼幾步了,誰還能擋在朕的面前?! ”

說罷,一甩身後猩紅色的披風,龍行虎步,朝著大殿深處的金黃色御案緩緩而去。眾文武答應著紛紛跟上,行進間,就無師自通地站成了左右兩排。隨著台階的增高,每個人身影也越走越高,隱隱約約,宛若天空中的諸神!

“鐺,鐺,鐺,鐺……”有原本就屬於漢王府的太監,用力敲響了大寧宮前的金鐘。清亮的鐘聲,迅速響徹整個汴梁。

皇帝坐在椅上了,新的朝廷開始執政了。不算李從益的大樑,這依舊是四十年來的第四個朝代,誰也看不出來,其與前朝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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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蓬篙(一)

後晉天福十三年六月,漢帝劉知遠入汴梁,建都開封。改元乾祐,蠲免賦稅,大赦天下。凡去歲投降契丹者,無論文武官民,只要迷途知返,斷絕與遼國往來,皆在可赦之列。

歸德軍節度使高行周原本受李從益所詔,入衛汴梁。行至半途,聞汴梁已被漢軍所奪,扼腕長嘆良久,遂偃旗息鼓,遣使乘快馬為大漢天子賀。

劉知遠聞之,甚悅,封高行週為樞密副使、臨清王,仍領本部兵馬駐守睢陽,治下文武許其自行選派。

行週得聖旨,焚香再拜,遣其字懷德獻駿馬五百匹。帝見懷德文武雙全,甚愛之,乃封其為壯武將軍,賜衣帶、彩繒、鞍勒馬,命其仍回歸德軍效力。

俗話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歸德府距離汴梁不過二百五十里,先前劉知遠從太原起兵,而高行週奉命自歸德入衛,卻沒來得及搶在漢軍攻陷汴梁之前趕到,原本就讓其他諸侯看得目瞪口呆。而隨後高行週與劉知遠兩個一唱一和,又是加官進爵,又是遣子入質,又是衣錦賜還之類,則更是讓全天下人都明白了,新朝廷對各方諸侯的具體態度。

於是乎,沒等高行週回到家,天平軍節度使李守貞、河中節度使趙匡贊、鳳翔節度使侯益等,皆驅逐契丹所派官吏,易旗降漢,遣使汴梁。只剩下成德軍節度使杜重威、武寧軍節度使符彥卿,因為路途遙遠故,遲遲沒有表明態度。

對於一代名將符彥卿,劉知遠心裡多少還念著幾分舊日的袍澤之情,所以暫時還能耐下性子來,再度派遣麾下最擅長舌辯的心腹,兵馬都監王峻持兼中書令袍服,魏國公印信,及丹書鐵券前往武寧軍,以示懷柔之意。對於當年奉命領傾國之兵抵禦契丹,卻在滹沱河畔領軍投敵的杜重威,則沒有半點耐心。待汴梁周邊各地安定之後,他立刻遙封杜重威為太尉,宋州節度使,命其領兵移鎮歸德。原歸德節度使高行週,則封天雄軍節度使,與其子高懷德一道出鎮相州。

杜重威此刻,還頂著契丹人加封的太傅,鄴都留守等若干官職,當然不肯就範。在接到劉知遠的任命詔書當日,立刻斬了使者,扯旗造反。並派了自家兒子史宏遂為人質,向臨近的鎮州契丹守將滿達勒求援。結果滿達勒剛剛把援兵派出來,鎮州城內的漢家兒郎便紛紛豎起了義旗,沒幾天,把滿達勒揍得抱頭鼠竄逃回了草原,那支走在半路上的援兵,也被主將楊兗給拐得不知去向。

如此一來,大漢朝廷方面,勝算更大。沒等杜重威想出新的招數,高行周和慕容彥超兩個,已經領著大軍,兵臨相州城下。相州軍民原本就不願意如杜重威一樣認賊作父,先前已經驅逐過一次契丹官吏,卻被杜重威以十倍兵力硬生生給鎮壓了下去。此刻見漢軍前鋒抵達城外,立刻又在裡邊舉火響應。結果高行週之子高懷德,僅憑著兩百餘騎兵,就直接破門而入。前後總計沒用了一個時辰,相州城就重歸中原版圖。

杜重威大怒,領兵來爭相州。半路上與高行週所領大軍遇了個正著。雙方血戰兩個多時辰,難分勝負。慕容彥超帶傷領騎兵衝陣,連破杜重威左翼三壘。並派出兩百餘個大嗓門兒壯漢,當眾反复歷數杜重威倒戈投敵,引狼入室的罪行。杜重威拼命拼不過慕容彥超,對罵又實在理虧,擔心自家士氣崩潰,勉強堅持到了日落,立刻領兵逃回了鄴都。從此龜縮不出,任慕容彥超和高行周等人在城外如何挑撥辱罵,也絕不肯與對方在平原上決一死戰。

鄴都乃軍事重鎮,城牆高大,防禦設施齊全,又被杜重威當作老巢經營了多年。所以杜某人一旦做起了縮頭烏龜,高行周和慕容彥超兩個,就有些束手無策。前後一個多月內,損失兵馬過萬,卻始終無法將大漢旗幟插上城頭。

剛剛登基沒多久的大漢天子劉知遠聞訊,勃然大怒。乃留史弘肇坐鎮汴梁,自己御駕親征。而契丹方面得知劉知遠親征,也不顧大可汗耶律重貴剛剛病故,內部尚未安穩的窘迫情況。特地派遣樞密使兼幽州節度使趙延壽,幽州軍指揮使張璉、安國軍指揮使劉鐸等,帶兵三萬來給杜重威撐腰。

一時間,全天下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鄴都附近。就連東面擁兵數万,至今沒有向朝廷獻上戶籍和文武官吏名冊的老狼符彥卿,都沒有人再關注。

全天下凡是心思靈活者,此刻誰都看得出來。劉知遠的大漢國能不能立得住,關鍵就看鄴都一戰了。如果能在數月之內,順利拿下鄴都。非但符彥卿將被形勢所迫,不得不向汴梁低頭。就連滹沱河沿岸,靠近燕雲的定、祁、深、景各州,都可能重新回到漢家治下。

可若是劉知遠這一仗打敗了,恐怕失去的就不止是區區半個河北了。非但老狼符彥卿會趁機舉兵向西,直撲他的身後。李守貞、趙匡贊、侯益等輩,也會再度從四下蜂湧而起,與杜重威、符彥卿和契丹走狗趙延壽等人一道,將剛剛建立起來的大漢,分而食之。

“我這個老哥哥啊,什麼都好,就是疑心病太重了些。明明讓高行週一個人就能打贏的仗,他非要多派一個慕容彥超。明明派史弘肇和郭威兩人中的任何一個出馬,就能徹底解決問題。他偏偏又要親力親為。這些好了,把燕雲兩地的一群野狗全都招來了,這仗,想打利索了都不行!”站在不同角度,看到的“風景”也不盡相同。就在全天下無數人都將鄴都之戰,當作大漢的立國之戰,並為之憂心忡忡的時候。劉知遠的老兄弟,澤潞節度使常思,卻蹲在潞州府衙的後院裡,悠哉悠哉地數落起劉知遠的為人長短來。

四下里,韓重贇、常婉淑,還有常思一手提拔起來的其他幾個年青將領,紛紛跟著點頭,“的確如此,漢王,聖上,聖上這些年來,親眼目睹的背叛太多了。”

“也是沒辦法的事,自魏州之變以來,凡是當皇帝的,有幾個還敢跟手下將領推心置腹?!”(注1)

“可不是麼?唉——!”

“……”

一片感慨聲中,唯獨騎兵都將寧子明,瞪圓了眼睛,做癡呆狀。“這跟魏州之變有什麼關係?別人是別人,漢,聖上是聖上。自己的事情自己心裡有數就好,又何必管前人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麼?”

注1:魏州之變。後唐武將趙在禮在魏州造反,莊宗李存勗派自己的哥哥,心腹大將李嗣源率兵馬前去征討。結果李嗣源到了之後,受趙在禮的蠱惑,自立為帝,掉頭反攻。李存勗匆忙間來不及從各地調兵,只得在洛陽募集義勇抵抗,不久兵敗身死。皇位由李嗣源繼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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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蓬篙(二)

“笨,當然是前車之鑑,後車之轍!”常思捲起胖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寧子明的圓圓的額頭上狠狠來了一下。“你以為你是誰啊,什麼東西都可以無師自通?大夥領兵打仗也好,治國安邦也罷,哪一樣不是跟著前人的經驗學來的?即便是書,也是前人所寫,前人所著,又怎麼可能是憑空而生?”

“那,那您老剛才為啥還感慨劉,感慨皇上疑心病重?他都疑心的有道理了,除了御駕親征還能怎麼辦?怎不能既不放心高行週,偏偏又連一個監督的人都不往高行周身邊放吧?”寧子明的額頭上,立刻紅了老大一塊。抬起手揉了幾下,小聲嘀咕。

“我說過他不該放人在高行周身邊麼?你哪一隻耳朵聽我說過?”見他居然還敢頂嘴,常思原本就不太痛快的心情,瞬間變得更糟。皺著眉頭,兩個眼睛裡小刀子亂往外射,“我是說,他不該放慕容彥超去,那人就是個直腸子,喜怒哀樂全都寫在臉上。除了讓高行週心生疑慮之外,啥作用都起不到。高行周若是真的想跟杜重威勾結,反過手來就能做了他。更何況此刻他身上還有舊傷未癒!”

“那,那……”寧子明依舊不開竅,揉著腦袋,滿臉茫然。

常思看到他朽木難雕,愈發覺得心累。狠狠瞪了他一眼,站起身,頭也不回地朝書房走去。

這下,一眾門生親信可全炸了鍋,紛紛對著寧小肥這個罪魁禍首怒目而視。特別是騎兵指揮楊光義,簡直恨不得將眼前這個不開竅的傢伙直接踢出門外。猛地向前走了幾步,低聲咆哮:“你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師父他老人家在拿實際例子點撥我們呢,你不認真聽,老是跟他抬槓做什麼?顯你本事啊!顯本事輪得到你麼?漢王,陛下不放心高行週,當然該派郭樞密或者史樞密做主帥,以高行週副之。而不是現在用高行週為帥,卻搭上一個起不到任何作用的慕容將軍?”

“哦!多謝楊將軍指點!”寧子明終於摸到了一點邊際,拱手行禮,做朝聞夕死狀。“這我就懂了,常公剛才的意思是,當皇帝多疑點兒沒什麼錯,但一定要用對人。讓主帥和將領彼此能互相牽制,同時還能把精力放在敵方身上。這,這好像很難啊?明知道你對我不放心,派個人在我身邊時刻盯著我,我為哈還要賣力氣?甩手不干不得了麼?讓當皇帝的徹底放了心,自己也樂得逍遙!”

“啊,我呸!”楊光義先是目瞪口呆,隨即,低下頭,衝著地上猛啐。“高行周是天雄軍節度使,臨清王,偌大榮華富貴,怎麼捨得說放棄就放棄。這天底下……”

他原本想說,天底下根本不會有這等傻子。然而轉念想到,眼前這個肥頭大耳的傢伙,連皇子身份都說放就放了,高行週那個臨清王,恐怕也真的算不上什麼難捨的富貴。登時,就給憋得臉色發青,手指關節握得咯咯作響。

“又怎麼了,榮華富貴也得有命享受才成。”寧小肥卻絲毫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只顧瞪著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繼續“胡攪蠻纏”,“那個,那個大漢皇上,既然已經不相信他了。早晚會跟他勢同水火。他若是不趁早捨了榮華富貴,難道等著劊子手登門麼?”

“你,你這……”楊光義今年才二十出頭,正是雄心勃勃時候。哪裡接受得瞭如此頹廢的話語。想要大聲批駁幾句,偏偏又找不到合適的詞彙。直氣得將拳頭高高地舉起來,就想先眼前這個死胖子打上一頓再說。

韓重贇見狀,趕緊側了一下身,擋在了二人之間。然後托著楊光義高舉在半空中的胳膊,低聲勸阻,“你想幹什麼,還嫌師父他老人家不夠煩麼?肚子裡有氣,就騎著馬去外邊跑幾圈。別往自家兄弟身上發,那算什麼本事?!”

“哪個倒了八輩子黴,才跟他做兄弟!”楊光義沒有韓重贇力氣大,高舉的胳膊砸不下去。狠狠瞪了寧子明一眼,咬牙切齒地說道。“若不是他,師父怎麼會被貶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要不是他,你我兄弟怎麼可能蹲在這裡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建功立業?”

這是他心裡一直想說的話,先前原本已經憋得非常勉強,此刻被寧子明氣得暈了頭,乾脆就不管不顧地噴了出來。

步軍指揮使劉慶義,侍衛親軍指揮使王政忠,還有周圍的其他一眾兄弟聞聽,頓時皆臉色大變,齊齊將目光轉向腳下地面,個個三緘其口。

事實上,非但楊光遠一個人看著寧小胖子不順眼,他們也實在弄不明白,自家將主常思,到底為什麼不惜被皇帝冷落,也要救下眼前這個不相干的廢物。

論公義,常思當初留在汴梁,肩負的就是替河東方面上下打點的使命,根本算不得是石家的臣子,大晉朝前後兩任皇帝,石敬瑭和石重貴,也沒給過常思什麼特別的封賞。

論私恩,石重貴做鄭王時,跟常思之間的往來,也屬於互相利用。彼此間不可能產生過命的交情,更不可能讓常思豁出一切去保護他的後人。

而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就發生了。常思非但領兵從大漢二皇子劉承佑的刀下救走眼前這個小胖子,並且還主動給此人改換了名字,安排了新的身份。接下來更是冒著被劉知遠派兵討伐的危險,從被處決的俘虜中找了顆看上去年齡和模樣比較接近的人頭,直接給送到了汴梁。

這下好了,原本也許只是“薄懲”一下的澤潞節度使職位,常思算是徹底當定了。並且甭再指望能從朝廷那邊得到任何兵馬、糧草和武器輜重的支持。

而澤潞兩州,東、南依太行、王屋,西接中條,北連丹朱、金泉。自打唐末以來,就是個著名的土匪窩。四周的崇山峻嶺當中,不服王化的悍匪巨盜數都數不清。即便是在平原之上,凡是稍微有點兒規模的寨子,哪個沒藏著千八百私兵?

若是常思這個只帶著六七百部下的節度使不想有所作為,大夥還能互相給個面子,睜一眼閉一眼繼續糊弄著過。若是常思想在任上有所作為,恐怕立刻就是烽煙四起,最後到底誰剿了誰,都很難說!(注1)

總之,一句話,所有麻煩,都是這小胖子帶來的。這小胖子簡直就是衰神轉世,掃把星下凡,無論誰沾上碰上,都會噩運當頭。

但是不滿歸不滿,事實歸事實,先前大夥卻誰都沒膽子把厭惡的態度擺在明面上。此刻被楊光義這個愣頭青忽然將窗戶紙給捅了個大窟窿,立刻把每個人的心思在陽光底下曬了個清清楚楚。讓大夥跳起來掩飾也尷尬,點頭承認也尷尬,只能眼睛盯著自家腳尖兒,裝聾作啞。

“姓楊的,你今天吃錯了藥不成?”一片尷尬的沉寂當中,常婉淑的聲音顯得格外焦灼,“我阿爺的決定,什麼時候輪到你來質疑了?切莫說阿爺救他,是在出鎮澤潞兩州之前。即便是真的是因他而起,阿爺這樣做,也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嫌耽誤了自己前程,自管去投奔別人好了。腳在你自己腿上長著,這裡又沒誰攔著你!”

“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楊光義只是年青氣躁,肚子裡藏不住話,卻未必真的有什麼壞心眼兒。被常婉淑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心裡立刻開始後悔。紅著臉,倒退著連連擺手。

“懶得理你這缺心眼兒的!”常婉淑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快速將面孔轉向愣在當場,泥塑木雕般的寧小肥,“小寶!寧子明,你別跟他計較。他這個人就是嘴巴臭,你越拿他當回事,他越來樣!餵,你倒是說句話啊!都給你說了,別跟他計較了。你這個人,你實在氣不過,就衝過去打他一頓,我替你助拳便是!”

接連說了遍,寧子明才終於還了魂。咧開嘴,微微一笑,低聲道:“他說得都是實話而已,我有什麼資格計較?我的命的確是常公所救,大傢伙的麻煩,也的確是因為我而起。只是,只是我這個人一直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對大夥有所補償!”

說罷,他又笑著衝所有人搖搖頭。側轉身,一個人蹣跚離開。重重綠蔭下,原本魁梧的身影,竟顯得有些弱不經風。

“寧子明——!”常婉淑拉了一把沒拉住,氣得在他身後連連跺腳。

“小肥!不是這樣的,真的不是這樣的,你別亂想!”韓重贇見事情越鬧越大,推開楊光義,快步追上來,從身後拉住寧子明的一隻衣袖。

“如果常公現在把我交出去,還來得及的話,你不妨勸勸他。沒有必要,沒有必要為了我一個人,耽誤了這麼多人的前程。”寧小肥卻又猛地停住腳步,回過頭,笑著補充。然後,緩緩掰開韓重贇蒼白的手指踉蹌而去。

注1:澤潞,澤州和潞州,即現在的山西省晉城、長治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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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蓬篙(三)

孱弱,如果此刻可以用一個字來形容寧小肥來說,孱弱,是最合適不過。

自打離開瓦崗山後,從沒有一刻,他感覺自己如現在這般孱弱過。即便當初落在郭允明手上時,好像也比現在要強得多。

那時他雖然日日行走於生與死的邊緣,卻依舊每天都能抖擻精神與姓郭的鬥智斗勇,並且差一點兒就逃之夭夭。而現在,他的待遇雖然比那時安全了許多,也沒有人再逼著他承認自己是前朝二皇子石延寶,他卻對自己的人生完全失去了掌控。完全靠著常思的施捨而活著,並且始終被周圍大多數人當成累贅和災星。

的確,常思以誰也預料不到的強硬方式,讓他暫時擺脫了真假二皇子的身份尷尬。也的確,他現在表面上已經完全成了一個自由的人,誰也不會再把他關在一輛馬車當中,吃喝拉撒都受監視。但無形的牢籠,大多數時候卻比有形的牢籠還要結實,還要狹窄得令人幾乎不能呼吸。

當初,他是想逃走卻找不到合適機會,而現在,即便有一萬個機會擺在他面前,他卻不能再逃。當初,哪怕是站在了前朝的文武眾臣面前,他也敢理直氣壯地否認自己是石延寶。現在,如果劉知遠派大兵壓境,他以石延寶的身份站出來去消弭戰火,卻是責無旁貸!

他所喜歡的女人在這兒,雖然自從道觀脫險後,他與常婉瑩兩個,隔上十天半個月,都很難再見上一面;他所尊敬的長輩也在這兒,雖然寧采臣跟他並沒有真正的血緣關係,並且跟他重逢的時間地點都非常蹊蹺;他這輩子迄今為止,唯一,也是最好的朋友還在這兒,雖然韓重贇是常思的大女婿,眼下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必須把常家的利益放在第一。

然而,這三個人,卻已經是他目前在這個世界上僅有的聯繫。有這些人存在,或者說心裡還惦記著這三個人,他才知道自己還活著,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有名有姓,有血有肉,有過去有將來。如果這三個人也受到了他的拖累死去,他將徹底弄不清楚自己是誰,自己活在這世間,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到哪裡去?

如果寧小肥再晚生一千年的話,他將會發現,他現在所感覺到的無力與迷茫,並不單獨屬於他自己。事實上,人類有史以來,有不計其數的傢伙,在同樣的年齡段,跟他有過同樣的困惑。

這三個問題穿越了時間與空間,不受種族、民族、語言和地域所限制。從在他之前千餘年的蘇格拉底到孔子,再從他所屬於時代之後數百年的莎士比亞到王陽明,都同樣為類似的問題煩惱過,並且,誰都沒能給出過確切答案。

我到底是不是石延寶,如果不是石延寶,我又是誰?

我到底從什麼地方來?為什麼他們所說的大晉皇宮,所說的上林苑、鄭王府,我記憶裡沒有任何印象。

我下一步要去哪?要做些什麼?難道就這麼等下去,像常思說的那樣,就蹲在澤潞這片山窪子裡,等劉知遠徹底把我忘掉?或者像寧采臣說的,等下一次改朝換代?可在那之後呢,我終於可以人畜無害地活著了,然後我除了活著之外,還能做點什麼?!

寧小肥不笨,只是頭上受過很嚴重的傷。但那三個穿越時空的千年之問,卻是越聰明的人,越難以掙脫。

迷迷糊糊想著,他迷迷糊糊地,在蕭條破敗的街道上穿行。有巡邏的士兵主動向寧都將打招呼,被他憑著本能反應應付掉。有地方上的小吏,試圖湊上前跟節度使大人身邊的心腹寧將軍套個近乎,也被他神不守舍的模樣嚇了一大跳。勉強閒聊了幾句,就自己主動逃之夭夭。

於是乎,寧小肥這個孤魂野鬼,就稀里糊塗地出了潞州城。稀里糊塗地上了通往東南面的官道。稀里糊塗地在盛夏時節的大太陽底下走了四五里地,直到猛然間聽到一陣凌亂的馬蹄聲,才激靈靈打了個哆嗦,如夢初醒。

“有敵情!”下一個瞬間,他以與自家肥碩身形毫不相襯的敏捷,爬到路邊一棵大樹的樹冠上,單手用力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先前跟著瓦崗群雄在刀頭上打滾兒,最近兩個多月又追隨在澤潞節度使常思這老兵痞左右受其言傳身教,縱使是一塊朽木,他也被雕出七竅了。更何況經歷了比同齡人多出數倍的磨難,他的心臟和筋骨,對危險已經生出了一種極為敏銳的直覺。

“他們的目標不是潞州城!”目光透過茂密的楊樹葉子,寧子明根據觀察到的結果,迅速在心裡判斷著敵情。“他們也不是來自同一個地方,看旗號,應該是四,五,應該是七到八家勢力聯合行動。騎兵,騎著馬的兵,大概是兩千出頭。步卒,其他所有沒騎馬的人如果都算是步卒的話,則有八千到一萬!”

將近一萬的兵馬規模,已經遠遠超過了潞州城內的守軍,跟常思所部嫡系相比,更是高出了十倍不止。所以,也無怪乎,他們沒將常思這個澤潞節度使放在眼睛裡頭。

也許,他們這樣囂張的舉動,本身就含有向新來的節度使示威意味,\'別惹我,你老老實實在城里當你的太平官,我們也不讓你為難。如果你不識抬舉的話,雙方兵戎相見,未必有你姓常的什麼好果子吃!”

“誰是這夥人的頭?七八家勢力湊在一起,不可能沒有一個主持全局的。如果能找到那個主持全局的傢伙,好歹常思那邊也知道對手是誰?”用腿牢牢夾住樹幹,寧子明全身肌肉緊繃,心思轉得快如閃電。

先前所有困擾他的煩惱,包括無力與迷惘,都快速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某種久違的興奮和緊張。他發現,自己突然就又活過來了,活得無比清晰和真實。

耳畔有風,輕輕地拍打著他的面頰。鼻孔間有花香,還夾雜著一股股牲畜身上所散發出來的臊臭味道。眼前的楊樹葉子綠得像翡翠,被陽光曬得晶瑩剔透。剔透得令人恨不得張嘴去咬上一口,品嚐生命的苦澀與鮮活。

樹葉的味道很苦,略帶一點點清涼,就像藏在鞘裡的橫刀。手裡的橫刀是冷的,兩腿中間的樹幹是熱的,比樹幹更熱的,是頭頂上穿過樹葉縫隙射下來的日光,穿透他的外袍、裡衣和肌膚,把他全身的血液曬得一片沸騰。

七八匹戰馬從他腳下急沖而過,緊跟著,又是二十餘匹。不知道是故意賣弄,還是平素囂張慣了,那支隊伍中的騎兵們,一波波,一團團,橫衝直撞,不管不顧。沒人在乎馬蹄是不是踩了農田,也沒人在乎馬腿是否碰倒了莊稼。這片天空和大地都是他們的,他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誰也沒有約束他們的資格。

大隊的騎兵過後,又飛奔而至的,則是百餘名穿著明光鎧的江湖豪客。為首的一人身高足有八尺開外,虎背熊腰,豹頭環眼。偏偏下巴頦上,長得是一簇山羊鬍子。頓時令他身上的威武氣息降低了一大半兒,怎麼看,怎麼都有些不倫不類。

“老五,老七,追上去,告訴這幫小王八犢子,給老子積點兒德,別故意踩人家的莊稼!咱們這回是去上黨找楊老疤瘌討還公道,跟別人無關!”山羊鬍子沒想到有人聽到馬蹄聲後竟敢不立刻逃走,而是選擇留在附近觀察軍情,對躲在樹冠上的寧子明毫無防範。一邊坐在馬鞍上指點江山,一邊大聲吩咐。

“是,劉大哥!”山羊鬍子左右,立刻響起清晰的回應聲。旋即,一名騎著桃花驄和一名騎著白龍駒的豪客,分左右兩路,飛一般朝前面的騎兵追了過去。一邊追,一邊舉著皮鞭四下抽打,“別亂跑,別亂跑。盡量別踩壞莊稼。咱們這次,只對付上當楊家,不牽扯其他無辜!”

“別亂跑,別亂跑。盡量別踩壞莊稼。馬上該收夏糧了,現在踩壞了穀子,補種蕎麥都來不及!”騎兵隊伍中,很快響起了亂哄哄的回應聲。一些良心未泯的小頭目,還有一些做事老成的普通莊丁,紛紛順著兩位“寨主爺”的話頭,向周圍的同行們發出規勸。

“別踩,別踩!唉,咱們真不是故意的。這破道太窄了!到處都是水坑!”騎兵們七嘴八舌地響應,胯下的戰馬,卻繼續奔行無忌。莊稼地是別人的,莊稼是別人的。今年顆粒無收,挨餓的也是別人,別人來不來不及補種蕎麥,關他們何事?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就在騎兵們大呼小叫地,以破壞為樂的時候。潞州城方向,終於傳來一陣喑啞的號角聲。常駐於此地的官兵姍姍出動了,沿著官道,迤邐宛若一條游動的蚯蚓。

“奶奶的,真麻煩!”就在寧子明腳下五尺遠的位置,山羊鬍子劉老大不耐煩地拉住了坐騎。“叫你們小心點兒,小心點兒,你們偏就不聽。來人,給我沿官道兩側擺開陣勢,老子既然路過,好歹也得跟刺史大人打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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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蓬篙(四)

“得令嘞!”眾莊丁家將們轟然答應,互相配合著沿官道兩側整隊。轉眼之間,就排出了一個似模似樣的品字大陣。步卒分左右兩個方陣拖後,騎兵排成橫方陣前推,整個隊伍的最前方中央位置,則是山羊鬍子劉老大,以及若干與他同盟的寨主、堡主,豪傑,鄉賢,一個個豎馬橫刀,威風八面。

“嗯——!”見大伙的動作如此迅捷,山羊鬍子劉老大覺得很有面子。嘴巴里滿足地發出一聲呻+_吟,手捋鬍鬚,朝潞州城方向施施然觀望。

潞州城裡湧出來的地方官軍,則完全是另外一番模樣。為將者一個個的盔斜甲歪,氣急敗壞。當兵者一個個跌跌撞撞,你推我搡。至於硬著頭皮帶隊出來彈壓地方的潞州刺史王恕和潞州團練使方崢,以及司功、司倉、司戶、司法、司兵、司田等各曹參軍,全都神不守舍,憂心忡忡。

大夥誰都明白,今天“過路”的這些莊丁家將們,到底是為何而來!澤、潞兩州的新任節度使常思膽大包天,居然在剛剛上任不到三個月,連地方上的鄉賢都沒顧得上接見的情況下,朝轄地之內的各縣各鄉,頒發了糧賦徵繳令!並且要求縣丞、縣尉們,全力催討歷年所欠!這不是唯恐天下不亂麼?他也不仔細想想,如果能讓治下各莊各堡各寨,按照朝廷規定繳納錢糧賦稅的話,澤、潞兩州的賬面上,又怎麼會出現如此巨額的積欠?兩州的歷任刺史又不全是廢物,誰不想做出點兒政績來加官進爵?可澤潞兩州四面不是高山就是大河,土匪草寇多如牛毛。官員們不去主動惹是生非,地方上還一年四季警訊不斷呢。主動去跟寨主、堡主們催債,不是鐵了心逼著他們鋌而走險麼?

然而明白歸明白,潞州的文武官員們,卻誰也不會對常思直言而諫。

首先,那常思就不是個講道理的主,自打上任以後驕橫跋扈,四下胡亂插手,將刺史、縣令以及各級文武早就得罪了個遍。

其次,這世間惡人自有惡人磨,他常思不把地方官員們當一回事兒,地方上自然有人也不把他這個節度使當一回事兒。雙方碰一碰也好,碰出點兒火星來,彼此知道了深淺,接下來才更容易平心靜氣地討價還價。

再次,則就是一些大夥都心照不宣,但誰也不會說出的道道了。這當官的歸朝廷指派,為吏的,做團練指揮、都頭的,可都是土生土長。平素雖然都住在城裡,可誰在城外邊,沒有一份顯赫的家業?誰的背後,沒站著一個根深葉茂的宗族?你常思強龍想壓地頭蛇,地頭蛇們,能不為自己的家族做一些考慮麼?

更何況,即便有那麼一兩個小吏和低級武夫與地方上聯繫不深。這麼多年下來,各種明目的“禮敬”,也早就拿得手軟了。在弄不清常思還能當多久節度使的情況下,他們又何必冒險得罪自己的財東?

於是乎,此刻潞州城通往西南方的官道上,就出現了這樣一幅奇景。由鄉賢們自發組織的莊丁,軍容嚴整,士氣高漲。而朝廷出錢養活著的地方團練,卻東倒西歪,戰戰兢兢。從寧小肥所隱藏的位置上朝雙方觀望,一時間,竟很難分辨出到底誰是正規軍,誰才是臨時拉出來的烏合之眾?若是雙方真的發生了衝突,誰把誰給剿了,也不敢得知!

“怪不得常思這兩個月來,脾氣焦躁得厲害。要是我換在了他的位置,保管也會急得滿腦袋青包!”少年人不知道地方官場的貓膩,兩廂比較之後,立刻開始同情起常思的境遇來。

正胡思亂想著,卻忽然又聽那山羊鬍子劉老大冷笑著抱怨:“他奶奶的,那姓常的架子可真夠大的!老子都親自登門了,他居然只讓王麻子和方算盤出來,連面都不肯跟老子照!”

“甭急,劉哥,四叔公早就說過了,姓常的是個蠟頭槍。無論這回他露不露面兒,經歷了這一遭,也該明白潞州這地方,到底是誰說的算了!”山羊鬍子左側,先前被喚作老五的一名堡主,笑著提醒。

“就你尹老五記性好!”劉老大白了他一眼,低聲數落,“萬一四叔公猜錯了呢?不把姓常的逼出來長長見識,我怕他過幾天又起別的歪心思!”

“他能起什麼歪心思?張家莊那邊,早就有晚輩從汴梁送回消息來,姓常的失寵了。此番看似升官,實際上是受了冷落。否則,以他的資歷,怎麼著還混不上個樞密副使帽子?”尹老五笑了笑,對劉老大的擔心不屑一顧。

不加樞密副使的頭銜,就沒資格調動太多兵馬。而加了這個頭銜,常思一旦動怒,不僅澤潞兩州的地方兵馬要歸其調遣,臨近各州各軍,也必須隨時過來聽命。所以從這個角度上來看,常思更是個銀樣蠟槍頭。擺在那裡嚇唬人可以,一動真格,頓時原形畢露。

“可不是麼?姓常的上任這麼久了,朝廷既沒給他派援兵,也沒給他下撥糧草器械,讓他招募隊伍。明擺著,就是把他扔在這裡自生自滅麼?也就是他自己心大,都混成這般德行了,居然還想著有所作為!”令一個被喚作薛老七的莊主,也在旁邊大聲幫腔。

“是啊,四叔公什麼時候算錯過!”

“姓常的這麼不識抬舉,咱們別慣著他就是!”

“想從咱們爺們手裡拿錢拿糧,就憑他,還有他手下那七八百頭爛蒜?做夢去吧!”

“自大唐莊宗那會兒,就沒人敢再朝咱們頭上伸手。那姓常的,恐怕是想要重新得到皇上的賞識,想得瘋了!”

“……”

其他眾堡主、寨主、莊主、鄉賢們,也紛紛開口,都覺得完成此行的目的,是水到渠成。

反正城裡的官軍走到近前還需要很長時間,大夥閒著也是閒著,他們在貶低過常思之後,又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澤潞兩州的形勢,以及大夥對今後的看法來。其中絕大多數觀點,都過於一廂情願,並且從頭到尾散發著腐屍般的惡臭味道,然而聽在樹冠上的寧子明耳朵裡,卻令後者對腳下這支兵馬來龍去脈,了解得越來越清晰。

他們就是為了示威而來,所謂上黨找什麼楊老疤瘌尋仇,不過是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事實上,非但一眾莊主、堡主、寨主們,知道大夥此行的真正目的,就連底下的家將、莊頭,提前也被通過氣,也對此心知肚明。

在他們看來,大夥此行絕對理直氣壯,絕對天經地義。大夥原本都是良善百姓,是新任節度使常思,將爪子伸到了大夥碗裡頭。所以大夥必須將這只爪子斬斷,否則,誰知道姓常的死胖子,還會做什麼非分之想?!

大夥必須讓姓常的知道,有些事情,在別的地方可以,但是在澤州和潞州,卻是行不通。因為澤州和潞州是天底下最特殊的地方,他常思來到這裡,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切莫做任何非分之想。

而所謂特殊,寧子明結合自己前一段時間耳聞目睹,在對比腳下一眾鄉賢們的說辭,也慢慢有了一些了解。首先是因為地利,其次,則是因為天時。

早在後晉未被契丹人所滅之前,漢王劉知遠與朝廷互相戒備,所以位於黃河以北,以地形複雜而著稱的澤州和潞州,就成了汴樑與太原之間的戰略緩衝。

朝廷沒精力管這裡,劉知遠有精力卻故意不管這裡,甚至悄悄地給朝廷派來的官員下絆子,拖後腿。久而久之,澤州和潞州就變成了現在這般模樣,官府威嚴只能保留在州城和幾座零星的縣城之內,出城十里,便是鄉賢與綠林豪傑們的天下。老百姓受了欺凌連狀都沒地方喊冤,只能拋下祖傳的田產房屋,背著鋪蓋卷向遠方逃難。

後晉與契丹人打得正激烈的時候,為了讓劉知遠出兵,石重貴也曾經下旨,將黃河以北,太行山以西的大片地域,包括澤州和潞州,都交給劉知遠治理。可劉知遠那時已經看出了後晉朝廷行將就木,正暗地裡積聚實力以圖將來,故而根本沒心思接這個爛攤子。收到石重貴的聖旨之後,只是表面上派人向州城和縣城發了一道諭令,宣布將各州縣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卻未曾派出一兵一卒給朝廷助戰,更沒有心情在澤、潞兩州浪費自己寶貴的糧草和物資。

於是乎,澤潞兩州就更加徹底地成了“飛地”,朝廷不管,漢王不問,老百姓日子過得朝不保夕。倒是“有名望和能力的鄉賢”,一個個如魚得水。看上哪塊土地就隨便往自己家劃撥,看上誰家的女兒就直接拉回院子,說出的話來就是王法,踩在別人頭上拉屎都算“恩典”。只要他們不公開扯旗造反,攻打縣城和州城,這些“有活力的民間組織”,就是官府拉攏的對象。哪怕他們有時候做得出格一些,把本該上繳給官府賦稅,也搬到自己家裡頭,為了息事寧人,地方官員們也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最近,鄉賢和豪強們,心裡頭都多少有一些不踏實。劉知遠當皇帝了,澤州和潞州兩地,無法再起到太原和汴梁之間的緩衝作用了。原來的刺史和防禦使大人頭上,忽然又多出了一個澤潞節度使。並且據說這個節度使大人的來頭還不小,居然是劉知遠一個頭磕在地上的把子兄弟,六軍都虞侯常思。但奇怪就奇怪在這兒,按道理,漢王做了天子,老兄弟沒功勞也有苦勞,怎麼著也該當個宰相或者大將軍吧?怎麼反而被派到澤州和潞州這兩個鳥不拉屎的窮地方?

很顯然,常思不是高升,而是被明昇暗降了。他失了寵!聰明人哪都不缺,特別是澤州和潞州這種混亂之地,凡是能成為堡主寨主,並且能讓自家所在堡寨不被周圍勢力吞併的,個個都算是人精。鄉賢們略加琢磨,就將常思出任澤潞節度使的幕後真相推測出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下,許多堡主寨主們,心裡頭立刻樂開了花。倘若常思依舊被劉知遠器重,大夥自然做任何事情都得掂量掂量,以免招惹了常思,折了朝廷臉面,惹得劉知遠不惜派大軍來地方上替老兄弟撐腰。可若是常思已經失寵,大夥就沒必要自尋煩惱了。該維護家族權威就得維護家族權威,該辣手懲戒刁民就該辣手懲戒。免得有些刁民心生妄想,以為換了個朝廷就變了天。

國家大事上,鄉賢們不能跟朝廷爭。可地方上,卻必須繼續由鄉賢來做主。當然了,該給節度使大人的“面子”,大夥還是會給足的。無論是白花花的銀錠還是黃澄澄的銅錢,只要他能說出個準數,大夥肯定將他餵得肚飽腸圓。

本來,如果常思不主動“生事”的話,也就是夏糧入庫後十天半個月之內,便會有一大筆“禮敬”,非常自然地送進他在潞州城內的府邸。誰料,常思偏偏不肯安分守己,居然冒冒天下之大不韙,向地方下達了稅賦催繳令。並且不僅僅當年的要全額徵收,以往各地積欠,也責成有司和縣尉、稅吏們想辦法盡快補足。

這下,可算是捅了潞、澤兩地的馬蜂窩。當即,眾鄉賢們就聚集在了一處,決定給新任節度使大人點兒顏色看看。而這個顏色,也必須把握住尺度。既不能讓朝廷覺得,地方士紳們有舉旗造反的威脅,又不能讓姓常的感覺不到疼,今後再繼續“為所欲為”。

所以,鄉賢們商量來,商量去,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十數家規模頗大的堡寨聯合行動,以“打冤家”為名,從潞州城旁“經過”。這個距離不能太遠,遠了起不到展示實力的效果。這個距離也不能太近,否則被人添油加醋上報給朝廷,常思肯定要滾蛋了,那些各家族安插在州衙、團練衙門的翹楚們,少不了也要吃一些掛落,弄不好還得丟官罷職。

“刺史和團練使大人,倒是真夠仗義!這麼久了,居然還沒把隊伍帶過來,呵呵,看,你們快看,姓常的出來了,出來了,常思終於按耐不住,出來了。唉吆,隊伍還挺齊整,就是人數上寒磣了些!”議論聲一波波從腳下傳來,讓寧子明心頭一片冰冷。

按理說,鄉賢們的目標是常思,收受賄賂的官員也是劉知遠的臣子,無論跟他寧子明,還是石延寶,都沒半點兒關係。然而,他依舊忍不住將腰間的刀柄越握越緊,越握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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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蓬篙(五)

煩躁,厭惡,乃至痛恨,一瞬間,各種各樣的灰暗情緒交纏著從寧小肥胸口湧起,令他簡直恨不得立刻從樹上一躍而下,揮刀砍飛山羊鬍子的首級。

至於這些灰暗情緒因何而起,他自己也非常詫異。張嘴咬下一片樹葉緩慢而又用力地咀嚼了片刻,才勉強將發自內心的衝動壓制下去。避免自己被樹下的人發現,亂刀砍成肉泥。

“我今天這是怎麼了?”當苦味刺激得舌頭髮麻,他的心態也徹底恢復了平和。弓著已經淌滿了汗水的脊背,捫心自問。“我為什麼要如此痛恨這些人?他們跟我到底有什麼關係?”

如是種種,諸多疑問紛擾而至,他卻找不到任何答案。無論是在瓦崗山白馬寺做山賊期間,還是在雲風觀做道士期間,他都未曾跟地方豪強們起過任何衝突。至於二皇子石延寶,如果他果真是前朝二皇子的話,更不可能跟這些人發生接觸。

皇家自有皇家的禮儀,哪怕騎馬外出踏青,皇子身邊都會有大隊的侍衛們前呼後擁。任何普通百姓,無論是鄉賢還是榮養的官員,都絕對不准靠近,以免他們粗鄙的言行擾了皇子殿下的雅興!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官道上,忽然又響起了一串嘈雜的馬蹄聲。緊跟著,四匹高頭大馬並轡而至,馬背上,兩雙身穿重甲的武將扯開嗓子大呼小叫,“何人在此聚眾鬧事?難道爾等眼睛裡沒有王法了麼?識相者就速速散去,以免衝撞了刺史大人車駕,拿你等軍法從事!!”

說罷,四隻粗壯的手掌按住刀柄,挺胸拔背,不怒自威。

只可惜,這套把戲,嚇唬尋常百姓可以,對山羊鬍子等見多識廣的豪傑鄉賢們來說,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只見劉老大把眉頭微微一皺,立刻有兩名身穿明光鎧的家將持槍飛奔出列,轉眼間衝到重甲武將面前半丈內,猛地一帶馬頭,大聲斷喝:“放屁,你別信口雌黃!我家劉莊主只是從帶領鄉親們從城外路過,怎麼就成了聚眾了?滾回去找個會說人話的過來,再囉嗦,別怪莊主爺對你們不客氣!”

“這,這……”四名重甲武將的身形,頓時就矮下去了大半截。期期艾艾嘟囔了好一陣,才有其中一個人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完整話來,“別,別鬧了。朱爺,魏爺,你們兩個跟劉莊主說說,多少給點兒面子。眼下節度使新官上任,我家刺史大人也被燒得很為難。要不這麼著,你們先稍微把隊伍分散些,順帶著把長兵器也都藏起來。等會兒我家刺史和團練使到了,雙方好歹也有個說頭!”

“狗屁,我說張都頭,你不會忘了自己是吃哪口井水長大的吧?”被喚作朱爺的家將撇了撇嘴,吐沫星子四下飛濺,“我家莊主爺給刺史大人面子,刺史大人給我家莊主爺面子了麼?你們幾個拍著胸脯想一想,平素潞南各家莊子,什麼時候給你家刺史添過麻煩來著。你家大人怎不能看著我等溫順,就專門拿我等當軟柿子捏吧!”

“那能呢,哪能呢?這不,這不今年情況特殊麼?我家刺史大人,也知道眾鄉老們很仗義。可,可朝廷剛剛新換了天子,怎麼著也得對付一些新氣象出來。”張姓武將佝僂著腰,像被打斷了脊樑的哈巴狗一樣不停地作揖,“兩位,兩位哥哥,麻煩給劉老爺帶個話,就說,就說我家大人日後必有補報!”(注1)

“兩位哥哥,麻煩給帶個話,都鄉里鄉親的,我們也不容易!”其他三名武將,也一塊兒搖尾乞憐。明明距離山羊鬍子只有幾丈遠,卻根本鼓不起勇氣直接跟對方交涉。只管央求兩名家將代為通禀。

也不怪他們丟人現眼,整個潞州上下,從刺史、團練使到各位參軍、指揮、都頭,有誰沒從地方豪紳和鄉賢們手裡拿過好處?細算下來,他們每年得到的“禮敬”,比朝廷實發俸祿的三倍還多。而團練隊伍中的各級將校們,更是大多數都出身於周圍的莊子和堡寨。萬一他們不小心得罪了劉老大這位鄉賢頭領,按季供給的“禮敬”立刻會被掐斷不說,他們自己和家人,弄不好都有性命危險。

然而無論他們如何服軟做小,朱、魏兩個家將,就是不肯鬆口。四人求了又求,口乾舌燥,萬般無奈之下,只能撥轉坐騎,回去給自家上司報信。片刻之後,又是一陣凌亂的馬蹄聲,卻是四位參軍,陪同著地方軍隊的最高長官,潞州團練使方崢親自跑過來了,隔著老遠,就拱手向山羊鬍子作揖,“哎呀,我還以為是哪位神仙過路呢,原來是劉莊主,尹寨主、薛堡主……哎呀,還有許四老爺。您這老壽星怎麼也被驚動了,晚輩最近幾天正琢磨著,登門給您拜個壽呢。哎呀,折殺了,折殺了,真是折殺了!”

“不敢當你方大團練的禮,老朽福薄,怕是承受不起啊!”山羊鬍子身後不遠處一個四人抬的滑竿上,迅速響起幾句低沉的回應。沙啞無力,就像死去多年的殭屍忽然還了魂兒。

騎在馬背上的莊丁家將們,立刻迅速分開一條道路。讓滑竿緩緩被抬到了整個隊伍前。直到此刻,躲在樹冠上的寧小肥,才忽然發現,劉老大等人身後,居然還藏著這樣一頭老狐狸。

只見此人顫顫巍巍,顫顫巍巍,舉起一隻胳膊,用手指朝著潞州團練使方崢比比划划,好像隨時都可能斷氣一般,偏偏就是不肯駕鶴歸西,“我說小三娃子啊,你可是咱們幾家老人親眼看著長大的。雖然做了朝廷的官,可也不能幫著某些混賬把鄉親們往死路上逼啊!這泥人都得有份土性,萬一把鄉親們都逼急了,生出些亂子來。難道你這個大團練使,就能加官進爵了不成?”

“那是!那是!四老爺您說的對。晚輩懂,這些道理晚輩都懂!”團練使方崢,像親孫子般低著頭,舉起乾枯的手掌不停地抹汗。“晚輩回頭就去您那,負荊,負荊請罪。還請您老幫個忙,讓大夥把隊伍分散開些。那,那長矛和弩弓,也多少收拾一下。這,這自打大唐時起,就禁長不禁短,禁弩不禁弓。雖然,雖然眼下已經沒那麼多講究了,可,可畢竟規矩還在那擺著,容易被人雞蛋裡挑骨頭!”

“隨便挑,雞蛋裡甭說沒骨頭,若是有,照樣扎得他滿手是血!”白鬍子許四老爺一伸脖子,七個不服八個不忿。“這四下里那麼多土匪,你們官府管都不敢管,還好意思讓我們不准使用長兵器和弩弓?你讓他親自來跟老夫說,看老夫會不會啐他一臉!”

“您老當然啦,您老也是做過一任太守的人。當然有資格教訓晚輩。可,可這不是互相給個面子麼?您老高抬貴手,就當幫晚輩一個忙,就請幫晚輩一個忙。以後逢年過節,晚輩肯定登門去探望您老,絕不敢虛情假意錯過!”團練使方崢被嚇得向後躲了躲,繼續拱起手來軟語相求。

見他態度還算孝順,許四老爺歪脖子撇嘴斟酌了片刻,冷笑著答應,“行,就給你點面子,咱們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大劉,讓孩兒們把長矛先都放在腳下頭。弩弓也多少往身後藏一藏。至於隊伍,大路朝天,還能不讓人走了?誰覺得咱們礙眼,誰親自過來跟老夫說!”

“是咧!”山羊鬍子拱了下手,轉頭派人去傳達命令。很快,隊伍中就響起了一片罵街聲。眾家將,莊丁們,一邊將長兵器放倒,一邊髒話如潮。彷彿剛剛遭受了什麼奇恥大辱般。

團練使方崢聽了,額頭上油汗更多。卻不敢再提其他“過分”要求,硬著頭皮又跟許四老爺寒暄了幾句,策動坐騎回去找刺史王怒覆命。

經他和四名武將來來回回這麼一折騰,時間被浪費得飛快,雙方大部隊彼此之間的距離,也在不被人注意的時候迅速縮短。又過了差不多小半刻功夫,地方團練大軍終於抵達。隔著三百餘步,壓住陣腳,亂哄哄地開始整理隊形,一個個就像丟了腦袋的蒼蠅。

身為一方大員,刺史王怒當然多少得要點兒面皮,不能親自上前與眾鄉賢們見禮。然而他也不敢擺什麼刺史架子,稍微整理了一下儀容之後,立刻將自己的長史柳元直派了過去,裝模做樣地詢問大夥聚集在一起,堵塞官道的緣由。

那朱四爺,劉老大、尹老五等人,是鐵了心要給常思一個下馬威。因此無論柳元直怎麼問,都眾口一詞地說是從潞州城外經過,對地方上沒有絲毫惡意。並且還非常大度的表示,沿途踩壞的莊稼,他們回去後會主動派人前來賠償,絕對不會讓田主落得顆粒無收。

潞州刺史王怒,其實早就跟朱四爺等人有過聯絡,知道他們近期會弄出點動靜來向節度使常思示威。只是沒想到,對方所弄出來的動靜會如此大而已。此刻見既然木已成舟,乾脆放棄了當和事佬打算,把雙手朝官袍袖子裡頭一縮,靜等看常思如平息鄉賢們怒火。

反正他這個刺史,要資歷有資歷,要人脈有人脈,即便在潞州做不下去,也可以換個更富庶的地方,繼續替天子牧守群氓。而常思如果不能及時安撫住洶湧的“民情”,恐怕節度使就此就做到頭了。用不了多久,便要捲鋪蓋回老家!

也沒用他等得太久,就在柳元直將預先準備好的戲詞,重複說到第三遍的時候,澤潞節度使常思,終於帶著五百親信姍姍而至。到了之後也不客氣,直接派韓重贇和楊光義兩個從團練隊伍中央分出一條通道,信馬由韁地走到了隊伍最前。

“怎麼回事兒?!”常思本人大腹便便,胯下的坐騎也肥頭碩耳。一人一馬氣喘吁籲在官道正中央站立,就像上下摞起的兩個肉團。

看到節度使大人形像如此不堪,眾鄉賢們愈發氣焰高漲。沒待刺史王怒和團練使方崢兩個代為陳情,就扯開嗓子,亂哄哄地叫喊道:“我等去打冤家,從這里路過!不小心驚擾了節度使大人,還請大人恕罪,恕罪!”

“野雞嶺那邊的楊家寨,欠了我們的糧食不還。我等只好前去討要,冒犯之處,還請大人見諒!”

“路過,路過。大人您儘管在城里安歇,不用管外邊的事情!”

“打冤家去,打冤家去!不打冤家不長記性!”

“……”

“打冤家,那就是持械鬥毆了?”常思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將頭扭向團練使方崢,滿臉狐疑,“那我說你這個團練使大人是乾什麼吃的?上萬規模的鄉民械鬥,你也不立刻出兵彈壓?難道非要等到人死得屍橫遍野了,再趕過去偏幫一方麼?”

“末將不敢!”團練使方崢,心裡頭立刻打了冷戰,有股不詳的預感迅速籠罩頭頂。“末將也曾好言勸說,但眼下群情激奮,末將實在阻攔不住。”

“阻攔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彷彿聽到平生最好笑的笑話般,節度使常思仰起頭,狂笑不止。“阻攔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臉說你是團練使?朝廷的武官?你手下這些人都是泥塑的麼?還是他們手裡拿的兵器都是紙糊的?”

“他們,他們,他們都是本地人!”明明對著的是個腦滿腸肥的大胖子,團練使方崢卻感覺好像有一座山從半空中向自己壓了下來。接連後退數步,才勉強站穩身形,喃喃地補充,“況且,況且鄉民們也沒犯什麼大錯!都是鄉里鄉親的,弟兄,弟兄們也,也不好意思下,下狠手!”

最後一句話,他幾乎是硬著頭皮,才敢說完整。閉上嘴巴的同時,立刻垂下頭,不敢跟常思的目光想接。上下起伏的肚皮里,卻把刺史王怒的祖宗八代罵了個遍,“你個缺了八輩子德的王矮子!三寸丁!老子怎麼得罪你了,居然挖了這麼大的一個坑讓老子跳?你說常思已經是沒牙的老虎,你他娘的見過這樣的沒牙老虎麼?他根本不用動嘴,隨便伸伸爪子,都得把你老子拍得筋斷骨折!”

“好,都是鄉里鄉親,不好意思下手。這話,老子信了!”節度使常思忽然收起了笑容,身體在馬背上一挺,氣沉山岳,“你們下不了手,老子下得了。弟兄們,舉兵器!”

“諾!”韓重贇、楊光義等人,與身後的五百弟兄們一道,齊聲回應。氣勢不算宏大,卻如同狂風般掃過對面的軍陣,將鄉賢、家將、莊丁們掃得,個個寒毛倒豎。

“放下兵器,下馬受縛,否則,死!”下一個瞬間,常思的目光已經轉向了山羊鬍子劉老大。肥碩的右手中,有一個鐵蒺藜骨朵被筆直地端起來,遙遙指向所有家將莊丁的面門。“老子數三個數,一——!”

劉老大和朱四爺等人,沒想到常思過來連話都不跟自己說,就直接翻臉。更沒想到常思只帶著五百騎兵,就敢主動向近萬莊丁發起挑釁。頓時,預先準備好的所有犀利說辭,全都用不上了。預先設想的幾套周旋方案,也全都落到了空處。一個個大眼瞪著小眼兒,短時間內,居然不知所措。

“誤會,誤會啊,節度使大人!”倒是刺史王怒,不愧地方父母官。眼看著鄉賢們就要被打個措手不及,連忙扯開嗓子叫嚷著朝常思身邊衝去。

他必須想辦法攔住常思,至少,得阻擋後者片刻,給鄉賢及其爪牙們,爭取將長兵器重新撿起來的時間。否則,五百騎兵策馬一沖,正對著他們的莊丁肯定會立刻崩潰。而兩軍交戰,最怕的就是這種局部崩潰情況發生。一旦出現,就必然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越滾越大,直到最後徹底無法收拾!

“啪!”回答他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沒等他靠近常思身邊,韓重贇已經一巴掌掄了過去,將他頭上的官帽直接抽飛到半空中。緊跟著,早有準備的楊光義也靠了過來,與韓重贇兩個一左一右,夾著刺史大人策馬衝下了官道。而常思的左手第三根手指恰恰彎曲下來,計數完畢。雙腿狠狠一夾坐騎,如同一塊滾動的岩石般,“轟隆隆”朝對面碾壓過去。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近五百名騎兵緊隨其後,長槍如林,刀光如雪,腳步沒有絲毫遲疑。

注1:氣象,景色,景象之意思。與後世的天氣預報無關。參見唐代閻寬《曉入宜都渚》詩:“回眺佳氣象,遠懷得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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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蓬篙(六)

五百打一萬,並且身後還站著數千敵友莫辯的地方團練!這常思,膽子大得簡直可以把天都包起來!

那可是一萬武裝到牙齒的莊丁,其中還有數百重金招募來的家將!而不是一萬頭低頭吃草的綿羊!即便是一萬頭綿羊,想要宰殺時,也得先將它們分散開,然後一頭頭拉到遠處去動刀子,以免羊群裡的頭羊舉起彎角,將屠夫頂得腸穿肚爛。他常思,怎麼就有勇氣正面發起強攻?

非但一眾鄉賢土豪們沒料到他敢這麼幹,純粹抱著看熱鬧心態而來的地方武將和練勇們,也被驚了個目瞪口呆。而戰馬跨過一百步的距離,所需不過數息時間。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常思那圓滾滾的身影已經與站在官道正中央,距離大隊莊丁尚有近百步,卻不知該向前還是向後的朱姓家將交疊。隨即,半空中忽然竄起一道紅光,常思和胯下的肥馬繼續轟隆隆前滾,朱姓家將的屍體晃了晃,無聲落地。

“呀——!”距離朱姓家將只有三五步之遙的魏姓家將大聲尖叫,努力撥轉坐騎,掉頭逃命。平素在十里八鄉,他也算橫著走的高手。可今天遇到真正百戰餘生的老常,頓時就露了原型。而那常思,又豈肯讓掛在嘴邊上的肥肉溜走?還滴著血的鐵蒺藜骨朵奮力一擺,“喀嚓”一聲,將魏姓家將的脊梁骨直接砸成了兩段。

“啊——!”尖叫聲嘎然而止,魏姓家將氣絕墜地。肥滾滾常思策馬從他的屍體旁迅速掠過,鐵蒺藜骨朵指向下一名正在躬身從得勝鉤上往起抄漆槍的家將。“噗!”藉著戰馬慣性,鐵蒺藜骨朵上的明晃晃蒺藜刺撞中對方的左上胸口,直沒至底,然後將屍體繼續推離馬鞍,倒飛上了半空。

第四名擋在正前方的官道上的家將已經抄著漆槍直起了腰,但是面對凶神惡煞般的常思,他沒有選擇正面迎戰,而是撥偏了坐騎,準備利用自己的嫻熟武藝進行纏鬥。

這個錯誤足以致命,常思揮動血淋淋的鐵蒺藜骨朵給了他一下,也不管結果如何,立刻策馬急沖而過。第二個銜著常思馬尾巴衝過來的是侍衛親軍指揮使王政忠,銜著王政忠馬尾巴衝過來的是騎將李元慶,銜著李元慶馬尾巴衝過來的是都頭郝孝恭,每人都是一擊而過,根本不管擊中沒擊中。

第五、第六、第七,也是一擊便走,絕不停留。當第八位騎兵衝上前時,那名家將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第九名騎兵用長槍將他的屍體推下了馬背,第十名騎兵毫不猶豫地策馬從屍體上踩過,然後是第十一,第十二,第十三……

被明光鎧包裹著屍體,很快就在馬蹄下四分五裂,轉眼變成一團團肉泥。下一個瞬間,連肉泥也消失不見,只有馬蹄下升騰而起的紅色煙塵。

“給我上,給我上啊——!”到了此刻,鄉賢的名義頭領劉老大,才終於恢復了清醒。舉起手指點向越來越近的常思,聲嘶力竭地呼喊。

他試圖將麾下騎著馬的家將和莊丁組織起來,憑藉人數的絕對優勢,扼殺常思的這一輪猛攻。然而,近在咫尺的事實很快就證明,這究竟是何等的一個痴心妄想!家將們紛紛撥馬向兩側閃避,騎著馬的莊丁們紛紛掉頭後退。其中大多數人都空著手,連重新將造價高昂的漆槍撿起來的勇氣都沒有,只顧著爭相逃命,唯恐比身邊的同夥慢上半步。

家將和莊丁們嚇壞了。誠然,在欺負老實巴交的鄉民時,他們個個都曾經威風八面。誠然,在應付下山來“借糧”的土匪時,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也曾經勇不可擋。可是,前者往往都手無寸鐵,而後者,通常也以威脅恐嚇為主,與莊子的主人討價還價之後,旋即帶著戰利品撤走,目的絕對不是殺人。而今天,澤潞節度使常思與他麾下的騎兵,卻是如假包換的以命相拼。並且排列著嚴整的騎兵攻擊陣形,隊伍中的殺氣直沖霄漢!

對,殺氣,的確是殺氣。那種百戰老兵身上才會散發出來的殺氣,跟普通土匪流寇身上散發出來的兇氣,完全不是同一個級別。沒等他們靠近五十步之內,莊丁和家將們胯下的戰馬先軟了三分,待他們將彼此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二三十步,畫著野獸頭顱的面甲和兩眼裡放射出來的凶光,已經令家將和莊丁們透體生寒。這種時候,誰選擇主動上前迎戰,誰就是活得不耐煩了。避其鋒櫻,才是唯一的正確選擇!所有家將和莊丁們都無師自通!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騎兵軍陣繼續前推,速度算不上太快,卻從不做絲毫的停滯。

嘩啦啦,嘩啦啦,嘩啦啦,家將和莊丁們組成的步騎大陣,像晚春的殘雪遇到烈日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迄今為止,沒有人主動上前迎戰。即便偶爾一兩簇擋在路澤騎兵戰馬前的,也是因為躲避不及,或者坐騎被嚇得四蹄發軟。騎兵們只是隨便將手中漆槍朝前方遞了遞,就將這些障礙物徹底清理乾淨。隨即,馬蹄從屍骸上踐踏而過,濺起一串串耀眼猩紅。

“這,這,這……”被騎兵們拋在身後一百七八十步遠,一眾剛剛回過神來的團練將士們,個個張大嘴巴,嗓子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他們的金主和鄉親,正在他們眼皮底下被常思屠戮。而他們,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上前拯救,抑或從背後給常思等人乾淨利落一擊。

如果他們蜂擁而上的話,憑著人數優勢,未必不能將常思和其麾下爪牙全殲。至少,也能重創對方,讓劉老大等金主,從容撤離戰場,然後尋找機會捲土重來!可他們畢竟是朝廷的團練,朝廷兵馬,而常思,卻是朝廷任命的澤潞節度使,他們所有人的頂頭上司。

“方大人,方大人,到底怎麼辦,您倒是給個話啊!”有機靈者迅速向團練使方崢身邊圍攏,哭泣著催促他替大夥做出正確選擇。

凡事都需要有人帶頭,只要帶頭人出馬,大夥就可以一擁而上。並且過後即便朝廷追究,也是帶頭者被推出來擋災,其他人借助法不責眾的傳統,繼續快樂逍遙。

“介,介,介……”團練使方崢一著急,滿嘴地道山西味兒噴湧而出。於情於理,他現在都應當站出來振臂一呼,帶領麾下將士們“剿滅”發了瘋的常思。但是,殺人容易,滅口卻難。

即便常思再不受劉知遠待見,他也是大漢朝的朝極品重臣。無論殺了他,還是重創了他,都無法保證消息不傳到汴梁。而萬一幾大節度使兔死狐悲,群情激奮,劉知遠為了江山社稷,就必須找出一顆人頭來承擔所有罪責。

刺史王怒被韓重贇和楊光義兩個小殺星給挾持了,可以算作從頭到尾都沒有參與。於是乎,怎麼看,怎麼適合用來善後的人頭,都長得和他方崢腦袋上這顆差不太多。

“方大人,方大人,我等都唯您馬首是瞻!”,就在方崢一猶豫的功夫,司功、司倉、司戶、司法、司兵、司田各曹參軍,團練中的主要將領,都紛紛圍攏到他身邊,每個人都手按刀柄,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在閃閃發光。

“呃——!”猛然間,想起刺史王怒出城後,反復交代自己去設法讓莊丁們放下長兵器和弩弓,以及沖突剛起就被韓重贇和楊光義兩個封住了嘴巴的事實,團練使方崢再度不寒而栗。

這不正常,絕對不正常,刺史大人沒有說話,輪不到自己這個小小的團練使出頭!“整,整隊!全體整隊待命!”扯開嗓子,他發出悲鳴般的叫喊,淒厲沙啞,就像一隻被虎狼盯上的野雞。“原地待命,誰也不准輕舉妄動!誰輕舉妄動,就是謀反!咱們今天,最好兩不相幫!”

“什麼,兩不相幫?”司倉參軍王琢,司戶參軍李大用,司田參軍許旺等人,手按刀柄,怒不可遏。這絕對是一道亂命,身為地方上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他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常思這個外來戶,在距離潞州城只有五里的處胡作非為?

然而,當他們看到自己的同僚,司法參軍吳楠,司兵參軍錢守禮等人已經拔出一半兒的橫刀之後,心中的憤怒立刻化作了一灘冰水。

常思來潞州兩個月,並非什麼事情都沒幹。至少,他隔三差五就會拉著團練隊伍中的軍官們一起吃喝嫖賭。而常家,又是太原一帶數得著的大戶,生意從塞外一直做到嶺南。自己身邊這群袍澤都是什麼德行,王琢、李大用等人可是非常清楚。只要有人捨得砸錢,就沒他們不敢賣的。當初他們可以因為鄉賢們的賄賂而徇私枉法,如今就可以因為巨額橫財,將劉老大等人毫不猶豫地賣給常思。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澤潞騎兵跟在常思身後,繼續前推,所過之處,血肉翻滾,猩紅色的煙塵扶搖直上。

“這,這,這可怎麼是好……”四千餘團練搓著手,感慨著,繼續原地旁觀。沒有武將出來帶頭,也沒有強者站出來振臂一呼。

他們是鄉賢們用錢養熟了的“家雀”,絕不會掉頭反噬金主。但用錢養熟了的“家雀”,也注定成不了雄鷹。

即便他們當中有人心存不甘,即便他們對劉老大等鄉賢充滿了同情。他們現在所能做的,也只能是服從自家團練使“將令”,兩不相幫!也只能是跟著老遠,默默地給劉老大等先賢送上祝福!

“給我上,給我上啊!我平時大魚大肉養活著你們——!”眼看著常思圓滾滾的身軀距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而一眾團練們,卻選擇了做壁上觀,劉老大的喊聲裡頭,隱隱已經帶上了哭腔。

別人都可以逃,他不能逃,他如果也轉身逃命的話,潞南一帶各家莊子堡寨聯盟,就會徹底土崩瓦解。正所謂白眼狼從來養不熟,那些平素吃慣了拿慣了他們供養的地方官吏們,才不會主動跳出來為已經無力翻身的他們提供庇護,而是立刻會倒向常思,爭先恐後帶領團練殺進莊子裡頭,將他們這些莊主、寨主們一個挨一個斬盡殺絕,然後順手消滅掉彼此間往來的所有證據。

“大哥勿慌,把您的旗號趕緊打起來!收攏弟兄!”

“大哥,兄弟們先去頂一陣!你趕緊鼓舞士氣,想辦法保留實力,以圖將來!”

關鍵時刻,也不是所有人都只想到四散逃走。至少與劉老大一個級別的莊主、堡主們,大多數都主動留了下來。只見他們紛紛抄起兵器,帶領身邊為數無幾的親信,咬牙切齒地迎向澤潞騎兵,就像一頭頭飛蛾,絕望地撲向半夜裡的燭火。

“噗!”率先沖向騎兵軍陣的薛老七和他麾下的五名心腹爪牙,冒起幾點血光,旋即徹底消失不見。

“噗!”“噗!”“噗!”,隨即,又是幾聲輕微的碰撞聲,尹老五、黃老四、鄭老三以及他們的親信,也統統化作了紅煙。

而常思和他身後的澤潞騎兵,卻連絲毫的停頓都沒有,繼續洪流般“隆隆”前推。將凡是擋在自己道路上的,無論是人是馬,全都碾壓成齏粉。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劉老大發現自己很不爭氣地打起了擺子,上下牙齒不受控制的劇烈碰撞。“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站在他身邊兀自不肯離開的十幾名忠誠爪牙,也一個個抖若篩糠。手舉著長短兵器,想做最後的困獸之鬥。手腳卻軟得像隔了夜的麵條,根本無法給死志以足夠的支撐。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還有一連串牙齒撞擊聲,來自近在咫尺的頭頂。聽起來清晰刺耳。劉老大愕然抬頭,只見濃密的樹葉後,有一個白白淨淨的胖子蹲在主幹上,身體顫顫巍巍,就像一隻隨時都可能掉下來的爛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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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蓬篙(七)

“刺客——!”劉老大舉刀護住自己的腦袋,厲聲大叫。剎那間,幾乎忘記了迎面殺過來的澤潞騎兵。

怪不得常思敢只帶五百人就逆衝上萬,怪不得常思絲毫不在乎他身後那些團練是友是敵。原來他手下的死士,早就潛伏在了自己身邊上。看準時機,就會發出致命一擊!

“呼啦啦!”一嗓子喊過之後,劉老大身邊最後的十幾名爪牙,立刻紅著眼睛沖向了大樹。也不管自己夠得到夠不到,長槍橫刀朝著樹冠亂捅亂剁。

以區區最後十來個人,對付五百列陣而進的騎兵,大夥肯定注定要死無葬身之地。但臨死之前,好歹也拉個墊背的。這個能神不知鬼不覺潛伏到劉老大身邊刺客高手,無疑是墊背的最佳人選。把他先剁了,大夥死後見到閻王爺也能漲幾分面子!

“不是,我真的不是!”寧子明先是激靈靈又打了個冷戰,然後如夢初醒,一邊手忙腳亂往更高處爬,一邊大聲喊道,“我不是刺客!要是刺客我早出手了!我真的不是,你們來時,我已經在樹上了!”

他哪裡是什麼刺客?除了一開始聽了劉老大等人囂張的言論,恨不能跳下去將此人一刀戳翻之外,其他絕大部分時間,都未曾對樹底下的人有任何殺心。

事實上,他也顧不上再起什麼殺心,從最初幾名團練騎將出現,到常思暴起發難,腳下發生的一系列事情,精彩不亞於梨園大戲。他光是看,就看得已經眼睛和腦子都跟不上趟了,哪有什麼功夫再搭理一眾鄉賢?

待到常思率領騎兵突然發動,他就更沒精力管樹下的人了。五百精銳騎兵列成標準槊鋒型陣列前衝,其聲勢驚天動地。越是站在高處,越是能俯覽全局,將敵我雙方的表現盡收眼底。同時,他心裡受到的震撼也越強烈。

不同於當初他所在的烏合之眾武英軍,更不同於幾個月前在雲風觀外所面對的那些“亂匪”,常思所部五百騎兵,給他完全是另外一種感覺。

強大、齊整、野蠻、默契,就像一群包裹著鋼鐵的怪獸,成群結隊撲向目標。將目標撞翻、扯爛、撕碎,然後再逐個踩成肉泥。

不是戰鬥,而是獵殺。從頭到腳,都是徹頭徹尾的獵殺!

劉老大身後空有上萬家將莊丁,在這群以屠戮為職業的怪獸面前,根本沒有任何還手之力。只能轉身逃竄,或者跪地祈降。

而無論是轉身逃竄,還是跪地祈降,都得不到對手任何回應。

那群由鋼鐵包裹著的猛獸,絕不會因為獵物的表現,而改變自己的攻擊方向。他們只管向前推,向前推,向前推。將逃得慢的和跪在地上的,碾碎,碾碎,碾碎!

他們是如此的強大,強大到可以無視任何阻擋。

他們是如此驕傲和自信,以至於全身上下,都縈繞著璀璨的陽光。

那種華美且強大的感覺,是如此令人沉醉,不知不覺間,寧子明已經被其中殺氣所迷,儼然自己已經飛到騎兵隊伍當中,變作其中策馬前進的一員。而擋在他面前的,則是醒來之後那些陷害過他的仇家、吳若普、李宛亭、郭允明,還有,還有隱藏在更伸出了二皇子劉成佑、成德軍節度使杜重威、甚至,甚至還有大漢天子劉知遠。

他用漆槍將他們一個接一個戳死,用馬蹄一個接一個將他們踏成肉泥。每幻想著刺穿一個,心裡的快意就會加重一分,鼻孔呼吸就會更急促一份。

然而,就在其中某一個瞬間,他忽然發現騎在馬背上不是自己。

相反,自己卻成了正在轉身逃命者的一員。

恐慌,無助、絕望、悲憤。雙腿用力飛奔,卻總也跑不過馬蹄。

那來自不遠處的馬蹄聲是如此的激烈,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他幾乎從未擺脫過一般,始終追趕在他的身後,追趕在他的耳畔。

成群結隊,不緊不慢,將與他一起逃命的人,一個個從背後殺死。

“胖子,逃,別回頭,逃啊——!”有一個聲音穿透馬蹄擊地的狂潮,鑽入他的耳朵,鑽入他的心臟。

他不知道此人是誰,但是,卻感覺此人非常親近。親近到他與對方如同身體和影子,如同大腿和胳膊。

“逃啊——!”

“逃啊——!”

無數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從他記憶中湧起。以前那裡是一片黑暗,一片寂靜,現在,黑暗中卻忽然有了聲音,焦急而又絕望!

隱隱約約,他發現眼前場景,似曾相識。

同樣是一個盛夏。

同樣陽光璀璨,綠樹成蔭。

自己卻在翠綠色的曠野中倉惶逃命。而身後,則是一模一樣的馬蹄聲。

一樣的激烈,一樣的兇殘,一樣的不疾不徐。好像猛獸在玩弄著注定要喪於口中的獵物。

然而,當他閉上眼睛,試圖分辨出猛獸的模樣之時。所看到的,卻依舊是黑漆漆一團,無邊無際。冷得透骨,冷得令人窒息。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顫抖,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牙齒撞擊聲。但是,他卻無法再睜開眼睛,無法擺脫那漆黑又寒冷的夢魘。

那個夢魘曾經殺死了他和他身邊所有人,如今,又要把他再殺死一次。而他現在,依舊與上次一樣絕望,一樣孱弱,一樣毫無還手之力。

甚至,他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夢魘從背後追上來,一點點將自己的靈魂拖入無盡黑暗。

“刺客——!”忽然間,腳底下爆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慘叫。將黑暗撕開了一條縫隙。寧子明的脊梁骨猛地一顫,用盡全身力氣睜開了眼睛。

陽光又從樹葉間射了下來,身外的世界又被色彩充滿。他看到了劉老大手指著自己,滿臉驚惶。

他看見劉老大身邊的心腹們揮舞著橫刀和漆槍,撲向腳下的大樹。

他帶著幾分感激迅速向更高處爬,同時本能地替自己辯解。他不是刺客,也不再想要劉老大的命。事實上,如果不是劉老大剛才忽然聲嘶力竭喊了一嗓子,也許用不了多久,寧子明就會自己從樹上掉下來,直接被疾衝而至戰馬踩成肉泥。

那他可就成了古往今來死得冤的一名武將了,沒碰到敵人一根寒毛,卻被自家騎兵活活踩死。如果常思麾下的騎兵,也可以算做自家的話。

好在這種慘劇最終沒有發生,劉老大那一嗓子淒厲的尖叫,非但讓他本人暫時忘記了繼續打擺子,也將寧子明早已迷失多時的魂魄徹底喚醒。

接下來,少年人立刻就發現了自己處境的尷尬,樹下的家將們,將他當成了刺客。而馬上就要衝過來的澤潞精銳,恐怕也無法因為他這個“自己人”而拉住坐騎。只要他受傷落地,或者因為手忙腳亂而落地,等著他的,肯定是死路一條。

情急之下,他只能一邊奮力往更高處爬,一邊扯開嗓子替自己解釋。可此時此刻,劉老大手下的忠心護衛們哪裡還聽得進去?橫刀傷不到他就改漆槍,漆槍仍舊傷不到他,就將橫刀盤旋著丟上來當飛刀使,一心拉著他共赴黃泉。

寧子明連擋帶躲,手忙腳亂。轉眼已經又爬高了數尺,再往上,楊樹主幹已盡,分支未必能承受得住他那一身小肥肉。情急之下,猛然間福靈心至。一邊抽出橫刀撥打丟過來的“飛刀”投矛,他一邊扯開嗓子了厲聲斷喝:“住手,不想死的,就放下兵器投降。老子保你們活命!”

“啊——?”正單手抓起漆槍投矛,準備搶在騎兵衝過了之前,給樹上刺客最後一擊的劉老大愣了愣,本能地停住了胳膊。

“放下兵器,下馬躲在樹後。投降,老子保你們不死!老子是騎兵都頭,老子說到做到!”寧子明橫刀下指,繼續狐假虎威。

解釋是解釋不清楚了,乾脆將錯就錯。反正自己的騎兵都將是常思親口提拔的,也不算胡編亂造。至於眾人放下兵器之後下場如何,自己盡力去想辦法就是。以常思的性格和實力,未必需要將這些無膽鼠輩趕盡殺絕!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劉老大等人能先躲過戰馬的衝擊。

“投降,我投降!”劉老大早就已經成了驚弓之鳥,只是先前即便打算投降,也不敢保證對方的騎兵肯收手。猛然發現居然有一條生路就擺在頭頂上,豈能不喜出望外?第一時間丟掉了漆槍,脫離坐騎,連滾帶爬撲向樹後,所有動作宛若行雲流水。

他手底下的家將見東主都認了聳,當然不可能繼續死撐。也趕緊翻身下馬,丟掉兵器,盡力將各自的身體藏在路邊的大樹之後。

饒是如此,依舊有三人未來得及。被急沖而來的戰馬一帶,頓時撞得倒飛出去,筋斷骨折!

“投降,投降,樹上這位將軍大人答應饒我等不死!”劉老大等人唯恐騎兵們殺的收不住手,繞著大樹來砍自己。扯開嗓子,能喊多響亮就喊多響亮。

“投降,投降,樹上這位將軍已經饒過我們了。已經饒過我們了!啊——!”叫喊聲,陸續響成了一片。周圍所有來不及逃走且還活著的莊丁、家將,爭先恐後沖向了路邊的大樹。眼望樹冠,將那個胖子當成了最後的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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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蓬篙(八)

官道是盛唐時代所建,因為年久失修,所以坑坑洼窪,忽窄忽寬。但不知道什麼年代就種在兩側的護路樹,卻因為無人問津,而長得頗為粗壯,並且一棵緊鄰著一棵,數量眾多。莊丁、家將們丟下兵器後往大樹之間躲藏,立刻給列陣平推過來的騎兵造成了極大困擾。想要撥轉坐騎斬盡殺絕,自己就會承受被樹乾或者樹枝撞下馬背的風險。若是目不斜視疾馳而過,則會留下數不清的漏網之魚!

“左隊二都!”常思在奔馳中稍作猶豫,迅速從親兵手中拔出一根令旗,高高舉起,左右搖晃。

騎兵軍陣緩緩裂開,主陣繼續向前,從左側一個邊角分裂出來的一小支隊伍,卻由縱轉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換陣形,對準路邊的成排大樹。

“我是騎都將寧子明!奉命在這裡抓活口!”實在有點兒不忍心這麼多人在自己腳下被殺死,寧小肥從樹冠中探出個頭,衝著剛剛從主陣中分出,隨時準備沖向樹幹兩側的精騎們大聲叫嚷。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根本無法壓過馬蹄踏出的轟鳴。但劉老大等人,卻立刻牢牢地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騎都將寧子明在此,騎都將寧子明奉命在此抓活口!救命,寧大人救命——!”

“寧子明?”剛剛奉命從軍陣中分離出來清理路邊殘敵的騎都將郝孝恭愣了愣,將漆槍迅速抬高,同時盡力放緩了馬速。

“唏噓噓——!”跟在他身後的四十餘匹戰馬同時放緩速度,高高揚起前蹄,大聲長嘶,就像一群吃肉未能吃盡興的老虎。盛夏的日光從樹葉的縫隙間落於戰馬身上,五色斑斕,殺氣縈繞。

劉老大等人再也站立不穩,順著馬蹄揚起的方向,仰面朝天栽倒。一個個渾身上下,再度抖若篩糠。

“寧子明,你怎麼會在這兒!”騎都將郝孝恭卻沒心情再搭理地面上這群殘兵,抬著頭,滿臉困惑。

作為節度使常思的心腹,他對寧小肥的“真實”身份,以及此人跟常家之間的關係,都瞭如指掌。所以無論如何都弄不明白,自家頂頭上司,怎麼捨得把這個價值連城的寶貝疙瘩,放在凶險萬分的戰場中央?

且不說以寧小肥的本事,即便能在關鍵時刻給敵軍主將致命一擊,過後他自己肯定也要玉石俱焚。即便寧小肥始終躲在暗處不出手,戰場上也是刀箭無眼,萬一哪根流矢射在他身上,同樣會要了他的小命!

而寧小肥無論如何是不能死的,至少不能馬上就死。不僅僅是因為常家二小姐跟他還有餘情未了,還因為他本身所代表的價值!

對付朝廷那邊,一個活著的寧小肥,遠比比死掉的更有威脅力。雖然眼下朝廷和澤潞這邊,表面上都認可了二皇子的死訊,並且彼此間心照不宣。

當然,郝孝恭相信他的頂頭上司常思並沒有反意。可這年頭君臣之間也從沒講過什麼恩德。麻杆秸打狼,兩頭害怕,才是朝廷與藩鎮之間最穩妥的相處之道。想當年,劉知遠與後晉朝廷之間便是如此。再往前,石敬瑭跟後唐朝廷,也同樣是如此。

“我是奉命出城捉活口,與這些人不期而遇!所以乾脆就在敵將身邊潛伏了下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寧子明當然不能暴露常思幕府的內部矛盾,說自己是因為受了楊光義等人的奚落,才跑出城外發洩的。所以搶在對方產生更多懷疑之前,硬著頭皮信口開河,“樹底下那個金甲白袍的,諢號叫做劉老大,是潞南一帶各莊子公推出來的總頭目,這周圍都是他的心腹。你幫我把這些傢伙綁起來,活著獻給常節度,肯定比割了他們的腦袋更有用!”

“願招,願招,小的知罪了。大人無論問什麼,小的都願意招!”話音剛落,樹底下立刻又響起了劉老大那特有的公鴨嗓。哭哭啼啼,悔過之意十足。

常思原本也沒有給麾下將領們下令將對手斬盡殺絕,郝孝恭本人亦生了一身傲骨。聽了寧子明的話,稍作權衡,便輕輕向身後擺手,“顏五、林秀,帶著你們手下的弟兄,去把俘虜捆了。一會節度使大人那邊,他們說不定還有些用場。其他人,跟我在馬上監視。若有誰膽敢負隅頑抗,就格殺勿論!”

“不敢,不敢!”劉老大等人聞聽,如蒙大赦。主動將雙手背在身後,等著對方來生擒活捉。唯恐動作稍微慢了,惹得眼前這群殺星不耐煩,再度策馬前推。

見他們態度如此“恭順”,郝孝恭也不願意再多殺人。先皺著眉頭將漆槍掛在得勝鉤上,然後仰起頭跟寧子明寒暄,“子明都頭是下來跟我一起去向常公繳令,還是仍有其他任務需要去執行?我看那邊還有幾匹無主的戰馬,要不要讓兄弟們替你牽一匹過來!”

“不必了,不必了,等會兒我自己去牽便是!”寧子明立刻漲紅了臉,訕訕地擺手。隨即,順著樹幹快速下滑,不待雙腳落地,又繼續提醒:“還有一個坐著滑竿的老漢,姓許,應該也在附近。郝將軍不妨派人去搜搜。此人以前做過地方官,是今天所有事情的主謀之一!”

“多謝子明都頭提醒!”郝孝恭聞聽,精神頓時為之一振。立刻又派了人手去,沿著路邊大樹和草坑反复搜尋。

果然,在距離劉老大等人四十餘步處的一簇蒿草叢後,弟兄們如願抓獲了獵物。然而許老四卻比劉老大有種得多,被騎兵們用漆槍押到郝孝恭馬前之後,也不跪地求饒。只是揚起沾滿了泥巴的老臉,大聲說道:“老夫許言吾,乃兩朝宰相馮可道之同鄉,與他私交甚篤。早年間未曾告老之前,在汴梁也曾與你家常將軍有過數面之交。你趕緊派人把老夫送到常將軍身邊去,老夫自然有話跟他說。別只顧著折辱老夫,給你家常將軍招災惹禍!”(注1)

“馮可道?”寧子明微微一愣,隱約覺得這個名字好生耳熟。然而,沒等他從記憶中找到想關碎片,郝孝恭已經大聲冷笑,“我當是仗了誰的勢呢,原來是馮道那老雜種。他要是一朝丞相,郝某人說不定還會敬他幾分。吃著莊宗的俸祿,卻跑丟了鞋子去恭迎明宗。做了大唐的丞相,卻轉頭又拜在大晉的丹陛之下。這種不要臉的老而不死的王八蛋軟骨頭,老子聽見他的名字就噁心。至於招災惹禍,老子就折辱你了,看誰能把老子怎麼著?!”

說罷,飛身跳下坐騎。抓起腰間橫刀連鞘當皮鞭,衝著許四老爺劈頭蓋臉就是一堆臭揍。把個許四老爺打得口鼻出血,倒在地上連連翻滾,嘴裡兀自不停地念叨:“你,你折辱斯文。讀,讀書人的事情,能,能用尋常眼光評之麼?啊呀,別打臉,別打臉,老夫,可是有頭有臉之人。非同一般……哎呀,老夫這輩子跟你沒完!”

注1:馮可道,即馮道。五代名臣,精通政務,人品幾近於無。原本是唐莊宗李存勗的中書舍人,守孝期間,李嗣源造反成功,李存勗被殺,馮道緊忙奔赴洛陽投奔新主,不久被封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潞王李從珂叛亂成功,馮道恭迎其登基。石敬瑭滅唐,馮道轉侍石敬瑭,為相。晉滅,侍契丹。契丹退,歸漢,為相。後漢滅,為後周太師。柴榮北伐,馮道力加勸阻,認為契丹肯定會出版干涉,周軍必敗。柴榮凱旋而歸,馮道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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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蓬篙(九)

那郝孝恭是常思麾下數得著的猛將,分寸把握得極為準確。幾乎每一下,都抽得許言吾痛不欲生,卻每一下都不足以令其受傷昏迷,只能用雙手抱著後腦勺,撅起屁股,將臉藏在草叢裡放聲慘嚎。

“行了,這種人,待審問清楚了其罪狀,明正刑典就是。萬一不小心打死了他,反倒壞了郝都將你的名頭!”走到旁邊自己牽了一匹無主的坐騎回來,看到郝孝恭還沒有收手,寧子明有些於心不忍,笑著勸解。

“你只是看著他可憐,卻沒看到這些年來,多少無辜百姓被他逼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郝孝恭撇了撇嘴,冷笑著說道。終究,卻還是收起了帶鞘的橫刀,扭過頭衝著身邊的弟兄吩咐,“來幾個人,把這老東西也給我綁了,押去見節度使大人。大人那邊正愁找不到整件事情的背後主謀呢,這老賊知道的多,剛好能派上用場!”

“你,你休想。你有種就現在殺了老夫,老夫寧死,寧死也不會招供,更不會胡亂攀誣!”許言吾聞聽,立刻停止了慘叫。抬起腫成了豬頭般的腦袋,大聲表態。

周圍的弟兄哪管他肯不肯招供,衝上前,三下兩下將此人捆了個結結實實。那許言吾卻忽然發起了狠,雙腳死死勾住地面,屁股下沉,腰桿彎曲,無論眾人如何推搡打罵,就是不肯挪動分毫。

“笨蛋,這點兒小事居然都做不利索!他不是喜歡被人抬著麼。把腳也捆了,找根長矛穿起來抬著他去!”郝孝恭等得不耐煩,先上前一腳將許言吾踹翻,然後對辦事不力的幾個弟兄大聲呵斥。

弟兄們聞聽,立刻恍然大悟。先壓住許言吾,像捆豬捆了個四馬倒攢蹄。然後找來一根長矛,穿在手和腳中間,抬起來便走。

“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古聖先賢啊,你們睜看眼睛,睜開眼睛看看這世道吧。讀書人都被他們糟蹋慘了啊!”許言吾掙扎不得,扯開嗓子,放聲大哭。

“你給我閉嘴!”郝孝恭舉起帶鞘橫刀,又狠狠朝此人皮肉厚實處抽了兩下,大聲責罵,“再叫,老子就拿馬糞賭上你的嘴。你他娘的也配叫讀書人!聖人傳下學問,是教你們造福萬民,治國安邦。而你們這群王八蛋,卻把心思全用在了勾結官府,欺壓良善身上!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在光天化日下個個慈眉善目,回到暗處就比猛鬼還惡毒十分。老子不怕實話告訴你,甭看咱家節度大人才到潞州兩個月,你們這些年來所干的那些缺德事,卻早就摸了個清清楚楚。要不然,大人吃飽了蛋疼,才帶著我等專門來找你們這些烏合之眾的麻煩!”

一番話,說得聲色俱厲,義正詞嚴。許言吾聽罷,哭聲立刻小了下去。好半晌,才又哽咽著分辯道:“你,你血口噴人。老夫乃聖人門徒,斷沒做過你說的那些齷齪事情。老夫平素也曾修橋補路,造福鄰里。不信,你儘管下去查訪,這潞南十里八鄉,有幾個能說出老夫的半分不是!”

“那是因為平素你欺負人欺負得太狠了,他們有口不敢言聲!”郝孝恭從馬背上低下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繼續冷笑著撇嘴。“咱們不用浪費唇舌,一會兒節度使大人和刺史大人面前,你儘管喊冤。如果他們手裡拿不出告發你的狀子,或者狀子裡找不出苦主和證人,老子立刻橫刀自殺,以死向你謝罪。如果告你的狀子超過十件,罪行大過斬首。每多一樁,老子就親手割一你刀。什麼時候把證據確鑿的罪行都割完了,什麼時候再送你歸西。老賊,你可愿賭!”

“刺,刺史大人……,他,他怎麼可能?你胡說,你胡說,刺史大人前幾個月才命人給老夫家送完匾額!”許言吾激靈靈打了個冷戰,然後發了瘋般大喊大叫。“你,你撒謊,老夫要見刺史大人,老夫要見刺史大人!”

“行了,別嚷嚷了。給自己留點老臉!老子這就送你去見刺史大人!你留著點兒力氣,當面跟他對質去!”郝孝恭用橫刀在他胳膊上輕輕敲了一下,大聲打斷。

許言吾用力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他,滿臉難以置信。半晌,如洩了氣的豬尿泡般將頭又垂了下去,再也不說話,也不做任何掙扎。

今天這場戰事,如果沒有刺史王怒、團練使方崢兩個與常思勾結,先花言巧語騙得大夥放下了長兵器。即便鄉勇們是一萬頭豬羊,也不可能這麼快就被擊潰。很顯然,姓王和姓方的兩個白眼狼已經偷偷地向常思輸誠。而自己和劉老大等地頭蛇,則成了刺史王怒上交的第一份投名狀。

想到這兒,他全身上下最後一分力氣也被抽乾淨了,徹底癱成了一團爛泥。閉上眼睛,任由穿在繩索間的長矛抬著自己,抬向對手想去的任何地方。

片刻之後,手腳上的繩索忽然一鬆,緊跟著,脊背處傳來一記劇烈的撞擊。有人快速將長矛抽走,然後用刀子割斷了繩索,將他強行拎起來跪坐於地。然後,又有人將劉老大,覃壽儀、吳天良、邵德馨等一干被生擒的鄉賢和土豪,陸續押了過來,在他身後跪了齊齊四大排。

“抬起頭來,看看你們手下那群蝦兵蟹將,到底都是什麼貨色!憑著他們也想嚇住節度大人,找死還差不多!”有人在不遠處大聲喝令,聲音裡頭充滿了鄙夷。

許言吾昏昏沉沉抬起頭,恰看見大隊大隊的莊丁,被人數不足他們半成的騎兵押解著,陸續走到了距離自己三十餘步外的官道對面。

基本上全都是沒有戰馬的步卒,先前有坐騎可乘的那些“精銳”,要么當場被殺,要么逃得無影無踪。而連逃命都沒機會逃的莊丁們,不光在奔跑中消耗乾淨了全身力氣,勇氣也同時被消磨殆盡。一隊隊,一群群,像待宰羔羊般,任憑騎兵們驅趕著。讓走就走,讓停就停,誰也生不起絲毫反抗之意。

“蹲下,蹲下,把腰帶都抽出來,無論幾條,都抽出來,交給距離你最近的軍爺!誰敢私藏,殺無赦!”負責收容俘虜的騎將李元慶極為陰損,每將一隊俘虜押到目的地,就立刻命令後者解下腰帶。

莊丁們為了活命,不敢不從。然而當他們將腰帶交出之後,短褐下面的窮絝就必須用手提著,才不至於掉到地上露出屁股。無形中,等同於被綁住了雙手,卻省下了成千上萬條繩索。(注1)

“斯文掃地,斯文掃地!”許言吾看到此景,心中愈發絕望。乾脆再度將眼皮合攏到一起,閉目等死。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就當他昏昏欲睡之時,耳畔忽然又傳來一聲斷喝,“全體上馬,整隊,將俘虜移交給刺史衙門!”

“諾!”分散在各處的騎兵們,齊齊答應了一聲,迅速丟下俘虜。向官道正中央聚攏而去,只是數息功夫,就在常思身後,再度列成了一個完完整整的騎兵陣列。哪怕有人身上還帶著傷,動作也不見絲毫拖拉。

“輸給姓常的,也不算冤枉了!”跪在許言吾身邊的劉老大偷偷將騎兵們的表現都看在眼裡,搖著頭著感慨。

事先從寧子明那裡得到過活命保證,故而此時此刻,他要比許四老爺鎮定得多。在等待判決的空閒時間,居然還有心思左顧右盼。

“唉——!”許言吾不肯睜眼,只是垂著頭低聲長嘆。常思的麾下的越是兵強馬壯,他活命的機會就越少。再加上官府當中肯定有人急著滅口,顯而易見,他許言五今天已經是在劫難逃。

“你說常思急著整隊做什麼?”劉老大的精神,卻好像極為亢奮。見許四老爺不肯理睬自己,又將頭轉向跪在另外一側的吳天良,用手肘碰了碰對方,乾笑著探討。

“殺完了人,立完了威,當然是得勝班師了!”吳天良狠狠瞪了他一眼,低聲回應。“你還以為常思會親自審案啊?他是武將,殺人只在戰場上。接下來我等能否活命,就得看王怒那廝有沒有良心了!”

“啊——!”劉老大聞聽,臉色瞬間變得一片慘白。那個姓寧的胖都將答應過在常思面前保他不死,卻沒答應過在刺史王怒面前替他說情。而以王怒此刻的地位和心思,恐怕殺人滅口還唯恐殺不干淨,怎麼可能對他劉老大網開一面?!

絕望之際,他就本能地想站起身,撒腿逃走。肩膀剛一開始晃動,一根長矛就狠狠抽在了脊梁骨上。咬著牙猛回頭,恰看見數百被刺史王怒精挑細選出來的團練,跑到了大夥身後。手中鋼刀明晃晃生寒,隨時準備衝著脖頸砍落。

“我命休矣!”剎那間,劉老大立刻明白了許四老爺為什麼閉目等死。胯下猛地一熱,全身顫抖,尿水順著護甲邊緣淋漓而下。

就在此時,卻又看見刺史王怒,大模大樣地策馬與常思湊在了一起,面孔朝向剩餘的團練將士,滿臉冷笑。

而那澤潞節度使常思,卻再度舉起的鐵蒺藜骨朵,衝著團練隊伍戟指,“爾等,全體下馬,棄械,等候發落。老夫給爾等三息時間,一…… ”

注1:窮絝,又名窮褲,一種連襠松腿褲子。自漢代起便有穿著,與短褐一道,多為普通百姓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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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蓬篙(十)

“噹啷,噹啷,噹啷……”剎那間,長短兵器掉了滿地。特別是正對著鐵蒺藜骨朵所指方位者,剛剛親眼目睹過騎兵對莊丁一邊倒的屠殺,此刻又看見血淋淋的戰馬即將踏向自家頭頂,頓時三魂六魄逃走了盡半兒,連掙扎的勇氣都提不起來,只想著投降以求活命。

“節度大人,這,您這是什麼意思?”

“刺史大人,我等冤枉!”

“團練使大人,您倒是說一句話啊!”

“不服,我等冤枉!”

“……”

也有若干膽氣稍壯者,躲在團練使方崢身後,扯開嗓子大喊大叫。他們這邊人多,雖然肯定不是騎兵的對手,卻未必不能拼個玉石俱焚。前提是有頭領肯站出來振臂一呼,其他追隨者眾志成城。

然而這兩個前提,無論哪一個都太不現實了。首先,刺史王怒顯然早已跟常思穿上了一條腿褲子,團練隊伍中誰知道還有多少將佐也是跟他一樣的“聰明人”?其次,平素與鄉賢土豪們勾結魚肉百姓者,官銜至少得是都頭以上。普通兵卒頂多只能喝到一勺湯,犯不到為這點兒蠅頭小利而付出性命。再次,五百騎兵剛才碾壓一萬莊丁的戰績,就發生在大夥眼皮底下。其場面實在過於震撼了,令人一時間很難生出與其對陣的勇氣!

於是乎,大聲抗議的人倒是不算少,敢把手中兵器舉高的,卻寥寥無幾。而胖胖的老殺材常思,顯然對這些抗議聲不屑一顧。一隻手穩穩地端著鐵蒺藜骨朵,另外一隻手繼續緩緩彎曲指頭,“二……”

“噹啷,噹啷,噹啷……”更多的兵器落地,更多的低級武官和練勇兩手空空,羞愧地垂下了頭。歷年來,大夥所做的那些事情,沒有幾件不虧心。如今報應上門,也很難理直氣壯地去抗爭。

“常節度,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啊。我等,我等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一片淒涼的兵器墜地聲中,團練使方崢的哀告,顯得格外清晰。“我等對大人並無惡意,大人又何必趕盡殺絕?”

“朝廷命官?”常思撇了撇嘴,大聲冷笑,“從大唐大晉到大漢,哪個朝廷准許官員勾結鄉間不法,欺壓良善來?又是哪個朝廷,准許官員巧取豪奪,魚肉百姓?至於趕盡殺絕,常某刀下不殺無辜,今日凡心中無鬼者,自可放心大膽地等著,常某保證不會碰你一根寒毛!”

說罷,也不聽團練使方崢繼續辯解。將已經曲了兩根指頭的手掌高高舉起,“兒郎們,預備——”

“願降,節度大人開恩!”團練方崢亡魂大冒,搶在第三根指頭曲下之前,“噗通”跪倒,大聲求饒。

“我等願降,節度大人開恩!”剎那間,從眾地方武將身上最後的一絲勇氣也被抽走,從指揮到都頭,一個個將手中兵器丟在一邊,呼啦啦跪了滿地。

見到此景,常思不屑地搖搖頭,將鐵蒺藜骨朵擺了擺,衝著韓重贇和楊光義二人吩咐,“你們兩個,點起五百莊丁,過去把兵器繳了!”

“啊?末將遵命!”韓重贇和楊光義兩個嘴巴瞬間張得老大,旋即,高聲答應著去執行任務。

自有刺史王怒的心腹上前幫忙,從俘虜中挑出五百名模樣順眼的莊丁,歸還了腰帶。交給韓重贇和楊光義二人指揮,去團練隊伍中收集兵器。

那幸運被挑中的五百莊丁,雖然都是驚魂未定,但看到以前自己從來招惹不起的都頭、百將和指揮老爺們,一個個垂頭喪氣,膽戰心驚模樣,心中竟湧起了幾分快意。不用韓重贇和楊光義二人過多催促,三下兩下,就把團練們丟下的兵器全都收集了起來,成堆成捆地擺到了百步之外。

“嗯!嗤——!”常思一直在不遠處虎視眈眈地盯著,見眾團練們誰也不敢反抗,先是滿意地點頭,隨即又不屑從鼻孔里大噴冷氣。

噴過之後,他又叫過李元慶、郝孝恭、鄭源、盧方四名心腹,大聲命令,“你們四個,各挑五百莊丁做部屬,去把團練們劃成四份。分開看管,每人負責看管一份,誰手下出了事情,誰自己解決!”

“是!”李元慶、郝孝恭、鄭源、盧方躬身領命。隨即趾高氣揚地走到俘虜隊伍中挑選部屬。

能替節度使大人看管俘虜,當然比雙手拎著窮褲做俘虜強出太多!因此眾莊丁們,個個挺胸拔背,恨不得自己被立刻選中。而李元慶、郝孝恭、鄭源、盧方四人,則憑藉各自的眼光,盡量挑選那些面相端正,身體強壯,且穿不起皮靴和鎧甲的,以免手下混進鄉賢惡霸的嫡系爪牙,讓自己在節度使大人面前出醜。

片刻之後,他們都挑齊了五百部屬。韓重贇和楊光義兩個那邊,也將團練們的武器收繳完畢。雙方彼此通了個氣,然後互相配合著開始拆分團練隊伍。盡量將上下統屬關係全部打亂,令地方將領們身邊沒有原來的兵,兵身邊找不到原來的將,誰也甭指望再勾結起來突然發難。

而常思帶著四百餘騎兵,則繼續在不遠處虎視眈眈,只要有人敢輕舉妄動,立刻就會呼嘯著撲將過去,將他們直接碾成肉泥。

“唉——!”團練中的一些中高級將領見此,暗暗嘆息一聲,徹底心如死灰。很顯然,常思和他手下的心腹,對如何瓦解吞併別人的部曲,駕輕就熟。經此一劫,他們這些地方將領即便僥倖能留下一條小命,以後也徹底失去了對麾下弟兄的控制權,除了對常思俯首帖耳之外,沒有其他擇了!

“你小子怎麼會在這兒?老夫剛才點將時,你跑到哪裡去了?難道你還沒記住,我大漢的軍法麼?”當將局面完全納入掌控之後,常思才注意到寧子明的存在。皺了皺眉頭,用鐵蒺藜骨朵指著少年人質問。

“我,末將!”饒是寧子明也殺過不少人,亦被鐵蒺藜骨朵指得頭皮陣陣發麻。趕緊拱手肅立,大聲回應,“末將剛才出城散心,恰好遇到,遇到這群人來勢洶洶。所以,所以末將就自作主張,靠近了去打探軍情。耽誤點將之舉,實屬無奈,還請大人寬恕!”

“噢,那你打探到什麼了,說來我聽?”常思原本還想藉機敲打一下小胖子,以免其總給自己添亂。听少年人反應如此迅捷且不似在撒謊,立刻改變了主意,饒有興趣地追問。

“這些人今天就是衝著您而來,想給您一個下馬威。領頭的莊主姓劉,已經被郝孝恭都頭生擒活捉了。末將曾經許他,只要他投降認罪,如實招出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即可免他一死!”寧子明稍微斟酌了一下,指了指癱在尿窩裡頭如同爛泥般的劉老大,朗聲回應。

“願招,願招!”劉老大立刻如同被吹了一口仙氣,掙扎著跳起來,大聲插嘴,“草民,草民這個總頭領只是塊招牌,真正做主的是許四爺,還有周二爺、趙秀才他們這群鄉老。跟官府勾結的事情,也都是他們幾個弄出來的,草民也是奉命行事而已!”

“劉老大,你也忒地無恥!”

“劉老大,好漢做事好好當,你咬那麼多人出來做什麼?”

“劉老大,虧得老子還曾經把你當個英雄!”

“……”

跟劉老大跪在官道同一側的俘虜當中,立刻有七八個人仰起頭來,大聲譴責劉老大這種出賣同伙的行為。

劉老大為了活命,也徹底豁了出去,咬咬牙,聲音大若牛吼,“我只是實話實說。這些年說是聯莊自保,首領由大夥公推。實際上,誰當首領,當首領之後怎麼辦,還不是許四老爺他們這些讀書人說得算?就連上任大頭領慕容遠峰,也是因為不肯事事由著他們幾個擺佈,被他們下毒而死!”

四下里,罵聲頓時一停滯。許多莊主和堡主們低下頭去,唉聲嘆氣。然而是靠近許四老爺身邊,卻有幾個身穿明光鎧的壯年俘虜,一個個勃然大怒,如果不是被差役們按著,簡直恨不得衝上前,將劉老大活活咬死。

“你胡說,慕容頭領分明是得了肺癆病死的!”

“姓劉的,你休要血口噴人!”

“姓劉的,腦袋掉了不過碗口大個疤瘌。你非要牽連無辜,就不怕自己的妻兒老小遭報應麼?”

“大夥別聽姓劉的挑撥,他為了活命,什麼事情......”

“噪呱!來人,給我清靜清靜耳朵!”節度使常思聽了,不耐煩地皺眉。立刻有四名騎兵跳下坐騎,從他身後快步衝了過去,手起刀落。“噗!”“噗!”“噗!”數聲,將幾個正在大呼小叫者當場斬殺。

這下,所有莊主、堡主和鄉賢、土豪們,立刻全被鎮住了。紛紛意識到,此刻自己的身份乃是俘虜。而對面那個手裡拎著鐵蒺藜骨朵,長得像個彌勒佛般慈眉善目的傢伙,則是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凶神惡煞。想要誰的命,絕不會多眨一下眼睛。

“草民剛才所說,都是實話。大人可以從許家莊的莊丁裡,找人來對質!”劉老大被濺了滿身的血,亡魂大冒,不待常思催促,就繼續高聲補充, “慕容老莊主死後,他的兒子慕容羽有冤無處申,又怕姓許的斬草除根,就帶著媳婦逃進了山中。他慕容家家田產祖宅和佃戶,全都歸了姓許的。相關田產轉讓手續,是由司田參軍李良大人一手幫忙包辦的。當年都在縣衙門里報了備,現在應該還有憑據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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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蓬篙(十一)

“冤枉——!”話音剛落,刺史王怒身邊,有一個屬吏“噗通”跪倒,大聲否認,“下官冤枉。下官當時的確做的是留縣的戶曹,可,可下官做事向來廉潔自守,絕對未曾與鄉間群氓同流合污!”

“你就是他指證的那個司田參軍李良?”常思輕輕扭過頭,衝著此人沉聲發問。臉上既看不出來憤怒,也看不出絲毫懷疑。

“正是下官!”跪在地上的刺史屬吏李良俯首行禮,繼續高聲喊冤,“節度大人明鑑,下官冤枉。他,他以前跟下官有過節,所以,所以死到臨頭,胡亂攀污!”

“那蓋過印的紅契是誰人經手?我問的是許家購買慕容家田產祖屋之事,眼下衙門裡可否能找到想關文書?”常思笑了笑,目光在此人身上嶄新的湖綢官袍,腰間大塊的玉珏和腳下厚實的鹿皮靴子上反复逡巡。(注1)

雖然是亂世裡珠玉遠不似太平時節值錢,如此奢華的一身行頭,也抵得上小半年正常俸祿。司田參軍李良被看得心裡發虛,硬著頭皮申辯道,“下官,下官也不記得曾處理過此事。下官當初做戶曹時,每年經手的類似事情不知凡幾,不可能每一件,每一件都記得清清楚楚!”

“老夫是問,衙門裡能否找到相關文書?”常思眉頭猛地一挑,聲音急速轉高。

“找不到了,年代太久了,又改朝換代好幾次,肯定找不到了!”參軍李良一跤坐倒,連連擺手。隨即,額頭上的冷汗淋漓而下,“也許,也許還找得到吧,大人,且,且容下官回去看看。如果能找得到,三日之內,一定呈送到大人面前!”

“容你回去找,容你回去毀屍滅跡麼?”常思用鐵蒺藜骨朵遙遙點了點,大聲冷笑,“莫非你當常某是個傻子?這麼大的田產交易居然沒有在衙門口立過紅契?來人,去那邊把原本屬於慕容家,後來歸了許家的莊丁找幾個來,問問他們這筆田產交易,到底是他娘的怎麼一回事?”

“遵命!”左右親兵答應一聲,立刻去俘虜堆中尋找人證。司田參軍李良聽了,臉色頓時變得一片慘白。手腳並用向前爬了數步,來到刺史王怒馬前,哭泣求肯,“大人,大人饒命。下官,下官的確經手過此事。可是,下官當初也是受了許家的蒙蔽,並非有意幫他奪人田產。下官,下官做事向來本分,這些年來,從未曾壞過任何規矩。下官,下官真的不是故意在偏袒他們啊!”

“哼!”刺史王怒用力拉了拉馬頭,將臉側到一旁,對此人話語充耳不聞。

作為滿腹經綸的地方大員,他的智力當然不可能太差。早就知道手下這群胥吏、兵痞,個個奸猾無比,並且與地方豪強勾結在一起欺上瞞下,魚肉鄉里。然而,他以前卻沒有任何本領改變這種現狀,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

而今天親眼見識了常思的決斷力和實力,他立刻就明白,自己該站在哪一邊。雖然說常某人在皇帝陛下面前失了寵,可他畢竟是百戰之將,謀略武力俱臻一流。胥吏和豪強們,跟他掰手腕,根本就是蚍蜉撼樹,螳臂當車。

換句話說,在挨了一巴掌,被韓重贇和楊光義二人挾持到旁邊,強迫做壁上觀的那一刻。王怒已經決定徹底向常思輸誠。在他看來,死人堆裡打過滾的常思常克功,肯定比胥吏們更姦,比豪強們更惡。由此人來出面清理地方,最合適不過。而清理之後,只要常思不造反,地方政務早晚還得交還到他這個刺史手裡,屆時一片白紙好作畫,王某人不愁成不了一代名臣。

“全天下哪裡的規矩不是這樣?只管地方不出亂子即可,哪管公平不公平?”見刺史王怒將自己當成了棄子,司田參軍李良徹底絕望。走投無路之下,把心一橫,跳起來,衝著自己的一干同僚聲嘶力竭地叫喊,“李某當年,不過也是按規矩行事而已。況且李某從未吃過獨食,哪一次外邊送上厚禮,李某沒與爾等分潤?如今,爾等就要眼睜睜地看著,李某一個人承擔所有罪責,然後各自心安理得地去加官進爵麼?”

眾刺史府屬吏聞聽,齊齊打了個哆嗦。然後瞪圓眼睛,對司田參軍李良破口大罵,“你胡說!”

“姓李的,你休要血口噴人!”

“大人,他瘋了,瘋了!臨死之前,還要拉上我等! ”

“大人,您可千萬別聽他胡說啊!”

“大人,我等的清白,天地可鑑!”

“……”

“都給老子閉嘴!”常思被他們吵得頭大,猛地用鐵蒺藜骨朵朝地上敲了一下,土屑四濺,“老子只管問與鄉間豪強勾結,謀財害命之事。至於查驗爾等為官是否清廉,乃刺史大人的管轄範圍,老子才沒功夫越俎代庖!”

“是!大人!”眾刺史府屬吏齊齊躬身行禮,隨即閉上嘴巴,對司田參軍李良怒目冷笑。

只要節度使常思不拿他們為官是否清廉來做文章,他們當中絕對大多數人,相信最後就都能蒙混過關。至少,在與許家勾結謀奪慕容家田產這件事上,他們全都可以把自己摘出來。讓司田參軍李良一個人去頂缸。

死道友不死貧道之事,官場上幾乎人人都無師自通。故而剎那間,司田參軍李良就成了被驅趕出群屬的孤雁,再也找不到任何同夥。愣愣地四下看了一圈,他忽然心中有了明悟。搖搖頭,慘笑著道:“罷,罷,罷。既然諸君都恨不得李某立刻死,李某就遂了爾等之願便是。李某此去,定在閻王面前替諸君禱告,祝諸君個個高官得做,福壽雙全!”

笑過之後,將頭一低,與許言五一樣,閉目等死。

常思見狀,心裡頭反而對此人生出了幾分憐憫。把頭轉向劉老大,繼續詢問,“哪個是許四老爺,是不是你旁邊那個頭髮灰白的傢伙?什麼週二爺、趙秀才等一眾鄉老呢,他們今天可否在場?”

“就是他!”劉老大彎腰低頭,用頭盔上的鐵尖指向許言五。“週二爺負責籌劃物資,留在周家莊沒有跟來。趙秀才和秦秀才騎不得馬,也留在那邊陪著他。其他的幾個,好像剛才全都被您給宰了。即便僥倖沒死,此刻也不知道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拉過來!”常思用鐵蒺藜骨朵指了指許言吾,大聲吩咐。

兩名親兵快步上前,從俘虜堆中架起許言吾。後者自知今天有可能已經在劫難逃,也不掙扎反抗,任由親兵們將自己架著,拖拖拉拉,丟到常思的馬蹄之下。

“剛才劉老大的話,你可聽見了,你還有什麼話說?”見此人年齡已經七十開外,常思放緩了語氣,低聲問道。

“老夫乃是馮可道大人的同鄉,家中還有兩個不太爭氣的犬子,分別拜在天平軍節度李公與河中節度趙公帳下參贊軍務。”許言吾抬頭看了看常思的臉色,答非所問。

“老子問你可曾聽見了劉老大的指控!”常思將鐵蒺藜骨朵再度狠狠朝地上一戳,怒容滿面,“不曾問過你背後還有誰做靠山!即便是當今天子,老子想頂都給頂了,你休要再指望說還能替你撐腰!”

“這……”再度認識到了常思的彪悍,許言吾心中剛剛生出的一絲僥倖也瞬間消散,猶豫了一下,沉聲回應,“他說的的確是事實,聯莊自保,的確乃是老夫所謀劃並背後主持。但老夫全力促此事,卻不是為了跟官府做對,而是為了在土匪到來之時,有自保之力。”

“可曾巧取豪奪,欺壓良善?”常思聽得微微蹙眉,繼續大聲盤問。

“那麼多莊主、寨主都聚集在一起,其中難免有幾個得意忘形的!為了大局計,老夫有時候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許言吾想了向,振振有詞地回應。

“老子問的是你自己,可曾搶男霸女,謀財害命,勾結奸猾胥吏,仗勢欺人?”常思被他大言不慚的說辭氣得啞然失笑,搖搖頭,大聲問道。

“沒有,肯定沒有!大人儘管去明察暗訪,我許家在潞南乃有名的良善之家,每年想賣身投效為奴未婢的,向外趕都趕不盡,又何必搶男霸女?”許言吾猛地抬起頭,理直氣壯地回應。彷彿自己的所做所為,都是為國為民一般,“至於下毒殺掉前任總莊主,也是不得己而為之。那人乃鮮卑遺種,腦後生有反骨。萬一他與契丹人勾結起來,澤潞兩州,必然生靈塗炭!而他的兒子媳婦們既然舉家逃進山中去做土匪了,那麼大一片田產,總不能就此荒廢。所以,老夫才暫時拿過來代管,好歹也能租出去,養活不少租田謀生的鄉親!”

“呀,看不出來,您老還是隱世大賢!”常思聽得又驚又氣,兩隻肉眼泡里頓時充滿了小星星,“如此算來,您非但沒錯,反而於國有功了?”

“那要看怎麼算了!”許言吾抬頭看了一眼常思,侃侃而談,“慕容家的祖宅田產,還有奴僕佃戶,的確都歸了老夫名下。但潞南那些莊子,這些年齡,也因為老夫殺伐果斷,沒有什麼內訌發生。這些年來,更沒有任何刁民造反,給官府添亂。甚至在去年契丹人入侵之時,潞南各地,更是平安無事,沒讓皇上耗費半點心思在此,以至於耽誤了進軍汴樑的霸業!”

“嗯!”非但常思本人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刺史王怒,以及還心懷忐忑的其他文武地方官吏,一個個也目瞪口呆。

生於亂世,最容易見到的,就是人性的各種卑劣。老實說,比許言吾還窮凶極惡十倍的壞人,他們都沒少見。然而,像許言吾這種,壞得理直氣壯,壞得自以為天經地義的,大夥還真是平生第一次開眼。好在今天是常思帶領騎兵擊敗了一萬莊丁,若是讓莊丁們打垮了常思麾下的騎兵,這許四老爺,還指不定能掀起多大的風浪來!

“可你又不是官府,怎麼可以隨便定人死罪?”正當大夥誰都憋得說不出來的時候,寧子明忍無可忍,走上前,大聲反駁,“就算慕容莊主真的惡貫滿盈,可抓他和處置他,也是官府的職責,你有什麼資格越俎代庖。至於安定地方,像你這樣,惡人得勢,良善之人只能忍氣吞聲,算哪門子安定?只要老百姓不鬧事便好,無論公道是非,那還要朝廷和官府何用?官府之所以存在,不就是為了讓天下有個公道,讓老百姓受了欺負還有個說理的地方麼?怎麼可以由你這種人,倚強凌弱,為所欲為? !”

一番話,他自認為全佔住了理,說得義正詞嚴,擲地有聲。誰料,許言吾只是歪著頭不屑地掃了他一眼,便冷笑著奚落,“你是誰家的野孩子,居然如此自作聰明?你們家大人沒告訴過你麼,此乃是亂世!既然是亂世,自然是誰胳膊頭硬誰有理,誰實力強就該該由著誰立規矩。至於主持公道,那是騙騙小孩子的話。非但亂世無此可能,就是太平盛世,哪朝哪代,官府不是維持地方安寧為主。只有你這種乳臭味幹的雛兒,才會考慮什麼公道不公道?!”

注1:紅契,即田產轉讓相關文書。類似於後世的產權證。通常是當事雙方去官府訂約,交割。然後官府在上面蓋個紅章,並以文字備案。所以又稱紅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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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蓬篙(十二)

“這……”寧子明閱歷淺,對許言吾之言以前聞所未聞。本能地發了一下愣,轉過頭去向刺史衙門的一干地方官員尋求印證。

彷彿不忍心面對他單純的目光,包括刺史王怒在內,所有地方官員一個個都微微將頭低下了一些,無言以應。

在同樣的年紀之時,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也跟現在的寧子明一樣單純善良,且胸懷壯志。也曾經堅信,自己當了官兒之後,一定會公正廉潔,為國為民。然而,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加,他們卻慢慢發現,自己少年時代的想法,乃是天底下最一廂情願的美夢。

所謂公正公平純屬扯淡,弱肉強食,才是天理。想要當一個好官兒,最大的秘訣就是忘掉少年時那些夢想,永遠站在強者的一邊。對上,卑躬屈膝,曲意逢迎。對下,則趨炎附勢,廣結善緣。

換句話說,想做一個眾口()交讚的好官,就不能講什麼良心,什麼公平。除了拍上司馬屁之外,治理地方,則是損弱補強,逆天而行。先縱容豪強們招攬鄉間有勇力者,壓制百姓。再利用豪強約束鄉間有勇力者,使他們不敢輕易生事。然後自己再藉助官位和上司的支持,穩穩吃定那些豪強。如此一級級遞進,才是最有效辦法。只要能保證權力層次分明,不用花費多少心思,民間便會秩序井然。反之,則是越忙越亂,越亂越忙,既得罪了鄉賢,又出不了政績。用不了幾天,就得捲鋪蓋回鄉!

只是這些為官之道,與大夥平素讀過的書,說過的話,相差實在太遠,著實有些不便公然宣之於口。所以眾人愧疚歸愧疚,卻誰也不會傻到站出來,與馬上就會被處死的許言吾站在一起,理直氣壯地告訴寧子明,你就是個一廂情願的蠢貨,許四老爺說的才是至理。

沉默,很尷尬得沉默。與四下里俘虜們的糟糟切切相比,以常思的戰馬為核心的二十步之內,此時此刻,反倒成了最安靜的區域。沒有人站出來幫著寧子明反駁許言吾,也沒有人站出來承認許言吾說得乃是官場現實。大夥只是低著頭,眼睛看著靴子尖,滿懷心事,同時悄悄豎起耳朵。

“退下吧,你,還是太嫩了些!”數息之後,第一個傳進眾人的耳朵裡,毫無意外是節度使常思的聲音。

“是!”彷彿剛剛打了場敗仗丟盔卸甲而歸一般,寧子明面紅耳赤地拱了拱手,快步走到一邊。

“少年人不諳世事,讓許莊主見笑了!”又深深吸了幾口氣,常思收起鐵蒺藜骨朵,飛身下馬,微笑著向許言吾點頭。

“無妨,他年紀尚小!”許言吾眼睛裡迅速湧起一絲希望的光芒,揚地抬起頭,下嘴唇幾乎彎成了一個八字。

“你說得對,眼下乃是亂世!”常思的目光與他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隱隱有火花四濺,“既然是亂世,自然是誰胳膊頭硬誰有理,誰實力強就該該由著誰立規矩。”

“不敢,不敢,許某也曾為官多年,心里略有所得!”許言吾客氣地接過話頭,笑著謙虛。

“可今天這一仗,是老子贏了!”常思的聲音再度陡然轉高,聽在眾人耳朵裡宛若驚雷。過午的陽光照在他胖胖的身軀上,讓他整個人金光燦爛。彷彿一座披著金甲的天神,巍然矗立,絢麗奪目。

“是!”許言吾的目光迅速黯淡下去,心中剛剛升起了一絲希望之火也再度變成了死灰,身體晃了晃,汗流滿臉。“節度大人技高一籌,居然這麼快能讓刺史和團練使大人向你屈膝,聯手起來騙我等放下了長兵和弩弓!”

“你錯了!”常思忽然展顏而笑,圓圓的面孔上寫滿了得意,“老子根本沒做好準備,更沒想到爾等居然敢主動集結起來向老子展示實力。在與爾等開戰之前,老子根本不知道刺史和團練使會站在哪一邊,更沒有要求他們兩個幫忙去騙爾等放下長兵!”

“呃——!”許言吾愣了愣,身體不由自主後退。其他團練營的將佐,也個個目瞪口呆。他們全猜錯了,常思就跟刺史王怒,團練使方崢兩個人之間根本沒有默契。此人硬是憑著一腔血勇,壓垮了所有對手的信心。他怎麼會有如此大的膽子?他怎麼能有這麼大的膽子?

一片驚懼的目光中,澤潞節度使常思四下看了看,滿臉驕傲地宣告,“不相信,是吧?老子就知道你們不會相信。可老子偏偏就做了,並且贏了一個乾淨利落。老子還可以大言不慚地告訴你,即便爾等今日依舊拿著長矛和強弩,即便爾等與團練前後夾擊,最後,結果還是一樣!還是老子帶著弟兄們在爾等屍體上縱馬馳騁,爾等照樣不堪一擊!”

“你……”許言吾先是臉色發黑,想說常思大言不慚。然而咬牙切齒半晌,最終卻又嘆息著低下頭去,喃喃地道,“既然贏的是你,自然隨你去說。老夫跟你爭這些口舌上的風頭,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哈哈哈… …”澤潞節度使常思仰起頭,大聲狂笑,如瘋似癲。半晌之後,抬手擦了把笑出來的眼淚,高聲說道:“有道理,沒想到你姓許的是如此明智之人!老子今天贏了,所以老子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老子今天要是輸給了你們這群烏合之眾,以後老子在澤潞,就是個麵團節度,你們想怎麼揉捏,你怎麼揉捏!只要你們不造反,朝廷那邊,想必也懶得多事!”

許言吾低著頭,難得一次沒有接茬。灰敗的面孔上,卻分明寫著一個大大的認同。

“誰胳膊頭硬誰有理,誰實力強就該該由著誰立規矩。既然如此,老子還跟你們囉嗦個屁!來人,把這姓許的,還有那個姓李的,給老子拖到野地裡斬了,頭顱掛在城牆上示眾。其家產統統抄沒充公,妻子兒女全部發賣為奴。誰敢姑息求情,就以通匪罪論處!”

“是!”立刻有親兵撲上前,拎起許言吾和李良,推到路邊,手起刀落。旋即,把頭顱用繩子拴了,先掛在樹梢上風乾。等著稍後回城之時,再懸首城門,以儆效尤。

常思卻兀自難平心中暴戾之氣,擺了下手,大聲喝到,“王政忠,速速把你這兩個月蒐集到的東西給本節度呈上來!本節度今天打贏了,要立規矩!”

“遵命!”侍衛親軍指揮使王政忠大聲答應著,從馬鞍後的一個皮質口袋裡,掏出厚厚的一疊寫滿了字蹟的白紙,雙手逞到常思面前。

常思隨手抄起第一頁,丟給寧子明,大聲吩咐,“念,大聲點,讓盡量多的人聽見!”

“遵命!”寧子明不知道常思的葫蘆裡頭究竟賣的是什麼藥。雙手捧起紙張,大聲朗讀,“梁翼,祖籍上黨。官職,潞州團練大營步兵指揮使。天福七年二月初四,以剿匪為名,進入雞鳴驛。將該處大戶馮老實一家連同長工、奴婢六十七人,盡數殺死。天福九年正月十四,受司庫參軍韓延麒委託,以比試武藝威名,校場扼殺都頭周福。周福之妻未出三月,被韓延麒強納為妾。其子周寶貴,女週歡兒不知所踪。天福九年三月初八,與都頭吳雙一道……”

“冤枉——!”未等他將一頁紙上的文字念完,被提到名字的幾個地方武將,已經大叫著衝出了人群。周圍負責監視的莊丁們正愁找不到機會將功贖罪,豈肯讓他們輕易逃走?迅速圍攏過去,拳打腳踢,轉眼間,就將幾個倒霉鬼打得筋斷骨折,如同爛泥般拎到了常思面前。

“殺了,首級懸城門示眾!”節度使常思看也不看,擺手吩咐。

“是!”親兵們拖死狗一樣拖起梁翼等人,到路邊野地里當眾處斬。常思則將目光再度轉向滿臉震驚的寧子明,大聲催促:“繼續念,愣著幹什麼,沒見過死人,還是今天沒吃飽飯?”

寧子明的心臟微微打了個冷戰,聲音隱約帶著幾分乾澀,“黃見鍾,原籍長子。少年時為盜匪所掠,其家無力支付贖金,故留山寨為嘍囉。天福六年春,受招安入團練大營。為百將,與梁俊、孫杰、路汶等為同鄉,並稱“長子四虎”。天福七年,帶領手下劉羅鍋、李疤瘌等二十餘心腹,假扮盜匪洗劫雞鳴寺,殺死和尚與無辜百姓八十與人,得贓款贓物……”

“弟兄們,姓常的要把大夥趕盡殺絕!我等絕不可繼續等死!”猛然間,從路左被分開看押的第二、第三,第四簇團練隊伍裡,跳起三十餘個精壯漢子,一邊大聲鼓動同伴奮起反抗,一邊沖向擺放在遠處的兵器堆。

常思身後的騎兵早有防備,立刻列隊包抄過去,將這些人一一砍死。然後拎著血淋淋的橫刀,圍著一眾俘虜們縱橫馳騁。

有股無形的殺氣,凌空卷過。讓連勇和莊丁們,個個臉色煞白,兩條大腿軟得如同麵條。“噗通!”“噗通!”“噗通!”……,成批成片的人,陸續跌坐於地。淒涼的哭泣聲此起彼伏。

“繼續念!”常思心腸宛若鐵石,聲音也冷得如同晚年寒冰。

沒有人敢看他的臉,更沒有人敢與他的目光正面相接,這一刻,他就是閻羅王轉世。抬手之間,定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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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蓬篙(十三)

“何,何秀峰……”寧子明聲音從常思身邊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卻不僅僅是因為恐懼,“祖籍屯留,世代務農。年少無賴,四處浪蕩。天福初,與人前往塞外販賣鐵器,發財返鄉。賄賂縣尉,得戶房主事職,後輾轉升遷,入府衙,為刺史府孔目官。天福四年夏,在街頭見一美貌女子,遂起歹念。策馬追之,將其撞倒於地,頭破而死。女子父兄入縣衙喊冤,時任刺使趙相如以調笑誤撞之語替其開脫。罰其俸祿兩個月,責成其將女子厚葬結案。未幾,女子父兄在外出之時,皆為蒙面山賊所殺。而其家.....”

“冤枉——!”孔目何秀峰跪在地上,聲嘶力竭地自辯,“大人,下官,下官賠了那家五百貫,五百貫足色肉好呢。他家父兄當時也答應,不再追究此事。五百貫肉好,娶十房正妻都夠了,更何況他家乃閭左貧戶……”

“來人,把剛才的繳獲物裡,取幾樣值錢的東西拿給老夫!”常思揮了下胳膊,冷笑著打斷。

“遵命!”親兵們大聲答應著,從剛剛繳獲的戰利品中,撿出兩條嵌著寶石的腰帶和數塊染著血的玉珏,捧到了常思面前。

“拿給他!”常思衝著何秀峰指了指,大聲吩咐。

這個命令,然在場所有人都滿頭霧水。包括已經嚇尿了褲子的孔目何秀峰,也雙手捧著“厚賜”,不知所措。

“可值五百貫?”常思深深吸了口氣,低下頭,看著孔目何秀峰的眼睛問道。

何秀峰被看得心裡打了個哆嗦,連忙放下賞賜,叩頭辭謝,“值,值,大人,下官無尺寸之功,不敢,不敢……”

“這不是賞你的,是買你狗命的。”常思衝著他撇了撇嘴,冷笑著給出答案,“來人,給老子拖路邊斬了,然後把這些東西賠償給他的家人!”

“冤枉——!”司倉何秀峰癱倒於地,淒聲慘叫。周圍卻沒有任何同僚,敢替他求情。眼睜睜地看著他被常思的親信拖到路邊野地裡頭,一刀砍下了首級。

“接著念!”常思先四下掃視了一圈,隨即大聲催促。

“騎將韓守業,黎城人……”寧子明不敢違背,繼續抓起下一張紙。上面又列了一樁滅門慘案,牽涉了刺史手下一名文職,潞南一個莊主,以及團練大營內一名騎將,一名都頭。沒等他把整篇罪狀念完,被點到名字的人已經面如死灰。一個接一個跪倒於地,大聲求饒。

眾官員和團練們,同情地看了一眼被點到名字者,不約而同地將身體挪遠。血滴從刀刃上滑落的聲音猶在耳畔,這當口,沒人敢跟被點到名字的倒霉鬼站在一起。更沒人心裡頭敢再生出絲毫反抗之意。

常思今天贏了,他胳膊頭最硬,他的話就是規矩。大夥既然輸了,就只能任其宰割!

“你們勾結起來滅人滿門時,可曾想過饒恕對方一人?”常思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來,冰冷異常。

所有俘虜都齊齊打了個哆嗦,將身體挪得更遠。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常思的親兵衝到自己身邊,拖起已經嚇癱了的倒霉鬼們,像拖豬一樣拖到路邊,盡數誅殺。

第五、第六、第七張紙上,所羅列的案子差不多。都是地方豪強與貪官污吏勾結起來,奪人田產妻女,謀財害命之舉。常思聽完,也不管對方如何申辯,立刻著令親信將涉案者處以極刑。轉眼間,路邊的大樹上就掛了近二十顆血淋淋的頭顱,個個滿臉絕望。

“司功參軍何立……”寧子明先前還有些於心不忍,當發現涉案者幾乎個個死有餘辜,胸腹內就慢慢湧起了一股酣暢之意,不待常思催促,抓起第八張紙,高聲宣讀。

“大人!”眼瞅著自己手下的文武官吏以被幹掉了將近三分之一,刺史王怒再也堅持不住,悲鳴一聲,走到常思面前,躬身哀求,“節度大人,手下,手下留情啊。他們,他們雖然個個該死,但,但要是一口氣全殺光了,這,這潞州所轄各地,就,就沒人做事了。”

“節度大人,我等知錯了,求大人給我等一個機會,讓我等戴罪立功吧!”團練使方崢乾脆直挺挺跪了下去,以頭不住搶地。

“我等知錯了,願意將功贖罪,請節度使大人給我等一個機會!”四下里那些文武官員一看,趕緊齊齊磕頭求饒。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恐慌。

澤潞兩州,多少年來都是朝廷和漢王之間的緩沖地帶。兩家都只求這一片不出事,誰都不願意多花半分精力去整頓吏治,約束地方。所以地方官場早就爛透了,不肯同流合污者,在此根本無法立足。而照著常思今天這種,根本不講證據,不問緣由,抓到把柄就斬首示眾的做法,從刺史往下,包括團練使方崢本人,恐怕只要是個當官的就難逃一死。並且此刻他們即便再想著聯手反抗也為時已晚。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兵器戰馬全都不在手邊,身後還有一群看熱鬧看得如醉如痴的莊丁們虎視眈眈。

“並非常某不願意給你們機會,而是姓許的那廝……”低頭用眼皮夾了一下眾地方文武官吏,常思撇著嘴搖頭,“那廝有話說得好,此乃亂世,強者為尊。誰胳膊頭硬誰有理,誰實力強就該由著誰立規矩!常某今天好不容易才打贏了一場……”

“大人開恩吶!”眾文武官員聞聽,全都趴在了地上,齊聲叩頭哀嚎。而刺史王怒本人,也“噗通”一聲都跪了下去,淚流滿面。“大人明鑑,那,那姓許的,說得乃是積年陋習,非正常所為。而此刻,此刻大漢剛剛立國,亂世已經結束。大人,大人千萬不可因為他幾乎蠢話,就,就大開殺戒。貪官污吏死不足惜,可損了自家功德,就,就……大人,求您了。別殺了,再殺,地方上就沒人當官了!”

“可我怎麼覺得,他說的話其實挺有道理呢?”常思皺起眉頭,故意在臉上露出了幾分遲疑。

“他,他說得沒有任何道理,沒有任何道理!”

“他信口雌黃!”

“他老而不死便是賊!”

“那是前朝的道理,不是大漢!”

“……”

眾文武官員拼命搖頭,爭先恐後地出言否定。心裡頭,暗自將許言吾的祖宗八代罵了個遍。如果不是這老匹夫臨死之前把由頭愣塞進常思手裡,常思怎麼可能動了這麼大的殺心?即便要立威,頂多,頂多也是挑出一兩個倒霉鬼殺雞儆猴而已。他跟大夥無冤無仇,又不是第一天做官的愣頭青,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隨便拿出一本舊賬便照著上面的名字趕盡殺絕?

“嗯……”將眾人的表現看在眼裡,常思手捋鬍鬚,低聲沉吟。既不宣告屠殺結束,也不催促寧子明繼續宣讀那些罪狀。只是由著一干地方文武官員等輩,繼續哭泣求告,搖尾乞憐。

“那是舊規矩,舊規矩,不是大人的新規矩。大人打贏了這仗,新規矩得由大人來立。許四,姓許的那套,早就該丟進臭水溝!”正當眾官員被虐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被俘的莊主堡主隊伍當中,猛然響起一個“動聽無比”的聲音。

彷彿有一道光,照進迷霧,王怒、方崢等人猛然驚醒,也不管說話者是誰,立刻順著桿子努力上爬,“對,對,這是舊規矩。節度大人初來,應該破舊立新!”

“你倒是有些小聰明啊!”常思扭頭觀望,見給眾官員找到新鮮說辭的,正是莊丁總頭領劉老大。笑了笑,大聲道:“來人,把他給我拉到路邊去,打二十軍棍!要棍棍見血!”

“饒命——!”劉老大先是淒厲地哀嚎,隨即,主動跳起來,連滾帶爬地撲向路邊。比起別人被拉出去砍頭示眾,二十軍棍根本不算什麼。即便兩條大腿都被打斷,至少,他還能活著回去,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

常思目送親兵將此人拖遠,轉過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大聲宣布,“既然爾等讓常某立新規矩,常某就不客氣了!聽好了,常某的規矩就是,澤潞二地,從今往後,由老子說得算!以後老子要你們敢什麼就乾什麼,那些坑蒙拐騙,結黨營私,魚肉相鄰的狗屁事情,都不准再乾!否則,抓到一個,老子就殺一個,絕不款如!爾等想要胡作非為也可,先想辦法把老子從節度使位置上拉下來!”

“不敢,不敢!”

“謝節度使不殺之恩!”

“謝大人饒恕我等!”

“我等此後,願唯大人馬首是瞻!”

“……”

眾官員聞聽,齊齊鬆了一口氣。紛紛拜伏於地,大表忠心。

到了這種時候,誰還顧得上考慮其他。先保住性命再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老夫可沒說饒過你們!”沒等眾人松完一口氣,常思又冷笑從寧子明手中抓過賬本,敲了敲,大聲補充,“這些罪狀,老夫會交給刺史大人和有司,慢慢核實。凡是罪大惡極的,你也別喊冤枉,趕緊回去準備後事。罪責稍輕者,從犯,或者的確有情可原,身不由己者,則按律定罪,然後根據犯案時間遠近酌情減免,並准許爾等戴罪立功。別想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老夫不喜歡株連無辜,可你們也別逼著老夫拿你們的家人動刀子。放心,老夫既然答應給你們機會,就不會從嚴從重處置爾等。可若是什麼時候爾等再惹老夫不高興,那咱們就正好,新賬舊賬,一併算個清楚!”

“那是自然!”

“大人英明,我等莫敢不從!”

“……”

眾官員聞聽,雖然心裡依舊惶恐不安,眼神卻明亮了許多。一個個抬起頭,爭先恐後地表態。

無論如何,交給刺史王怒和有司按律定罪,可比被常思現在就給一刀砍了,強出太多。況且無論刑律還是軍律,裡邊皆有可操作空間,這點凡是做久了官的,哪個不清楚?接下來,只要大夥認錯態度積極一些,在刺史大人面前表現得淒慘一些,再想方設法安撫一下苦主,讓他們別咬住不放。十有八()九,就逃出了生天。

“老夫還沒說完!”常思把臉一板,繼續大聲宣告,“從即刻起,所有團練大營的將佐,除了團練使之外,都解除職務,做普通一卒。團練大營改為澤潞左軍大營,所有團練併入左軍。明天一早,應卯整訓。一卯未至者,重責四十。兩卯未至者,重責八十。三卯全誤者,斬首示眾! ”

“末將遵命!”下跪的一眾官員中,所有武將們都立刻拱手領命,喜形於色。

團練大營不存在了,他們從此也就徹底更換了身份,與過去一刀兩斷。只要不被追查到以往的過錯問罪斬首,今後憑著各自的本事,在新的左軍大營裡,未必不能快速出頭。

“所有文官,職位照舊!”輕輕擺擺手,常思約略帶著幾分不甘宣布,“空出來的位置,老夫會盡快向辦法招募人手補上。爾等也可以推薦賢才。只要名副其實,老夫不在乎他有沒有資歷,也不在乎他出身如何。但是有一條,如果今後有人犯了罪,該降級的降級,該殺頭的殺頭,爾等也別再想著官官相護!如若不然,老夫乾脆殺光了你們,重新張榜招賢。老夫就不信,全澤潞兩地,除了爾等,就找不出更多的讀書人來!”

“是!下官願但罪立功!”眾文職齊齊俯身,大聲表態。

常思擺擺手,示意他們起身站在一邊。然後快走了一步,來到被俘的莊丁中間,“還有你們,今天老夫殺人殺夠了,就都滾蛋回家吧!回去後告訴你們的莊主堡主趕緊籌集錢糧,還清最近三年積欠。老夫給爾等半個月時間,半個月過後,加倍徵收。一個月之後若是還沒主動上繳,老夫就領著兵馬登門去收!”

“是!”

“謝大人!”

“大人,我等不走了,願留下跟著大人吃糧!”

“大人,我等願意跟著您,您是個好官。比以前那些糊塗蛋強多了!”

“……”

四下里,拜謝聲,祈求聲,宛若湧潮。竟有將近三成左右的俘虜,願意當場投軍,從此為常思效力。

“你看著辦,真心願意留下的,就留下他們!”常思衝眾人揮了下手,將頭轉向步軍指揮使劉慶義,小聲吩咐。“他們雖然瓷笨了些,卻比原來的團練底子好,容易操練,也更容易打造成軍!”

劉慶義不愛說話,拱了下手,領命而去。常思慢吞吞沿著官道又走了幾步,把剩下的堡主、寨主們訓斥了一番,也都給當場釋放。吩咐他們,洗心革面,從此且莫再橫行鄉里,魚肉百姓。那些死裡逃生的傢伙們個個喜出望外,抽泣著叩頭謝恩,然後屁滾尿流而去。

回去之後,其中肯定還有人不甘心失去往日的威風,會使盡全身解數,謀取“報仇雪恨”。但常思也沒心情考慮這些,更不會在乎。點手叫過刺史王怒,吩咐其帶領文官們先行返回。隨即,又將自家在戰鬥中受傷的彩號檢視了一遍,安排好治療事宜。叫過一干心腹武將,佈置下近期各項善後以及防範任務。待一切都處理停當了,才施施然邁著四方步,緩緩走向自家坐騎。

早有親兵挽住了戰馬韁繩,常思邁腿便上。誰料,大腿卻忽然微微一顫,整個人僵在了半空中。

“小心!”寧子明手疾眼快,趕緊衝過去用力扶了一把,才避免了常思當眾出醜。在撤回手掌的瞬間,他發現自己掌心又冷又濕。再抬頭細看,只見常思暗黑色的護脛甲邊緣,居然淅淅瀝瀝淌滿了汗水。只是外側還遮擋著一面披風,所以才未曾被眾人發現而已。

“別多嘴!老夫也不是神仙!”常思低下頭,迅速吩咐了一句。然後仔細打量了他幾眼,點點頭,語重心長地補充,“你今天想必也看清楚了,這是亂世,強者為尊。你小子如果不趕緊多學些辦事,不趕緊把自己那狗屁性子改一改。老夫甭說捨不得將二丫給你,就是成全了你們,老夫死後,你能保證自己和她兩個一生平平安安麼?”

“這……”寧子明猝不及防,被問的面紅耳赤,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身為男兒,無力保護妻子平安,這簡直是莫大的侮辱。可偏偏,這卻是他如今必鬚麵對的事實。如果不是常思,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更甭說保護自己的女人。

這是亂世,強者位尊,弱肉強食。皇帝強大了,可以無緣無故誅殺大臣。諸侯強大了,可以肆無忌憚逼迫國君。鄉間堡主莊主強大了,可以毫不客氣地奪人田產妻女,而不擔心受到律法處罰。官吏強大了,就可以逼迫上司,欺凌同僚,勾結鄉賢豪強,魚肉百姓,為所欲為……

想要不受欺凌,就只能變強,變得比周圍的大多數人都強。然後與其他強者一起,對弱者敲骨吸髓!

可這樣子,人和禽獸又有什麼分別?一樣是弱肉強食,一樣是強者通吃,弱者一無所有。血肉盛宴一日接著一日,根本沒有任何律法和規則?

“老夫知道你不服,可亂世就是亂世。”心中的疑問剛剛一閃,他的耳畔,卻又傳來了常思沙啞的聲音,“在此亂世,有勇力者為所欲為,就是規矩。別人先前敢肆無忌憚地處置你,因為如此。而你師父陳摶低三下四卻依舊保你不住,老夫跟皇上對著幹都屁事沒有,也是因為如此。你可以不服,卻不能不按照規則來!”

頓了頓,他繼續補充,有些疲憊,卻語重心長,“你以後要么學著盡快適應規則,在規則裡頭把便宜占到最大。要么自己變強,強到超過老夫和所有人,自己制定規則。除此之外,沒第三條路可選!小子,老夫這些話,你能聽得懂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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