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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Crawler | 2017-9-9 01:15:33

第20章 田產

  婉娘辦事,雷厲風行。

  答應了陳璟兩個要求,買田和隱瞞陳璟醫術,婉娘立馬著手準備。

  買田需要找牙行的掮客。

  隱瞞醫術,只需要交代劉大夫和倪大夫一聲。

  婉君閣是青樓,總需要買些女孩子,所以婉娘和牙行打交道頗多,認識不少掮客,很快就查到了陳璟家祭田的所在。恰巧,那附近也有不少良田在掮客們手裡。

  婉娘拼了人情,又貼了錢,第二天就買回了陳璟大嫂賣掉的那三百畝祭田,額外湊了一千七百畝,總共兩千畝,記在陳璟哥哥的名下。

  陳璟沒想到這麼快。

  看到田契的時候,著實有點吃驚。

  「……這麼多啊?」陳璟問道,「怎麼,現在賣田的人這樣多?」

  兩千畝,有多大?

  前世陳璟的他祖父、父親和兩位師父經常受邀,去京都的中醫大學開講座,他都會隨行。其中就有他二師父的母校。

  那時候,陳璟陪著師父逛校園,慢慢走,每個角落都走了個遍,後來師父語氣驕傲告訴他:「這老校區占地有兩千多畝呢,在當時算很了不起的。」

  因此,兩千畝到底多大,陳璟算是有個模糊的概念。

  「去年北邊有戰事,朝廷在兩浙路增稅,恰逢去年年景又不好,別說小農戶,就是大戶主也艱難,收成少得不夠交稅的,還不如索性賣了。」婉娘道,「今年不知年景如何,那些牙子手裡田地多,都賣不出去。我說要買,他們迫不及待降了價錢買給我,這是你小子的造化。」

  陳璟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去年都快結束了。

  而且這些生計上的事,大嫂不讓陳璟操心,從未告訴過他。

  望縣城裡依舊繁華熱鬧。田地間的變故,在城裡能體現出來,卻不會那麼明顯,除非真的碰到了大災荒。

  況且,陳璟的哥哥是舉人,他們家不用交稅。

  「多謝婉娘。」陳璟道。

  「謝什麼,舉手之勞。」婉娘笑,「這些田地,都算在你哥哥名下,是不用交稅。要不然,我也不敢替你置辦這麼多。仔細說來,並未幫什麼大忙。」

  陳璟仍是道謝。

  客氣一番,陳璟同婉娘告辭。

  他想,他和婉君閣的來往,到此為止了。

  拿著這些田契回家,和那剩下的二千兩銀子一起擱在紫檀木盒子裡。

  看著這些東西,陳璟沉默坐著想了半晌。

  「怎麼跟大嫂說呢?」陳璟一籌莫展。

  若是把錢和田契拿出來,這麼一大筆橫財怎麼來的,就必須要實言相告。到時候,免不了大嫂又是一頓勸說。要好好讀書之類的老生常談,陳璟聽了不知多少回。

  他不是聽煩了,而是大嫂每次說起時,她自己先要傷心一回,讓陳璟不忍。

  吃人家、住人家的,沒有半點貢獻,還惹人家傷心,想想覺得自己挺渣的。

  故而,他猶豫再三。

  「整日裝模作樣念書,一天兩天也就忍了,一個月兩個月再忍了。可是已經半年多,忍不下去了啊。」陳璟在心裡默默歎氣。

  裝念書,是件沒有意義的事,不會為陳璟的未來添磚加瓦。

  陳璟很明確自己的目標。

  他知道自己未來要走的路,他會是一名郎中的。不管大嫂怎麼說,不管世人如何偏見,郎中都是陳璟的本職。

  做郎中,他駕輕就熟。

  「發展醫學、普救蒼生」,這種宏偉理想可能一時難以實現,卻是他心裡最籠統的願望,是所有小願望的總綱。

  至於怎麼走,還要看運氣。

  已經回不到前世了,陳璟想,他也不奢望能回去。

  「既然回不去,這輩子就不能渾渾噩噩過日子」。所以,他此前的目標,還是想做個郎中,開家不錯的醫館。賺點小錢,生活充實。若是碰到那買不起藥的人,免費送他,換來一聲「多謝」,也是挺幸福的吧?

  陳璟的這些追求,和大嫂的世界觀格格不入。

  「也沒必要現在就告訴她,徒添她心煩。大哥音訊全無,侄兒還年幼,沒到考功名的時候,大嫂的期盼都在我身上。等過幾年,大哥回來了,侄兒也大了,大嫂相夫教子,顧不上我,再說不遲。」陳璟最終下定決心,把小盒子收起來。

  不打算現在就攤牌,思前想後,在婉君閣救人的事,陳璟暫時不準備說了。

  反正以後也不會再去了。說了,大嫂還以為他誤入歧途,流連歡場,更擔心他。

  ……

  陳璟替惜文治病的事,除去陳璟暗地裡收了婉娘那筆鉅款,其他的,都是不痛不癢過去了。

  當時為惜文會診的大夫裡,只有倪大夫和劉大夫是望縣人。

  其他的大夫,不是望縣的。事情完了,他們就離開望縣。

  當時,會診結束後,那些大夫先被婉娘請下了樓。他們不知道,最後惜文吃了什麼藥、誰開的藥、好了沒有、好到什麼程度等。

  陳璟當時一番高談闊論,他們的確是震撼了下。可沒有看到惜文痊癒,這種震撼就沒有結果,因此持續不長,很快就消散。

  這件事,很難作為談資。

  「有個小孩子,醫術了得……」這種話,說出去誰會相信呢?哪怕再真實,說了也像是吹牛胡扯,反而給自己戴上不靠譜的帽子。

  真的非要說,提到陳璟醫術好,就要提到他們自己診斷失誤。

  用自己的無能來襯托陳璟?那些大夫才不會那麼好心。所以,他們回去之後,興許提都不曾提及在婉君閣的事。就算提,也只是吹吹牛,不會多談陳璟。

  這個新奇事物,談起來不能讓自己獲得快感,甚至想到那小子,想到被他反駁得無力還擊,還憋屈得狠,就完全沒有了談論的意義。

  或者,他們會把陳璟形容為一個想出風頭又沒有本事的孩子,作為笑資。

  故而,那些大夫要麼不談陳璟,要麼扭曲事實。陳璟還是陳璟,沒有因為他的精彩辯證就一戰成名。

  成名,可不是件容易事。

  而倪大夫和龔至離,他們改了陳璟的藥方。最後婉娘按哪張方子抓藥的,兩位大夫也不知道。兩位都是謹慎人,平日裡有點名望。

  有名望的人,就會謹言慎行,故而陳璟的表現,不會從他們口中傳出去。

  那個劉大夫,當時和陳璟的矛盾看上去最大。但是事後,婉娘為了替陳璟保密,又找到了劉大夫。

  婉娘先肯定劉大夫的醫術,也說:「惜文原本就是怪病,沒有治好不是你的錯。你的醫術,我還是信得過的。」然後又說,「以後,婉君閣還是靠你行走。惜文生病的事,就到此為止,以後莫要多提。」

  劉大夫以為婉君閣肯定要換掉他,正為將來的生計愁眉苦臉。沒想到,天上掉餡餅,婉娘還要用他。

  他的飯碗保住了,自然不敢說閒話。

  婉娘說什麼,他就應下什麼。

  所以,望縣這邊,只談論惜文的病,卻沒有隻言片語說到治好惜文的大夫。普遍人,只關心名妓惜文,想都沒有想到去問誰治好了惜文。

  不聲不響的,這件事過去了。

  陳璟也交代了陳七,讓他別多嘴。

  陳七因為陳璟而多次見到惜文,以後如果想見惜文,也要靠陳璟,對陳璟巴結得緊。陳璟讓他不說,他一口就應下了。

  他是比較紈絝,嘴巴卻挺嚴。

  事情悄無聲息,陳家上下沒人聽到風聲,陳璟的大嫂也不知道。

  陳璟最大的困境也解決了,錢有了,祭田買回來了,他大大松了口氣。

  到了四月十九,是二哥陳瑛的兒子周歲。陳二宴請親戚朋友家成年的男客去南莊赴宴,也邀請了陳璟。

  無事一身輕,陳璟輕輕鬆松去赴宴了。

  陳七知道七彎巷沒有馬車,特意來接陳璟,大獻殷勤。

  清筠和陳璟的大嫂依舊戒備陳七,一副仇人相見分外眼睜的模樣。

  陳七知道她們的心結未解。

  總這樣,也影響他和陳璟的兄弟情,陳七還要靠著陳璟呢。

  衡量一番,陳七慎重給陳璟的大嫂道歉:「……從小到大,看中了什麼,指一指就有人送上門;哪怕再貴重的,哭鬧一番也能得到。當初,我也並不是有心輕待清筠。只是頭一回要東西被拒絕,任性妄為,非要到不可,才做出那番醜態,屢次上門糾纏。現如今,我已經大了,知道人倫。清筠是加行哥哥的通房,我該死才起了那個心。大嫂子、清筠,我今日再陪個不是。往後,咱們把這事繞過去,還是一家人,可好?」

  加行,是陳璟哥哥陳璋的表字。

  聽到這話,陳璟的大嫂和清筠都微愣。

  她們將信將疑。

  而後,清筠冷哼一聲。

  她不相信,也不會原諒陳七。

  李氏心裡也是不信的,卻不會那麼明顯表露出來,給了陳七一個臺階下:「末人這番話,嫂子也甚是欣慰。往後還是一家人,別讓那些過去了的事,生了罅隙。」

  「是啊是啊。」陳七根本沒發現李氏這是敷衍之語,還以為李氏真的原諒了他,開心道,「嫂子深明大義,陳末人感激不盡!」

  然後,給李氏作了揖。

  陳璟更衣完畢,出來看到這幕,覺得好笑。

  「大嫂,我先過去了。等宴席結束,會早點回來的。」陳璟臨出門前,對他嫂子道。

  李氏目光微帶擔憂,看了眼陳璟,最終也沒說什麼,只是叮囑他,不要過多飲酒,不要惹事等。

  陳璟一一應下。

  他和陳七出門後,清筠面帶薄怒對李氏道:「太太,那個七少爺,不知藏了什麼禍心!又是那番話,又是整日找二爺,肯定憋著壞水。二爺心底純善,被他帶壞了,可如何是好?」

  李氏也為此憂愁。

  但是陳璟不肯說,李氏也不能逼問。

  「……今兒要去旌忠巷,我會同大伯母說說。」李氏道,「再過幾日就是端午,把央及帶到我娘家去住幾日,讓他遠著末人。再讓我哥哥同他說說。男人說話,男孩子聽得進。咱們婦人說什麼,央及都是過耳不過心。」

  她準備讓她娘家的哥哥來勸說陳璟。

  有些話,還是男人說比較合適。

  這麼一打算,李氏也微微寬心。

  那個陳末人,真是個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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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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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才子

  陳七的馬車很平穩,很快就到了南莊。

  南莊是這棟墅院的名字。

  早年,伯祖父發達之後,為旌忠巷陳氏添了很多田地。南莊附近方圓幾十裡,至今都全是陳氏的私產。這些田地裡,有處三面環水的地方,暮春時節風景宜人,顏色濃處似潑墨描繪,顏色淡處似輕煙縈繞,美不勝收。

  伯祖父親自來看春種,結果看到了這麼一處,心想建個墅院,以後也有個玩樂的好去處。況且這地方盛夏定然涼爽,更適宜避暑。

  猶豫了半年,伯祖父終於下了狠心,投入鉅資建造這處院落,取名叫南莊。

  南莊外面,皆是農田,青青稻苗宛如翠稠輕綻。

  禾浪輕曳,稻風冉冉。

  墅院的大門口,是一處寬闊的場地,已經停滿了香車寶馬。

  南莊的院牆很高,估計是怕莊子裡調皮的孩子翻進來,破壞了院子裡的建設;門口有兩株偌大的梧桐樹,濃密深翠的葉子像兩把巨傘,撐起了陰涼。

  陳七的馬車停下,陳璟和陳七就跳下了馬車。

  大門口,有小廝迎門。

  陳七和陳璟進了門,沿著左邊的回廊往裡走。長長的回廊上,擺著各色盆栽花卉,有富麗牡丹、穠豔海棠、亭亭素蘭、凜冽白茶,暗香浮動。

  回廊的盡頭,是一座兩人高的圍屏。

  繞過圍屏,後面是寬闊的穿堂。

  越過穿堂,才是垂花門。

  這才漸漸聽到了人聲、樂聲,熱鬧非常。

  「七哥,七哥!」看到陳七,四房的陳十陳琦和陳十一陳琨立馬湊上前,殷勤備至。

  陳七只是淡淡頷首,態度冷淡。

  他最近要麼跟著陳二念書,要麼惦記掂記著惜文,要麼找陳璟,還有孫世一和黃蘭卿兩個狐朋狗友,所以比他小三歲的堂弟們,漸漸懶得帶他們玩。

  「七哥,二哥請到了素商姑娘!」陳十興奮,在陳七耳邊說。

  素商和惜文一樣,也是名妓,只是名氣略次惜文一等,卻是比如闌那種高檔很多。

  「知道了。」陳七親自在惜文房裡聽過曲兒,什麼素商,他看都懶得看了。

  能比惜文美?

  琴藝比惜文好?

  吃過山珍海味的陳七,是不願意再去吃普通菜色了。

  「……你們總跟著我做什麼?」陳七表現得敷衍,這兩兄弟還是寸步不離,都把陳璟擠到了陳七身後,讓陳七很不滿,「去去,自己去玩,我有功夫帶著你們嗎?」

  然後他自己,後退幾步,站到了陳璟身邊。

  陳璟笑笑,跟著陳七繼續往裡走。

  「七哥,我們沒怎麼來過南莊,怕走錯了。您指點我們。」陳十笑著說,依舊賴在陳七身邊。

  陳七站定腳步,臉色一繃:「大多的人,在院子裡怕迷路?要不要叫了你們的乳娘來,讓她帶著你們?」

  四房那兩兄弟,這才不敢再跟著。

  「央及,走吧。」陳七教訓完陳十和陳十一,轉眼笑盈盈讓著陳璟。

  陳璟隨著陳七往裡走,見甩開了那兩兄弟,陳璟才說:「窩裡橫,沒出息!」

  「……我又不是他們的老媽子,哪有空帶孩子?不橫點,他們也不懂。那兩個孩子沒眼色。」陳七哈哈笑,只當陳璟開玩笑。

  陳璟不再多言。

  旌忠巷幾房之間的關係,看似簡單,實則很多外人不能點破的隱晦,這種事古今皆是。前世陳璟也有三個叔叔,五六個堂叔伯,堂兄弟不少,這些道理他都懂。

  兩人很快就到了正院。

  二哥陳瑛正忙著招待他的朋友們。

  陳璟和陳七進來,上前和二哥打了招呼。

  二哥也忙得不可開交,沒空理會兩個幼弟,只是吩咐他們:「若是要聽戲,尋了席位坐下;若是要玩,後院的河裡擺了船,自己取樂去。」

  南莊後院,臨河鑿出了大池塘,引河水入庭,然後豎起高高的鐵欄杆,將院裡院外隔斷。因為怕漲水,淹壞了院子,特意在下游挖出一個蓄水池。

  院子裡有好些船隻,也養了撐船的僕人。

  「二哥不用管我們,我們隨意玩。」陳七道。

  陳璟也如實說。

  陳瑛的確沒空理會他們,拍了拍陳璟和陳七的肩頭,說了句多擔待,又轉身去招呼其他親戚朋友。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熱鬧,神色裡添了往日不見的興致。

  陳璟則覺得真麻煩。

  要是陳璟,斷乎不會組織這樣的聚會。

  陳七則問陳璟:「咱們幹嘛去?」

  「聽戲啊。」陳璟道。

  「你怎麼老氣橫秋的?」陳七抱怨他,「這邊好玩的可多了。後邊的秋苑,是三叔養的圍獵場,等會兒吃完飯,二哥他們肯定也要去打圍,咱們可以先去;後院可以划船採蓮;南邊的穿堂可以投壺;名妓素商來了,定在濯蓮閣彈曲兒,哪裡都比聽戲好玩。偏偏你就要聽戲,動也不願意動一下,像個老郎中。」

  陳璟聽到他抱怨,哈哈笑,道:「你要是坐不住,隨意去哪裡玩。我就在這裡聽戲,不會亂走的。」

  陳七最近的目標,就是和陳璟搞好關係。

  他豈會丟下陳璟,自己跑去玩的?

  「走走,出去玩。」陳七拉陳璟。

  陳璟挨不過他,只得隨了他,從正院出來。

  剛剛出垂花門,就瞧見幾個華衣錦服男子,由二哥陪著,往裡走。

  「……沈長玉!」陳七瞪大了眼睛,看著其中一個青白色繭綢直裰的男子說道。他語氣裡滿是驚訝,故而聲音有點高。

  那一行人就留意到了陳七和陳璟。

  二哥含笑,對身邊人低聲說了句什麼。

  那沈長玉點點頭。

  二哥就喊陳璟和陳七:「過來!這是二哥的摯友,你們倆過來見禮。」

  陳璟完全不明白。

  但是當著外人,自家兄長的面子還是要給的,就上前,和沈長玉等人,一一見禮。

  「這是舍弟末人。」二哥介紹陳七,然後再介紹陳璟,「這是族弟央及,他兄長就是陳璋陳加行。」

  「哦……」沈長玉沒說什麼,同行的卻有人了然出聲。

  陳璟的哥哥,在望縣市井街坊都有名氣,在文人中的地位就更高了。

  提到陳璋,哪怕是心裡再嫉妒,面上也要贊一句「才子」。

  「兩位弟弟芝蘭玉樹,將來定是國之棟樑。」沈長玉禮貌的贊陳璟和陳七。

  二哥微笑。

  大家見禮之後,就錯肩而過。

  等二哥領著沈長玉等一行人進去之後,陳七忍不住又回頭看看,然後羡慕道:「二哥真是高朋遍天下。他竟然和沈長玉也交好。」

  「沈長玉,是誰啊?」陳璟知道,陳七是不喜歡讀書的,而那個沈長玉,分明是個讀書人。一個讀書人,不被陳七罵成呆子,反而這般傾慕,陳璟罕然,也好奇沈長玉的身份。

  「你讀書讀傻了吧?連沈長玉都不知道。」陳七不客氣,開始顯擺他的見多識廣,「南橋巷沈家,沈維沈長玉,江南才子中的翹楚,十五歲中舉,比你哥哥厲害多了!」

  「哦。」陳璟道。

  「你不相信?」陳璟的反應太過於平淡,一點震撼也沒有,讓陳七很不爽,繼續道,「你哥哥二十二歲中舉,是第七名;沈長玉十五歲中舉,可是兩浙路的解元!」

  「這樣啊……」陳璟繼續往前走。

  這樣啊?

  這欠抽的態度,好似陳璟是看不上他所欽佩之人,很讓陳七沒面子,頓時火大:「沈氏是咱們望縣第一門第,他們家出過兩個進士,三個舉人。所以人家說他們家,‘一門兩進士,合族三舉人’。你不覺得他很厲害?」

  「厲害啊。」陳璟知道兩浙路的解元是什麼概念。

  在取士率這麼低的年代,鄉試解元,比後世的省狀元還要厲害,稱句天才也不過為。

  陳璟還記得,上次伯祖父勸他念書,就跟他說過,望縣這一百三十餘年裡,只出過三位進士。而沈家,就占了兩位。

  這門第,在望縣地位是很高的。

  門第高,人又才華橫溢,譽名滿天下,的確很厲害!

  「你這口氣,看不出你覺得他厲害!」陳七不滿。

  陳璟哈哈笑。

  「……我覺得他很厲害啊。可我想問的,只是七哥你為何這般欽佩他?你又不愛讀書,他是不是解元,你才不關心呢;我哥哥也是舉人,沒見你敬重我哥哥啊。」陳璟解釋道。

  陳七介紹了半天沈長玉,陳璟覺得他都沒說到重點,所以自己在等他的下文。

  哪裡知道,陳七先急了。

  陳璟這話,說的陳七嗆了下。

  陳七想解釋自己是敬重陳璟哥哥的。但是這話太假了,陳七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說出口。

  「……他養了支樂坊,自家就有樂妓,都是他親自教導。那些樂妓的技藝,比惜文也不遜色;他詩才出眾,整個兩浙路都在唱他的詩;他的畫,多少人萬金來求,他一年也只贈兩幅。不管他走到哪裡,那些豔冠天下的名妓,都以見他一面為榮。若是他能賜首詩,立馬讓名妓的名聲錦上添花。」陳七說起來,一臉崇拜。

  「哦!」陳璟終於明白為什麼陳七這樣崇拜沈長玉了。

  感情是羡慕人家受名妓追捧啊。

  想到陳七在惜文那邊吃了一年多的閉門羹,而惜文想見沈長玉卻是千難萬難,這地位的確叫人豔羨不已。

  沈長玉並不只是望縣的才子,他是整個兩浙路的大才子。

  比起陳璟的哥哥陳璋,的確厲害百倍。

  「你好好念書,混個才子的名聲,也可以養樂妓,寫詩作畫也有人唱、有人求啊。」陳璟笑道。

  陳七就白他一眼。

  誰不想成名?

  成名能那麼容易嗎?

  陳璟總是一副「沒什麼了不起的嘛」這種口吻來回應世事,讓陳七又惱火又無奈。

  狂妄啊。

  可偏偏,陳七嘲笑他狂妄,他接下來就要證明給陳七看,這讓陳七現在有點不敢笑話他了。

  比如,去年過年的時候,他說三叔的棋藝「差強人意嘛」,然後把打遍陳氏無敵手的三叔殺得片甲不留;他說「醫術就是那麼回事嘛」,然後隨便開個方子,就把其他大夫束手無策的難症給治好了,還治好了兩例。

  陳七再蠢,也不會覺得都是湊巧的。

  現在,陳璟又覺得「才子就是念書作詩畫畫然後名滿天下嘛」,趕明兒他是不是也要鬧出個才子的名頭來?

  陳七想到這裡,一個激靈。

  「……你到底是從哪裡蹦出來的?」陳七突然認真問陳璟,「說,你會不會寫詩、會不會作畫?」

  先問清楚,不管他吹什麼牛,陳七先聽著,免得哪天他真的鬧出個「才子」名頭,陳七被嚇死。還是先有點心裡準備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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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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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表兄

  「不會作詩,也不會作畫。」陳璟笑道,「我又不羡慕人家有名妓倒貼,學詩詞做什麼?」

  陳七便知他是取笑自己,瞪了他一眼。

  然後,他想了想,問陳璟:「‘倒貼’這詞十分精准,出處在哪裡?」

  這個年頭的文化人,詞句總喜歡問出處。陳璟想起上次說了句「寧治十男子,不治一婦人」也被問了。

  只是,他不知道陳七也會關心出處。

  估計陳七是著實喜歡「倒貼」二字,想學了去賣弄。

  在這些小事上,陳七還是蠻很可愛的。

  陳璟笑起來:「不記得了。」出處應該是元代的戲曲裡吧?現在還沒有出現呢。具體的,陳璟哪裡記得清?他前世生活的時空,說話、書寫又不講究這些。

  「真沒用。」陳七不滿,「好不容易說了句體面話,還不知道出處在哪裡,你這輩子也就只能這樣了,別指望還有什麼大前途!」

  他說這些話,都是隨口就來的,就像有人把髒話當做口頭禪一樣。要是認真計較,以為他有惡意,倒是真的冤枉了他。

  陳璟和他混了些日子,摸透了他的脾氣,也不生氣,只是笑笑,不輕不重的反唇相譏:「你個不學無術的,要知道出處何用?難不成去考學嗎?」

  陳七又瞪他。他雖然瞪陳璟,但是陳璟說他不學無術,他也不生氣,反而覺得這孩子會還嘴了,不那麼死氣沉沉的,挺不錯的。

  弟兄倆你一言我一語,陳七數落陳璟,陳璟或笑笑,或回擊半句,就到了划船的小院子。

  這小院子叫循水亭,在水的正中心修建了一處孤獨竹亭,便取得此名。

  循水亭的水池,並非陳璟以為的橢圓形池塘,而是長行,幾乎環繞了半個南莊。

  池中種著稀稀疏疏的蓮葉。這個時節,小荷剛露尖角,孤零零飄在碧波之上。池水清澈,陽光又明媚,灑在水面,映射著細碎金芒。

  入口處有幾條小船,池中央也有三五條船再劃。

  水漿劃破湖面,掀起陣陣漣漪。那被陽光映照的漣漪漩渦中,波光粼粼,瀲灩又溫柔。

  陳七跳上了一隻小船,喊陳璟:「快點啊,磨磨蹭蹭做什麼?」

  陳璟歎息,這到底有什麼好玩的?還不如聽戲。

  無奈陳七催得緊,他只得跟著上了。

  上了船,陳七就不安分,對劃槳的小廝道:「水漿給我,我來劃!」

  「……七少爺,還是小的劃吧,別累著您。」小廝諂媚笑道,實則心裡害怕陳七不會劃,反而打翻了船。

  這池塘看著淺淺的,其實很深的。

  池塘是和外面的玉苑河相連,並不是死水,而是河水。四月中旬的河水,上面可能有點溫,水底下是非常冰的,要是掉下去,非要凍出病不可。只是凍出病,還是小事,要是淹死了,就麻煩大了。

  三四月份掉到河裡,最容易淹死人。因為水面溫和,水底卻冷得刺骨,熱冷不均,小腿就會抽筋,人就失去了掙扎的機會,爬都爬不上來。

  小廝怕陳七胡鬧,掉下來就起不來。到時候,陳七出事,這小廝也不用活了。

  「哪裡這些廢話!」陳七不高興,上前去搶小廝的雙槳,「少爺我喜歡受累!」

  那小廝不知怎麼辦,看了眼陳璟,希望陳璟幫忙勸說。

  陳璟坐在一旁,只是笑著,不說話。

  反正他會水,船翻了也沒事。

  那小廝饒不過,只得把雙槳交給了陳七。

  陳七第一次劃槳,一開始不知要領,把船劃得在湖中心打了好幾個圈。後來小廝教他,他慢慢掌握了,小船居然被他劃得前進了。

  「你學東西,還是蠻快的嘛。」陳璟看著陳七划船,道。

  「……你才知道啊!」陳七沒好氣,心裡卻有點得意。

  「厲害。」陳璟漫不經心贊了一句。

  陳七倒被他贊的有點不好意思,這次沒有再反擊。

  他劃得很快,不一會兒就超過了前面的船。

  而他們前面的船,是陳十和陳十一兄弟倆。

  看清超過他們的船,乃是在家裡耀武揚威的陳末人在劃,而陳璟像個主子般坐著,這對兄弟倆驚訝得下巴都掉了。

  「七哥不知怎的,被央及給蠱惑了!」陳十很不甘心。

  從前陳七總是帶著陳十和陳十一,自然就少不了他們倆的好處。大房有錢,而且大老爺最疼陳七,陳七是陳氏子弟中最富裕的。跟著陳七,他從手指縫裡露一點,都夠陳十和陳十一這對兄弟吃喝的。

  況且家裡的下人都巴結陳七。跟著陳七,陳十和陳十一也能狐假虎威。

  陳十和陳十一剛滿十四歲,心智未熟。他們的父親陳四老爺因為挪動公帳上的錢而被罰,不准參加祭祀,在家族沒有地位,攛掇孩子們去巴結陳七。所以,這兩個孩子根本不能分辨他們做得事是對還是錯,只知道他們巴結了陳七,才有好日子過。

  誰阻攔了他們的道兒,就是敵人。

  現在,陳七不帶他們倆,只是帶著陳璟,陳璟自然就成了這倆兄弟的仇敵。

  「……要去查查。」陳十一大人般的口吻,「陳央及定然在背後使壞。他們七彎巷那麼窮,他巴結七哥,肯定是從七哥身上訛錢!」

  他說得義憤填膺,完全忘了自己巴結七哥也是這個目的。

  十四歲的孩子,對事情的判斷是非常狹隘的。

  「嗯!」另一個十四歲的陳十就完全認同了弟弟的話。

  兄弟倆看著陳七和陳璟遠去的船,恨得咬牙切齒。

  兩人交頭接耳,想著怎麼整整陳璟。

  ……

  循水亭有兩處停船處。

  陳七把船劃到了西頭停船處,就不需要再劃回去。

  划船的確沒什麼趣兒,劃了一趟,陳七煩了,拉陳璟上岸,去濯蓮閣,聽素商姑娘彈琴。

  陳璟跟著他去了。

  聽了一會兒,陳七又嫌棄人家姑娘彈得不如惜文的,難以入耳,又要走。

  跟著這個多動症青少年,陳璟覺得自己的多動症也要發作了。最終,他著實忍不住,道:「我要回去聽戲了!你自己玩吧。」

  他不管陳七,自己往回走。

  雖然是第一回來南莊,陳璟的方位感很好,逛了一圈也知道從往東南角走能回去。

  陳七還指望陳璟迷路,回頭來求自己。結果,他見陳璟已經找到了回去的路,只得跟上了,道:「我也去聽戲吧。南莊常來,也蠻無趣的。」

  正院那邊,戲已經開場多時。

  陳二把事情交給了身邊的管事,自己陪著沈長玉等人坐。

  來的客人,大都是陳二的朋友,年紀偏大,平均在二十六七歲,個個都是成家立業的。陳璟和陳七在他們跟前,跟孩子差不多,也不好往前湊。

  陳璟尋了個角落,就坐下來,陳七挨著他坐。

  戲臺上,演得是雜劇。

  有些滑稽的表演,大家看得興致盎然,陳璟卻覺得乏味。他目光往私下裡轉了一轉,就見門口進來兩個人。

  是兩個男子。

  一個身量高大,偏胖,穿著玄色紫金團花直裰,瞧上去威武得很;另一個,中等身量,消瘦得厲害,而且穿戴比較奇怪。

  那個瘦小的男子,頭上厚厚的裘帽。

  「冬天才戴這種裘帽。」

  四月的天氣,大家都換了單直裰,那瘦小男子不僅帶著裘帽,還穿著夾棉直裰。

  現在正上午,天氣晴朗,有點溫熱。頭戴裘帽、身穿夾棉直裰的來客,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不少人指指點點。

  大家都看得出來,那人是生病了。

  陳璟推陳七:「那是誰?」

  陳七比較喜歡雜劇裡的滑稽戲,正看得高興。陳璟推他,他不耐煩看過去,然後道:「賀家那兄弟倆。」

  「二哥的朋友?」陳璟又問。

  賀家?

  上次去三叔那裡,好似聽到下人說「賀家二老爺」,難道就是那個賀家?

  陳七錯愕回眸,看了眼陳璟:「你怎麼回事,三姑姑家的表兄,你都不識得了嗎?雖說平常見面少,逢年過節卻是有來往的……」

  七彎巷,沒有姑姑。

  陳璟的父親是獨子,沒有兄弟姊妹。

  三姑姑,是指旌忠巷的。

  伯祖父有六個兒子,還有三個女兒。

  別說嫁出去的姑姑,就是旌忠巷那些叔伯嬸娘堂兄弟,陳璟也分不清楚。

  「他……」陳璟指了那個頭戴裘帽的表兄,問陳七,「他怎麼了?」

  「生病。」陳七道,然後扭頭去看戲了,對賀家表兄沒什麼好感,語氣裡也滿是厭惡,懶得多說。陳璟問了,陳七就簡單說了一句,然後不多提。

  「不是生病,是撞了邪。」陳璟身後,突然有人道。

  陳璟回頭,見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子,穿著寶藍色直裰,面皮白皙粉潤,看著粉團團的,是五房的八堂弟陳瓏,字玄上。

  陳八陳瓏是五房的長子,父母比較疼他,生活也幸福,所以他像正常的十五歲男孩子一樣,活潑好動,又熱心善良。

  「玄上。」陳璟稱呼他,「中了什麼邪?」

  陳八卻看了眼陳七。

  他怕陳七不喜歡他多嘴。

  而陳七沒什麼反應,一直在看戲,正被臺上的表演逗得哈哈笑。

  陳八這才壓低了聲音,和陳璟說了起來賀家那位生病表兄的往事來。

  陳八剛開口,說:「央及哥哥不記得他,他是三姑姑家的二表兄,叫賀振,字水曲,這幾年不怎麼來咱們家了。他那個中邪啊……」

  「什麼中邪!」陳七突然回頭,打斷了陳八的話,「他那是遭了報應,沒有人倫的東西,他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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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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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前塵

  中邪、報應?

  陳璟是個中醫,他從小學習的就是中國最古老的遺傳,所以很多被後人視為迷信、糟粕的東西,陳璟是相信的。

  可跟人的健康相關的,就和醫學相關。再難的病,也是病因,陳璟不相信病理上的中邪或者報應。

  久病不愈的難症,只是沒有找到病因,或者找錯了病因。

  「什麼報應?」陳璟問。

  「五六年前的事了。」陳七原本有點怒氣,也想說一說的。但是開了口,又想起什麼,興致闌珊,不想再說下去了。

  陳璟看了他一眼。

  陳七裝看不見,又扭頭去聽戲。

  陳璟無奈笑了笑,心想這孩子真是夠任性的。他的任性,陳璟也未曾多管,又轉頤看著陳八,希望陳八能說完。

  陳八是打算說的,被陳七這麼一攪合,他也有點不想說了。

  「什麼中邪?」陳璟主動問。

  陳八年紀小,心裡藏不住話,陳璟問了,他又打起精神,湊在前排椅子背上,和陳璟悄聲說起。

  「五年多了。五年前,賀振跟著學裡的同窗,染上了賭。他年紀小,才十六歲,又不太會,人家設局害他。一開始,他是贏了不少。慢慢上癮了,就總是輸。

  三姑母最先知道的。怕三姑夫罵賀振,三姑母偷偷給賀振錢,還了賭債,又派人將賀振看管起來。

  可是賭起來沒邊,他想方設法出去,家裡的下人根本看不住他。他拿得快,輸得也快,三姑母的私房錢被他偷了個遍,他還要偷三姑母陪嫁的鋪子房契去賣了換錢。三姑母知道了,屋子裡總放五六個婆子看著,櫃子也鎖得緊緊的,他偷不到了。

  三姑母怕家裡其他人知道,她面上不光,欺上瞞下的,怕管得太緊,露出馬腳,叫三姑夫發現。殊不知就是三姑母這樣,縱容了賀振。

  賀振從三姑母那裡偷不到錢,著實沒法子,就去偷三姑夫小妾的首飾。那位姨娘剛剛懷著身子,六個月大。賀振去偷東西,恰巧被那位姨娘遇著了。那姨娘當時跟前沒人,她自己要攔,賀振把她從樓梯上推了下去……」陳八說到這裡,也微微頓了頓,歎了口氣才說,「一屍兩命呢。那位姨娘肚子裡掉下來的,是個男嬰。」

  陳璟聽了,臉色也沉了沉。

  這算是弑母弑弟吧?

  庶母也是母啊。

  不過,這個年代的律法,對於地主階級並不是那麼嚴格。

  只要賀家不告官,再給那位姨娘娘家兄弟些銀兩,打點縣令銀子,這件事就會不了了之。

  而且,小妾雖然是庶母,卻是賣身的。賣身契在三姑母手裡拿著,仔細深究下去,也就是打死家奴,縣令非要較這個勁兒,最後可能得罪當地權貴。

  這種家務事,很難斷的。

  「然後呢,他就生病了嗎?」陳璟問。

  「……也不是。出了事,三姑母瞞不下去了,三姑父痛心疾首,捆了賀振要打死。然後三姑夫去查帳,發現賀振不僅僅偷三姑母的陪嫁首飾和私房錢,還從庫房偷了三姑父不少的古董字畫。

  三姑夫捆了賀振,是要一頓打死的。三姑母求情,賀家其他叔伯嬸娘兄弟姊妹都求情,三姑夫也不饒。最後,是賀振祖母求情,三姑夫才饒恕他。他把賀振打得皮開肉綻,又捆在大毒日頭底下,在家廟的院子裡,跪了一天一夜。

  後來,賀振發高燒,半個月不退。再後來,退了燒,就渾身發寒,三伏天穿著棉襖還是冷得瑟瑟發抖。

  三姑夫氣消了之後,也四下裡求醫,都五年了,不知求了多少名醫,一點也不見好轉。大家都說,這是中了邪,遭了報應。」陳八說。

  陳璟聽明白了原委,沉默了一會兒。

  而後,他看了眼陳七。

  他終於知道陳七為什麼說著說著就不想講了。估計是賀振的事,警示其他人家,不能寵溺孩子,否則釀成大禍。而陳七最受大伯父寵愛,伯祖父怕是親自警告了,家裡其他人也勸了。

  明明跟陳七沒關係,陳七也要被牽連上,心裡肯定煩,所以說了幾句,懶得講。

  提到賀振,陳七也恨,語氣裡滿是厭惡,陳璟終於明白了緣故。

  「出事的時候,是大暑天?」陳璟問陳八。

  「是啊。」陳八很肯定,「我聽人說,就是大暑天。那幾天是一年中最熱的,熱得心煩氣躁,要不然三姑夫也不至於那麼大火氣,都是暑天添了怒。賀振暑天發寒,又總是治不好,這種怪事,老郎中也說不明白。老和尚說,那叫陰穢入體,是那位死去的姨娘和那孩子的冤魂不散,伏在賀振身上。賀家這些年,既給賀振找大夫,也找高僧,不知花了多少錢。都五年了,還是這樣。他也受罪,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那是活該!」陳七猛然回頭,冷冷說了句。

  他這話說得有點沖,陳八被他嚇了一跳,立馬噤聲。

  「……他害了兩條人命,事情過去都沒兩個月,賀家又把他當寶貝一樣,四處求醫。他病著,誰都要寵著他。除了外人,他們賀家還有誰記得當年賀振造的孽?誰想過那小妾和沒出生的孩子?」陳七冷冷道。

  陳璟這才真的聽出了話音。

  陳七厭惡賀振,不僅僅是因為賀振,陳七被家長未雨綢繆的教育,還有是因為賀振害死的那個孩子,是姨娘的兒子。

  陳七自己,也是姨娘的兒子。

  他這是物傷其類吧?

  陳璟看陳七往日那麼囂張,直到這一刻,才知道,原來陳七最心底是有自卑感的。他因為自己是小妾生的而自卑,估計平日根本沒人留意到。

  所以,他為那個未出生就死去的庶子鳴不平。

  每個人,都有外人不知的一面。

  非要日久才能見人心。

  陳璟又是沉默了一下。

  「是啊,的確是活該……」陳八被陳七沖得有點尷尬,又見陳璟不接話,他訕訕接了這麼一句。

  陳七又是一聲冷哼。

  陳八就尷尬極了。

  陳八和陳璟說話,結果陳璟言語木訥,陳八說了十句,陳璟難得接一句。這也就算了,偏偏還要被陳七沖。

  「關我什麼事啊,我這麼多嘴,自討沒趣。」陳八在心裡後悔。

  年輕的男孩子,都愛面子。

  陳璟沉默一瞬,然後又問陳八:「賀家,是做什麼的啊?他們家為賀振求醫,給診金嗎?」

  陳八錯愕看著陳璟。

  居然不知道賀家是做什麼的?

  不過,早就聽說陳璟讀死書,不關心世外事。但是自家姑姑都不知道,有點過分了。轉念又想,三姑姑和七彎巷關係不大,又不是親姑姑。

  陳八剛剛還覺得尷尬,但是陳璟一問,他又立馬認真和陳璟說起賀家的事。男孩子的心思很簡單,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望縣最大的布行,就是賀家的。」陳八道,「早年賀家重金求醫,就說了,誰治好了賀振,賀家酬謝白銀萬兩!」

  陳璟哦了聲。

  陳七聽出苗頭,問陳璟:「你想去給賀振治病?」

  「央及哥哥,你還會治病?」陳八也驚訝。他也聽說過陳璟治好三叔的暴泄。但是那件事,估計到了他耳朵裡,早已變了味兒。

  所以,他不知道陳璟會點醫術。

  陳七卻清楚。

  陳璟治病這方面,運氣最好,而且書讀得多,還真的有幾分本事。

  「算會吧。」陳璟對陳八笑笑,然後又對陳七道,「白銀萬兩呢,為什麼不治?」

  「沒出息!」陳七氣得大罵,「你哥哥要是知道你這市儈窮酸樣兒,打斷你的腿!」

  陳璟笑。

  等陳七情緒稍微平穩些,陳璟對陳七耳語:「下次若惜文姑娘請你聽曲兒,你好意思空手去?若是我治好了賀振,錢分你一半。」

  「老子有錢!」陳七瞪他,但是聲音有點底氣不足。

  陳氏子弟,十歲就不需要再讀幼學,而是讀族學。十歲以上的,每個人每月有二十兩的月例銀子,那是給他們買書和筆墨紙硯的。

  主要是書貴。

  二十兩,也夠出去吃頓上好的宴席。普通百姓家,生活拮据點,二十兩足夠花一年的。

  而陳七呢,每個月他父親還有偷偷塞給他六十兩。平日裡,他的吃穿用度,都是家裡最好的,從公中分得,不需要另外花錢買。

  他等於一個月有八十兩的零花錢。

  八十兩的購買力,是很足大的。

  而且還有黃蘭卿送錢給他花。

  那都是從前。從前,他去婉君閣,只能去如闌姑娘房裡,八十兩加上黃蘭卿的錢,是足夠的。但是,往後他是要往惜文姑娘跟前湊的。

  聽說有人打點惜文的丫鬟,一次都是一百兩的銀票。

  陳七這樣年輕又不是真正富足人家的少爺,去惜文那裡,真的挺寒酸。

  他說「老子有錢」的時候,不由想到了這點,心裡先虛了下。

  「賀振那廝,是遭了天譴。」陳七回味過來,自己也罵了句自己沒出息,居然跟陳璟一樣算計錢財,就惡狠狠對陳璟道,「你要是幫他,那是違背天道,以後也要遭罰的!」

  「……若是,我既然治好他,又能捉弄捉弄他,讓七哥出口氣呢?」陳璟笑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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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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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幫手

  「捉弄?」陳七眸光湛亮,看著陳璟,終於有了幾分興趣。

  陳七看賀振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的。想到賀振曾經害死了庶母庶弟,陳七心裡就梗了一根刺,又不肯說出來,怕別人疑心。他總是刻意隱瞞,因為他心裡,的確對自己的出身有點自卑。

  不管二哥和父親怎麼疼他,這份自卑是消弭不了的,是隨著妾室的血脈一起,刻在他骨子裡。他性格好強又霸道,不肯將這份怯懦和自卑示人。

  他也並不知道陳璟已經察覺。

  陳七其實不喜歡恃強淩弱。

  他對兄弟們霸道,或打或罵,卻從來不對下人動手,雖然有時候也會罵兩句,這就是他的仁慈。所以,他對捉弄一個病秧子,不會感到光榮。

  可對方是賀振,就不同了。

  「對,捉弄!」陳璟笑道,「不過,需要你們幫忙。你們倆,要聽我的調配。」

  他的計劃裡,不僅僅包括陳七,也包括陳八。

  陳八沒想也有他,立馬搖頭道:「我……我不會。我要是心裡有事,就會緊張。若是跟著你們,露了馬腳,會壞事的。」

  開玩笑,今天是二哥兒子周歲的大喜日子,是二哥的宴請。要是惹事,回頭還不被父母和二哥罵死。

  二哥在家族的地位很高的,再過幾年,二哥就是家長。

  這些小輩,是很敬畏二哥。陳八同樣,對二哥又敬重又害怕,不敢攪合了二哥的宴請,給二哥添黴頭。

  況且,陳七是大伯最疼愛的兒子,陳璟又不是旌忠巷的人。若是跟著他們混,出了事,他們都能躲得掉,陳八就要成了替罪羊。

  陳八年紀雖然不大,心思卻深遠得很。

  「你討打?」陳七怒目圓瞪,呵斥陳八,「讓你辦點事,你就這德行!敢壞事,剝了你的皮……」

  「……你怎麼總窩裡橫?」陳璟道。

  陳璟多次指責陳七窩裡橫,足見他是真的不喜歡陳七對兄弟們凶。

  陳七也煩了,不耐道:「這些孩子不懂事,我要是不嚴厲點,他們一個個都沒出息,這不叫窩裡橫,這叫‘誨爾諄諄’。」

  「就你?」陳璟問,「你可知‘誨爾諄諄’的出處……」

  陳八就在一旁流淚滿面:兩位哥哥,不是說去捉弄人嗎,怎麼你們自己先較上勁了?你們這麼不靠譜,我是斷乎不敢與你們沆瀣一氣啊。

  「我不知出處,照樣收拾這小子!」陳七說著,一把抱過陳八的頭,使勁揉了揉。

  陳八疼得哇哇叫。

  「叫什麼?」陳七不快,「央及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敢壞事,就是討打,可記住了?」

  「記住了,七哥。」陳八討饒。

  陳八到現在,才場子悔青了。他好好來赴宴,原本想選個清淨角落聽戲的,結果正巧陳璟和陳七從外面進來,坐到了這邊。

  他們說話的內容,陳八恰好知道。他沒什麼城府,聽到自己感興趣的話題,就跟著插嘴了。哪裡想到,就泥足深陷了。

  他是不想參與陳七和陳璟的把戲。

  但是,兩位兄長的商量,陳八都聽到了。只要事情敗露,陳七肯定會懷疑是陳八告狀的,到時候少不得背後欺負他。

  既然如此,還不如跟著他們一起,反正左右都沒有好下場。

  跟著他們一起,還能獲得七哥的好感,往後少受七哥的氣。

  陳七願意,陳八也勉為其難,陳璟讓他們倆側耳過來,把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通。

  「就這樣?」聽完陳璟的計劃,陳七和陳八異口同聲道。

  「嗯!」陳璟很慎重點頭。

  陳七和陳八表情各異,最終兩人都沒有廢話,起身往二哥和賀家兄弟那邊去了。

  ……

  賀家兄弟趕來,陳二也頗為驚訝。

  今天只是他的次子滿周歲禮,陳二是想借著機會,宴請朋友,聯絡感情。他將來會是陳氏一家之主,故而需要廣結善緣。

  他為人處事面面俱到,而且仗義疏財,又擅長丹青,所以不管是普通富家子弟,還是才子們,都能攀得上交情。

  賀家兄弟是表親,自然要請他們的,雖然知道他們不會來。

  「沒想到,他們真的會來。」陳二在心裡嘀咕。

  賀家兄弟,都比陳二年紀小。老大賀提還好說,平日裡和陳二關係很好;但是老二賀振,好幾年都不出門的,在家裡養病。

  陳二是真的沒想到賀振會來。

  賀振生得怪病,一年四季,要麼請醫吃藥,要麼誦經念佛。因為賀振的病,三姑姑都吃素念經四年了。

  他怎麼會來,讓陳二頗感意外。

  不僅陳二驚訝,在場的其他人也驚訝。不認識賀振的,只感覺他衣著打扮著實怪異,好似別人在暮春正午,他在深秋寒夜;認識賀振的,就更加吃驚,賀振已經好多年不出門結交朋友,也不參與這些宴席了,今天怎麼出來了,還瘦的這樣厲害?

  這是好了嗎?有人暗揣。

  「……我陪著二弟,在蓮台寺住了三日日,請真空法師為他誦經驅邪。知道今日有訪裡的好事,就帶著二弟前來恭賀。」老大賀提見眾人皆目帶疑惑,便微微提高聲音,解釋道。

  蓮台寺就在這附近,離這裡不過一刻鐘的路程。

  知道自家表兄今日宴請,賀家兄弟就在附近,自然要趕過來,恭賀一番,喝杯薄酒再離席,才算禮數周到。

  眾人這才了然。

  只是,賀振這模樣,叫人唏噓。

  「……好些了嗎?」陳二問賀振。看著賀振穿這麼厚,頭上還帶著冬天的裘帽,陳二都感覺熱。可賀振唇色泛白,有點受涼的瑟瑟。

  賀振小時候是個胖子,腰大膀粗,和他哥哥一樣英武。所以他一抬手,就能把父親的小妾從樓梯上推下去,害得那小妾扭斷了脖子,命喪當場。

  正是因為賀振胖,這幾年消耗,才撐了五年。如今,賀振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他手背青筋突顯,眼睛無神,根本沒有好轉的跡象,反而是越來越差了。

  陳二問是否好轉,不過是客套客套。

  賀振那邊,自然也是客套回應:「好了些,謝表兄掛念。」

  其他人,包括沈長玉,都會好奇打量賀振幾眼。

  賀振坐了片刻,就渾身冷得緊,讓下人給他倒了杯滾燙的熱茶,他不顧旁人裝作隨意投過來的異樣目光,慢慢把茶喝了下去,才感覺心裡暖和了幾分。

  「二表兄!」賀振正在喝茶,突然聽到有個洪亮聲音。

  他知道這是喊他。

  賀振微微轉頭,就看到穿著石青色寶相花直裰的陳七,遠遠走過來。陳七身後,還跟著兩個少年,賀振不太認識。

  陳七遠遠就喊賀振,四周的人都聽到了。

  賀振只得放下茶盞,起身和陳七見禮。

  「水曲表兄,好些時日不見你了。」陳七笑呵呵的,「你氣色好了很多。這是要大好了吧?」

  這種話,不管真假,賀振聽了都喜歡。他被這病折磨得苦不堪言,偏偏又不甘心就這麼死了。所以,別人說句吉祥話,賀振也是高興的。

  「借表弟吉言。」賀振聲音虛弱,臉上露出難得一見的淺淺笑意。

  「是末人啊……」賀振的哥哥賀提也和陳七打招呼。

  「大表兄。」陳七回禮。

  大家一番見禮。

  陳璟和陳八也上前,和賀振兄弟倆見禮。

  然後,陳七就挨著賀振坐下。

  陳璟和陳八坐在陳七旁邊。

  「姑父好,姑母好?」陳七問候賀家的人,「你們家老太太好?」

  「都好。」賀振道。

  「最近吃什麼藥?」陳七又問。

  提到吃藥,賀振心裡一陣煩躁,感覺掌心漸漸發涼了,他重新把那盞熱茶捧在手裡,感覺到了溫暖,才慢慢說:「還是吃些‘附子八味丸’、‘炮姜十全大補湯’……」

  他說的這些藥,都是燥熱之劑,主意成分都是炮薑、附子、硫磺等,全是驅寒的。

  若真的是寒症,吃了幾年這些藥,早就好了。

  「……吃了幾年?」陳璟陡然開口,「除了這些,沒吃過別的藥,比如寒涼的石膏、竹茹之類?」

  賀振就錯愕看了眼陳璟。

  已經五年了,除了大夫,其他人問他吃什麼藥,哪怕他說了,對方也只是裝作知道的模糊點點頭,從來沒人像陳璟這樣,問是否吃過別的藥,還能說出他吃過的藥名。

  而且賀振這情況,發寒、發虛,不會有人問他是否吃寒涼藥,雖然他真的吃過。

  陳璟是第一個問的。

  「燥熱的藥,吃了四五年,一直在吃。」賀振認真回答陳璟,「兩年前,有位郎中說,我這病乃是‘真熱假寒’,並不是有寒,而是有熱,所以開了些散熱清泄的藥,主藥就是生石膏、黃連和竹茹。吃了之後,病情更加嚴重……」

  賀振這麼怕涼,大暑天都要穿棉襖,郎中一看就知道寒症,需要用驅寒的藥。但是治了三年了,各種辦法都試過,甚至請高僧驅邪,皆無效。

  然後有位大夫說,此乃「真熱假寒」,用寒涼的藥試試。

  這話非常大膽而且聽上去像無稽之談。但是,「真熱假寒」這種病例,是發生過的。賀家上下,多年受賀振這病的折磨,假如有一線新的生機,他們也是願意嘗試的。

  故而,賀振吃了那位郎中開的散熱清泄的寒涼藥。

  散熱清泄的藥,大都會下泄。

  一碗藥下去,賀振上吐下瀉,差點就將小命交代了。

  足見,他並不是所謂的「真熱假寒」。

  賀家把那郎中打斷了一條腿,將其攆了出去,重新請了大夫給賀振配了炮薑附子等燥熱藥,情況才微微好轉。

  折騰了一回,命差點沒了,怕涼畏寒的毛病添了一籌,賀振痛苦萬分。

  一轉眼,就五年了。

  賀振提到這事,無奈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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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按在水裡

  陳二陳瑛的宴請,雖然尚未到申初,不是開席的時候,依舊擺了美酒、小菜、香茗、茶點,以果腹、取樂之用。

  今天宴席來的賓客,除了陳二本家幾個少年小兄弟,其他的,大多是二十七八歲的同齡人。沈長玉有江南八大才子之一的名聲,眾人都有意結交他,紛紛或以茶代酒、或乾脆敬酒,同沈長玉攀交情。

  沈長玉又不能拒絕,否則就要落個孤傲勢力的惡名,只得一一飲下。

  他是很在乎名聲的,也願意結交朋友。誰知道現在這些名不見經傳的人,將來會不會大有出息呢?

  接受人家的攀交,總比拒絕人家、將來人家發達了再去巴結要好看些。

  幾杯酒下肚,沈長玉腸胃不太舒服。陳二的表弟來了兩位,陳二正在同表弟說話,沈長玉就瞅准了機會,到外院尋茅房如廁。

  跟他同來的胡宸,跟著一同找茅房去了。

  通便之後,沈長玉一身輕鬆。

  像沈氏門第,如廁也要講究的。通便後,定要更衣,否則身上攜了幾分異味,不是跌了自己的身份?

  今日出來做客,沒有衣裳換。

  沈長玉等同來的胡宸也方便出來,就對胡宸道:「這南莊修建得別樣精緻華美。離開席還有一個時辰,咱們到處走走,瞧瞧景致可好?」

  這樣,也能吹散方才在茅房沾的味道。

  胡宸也是大戶子弟,自然知道忌諱,對沈長玉的話外之意很清楚,道:「如此最好了。方才咱們來得晚,一進來就是聽戲,都沒有機會看看這院子……」

  兩人就從西北角開始,緩步慢行,說些詩文或時政上的話。

  暮春時節的庭院,碧樹繁花,綺靡濃豔。暖風繾綣,繞過幾處亭台,但見弱柳扶風搖曳,翠浪旖旎;荼蘼落英繽紛,妖嬈繚繞。

  院子的各處,或擺放幾張石桌石椅,纖塵不染;或種了幾株翠竹,挺秀婀娜。濃淡相見,既不單調乏味,也不奢靡俗氣。

  「……這院子修建得很用心。」沈長玉自負品位過人,仍是忍不住讚賞。

  「的確如此。」胡宸應和,「聽說是陳家老太公親自造的。」

  兩人說著,就到了最西邊一處高地。

  那是南莊地勢最高的亭子,叫「望遠亭」,站在望遠亭上,可以將整個南莊一覽眼底。所謂地勢最高,其實只有半個人,只是相對於其他地方算高的。

  看了看並不算太多的階梯,胡宸提議:「反正時辰還早,上去瞧瞧如何?」

  「也好。」沈長玉道。

  他們說著,就攀登上瞭望遠亭。

  站在望遠亭上,並不能看到全部的南莊,只是將不遠處的「循水湖」看了個遍。此刻,刮的是東南風,望遠亭是在下風處,能將循水湖水拍石岸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胡宸和陳二關係不錯,不是頭一次來這南莊,他對南莊比較熟悉。

  他向沈長玉介紹:「這望遠亭,並不是天然的。是挖循水湖,土沒地方擱置,堆砌了這麼個小山坡,建了亭子。」

  「原來如此。」沈長玉笑道,「我便說,這此地不應該有這等峰丘才是。」

  兩人正說著,就瞧見三個身影,到了循水亭門口。

  循水亭的船已經收了,只留下一隻小船,供僕人們清理湖面落葉時用的。因此,此刻的循水亭沒有人遊玩,靜悄悄的。

  來的三人,都是綢緞衣裳,是今天的賓客。他們的到來,打破了循水亭的靜謐。

  「那個,不是陳瑛的胞弟和陳璋的胞弟嗎?」沈長玉眼睛很尖,一眼就認出是陳璟和陳七,他甚至還記得陳璟和陳七的表字。

  胡宸眯起眼睛看了看,道:「對對,就是他們。那個戴裘帽的,不是方才趕到的賀家兄弟,那個中了邪的賀振嗎?」

  沈長玉點點頭。

  就是他們表兄弟三。

  船都收了,他們三個才跑來划船,真是小孩子。

  沈長玉和胡宸出來逛的主要目的,是吹吹身上的異味。望遠亭的風勢不錯,拂面涼爽宜人,所以他二人準備站站,驅散氣味再回去。正巧看著看到那兄弟三在循水亭,沈長玉和胡宸就無意的看了會兒,並非特意觀賞他們三個。

  那兄弟三,登上了僅留的一條小船。

  陳七揮動雙槳,劃破水波,掀起不大不小的漣漪,將小船駛向了湖心。

  陳璟和賀振坐在船尾,一直在說話。具體說什麼,沈長玉和胡宸聽不清。

  看著三個孩子游湖,也是挺無聊的。

  吹風的時辰差不多,身上已經沒什麼異味,沈長玉道:「咱們回去吧,免得一會兒訪裡派人來尋咱們。」

  「長玉兄所言甚是。」胡宸道。

  他準備讓沈長玉先請,下階梯回去。

  突然,沈長玉和胡宸聽到噗通一聲巨響,似有人掉進水裡。兩人尚未回頭,就聽到淒厲叫聲:「啊……」

  沈長玉已經下了兩級階梯,忙又爬上來。

  循水亭的平靜,被徹底打破了。

  湖中心的那條小船,雙槳丟在一邊,陳璟和陳七,正將體弱怕寒的賀振,丟到水裡。

  賀振穿得很厚,又帶著裘帽,掉到水裡就不斷往下沉。

  「這……」沈長玉臉色驟變。他一直以為,孩子的心地是很純善的,卻不成想,這對陳氏兄弟如此惡毒,將一個惹了寒毒的人扔到水裡。

  這個時節的河水,只有表面一層是溫的,底下非常寒冷,正常人都要凍出病來,何況是那個病得皮包骨頭、惹了寒邪怕冷的賀振。

  「太過分,太過分了!」胡宸也氣得變了臉。

  他們倆準備快步下去救人,卻聽到湖中心的陳璟,大聲對陳七道:「哎呀,你按他的肩膀啊!你使勁按他的頭,他就算不沉下去,也要嗆死的。你按他肩膀,我提著他的胳膊呢,他沉不下去,你使勁按。你按住他肩膀,不要讓他上來;我提著他胳膊,他掉不下去……」

  「哈哈!」陳七大笑。

  「救命,救命!」賀振發出淒厲的呼救聲。他的衣裳,全部被水浸濕,兩隻手又被陳璟拎著,他是上不得、下不得,整個人浸在寒冷的湖水裡。

  賀振非常怕冷。別說這麼冷的水,就是一點風,他都要瑟瑟發抖。

  此刻,他感覺無數的寒意,全部湧上來,如萬劍齊攢的痛。

  他的叫聲,淒厲似要被人千刀萬剮。

  「叫什麼叫!」陳七惡狠狠的按住了賀振的肩膀,不讓他爬上來,「叫你壞,叫你壞!你殺人的時候,痛快不痛快?現在怕冷了?那是你活該,你就該也被推下去,活活凍死!」

  沈長玉和胡宸微微一愣。

  他們也聽說過賀振當年弑母殺弟的事。只是賀家人極力否認,外人也無法確定是真是假。現在聽陳七這麼一說,應該是真的了。

  因為弑母而導致的中邪,雖然可憐,卻也可恨。

  沈長玉再看湖中心的陳氏兄弟,對他們的憎惡減輕了幾分。

  可也不能任由他們殺人啊。

  官府才有資格給一個人判罪,陳氏兄弟沒有。

  「走,快去。」胡宸見沈長玉愣神,拉他,「那對陳氏兄弟是黑了心要殺人的。」

  若是單純要殺人,他們可以把人推下來,然後讓賀振沉了,再說他是失足掉下去的。但是陳氏兄弟,一個拎住賀振的胳膊,一個按頭,這分明就是想活活凍死賀振。

  這是折磨致死,就太過分了。

  「饒命啊,饒命啊末人。」賀振哭著大喊。他因為生病,聲音前所未有的虛弱,但是此刻生死關頭,他的聲音居然洪亮尖銳。

  他一個勁的掙扎。

  每個人都有求生的念頭,賀振此刻求生的念頭特別強烈。

  他咬著牙,不停的想要爬上來。

  水裡太冷了,冷得他的身子和腿都有僵了。若是平常,他根本沒有這個力氣。但是生死關頭,人的潛能都發了出來,賀振使勁掙扎。

  水裡的一切僵硬和冰涼,不能阻止賀振想爬上來。他在這個掙扎的過程中,腦門上全是水,不知是濺起來的河水,還是汗水。

  「末人,你會不得好死的。」賀振哭著,一會兒求饒,一會兒罵,不停的掙扎,痛苦萬分。

  漸漸的,他的體能到達了極限,眼前冒金花,人要昏厥。

  「住手,住手!」岸上,傳來男子的吼聲,「我都瞧見了,殺了人你們也跑不了,快住手,我還能不告訴你們二哥!」

  說話的,是胡宸。

  陳七回頭,看到是胡宸和沈長玉,不由心下一慌,他是很傾慕沈長玉的。而且沈家是望縣第一門第,很有勢力。

  陳七害怕沈長玉去告狀。

  他只是聽了陳璟的話,想捉弄捉弄賀振。

  看到賀振那麼狼狽在水裡掙扎,陳七覺得痛快極了。

  陳七並不知道水底那麼冰,也不知道賀振這畏寒的身子浸在水裡有多麼痛苦。他還以為水底和水面一樣溫和涼爽。陳七的手按住賀振,也和水接觸,他覺得不冷啊。

  所以,在陳七看來,賀振這麼痛苦的尖叫,只是害怕。

  陳七覺得解氣,覺得好玩,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賀振在承受什麼樣的折磨。

  「怎麼辦?」陳七問陳璟。

  陳璟頭也不回,只是看著河裡的賀振。賀振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已經奄奄一息。

  「快把人拉上來。」胡宸喊完,見陳璟依舊把賀振按在水裡,沈長玉也大怒,氣得喊了起來。

  循水亭只有那麼一條船,沈長玉和胡宸過不去,只能幹著急。

  陳七也有點膽怯,問陳璟:「要不,就算了,把他拉上來吧?」

  「等一會兒。」陳璟使勁拉著賀振的胳膊,觀察賀振的面色,道,「再等一會兒,他就要暈了。」

  岸上的兩個人越發怒了。

  陳七也越發不安了。

  「算了央及。」陳七勸陳璟,要去幫忙拉賀振,「下次再教訓他。」

  「這是治病。」陳璟終於道出實情,「要等他凍得暈過去……」

  「啊?」陳七懵了下。

  治病?

  治什麼病?你小子方才不是說,先捉弄捉弄賀振,再治病嗎?這到底是捉弄,還是治病?哪有把人嗆在水裡治病的?

  賀振可是得了寒症。

  把得了寒症的人嗆了河水裡,只會添重他的病情,算什麼治病?

  「好了,幫我拉起來。」陳七懵得那個瞬間,陳璟突然喊他。他發怔的時候,賀振終於兩眼一翻,暈死過去了。

  陳璟的目的達到了。

  兩岸的沈長玉和胡宸還在喊,讓他們趕緊把人拉上來。

  這邊,賀振已經暈了。

  陳七連忙搭手,把賀振拉上來。

  等賀振拉上來,陳璟也無力坐在船上。

  陳璟的後背,都濕透了,額頭全是汗。

  賀振原本不重,但是他穿得多。那麼多衣裳,浸了水,重量添加了十成。賀振還不停的掙扎,更增加了重量;而為了不讓他出水面,陳璟誆騙陳七,讓他把賀振按在水裡。這個按的過程,又增加的重量。

  而這些重量,都靠陳璟提著。

  等賀振拉上來,陳璟松了緊提著的那口氣,整個人也累得脫力,差點也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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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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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秘密

  賀家兄弟今日來南莊,並不是單純給陳二道喜。

  老大賀提得知了一件事,和陳氏將來的聲譽有關,他想私下裡告訴陳二,賣個人情給陳二;而他弟弟賀振,因為許久不曾見客,也想到親戚家的莊子上散心。

  賀提還沒有機會單獨和陳二說話。

  而他弟弟,和陳七、陳央及兄弟倆倒說得熱乎。

  最後,他們三個居然起身,要出去走走。

  「早些回來,一會兒要開席。」賀提叮囑弟弟。

  陳二也吩咐陳七:「別搗亂,聽到不曾?」

  陳七是最聽陳二的話。

  「知道了二哥。」陳七回道。

  表兄弟三人出去後,賀提見陳二的貴客沈長玉也出去走走了,陳二正好得空,他就給陳二使眼色,低聲道:「二哥,借一步說話。」

  賀提今年二十五歲,長得虎背熊腰,外人可能以為他是個莽夫。殊不知,他只是天生長得這樣,為人一點也不莽撞。他十四歲就幫著三姑夫做生意,比起弟弟賀振的荒唐,賀提可是賀家興家之子,聰明能幹。

  因為混生意場,賀提精明百倍。所以,賀提說借一步說話,自然是有比較隱晦的事要告訴陳二,而不是故弄玄虛。

  陳二當即就起身,帶著賀提往後面的小廂房。

  正院後面,有間小廂房,是宴請時,供賓客歇腳用的。怕賓客喝醉了,或者不舒服等。院子裡種了兩棵梨樹,年歲依舊,虯枝如蓋,翠葉蔥蔥,只是已經不結果子了。

  陳二帶著賀提到了小廂房,開門見山問他:「表弟有何話要告訴哥哥?」

  賀提卻警惕看了眼外面。

  四下裡靜悄悄的,遠遠還能聽到正院的鼓樂聲,庭院唯有乳燕蹁躚,落在梨樹梢頭,流連呢喃。

  「……是關於沈家的。」賀提悄聲道。

  然後,他俯身,在陳二耳邊,說了半晌。

  陳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等賀提說話,陳二眼眸溫和盡斂,寒光如冰。他袖底的手緊緊攥了起來,努力讓心緒平復幾分。

  沈家,就是那個「一門兩進士、合族三舉人」的南橋巷沈家。

  今日的貴客沈長玉,就是沈氏子弟。

  「……消息確實嗎?」片刻後,陳二聲音平穩問賀提,他幽深眸子鋒利收斂,似古譚無波,平靜卻寒涼。

  「不敢說十分把握,也有六七分了。」賀提道,「雖說是五舅舅屋裡的事,若是鬧出來,整個陳氏也有受人指點,二哥還是要早做打算。」

  「我自有分寸。」陳二冷聲道,「多謝表弟告知。只是,不知這件事還有幾人知曉?」

  「……就我和周掌櫃。沈氏針線房一年四季的布料,都是咱們鋪子裡挑了上好的送去。不是我親自送,就是周掌櫃送。這事,是沈家針線房裡的管事,告訴周掌櫃的。周掌櫃是我們家的老人,我和我父親都很信任他,他懂得輕重。他知曉此事後,立馬告訴我了,讓我私下裡和二哥說一說。到底還是要查證一番,免得起了誤會。」賀提道。

  陳二一顆心稍安。

  「……這事,也勞煩表弟保守秘密。」陳二道,「我自當謝你!」

  「二哥言重!」賀提道,「咱們陳賀兩家是姻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豈會亂說話,壞了陳家的聲望?二哥無需擔心我。別說我,就是周掌櫃,我也敢下保,他絕不會外說。」

  陳二頷首,給賀提深深作了一揖:「多謝表弟。」

  「二哥,這是應當的,應當的!」賀提忙扶起陳二,轉身也給陳二作揖回禮。

  兩人客氣一番,小廂房裡重新歸於沉寂。

  很安靜,院子裡靜謐得陰森。

  陳二立在軒窗前,久久沒動。他靜靜看著院子裡,在沉思什麼,眼眸如刀刃鋒利。

  簷外,一隻灰雀輕掠而過,引得虯枝樹葉簌簌,掀起了陽光金色的紋路,陳二的眼睛裡,也起了點滴漣漪。

  陳二終於回身,笑著對賀提道:「走吧,快要開席,叫客人等咱們,倒是咱們失禮。」他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淡然溫和,目光幽靜自信,絲毫沒有剛剛的陰鷙狠戾。

  賀提心裡一緊。他有點害怕這樣的陳二。

  「是。」賀提笑著應道,轉身要替陳二開門。

  外面,卻傳來腳步聲。接著,就有人敲小院門。

  陳二從小廂房出來,親自去打開反鎖的院門。

  來的,是五房的長子陳瓏,排行第八的堂弟。

  因為陳二和賀提剛才提到了沈家和陳氏五房,倏然見五房的陳瓏,陳二神態有點控制不住,陰森頓現,看著陳八。

  陳八被二哥這樣嚇了一跳,到了嘴邊的話也嚇得咽了下去,怔忪一瞬,不知該說什麼。

  「什麼事?」陳二的情緒一閃而過,聲音低沉溫柔問陳八。

  陳八回神,怯怯後退兩步,才說:「……我是來找大表兄的。」

  賀提就上前幾步,笑著問他:「何事,八弟?你方才不是跟著末人和央及,怎麼自己跑過來,末人他們呢?」

  他往陳八身後望瞭望。

  賀提有點擔心,是不是自己的弟弟賀振和陳末人鬧了矛盾?那個陳末人,是個混沌不知道理的傢伙,最是頑劣,他才不管誰能惹、誰不能惹。

  要是他們鬧起來,虛弱的賀振肯定要吃虧的。

  賀提不由在心裡暗急。

  「七哥和央及哥哥帶著二表哥,去了循水亭。央及哥哥說,他讀了幾本醫術,會治病,他要給二表哥治病,讓我特意來告訴大表兄。大表兄心裡有數,若是治好了,別忘了診金萬兩。」陳八道。

  說罷,他自己又不著痕跡後退半步。

  他來傳這麼不靠譜的話,挨駡是免不了的。

  果然,聽了這話,陳二和賀提臉色皆變。

  「去循水亭做什麼?」陳二低喝,「那裡濕氣重……」

  這話一說,賀提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賀提扭頭問陳二:「二哥,七彎巷的那個央及,他會醫術嗎?」

  陳二苦笑了下。

  賀提就知道,陳二的答應是「不會」。賀提再也不顧了,快步往循水亭方向跑去。

  自從兩年前陳璋進京趕考然後失蹤,七彎巷日子就越發拮据。陳央及念了點醫書,聽聞賀家放言誰治好了賀振就酬謝萬兩白銀,心裡起了主意,想賺那個錢,賀提能理解。

  但是,也不能拿賀振的命開頑笑啊、!

  賀振的身體已經虛弱至極,只要稍有不慎,就會要了命。

  賀振是賀提唯一的兄弟,賀提比父母還要關心賀振。聽到如此胡鬧,他又氣又急。若是賀振有個三長兩短,殺了陳央及也無濟於事!

  陳央及的命,也換不回賀振的命!

  賀提疾步快奔,往循水亭而去。

  陳二在身後罵了陳八幾句:「末人胡鬧,你也跟著胡鬧?醫者掌生死,那是隨便玩的?若是水曲有事,你們可怎麼辦?」

  陳八哭喪著臉:「這是七哥和央及哥哥的主意,我原是不肯的……」

  「你還強嘴!」陳二呵斥,「回頭再收拾你!」

  說罷,他也快步跟上賀提,往循水湖而去。

  「治病是假的。末人看水曲那麼怕冷,想把他弄得湖裡去,捉弄捉弄他,怕是真的。」陳二心裡暗暗歎氣。他是最瞭解自己那個庶弟的,平日裡想方設法整兄弟們,以此取樂,不知輕重。

  陳末人看賀振那樣怕冷,把他推到湖水裡,賀振肯定更加怕冷掙扎。陳末人就喜歡用這種殘暴的方式來玩鬧。

  賀振病成那樣,今天會不會有去無回?

  陳二也頭疼。

  若是在南莊出了事,責任都在陳二身上。他辦個宴請,反而惹了事,這是他能力不足,祖父知曉要失望了。

  想到這裡,陳二心裡添了殺意。

  陳末人,這次真的犯忌諱了,陳二要好好教訓他。

  他快跑著追上了賀提,表兄弟倆都是一臉陰霾,又擔心又生氣。

  陳二和賀提趕到的時候,循水亭有好幾個身影。

  沈長玉和胡宸也在。

  他們正幫忙,將暈迷過去的賀振從小船上抬下來。

  賀振臉白如紙,全身上下濕透,暈死過去。

  賀提腦袋嗡了下,腿不由發軟。饒是天氣晴朗溫暖,賀提仍感覺背後陣陣陰寒。蒼白的賀振躺在地上,緊闔眼眸,暈死了過去。

  「他還能不能醒來?」

  每次弟弟發病,嚴重的時候,也是這樣危急,賀提就會在心裡這樣反問。那時候,賀提心裡最擔心的,莫過於他還能不能醒來。

  「表弟。」陳二在耳邊說話。

  賀提猛然驚醒般,發現自己駐足原地須臾,不敢往前一步。他回神,快步沖到了賀振面前,將他抱起,大呼:「二弟,二弟!」

  賀振全身冰涼,軟軟躺在兄長臂彎裡,似斷了最後一口陽氣,暈迷不醒。

  「二弟……」賀提既擔心害怕,又震怒,瞬間眼眸通紅。

  他輕輕將賀振交給陳二,猛然回身,抬腳就往陳璟身上踢。

  賀提沒有習武。他長得高大粗壯,外人以為他是個武夫,其實他並不會拳腳功夫。他是怒極,心裡那口氣,怎麼也忍不了,想把陳璟提到湖裡,然後嗆死他!

  他腳風雖強勁,卻不速捷,也不犀利。

  陳璟累得胳膊和腰都酸痛,可是賀提踢過來,他仍是輕輕一繞,就繞了過去。

  他這麼一繞,徹底激怒了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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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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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推卸

  賀提來勢洶洶,抬腳就往陳璟胸口踢。

  被陳璟繞開之後,他怒目更加添炙,怒喝:「混帳東西,老子今天打死你,讓你貪財害命!」他知道陳璟是因為診金才要救治賀振的。

  現在呢,賀振不知怎麼,被他們弄到了水裡。

  怕是賀振不願意被救治,起了爭執,推到了水裡吧?

  賀振是寒症啊,最怕冷。現在掉到水裡濕成這樣,這條命還能不能抱住,賀提沒有把握。他現在就想要殺了陳璟償命。

  他整個人朝陳璟撲過來。

  陳璟腳尖點地,又繞開了。陳璟前世是練過武的,到了這個時空,他提了半年的水,雖然沒有前世的武藝,身手還是比普通人嫺熟幾分。對方不會武藝的人,哪怕再強壯,陳璟也不至於吃虧。

  可賀提跟瘋了一樣。

  被陳璟兩次繞開,賀提額頭青筋都蹦出來了。

  等他再次撲過來的時候,陳璟不僅繞開了,還順便踢了他一腳,一下子就把賀提踢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這……」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陳二,都驚愕看著陳璟。

  陳璟頎長單薄,賀提高大壯實,原本勝負是沒有懸念的。

  可賀提那麼個壯漢,連陳璟的身都近不了,每次都被陳璟險險繞過,還被陳璟一腳踢到在地。

  「這孩子會些武藝?」沈長玉和胡宸在心裡想,「原來陳氏子弟不僅讀書,還習武……」

  「這是誰啊?」陳二已經無法肯定自己認識陳璟了。

  陳七卻驚訝得連想法都沒有了,腦海裡一片空白。

  地上的賀提,啃了一嘴濕泥,狼狽爬起來,大聲吼叫,又要打陳璟。他原本因為陳璟害了他弟弟而怒火攻心,失去理智;現在又吃虧,怒火中燒,已經沒了理性,忘了他弟弟還生死未蔔。

  人在生氣的時候,跟動物一樣衝動,完全沒了正常的思維。

  賀提長這麼大,第一次氣得如此狠,往日自負的淡然鎮定全部不見了。

  「賀提!」陳二見狀,大聲呵斥,「你還管不管賀振,要打到什麼時候?」

  這話,似桶涼水當頭潑下,賀提的怒火被澆滅,遽然就醒了。

  他連忙折回來,抱起賀振轉身往外跑。走了幾步,他猛然回頭,雙眸似寒劍,蹦出兇狠的光,對陳璟道:「等我安頓好水曲,再找你算帳,叫你嫂子準備好棺木!」

  然後,他抱著賀振,揚長而去。

  在場剩下的幾個人,都沒有開口。

  循水亭安靜得叫人窒息。

  沈長玉和胡宸是外人,逢此意外,原本就挺尷尬的。若是再不走,等陳二訓斥兩個弟弟的時候,就更加尷尬了。

  胡宸擠出幾分乾笑,上前對陳二道:「……孩子玩鬧,也是不小心將那位郎君推到湖裡,訪裡莫要多責怪。我們就告辭了。」

  沈長玉也忙告辭。

  兩人從循水湖離開。

  等沈長玉和胡宸走遠,陳二收起勉強裝出來的淡笑,臉色緊繃看著陳七和陳璟,眉梢噙怒,厲喝:「跪下!」

  陳七噗通一聲,幹脆利落跪下了。

  陳璟猶豫了下。

  頓了頓,他最終沒有選擇跪下。因為陳二只是哥哥,不是長輩。陳璟是尊禮的,可思量一下,又覺得沒必要跪陳二。

  陳二一瞧這架勢,知道陳璟毫無悔改,拳頭就緊緊攥了起來,陰冷笑道:「好,央及,二哥管不了你!你今天惹得事,你嫂子也管不著,我將你交給族長。若是賀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替你遮掩,你自己償命去!」

  陳氏現在的族長,就是大伯。

  陳七連連給陳璟使眼色。

  陳璟對陳七視若不見,只是和陳二對視。

  他笑了笑,道:「二哥,你別急。賀振暈迷個半天到一天。最遲一天,必然會醒。等他醒了,他那個久治不愈的頑疾,就會徹底好了。二哥,你替我給賀家帶句話,若是想鬧到七彎巷,還是等兩天吧。免得賀振真的好了,他們賠禮都賠不過來。」

  這話,說著狂妄囂張。

  陳二氣得腦殼都疼。

  悶聲不響的陳璟,竟然比陳七還要混帳!

  陳二著實被陳璟這番話氣得狠了,一時間居然說不出其他的。

  陳璟也不等陳二再說什麼,又笑笑,道:「二哥務必幫我帶話。要不然,真鬧到了七彎巷,我嫂子會去報官的。我哥哥,是舉人老爺……」

  陳二聽了,差點吐血。

  感情他讓賀家別去七彎巷鬧,不是怕事,而是為賀家著想。

  賀家乃是商戶,在四民之末,七彎巷卻是舉人老爺家,地位比賀家高多了。若是報了官,縣衙門不得不管,事情會鬧得很大。

  陳賀兩家又是姻親,鬧起來,其他人看熱鬧不怕台高,跟著起哄,陳家和賀家都丟臉。

  悲劇已經釀成,要打要殺,都應該經過陳氏族裡和賀家私下裡調停。

  賀家若是鬧到七彎巷,七彎巷的李氏可很要強,必然不會吃虧,定會報官。等鬧起來,大家面上都無光,平添笑料,對大家聲譽都不好。

  「二哥,我先回去了。」陳璟給陳二施了一禮,轉身也走了。

  陳二臉色陰沉,看著陳璟遠去的背影,眸沉如寒冰。

  片刻,陳二回神,見陳七還跪著,冷哼了一聲。

  整個循水湖,就剩下他們兄弟倆。

  陳二也不叫陳七起來,只是問他:「今日這事,是你挑起來了的?為何要將賀振推到河裡?若是說不出個緣故,你少不得一頓打。」

  他這是給陳七機會,讓陳七先把事情編好,將責任推到陳璟頭上。回頭父親問起,他們兄弟好遮掩。

  陳二多次為陳七打掩護,這是他們倆的默契。

  可這次,真不需要打掩護,因為整個事件,就是陳璟謀劃的。

  陳七跪著,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陳二:「……他說賀家有錢,就要去給賀振治病。他還騙我,說先捉弄捉弄賀振,再治病。哪裡知道,他那個捉弄,就是治病,我剛知道,我也要找他算帳。」

  「回頭父親跟前,你也要這樣說。」陳二冷然道。

  陳七著實冤枉。

  「二哥,是真的,這次是真的,我沒有撒謊。事情就是央及挑起來的,他想要賀家的診金。央及讀過醫書,他蒙病,一蒙一個准,運氣非常好。」陳七急忙解釋。

  然後,他就把陳璟在婉君閣的事,統統說給了陳二聽。

  這件事,因為婉君閣瞞著,陳二又不是那風流紈絝,很少去歡場,他沒有聽到半點風聲。

  陳二聽完,眉頭輕蹙,將信將疑的反問:「當真?」

  「當真!」陳七保證,「二哥可以去打聽。當時在場的,還有劉大夫和倪大夫,他們都知道,我絕不撒謊。央及開了方子,就真的治好了惜文的病。因為這個,婉娘還准我和央及去惜文房裡聽琴……」

  怪不得最近陳七和陳璟走得那麼近。

  陳二之前還疑惑,陳七最近那麼高興是為什麼,原來是他朝思暮想的惜文終於見到了。陳七又反常和陳璟來往密切,如今看來,是因為這件事。

  這麼說來,陳七並沒有撒謊。

  難道,陳璟真的天縱奇才,讀了幾本醫書就會治病?

  上次三叔那個病,祖父也說,「雖然用藥極其簡單,但只有醫術高超的大夫,才能化簡單為神奇」。祖父肯定陳璟是讀通了醫書,有這方面的天賦。

  可是把寒症的病人推到湖水裡,凍得暈過去,算什麼治病?

  「既然和你無關,你就不要害怕。在父親面前,也要摘清,免得父親生氣。」陳二叮囑陳七,「今日惹了這麼大的事,你和央及先回去。我等這邊散了,直接去賀家。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置。」

  陳七道是。

  好好的宴席,全部攪合了。

  都是陳璟的錯。

  想到方才陳璟不肯跪下,陳二眼底又閃過寒芒。

  舉人老爺家的?陳二冷笑。

  陳七不敢看陳二的臉色。陳二讓他先回去,他就連忙道是,去正院找到了陳璟,帶著陳璟,乘坐他的馬車,往城裡趕。

  在陳二面前,陳七跟老鼠見貓般膽怯;等離開了陳二,陳七又囂張跋扈。

  「央及,你還會武藝?」陳七最關心的,只有這個。賀振的死活,他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陳璟就看了他一眼。

  「七哥,若是賀振死了,你也有罪責的。」陳璟沒有回答陳七,而是意味深長說了這麼一句,「你卻只關心我的武藝?」

  陳七無所謂,道:「他死了又如何?二哥會安排妥善的……」

  陳璟就猛然回頭,盯著陳七。

  他的眼裡,有著陳七難以理解的碎芒,讓陳七沒由來的慌了下。陳璟這眼神,有點熟悉,像祖父發怒時的模樣。

  陳璟有點嚇著了陳七。

  半晌,陳璟慢慢闔眼,輕輕歎了口氣。

  「七哥,你覺得二哥,是個什麼樣的人?」陳璟若有所指。

  陳七立馬就怒了。

  他聽得出,陳璟話裡話外,對陳二有些懷疑,有點不敬。

  「當然是好人!」陳二怒喝,「陳央及,你可以說我,說我父親,但是不能說二哥!二哥是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你膽敢對我二哥不敬,我剝了你的皮!」

  然後想到陳璟在循水湖,不肯下跪的事,陳七怒氣又添了一層,「二哥讓你跪下,你還敢囂張,反了你!二哥以後就是家主,你可知道?別以為你哥哥是舉人,就了不起。在二哥面前橫,我先打死你……」

  陳璟笑了笑。

  他的笑容,不似往日那麼純淨乾淨,有點怪。陳七這麼粗心的人都感覺到怪,就是真的很怪。

  陳七頭一次覺得他的笑容有點詭譎。

  「我今天才敢肯定,為何你是這麼副脾氣了。」陳璟喃喃似自語,輕輕道,他的聲音裡有點遺憾。而後,他又笑道,「……你們兄弟之間的事,與我何干?」

  「什麼意思?」陳七聽不明白。

  陳璟又只是笑笑:「亂言亂語罷了。」然後,他闔眼打盹,不再理會陳七。

  陳七卻一團亂麻。陳璟亂七八糟說了這麼多話,陳七一句也不明白。但是他隱約覺得,陳璟想指什麼。

  他想說二哥什麼壞話吧?陳七最後這麼判斷。

  「這小子今天神神叨叨的……」陳七心道。不過,陳璟也是挺聰明的。他要是敢當著陳七說二哥壞話,陳七打碎他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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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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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出汗

  南莊的宴席,提前了半個時辰開席。

  宴席的過程中,陳二心事重重。

  今天來的賓客,年紀和陳二相差不大,都算是同齡的朋友,彼此都瞭解。見陳二這樣,大致猜到出了事,方才陳二那兩個表兄弟,沒有告辭就走了,陳二的庶弟和族弟也走了。

  宴席也吃得沉悶。

  用膳完畢,陳二給眾人道歉:「……原本安排了打圍。只是,我那二表弟突然發病。我心裡著實放不下,想著回城去瞧瞧。今日招待不周,改天再請大家喝酒賠罪。」

  大家就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都是同齡的朋友,不存在多失禮,況且表弟生病去探望,這比較重要。

  眾人紛紛安慰陳二,讓他無須擔心等,然後就拱手告辭,各自回家。

  陳二留下管事善後,自己乘坐馬車回城。

  一路上,陳二的心思並不在賀振身上,而是都在陳璟身上。

  醫術,武藝?

  陳二是陳氏未來的家主。家裡的兄弟及族兄弟侄兒,誰是什麼性格,有什麼樣的能力,能不能扶持、將來對陳氏有無幫助,陳二心裡一清二楚。

  這是他必備的功課之一。

  但是陳璟……

  「學問泛泛,智力平平。」陳璟還在族學念書的時候,夫子這樣評價他,「不及陳加行一成。一樣米養百樣人,陳央及,庸人也。」

  去年中秋,陳璟被陳七打暈,醒來後再也不願意去族學。就是因為夫子這樣評價他,陳二覺得陳璟在學裡也是浪費席位,同意讓他回家閉門讀書。

  陳璟的哥哥,從前也不喜歡在族學裡,說閉門讀書更好,結果,他中了舉。故而,陳璟鬧退學的時候,陳璟的嫂子李氏先同意了。

  李氏都同意了,陳二就說服了他父親,也同意了。

  十六歲的孩子,學問差強人意,家族同意他從族學裡退出,就等於放棄了他。

  從那時候起,陳二就沒再關注過陳璟。雖然之前的關注也不多。

  這才半年呢。

  半年不關注,這孩子就憑空冒出一點小身手,和叫人難以理解的好醫術。

  到底發生了什麼?

  陳二必須知道。

  「難道我看走了眼?」陳二在心裡嘀咕。

  回了城,陳二猶豫了下,決定還是先回家,把賀振的事情,先和祖父說一說,讓祖父心裡有個底。祖父那邊交底了,陳二才敢大膽行事。

  他的馬車,直接回了旌忠巷。

  今天是他次子的周歲,家裡親戚的女眷都要恭賀,宴席才開。

  看到他回來,他的妻妾都蠻驚訝的,問:「南莊那邊的宴席已經完了嗎,怎麼比我們這裡還要快?」

  陳二沒怎麼解釋,只是道:「有點事。」

  他回來,換了身乾淨衣裳,去了祖父的松鶴堂。

  祖父在練字。

  「回來了?」祖父見陳二進來,抬眼看了他一眼,繼續寫字。他在寫「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等幾個字。

  祖父來來回回的,反復寫這幾個字,已經好大半個月了。

  陳二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

  只是字而已,陳二未多想,給祖父行禮後,把在南莊發生的事,告訴了祖父:「……央及上次在咱們家,治好了三叔,怕是添了信心,以為自己醫術高超。到底太過於年輕,一點成功就傲氣,結果,他們把水曲按在湖水裡,愣是凍暈了。」

  這個時節的湖水,底下是很冷,卻很難把人凍暈。

  除非對方是賀振那種寒症又虛弱的人。

  「混帳!」祖父把狼毫筆一丟,濃墨潑了半張紙,「肯定是末人的主意!上次就告訴你,不准給他作保,讓他在松鶴堂念書,你不聽,還說他知道錯了。他哪裡知道錯了?再不管他,他將來作奸犯科,給祖宗抹黑。」

  見祖父發火,陳二忙勸慰。

  「……這次,真不是末人的主意,是央及。」陳二道,「末人哪怕有心,他也不懂。是央及說,要給賀振治病,賺賀家的診金。」

  老太爺愕然。

  回味過來,老太爺大怒,覺得陳璟太過於丟人現眼:「滿身銅臭,哪有半分讀書人的骨氣!央及那小子若再沒人管,遲早要比末人還壞,真是作孽!」

  老太爺是相信陳璟有點醫術的,雖然他不知道陳璟的醫術從何而來,而且他也不關心。但是,仗著醫術去謀財,像個銅商一樣,就太跌了身份,丟了顏面。

  從商賺錢,在陳氏這樣讀書人家,是件恥辱之事。

  陳璟還不是從商,他是用醫術這種仁術去賺錢,那就是更下作了。

  老太爺挺喜歡陳央及。

  陳央及話不多,卻彬彬有禮,比陳末人高多了。就是因為喜歡他,才不忍心見陳央及往下游走。所謂愛之深責之切。

  「我早就說過,男兒不能養在婦人之手。」老太爺越想越氣,「央及從前並不這樣。之前多老實本分。這兩年,他哥哥不在家,他那個沒見識的嫂子,將他養壞了!等這件事過去,你去趟七彎巷,把央及接到咱們家來養,免得將來更下流。」

  「是。」陳二先應下。

  養在旌忠巷也好,陳二對陳璟也蠻好奇的。

  老太爺發了通脾氣,心平氣和了些,才對陳二說:「你去賀家,看看情況如何。萬一水曲真的被央及害死了,你先安頓好賀家,讓賀家稍安勿躁。真的出了事,我親自去看。要怎麼處理央及,由賀家說了算。只是無論如何,到底是姻親,能不驚動官府就不要驚動,要不然兩家都不好看。」

  姻親鬧官司,被普通兩人家鬧官司更丟人。

  「孫兒也是這般思慮,才急匆匆趕回來的。」陳二道,「孫兒這就去了。」

  老太爺點點頭。

  看著陳二雷厲風行的背影,老太爺沉默良久。

  紙上「厚德載物」那幾個字,總感覺缺點什麼。老太爺看到這幾個字,就想到陳二,心裡不免有點遺憾,也有點擔憂。

  陳二無疑是個能力出眾的,將來他做家主,陳氏必然會發揚光大。

  只是,那孩子,心裡狠了些……

  所謂無毒不丈夫,男人心裡狠,可能不適合做朋友、親人,但是適合做大事,適合做家主。

  老太爺年輕的時候也是殺伐果斷。但,到了八十歲,他心裡添了好些寬和。

  「患得患失啊。這把年紀了,居然這樣患得患失……」老太爺歎了口氣,覺得自己,越發沒了年輕時的魄力,現在居然想什麼厚德載物。

  他將那張被濃墨染壞的紙丟了。而後再寫字,就沒有寫過「厚德載物」。

  ……

  陳二到賀家的時候,賀家上下氣氛窒凝。

  小廝領著陳二進了垂花門,直接到了內院。

  賀振因為生病的緣故,搬回了內院住。

  陳二知道賀振的院子,心想三姑母和三姑夫那麼疼賀振,必然在賀振的院子裡,不需要另外去請安,就直接往賀振院子去了。

  果然,賀振院子,擠滿了人。賀家也是大家庭,上下幾百口人。

  他們大概都知道了是怎麼回事。

  看到陳二,屋子裡的人眼神都帶著幾分敵意。

  「表少爺來了?」有人勉強寒暄一句。

  陳二只是點點頭,沒有理會眾人的敵意,直接往裡走。

  賀振屋子的梢間裡,賀提、三姑母、三姑夫都在。

  三姑母白淨豐腴,穿了件芙蓉色十樣錦妝花褙子,眼底淚痕未幹。

  瞧見陳二,三姑母當即不客氣,罵道:「怎麼就你來,沒把那個該千刀萬剮的小混帳拿來?不是拿人來請罪,你來做什麼!」

  陳二是來周旋的。

  若是賀振死了,阻止賀家的人去報官,把事情的影響壓到最小,避免兩家翻臉;若是賀振活了,替陳央及和陳七討個公道。

  「三姑丈、三姑母。」陳二沒有理會三姑母的詰問,上前給長輩行禮。

  三姑丈到底是男人。

  男人沒有走到最後一步,就需要留幾分餘地,所以三姑丈沒有像三姑母那樣出口責難,輕輕應了聲,就轉過臉,不和陳二對視。

  他心裡,也是恨極陳央及,也是遷怒陳氏的。

  「娘,這事跟二哥無關。」賀提見母親開口就這樣不客氣,怕陳二難堪,打圓場道,「當時兒子跟二哥說話,二哥也不知情。」

  賀提恩怨分明。

  這件事,是陳央及和陳七的錯,跟陳二沒關係。

  男人的恨意,幹脆利落,不會像女人一樣拖泥帶水,攀扯其他人。

  「你還說!」三姑母的詰問,就轉移到了賀提身上,「你帶著你兄弟出門,不看好他,就讓他出了這麼大的事。都是你的錯兒……」

  「夠了!」三姑丈忍不住,呵斥妻子,「又罵侄兒,又罵兒子,到底如何是好?水曲還沒醒呢,你不能消停?」

  三姑母底氣不足,立馬低頭抽噎,不敢再罵了。

  三姑丈又撇過臉,依舊不搭理陳二。他不喜歡妻子罵罵咧咧的,並不意味著他不怪陳家人。

  「水曲怎樣了?」陳二見只有賀提肯理他,就問道,「祖父讓我來瞧。他老人家要親自來,我怕他老人家跟著擔心,沒敢讓。」

  三姑丈聽了這話,終於轉過臉來。

  陳二的祖父,是三姑丈的岳父,那是長輩。陳二是代替長輩來的,不給陳二面子,就是不給長輩體面,這是不孝。

  「……郎中開了方子,也灌了藥。只是,還是不醒。他受了驚,一直出冷汗,怎麼也控制不了,一會兒就要換身衣裳。」三姑丈簡單說了。

  「出……出汗?」陳二覺得不簡單。

  寒症的人,是不會出汗的吧?

  能出汗,是好事嗎?

  「是冷汗。」賀提解釋,「大夫說,出冷汗是因為受驚過度,不是什麼好事。若是止不了,就……」後面的話,說下去不吉利。

  陳二也不通醫理,只知道出汗是清泄,卻不知道冷汗和汗的區別。

  賀提就跟他說了。

  這麼一說,陳二那升起丁點希望的心,又慢慢沉了下去。

  看這情況,是活不了了。

  善後的事,會很麻煩。

  現在父親不管事,陳二等於是代家主。他行事,祖父和父親都看著,稍有差池,祖父和父親可能懷疑他的能力。

  事情越是大,越難辦,越考驗能力。

  陳二不怕事,但是他怕意外。

  意外有時候無法算計,無法規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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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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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醒來

  賀振仿佛走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路。

  空氣窒悶炎熱,宛如是個暴雨欲來的盛夏。火一樣的氣流,吸入胸腔,五臟六腑都能被點燃,每口呼吸都艱難萬分。

  汗,沿著鬢角,滑過面頰,再落在胸前。汗滴大顆大顆的,又頻繁,從肌膚裡沁出,又被這炙盛的空氣烘乾。

  腳下的地,很軟,每一步都像是深陷進去,再慢慢拔出來。

  賀振拼盡了全部的力氣。

  整個世界放佛蒙上了一層淡紅色的紗帳,一切街道行人、亭臺樓閣都影影綽綽,瞧不真切。他只是一直往前走,也不知道往哪裡走。

  他好像聽到了骰子的聲音。

  還有賭場的吆喝聲。

  豪賭的那些日子,好似是上輩子的事了。如今想起來,賀振亦是悔恨不已。年少無知,所謂的朋友見他家裡豪闊,又是商人子弟,有錢無勢,設局害他,想謀取錢財。

  自己交友不慎,自己甘願入局,都不能怪別人。

  「啊……」然後,他又聽到了女人淒厲的叫聲。

  樓梯上咚咚作響,那是女人滾下樓梯的聲音。是他的庶母,他父親的小妾,被他推下了樓。那女人當場扭斷了脖子,香消玉殞。她瞪著放空的眼神,那麼看著賀振,賀振後背湧起陣陣寒意。

  當時,他的腿都軟了,人也懵了。

  自幼紈絝風流,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草菅人命。

  一屍兩命。

  然後,就是他父親的暴怒。

  那天是邵寧二年的七月初九,盛夏最熱的一天。他被父親綁在院子的板凳上,巴掌寬的板子,打在身上,每一下都似疼到了骨頭裡。

  然後,他渾身散了架般,被捆在送到家廟的院子裡,頂著炎日跪。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暈死過去的。他只記得,自己被父親潑了一桶冰涼冰涼的水,然後醒來,接著再跪。

  再後來,他就徹底昏死了。

  那段回憶,雖然不堪回首,卻是他最後健康的日子。

  從那之後,他被病魔附身,大伏天裹著被子,旁人熱得打赤膊,他卻冷得牙根發顫。

  他再也沒有體會過陽光是什麼感覺,溫暖是什麼感覺。

  一年四季,旁人單單過個冬日,就說冷得要命;而他,每天都在酷寒冬天。這等痛苦,外人如何能明瞭?

  如今在夢裡,他感覺到了熱。這等暴熱,汗如雨下,是很難耐的,賀振卻差點喜極而泣。

  他寧願熱死,也不願再回答寒冷裡。

  他走了很久,他的眼前,仍是朦朧不清。他不知要向哪裡,只是不願意停留,他嚮往這份酷熱。所有人忌憚的酷熱,他卻是甘之如飴。

  因為醒來之後,他再也不能感覺到熱了。

  有了這個信念,他雙腿酸得發木,還是不停的往前走。

  汗,一直在下,浸透了髮絲,浸透了衣衫,浸透了足下的每一寸土地。

  再後來,走到了什麼地方,賀振也不清楚是哪裡。夢裡的一切,光怪陸離,荒誕無稽。時空、景致、人物都是錯亂的。

  他太渴了。

  他不停的低呼口渴。

  「……二少爺說渴。」有個女子稚嫩聲音在耳邊響起,似雀躍。

  然後,就有人將溫熱的水,遞到了他嘴邊。

  他似救命漿液般,努力將水全部飲下。瓊漿玉液,滋潤了他的喉嚨和臟腑。

  「什麼時候能醒過來?」有人這樣問。那聲音,有點模糊,不知是父親還是兄長。

  「……既然能喝水,再灌一劑十全大補湯吧。」蒼老又緩慢的聲音回答。

  不!

  賀振醒不過來,但是聽到十全大補湯,他頭皮都麻了。他是病家,他自己最清楚。大夫說什麼燥熱驅寒的十全大補湯,他喝下去,心裡會更涼。

  沒人能說清這是為什麼。

  已經五年了,沒人明白他。他說喝了燥熱的藥,心裡會冰涼,更涼,大夫和家人總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他。

  因為這種情況,不合常理。

  賀振也不知道為何。

  大夫說那是錯覺,繼續給他喝燥熱之藥,他為了那點渺茫希望,也只得喝了。

  此刻,他在夢裡,他很好,發熱出汗,不冷。

  他再也不想回到冰窖般的寒涼裡。

  他不想喝什麼勞什子十全大補湯。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再有水湊到他嘴邊時,他知道是十全大補湯。他努力咬緊了牙關。他想從夢裡醒過來,推開這該死的藥。

  只可惜,他似乎無法捅破那層氤氳的紅,他被夢魘控制住,心裡清楚,手腳卻無能為力。

  「……撬開嘴灌吧。」那個蒼老緩慢的聲音又說。

  然後,賀振的嘴被撬開。

  他被嗆了好幾次,他努力要掙扎醒來,他閉緊了喉嚨。

  「算了,等他醒了再喝吧。」強行灌了半晌,都灌不下去,終於父親如是說。

  賀振似松了口氣。

  再後來,他放佛走到了自家的後花園。

  他家後花園的西邊牆角,有株古老的杏樹,樹冠如蓋,投下陰涼。樹下,擺放了籐椅。賀振躺在椅子上,手裡拿著書打盹。

  嬌嫩杏蕊,為老樹虯枝添了新衣,穠豔綺靡。熏風繾綣,他聞到了花香。花瓣如薄雨,灑在他的肩頭、身上,輕盈溫柔。

  陽光就從葉子縫隙裡照進來,暖暖的。

  他就這樣睡著了。

  等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睡在自己臥房的床上。

  床上掛著淺紫色仙鶴瑞草紋的幔帳。外面日光明亮,軒窗被推開,暖風湧進來,透進幔帳,在床上落下淺紫色的光暈。

  屋子裡靜悄悄的。

  梢間外面倒是有人輕聲說話。

  賀振親自撩起幔帳起身。

  他穿著薄薄的內褲,站在床前,卻再也感受不到往日那種刺骨的寒意。他覺得有點涼,僅僅是早晨稀薄的涼,而不是他生病時的那種苦寒。

  賀振心裡一清二楚。

  他緩步走到軒窗前。

  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驕陽暖融,掛在樹梢,投射在窗前。

  賀振將手,緩緩伸出去。

  暖的!

  這日照是暖的。

  五年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溫暖的日照。

  眼淚就奪眶而出,他再也壓抑不住,低聲哭了起來。

  喜極而泣。

  這種感動,這種喜悅,除了他自己,誰能明白?

  他的哭聲有點壓抑不住,驚動了梢間的人。

  腳步聲頓時嘈雜,一下子湧進來很多人。

  「振兒?」窗前有點微風,吹得他青絲起伏,母親進來看到這一幕,急得大呼丫鬟,「快,快把風氅拿來,給二少爺披上!」

  「水曲,你怎麼起來了?」父親也在問。

  「二弟,別站在風口,凍了自己。」大哥的聲音裡透出喜悅。

  「表弟……」出乎意料的,二表兄陳瑛也在。

  他能醒過來,就等於又從鬼門關回來了一次,家裡人都是欣喜不已的。所以,大家說話的聲音也添了幾分力氣。

  然後,丫鬟拿了件佛頭青素面鶴氅,交給了母親。

  這是冬天外出時才穿的鶴氅,他卻是一年四季在屋子裡也要披上,否則會冷的。

  母親接過鶴氅,親自上前,給賀振披上。

  賀振轉身,一臉淚痕。

  眾人皆嚇住了。

  母親更是嚇哭了,上前要拉他的手:「我的兒啊,你是哪裡難受?你別急,周大夫一會兒就來。若是哪裡疼,只管告訴娘……」

  父親和兄長臉上,也添了陰霾和擔憂。

  二表哥陳瑛暗暗歎氣。

  「……娘,這日頭是暖的。」賀振哽咽著說了這麼一句,就泣不成聲。

  男兒有淚不輕彈,可這般大起大落,賀振著實忍不住。五年了,他這五年過得是什麼鬼日子,哪怕最親的父母兄長也無法體會。

  如今,他五年來第一次感覺到了日光的溫暖。

  他心裡的那些透不出來的寒意,也清減了大半。他知道,他這是要好了。若不是要好,也是迴光返照。

  不管是將愈還是要死,總算到頭了。

  「他……他說什麼?」父親沒有聽清。但是賀振哭成這樣,父親心裡的沉重也添了三分。他是最內疚的。當年若不是他那頓暴打,又把孩子綁在家廟裡跪,也許這孩子就不會得這個病。

  賀振害死了庶母和未出生的庶弟,那是無心的;而父親打他,卻是有意的。

  「……他說,日頭是暖的。」賀提道。

  他心裡,很受震撼。

  日頭是暖的,這對旁人不過是平常的感受,可是對於賀振意味著什麼,只有陪伴了他五年的家人清楚。

  賀提也終於明白弟弟為什麼哭。

  這是高興的。

  賀提忍不住,眼角也有了點水光。

  父親也愣住,久久沒開口。

  只有陳瑛,是個局外人。局外人知道,賀振這是好轉。他受到的震撼,沒有賀家眾人強烈,故而他最先回神,笑著道:「恭喜啊二表弟,這是大好了!」

  然後他又說,「恭喜三姑母,恭喜三姑丈,恭喜大表弟,真是祖宗保佑,家門大幸!」

  三姑母和三姑夫、賀提這才回神,不理會陳瑛的恭賀,只是圍著賀振,問他到底感覺如何。

  「都好了嗎?」

  「不冷了嗎?」

  「可有哪裡不妥?」

  「我……我不怕冷了。」賀振餘泣未歇,慢慢平復了心緒,回答父母和兄長的關切,「我自己明白,心裡不冷,日頭照在胳膊上暖融融的。」

  三姑母捂住嘴,眼淚也奪眶而出,喜極難以自控。

  三姑丈慢慢闔眼,臉上的愁雲一散而淨。五年來,他臉上從未有過這種輕鬆。

  「真是祖宗保佑。蓮台寺的真空法師,果然道法高深。」賀提欣慰道,「父親,再把真空法師請到家裡,給二弟做幾場法事,免得有反復。」

  他覺得賀振能好,都是祖宗的保佑,是和尚驅邪的結果。

  三姑丈點頭,道:「這原是應該的。」

  「……不,不是什麼法師!」賀振突然大聲,打斷了他哥哥和父親的談話,「是央及!是央及救活了我,請央及來複診。我這命,是央及救回來的。」

  賀提和三姑丈錯愕看著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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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維護

  四月二十的早晨,對於七彎巷陳氏而言,並不特殊。

  陳璟踩著晨曦,去玉苑河邊提水。因為楊之舟去了明州,陳璟提完水就沒事,回了家。

  他大嫂和清筠在院子裡洗衣裳。

  侄兒和侄女用完早膳就去了學堂。

  陳璟站在一旁,幫大嫂擰乾。

  今天洗幔帳,大嫂和清筠力氣小,陳璟就主動說幫忙。他經常幫家裡做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嫂子洗被單或者棉衣的時候幫忙擰乾、提水、掃院子等。

  一開始,他嫂子多有勸誡,讓他安心念書,不要管這些瑣事。

  陳璟卻說:「總讀書,累得緊。做點小事,活絡筋骨,對身體好。身體不好,念書又有何用呢?」

  陳璟的父母都是因為身體不好而去世。

  因此,他大嫂很看重健康,見陳璟如是說,後來也不勸他了。讀書,也不怕耽誤一時片刻的。況且陳璟陪著,大家說說話,家裡也熱鬧。

  「……昨日南莊有什麼趣事?」大嫂和陳璟說些閒話,拉起家常,就隨口問了幾句南莊的事,「訪裡回來得挺早。回來之後,就去了松鶴堂。南莊那邊,沒有出事吧?」

  陳璟頓了頓。

  他垂眸笑了下,沒有回答。

  他不太喜歡撒謊。而且南莊的事,大嫂很快就會知道,撒謊也沒有意義。

  他大嫂是個聰慧的女子,見他這樣,又想到昨日陳二提前返回,在南莊肯定發生了點什麼。只是,不管發生什麼,應該和陳璟無關。

  陳璟性格比較穩重,是不會惹事的。

  「是不是末人又闖禍了?」大嫂笑著問。

  每次出事,都是因為陳七,這個認知已經深入陳氏每個人的心裡。提到出事,大嫂也第一個想到了陳末人。

  「也……也不算吧。」陳璟輕咳了聲,慢吞吞道,「就是,我和七哥把賀振推到了循水湖裡,把他凍暈了。二哥回來,是應付這件事,安撫賀家。要不然,賀家這會子肯定打上門了……」

  啪的一聲,大嫂手裡的幔帳掉在了水盆裡,濺了半蹲著的清筠一身水。

  她怔怔看著陳璟,清湛眸子透出難以置信:「真的?」

  她雖然不信,眉梢仍有幾分失望壓抑不住。

  「……嗯。是我的主意。」陳璟認真回答,「賀振還不錯,我說我會點醫術,他就讓我診脈,又同我說起他當初生病的經過、這些年的病症和用藥,說得很仔細。他的病,我正巧知曉,也能治好,就幫他治了。」

  大嫂啞然失聲。

  她久久沒動,臉色蒼白難看,嘴唇哆嗦,似乎有很多話要說。

  她也想狠狠罵陳璟一頓。陳璟說什麼幫忙治病,大嫂沒有聽進去,因為她覺得那話僅僅是戲言。陳璟把賀振推到了水裡,賀振暈死了,大嫂只聽進了這些。

  賀振那是寒症,大嫂是知曉的。推到水裡,那賀振還有命活嗎?

  怎麼這般頑劣?

  要死害死了人,可怎麼辦?

  但是責怪的話,李氏都說不出口。陳璟是男孩子,兄長不在家,他跟著李氏度日,李氏原本就怕他孱懦膽怯。一旦出事就責怪他,他會更加軟弱膽小,像個女孩子。

  男人,應該刻意培養他的英氣和權威。

  家裡的女人給他權威和地位,他才會慢慢學會頂天立地,渴望更多的認可,也會更加爭氣。

  「賀振他……他暈死過去了?」李氏沉默半晌,才開口。她的聲音輕柔,沒有半點苛責,僅僅是詢問。

  陳璟點點頭,又道:「大嫂,他不會有事的,您別擔心。」

  李氏頷首:「好,央及說他沒事,大嫂信你。央及,你要記住,不管賀振如何,這件事你無需多想,你並非有意害他。若是賀家敢上門,大嫂同他們說道。」

  陳璟哦了聲。

  李氏衣裳也顧不上洗了,擦乾手上的水,對清筠道:「去雇輛馬車,我回趟姚江。央及,你也收拾收拾,咱們現在就走。」

  姚江是與望縣毗鄰的另一個縣城,也隸屬明州。

  大嫂娘家是姚江一個小地主門第。若是陳氏在望縣算三流門第,那麼李氏在姚江算四五流的吧。李家除了田地,也做點小生意。

  大嫂有親兄弟八人,堂兄弟六人,還有其他族兄弟,零零總總加起來有三十多位,人多勢眾。大嫂和娘家兄弟關係都不錯。

  陳璟和陳七是害了賀振,旌忠巷那邊肯定先將陳七摘清了,將事情都推到陳璟頭上。賀家和陳家是姻親,一旦出事,為了息事寧人,陳氏大約不會庇護陳璟,而是把陳璟交給賀家。

  大嫂不能坐以待斃,她先帶著陳璟回姚江躲避。

  若是賀家敢鬧到姚江去,是占不了便宜的。

  「……清筠,你在家裡照顧文恭和文蓉,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害怕,拿出氣勢來。咱們是舉人老爺家,他們不敢放肆!」大嫂又吩咐清筠。

  「知道了太太!」清筠攥緊了拳頭,臉也漲紅了,「婢子就說,那個末人少爺不安好心,會害了二爺的,如今果然應驗。他們敢來胡鬧,婢子同他們拼命!」

  陳璋看著這兩個女人,遇到事沒有半點慌亂,雷厲風行想出解決辦法,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架勢,讓他既感動又欣慰。

  感動之餘,也有點啼笑皆非。

  「清筠,你回來!」陳璟看著清筠轉身要出門去雇車,立馬喊住了她,又對大嫂道,「沒事的大嫂,不用去姚江。賀振那病,從此就好了,賀家感激咱們還來不及呢。」

  「我知道。」大嫂含混點頭,「你先跟著大嫂去姚江住幾日,倒也不是躲事。因為你是讀書人,參與這些是非爭分,跌了身份。你哥哥之前說過,子曰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

  她反而勸陳璟。

  她生怕陳璟覺得這是躲了,是懦弱。大嫂極力告訴陳璟,這是理所當然的,和懦弱無關。

  「大嫂……」陳璟有點無力。

  正說著,突然傳來敲門聲。

  這敲門聲,讓李氏身子微微緊繃。

  聲音很響,但是不急,不像是尋仇的那種。

  李氏秀眉輕擰,看了眼陳璟。

  她示意清筠去開門。

  清筠道是。

  陳璟攔住了清筠,笑道:「我來我來……」

  他快步上前,把院門打開了。

  來的,是賀提,身後跟著兩名家丁。

  賀提很高,長得又壯,氣勢駭人。

  李氏想到家裡只有她、清筠和陳璟,連個小廝家丁都沒有,怎麼拼得過賀提這壯漢?應該早點走的,去了姚江,李氏就什麼也不怕了。

  她心裡正不知如何是好,但見賀提那壯漢,給陳璟深深作揖。

  賀提的作揖很深,幾乎伏地。

  一連三揖,賀提才起身,道:「央及表弟,多謝你!多謝你妙手回春,救水曲一命。水曲已經醒來,病情好轉,還請央及表弟移步寒舍,再為他請脈複診。」

  賀提的話,好似晴天轟雷,在李氏和清筠耳邊炸開,主僕二人被震得蒙住了,一時間忘了該有什麼反應,都愣在當場。

  四周皆靜。

  李氏總感覺眼前是幻覺。

  她愣愣的,難以置信,看著賀提和陳璟。

  清筠比李氏好不到哪裡去,也是驚愕看著陳璟,那眼神都能在陳璟身上挖個洞了。

  「好,我這就去。」陳璟回答賀提。

  他轉身,對他大嫂和清筠道,「大嫂,我去趟賀家。複診完了,儘快回來讀書……」

  說罷,他就拱手,請賀提先回去。

  賀提點頭,也給李氏作揖,叫了聲「表嫂」。

  李氏這才從震驚中回神。

  「央及!」她喊陳璟。

  陳璟回頭,看著李氏。

  李氏的眸光恍惚不定,眉頭微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撿哪句說起。很多話,也不是一句能說清的,李氏微起櫻唇,又止住了。最終,她只是說了句:「代我給三姑丈和三姑母請安,問他們好。」

  「是。」陳璟答應。

  等陳璟和賀提出去,院門被陳璟反手關上,砰的一聲輕響,李氏和清筠才徹底回神。

  兩人對視一眼,也看到各自眼底的驚愕和茫然。

  「太太,賀家表少爺不是中邪生寒,大伏天穿棉衣,請遍了大夫也束手無策嗎?」清筠聲音微顫,「二爺……二爺他,治好了賀家表少爺?」

  從賀提那恭敬又感激的態度看,的確是治好了。

  方才賀提那麼一作揖,李氏也被震驚得拋上了雲端,到現在還有餘暈。

  「只怕是了。」片刻,李氏才回答清筠。

  「這……」清筠輕搖螓首,「二爺什麼時候學會了醫術?上次,他還治好了旌忠巷的三老爺,只是用了一味車前子,旌忠巷那邊至今說起呢,說二爺好運氣,醫術也能蒙對……」

  李氏沉默。

  清筠見李氏不說話,又問:「太太,二爺真的會醫術嗎?」

  李氏無奈道:「我整日和你一處。我若是知道,不告訴你嗎?」

  清筠就不敢再問了。

  李氏回屋,緩緩坐在椅子上。她覺得今天這一早上,過得驚心動魄。從擔心害怕到現在的疑惑震驚,讓她有點疲憊無力。

  央及,那孩子到底怎麼了?

  從去年中秋被陳七打了一頓,央及似乎變了很多。

  他仍是沉默寡言,但是這種沉默,是種沉穩淡然,而不是從前的木訥呆板。從前的陳央及,很敬重李氏,卻少了份親切;現在的陳央及,更通人情。他仍是敬重李氏的,敬重中也帶著幾分親昵,把李氏當親人。

  因為這一切的改變,都是往好的方面變。

  一個人越變越好,家裡人總是欣慰。這種欣慰,就讓他們忽視了這些改變是不應該發生的,也忘了去思考為什麼會有這些改變。

  所以,李氏直到這一刻,才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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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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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再逢

  賀家的馬車,停在七彎巷口。

  上了車,賀提想到昨日自己兇神惡煞要跟陳璟拼命,心裡有點尷尬。他精明卻不失直爽,開口給陳璟道歉:「昨日魯莽,差點傷了央及,央及別怪我。」

  「哪裡話?表兄也是擔心二表兄,你們兄弟情深,我羡慕得緊,哪有怪罪一說?」陳璟道。

  昨日賀提要動手,沒有占到便宜,反而被陳璟踢了個泥啃。這事賀提不說,只說他先動手,錯在先,給陳璟道歉,也不失光明磊落。

  陳璟心裡就覺得這位表兄人品挺不錯的。

  兩人說著話兒,馬車很快就到了賀家。

  賀家是商戶,雖然富饒,大門口卻一點也不氣派。磨磚對縫的院牆,爬滿了藤蔓,綠浪搖曳;朱紅色的大門,顏色陳舊,像落了層灰。

  車夫上前敲門。

  很快就有小廝應門。

  賀提引起陳璟,走進了大門。大門口,有兩排四間門房,兩邊是抄手遊廊;走過抄手遊廊,就到了垂花門。

  進了垂花門,就進了內院。

  垂花門口,有一處寬闊的穿堂。穿堂後,是一座油彩壁影。繞過壁影,裡面的景致擺設就精緻奢華,不再像外頭那麼簡樸。

  商戶人家需要低調。

  賀提走得很快,心急如焚往賀振那邊趕。

  陳璟也顧不上打量賀家的院子陳設,一步不落跟著賀提。

  很快,他們就到了賀振的院子。賀振的院子,是在正院偏東的一處小院。小院素淨,種了半畦竹子。竹葉翠綠,沐浴著驕陽,流轉著翡玉般的光潤。

  賀提引著陳璟,進了屋子。

  裡臥的梢間裡,坐滿了人。

  一個穿著深藍色團花緙絲直裰的男子,四十來歲,高大結實,面容白皙,眉宇間有幾分溫和,這應該是三姑丈。賀提和賀振兄弟都像三姑丈。

  坐在三姑丈旁邊的,無疑就是三姑母。她高挑豐腴,面色淨白,梳了高髻,鬢角插了兩支赤金銜紅寶石步搖,步搖下綴著瓔珞,搖曳生輝;穿著藕荷色提花褙子,月白色挑線裙子,華貴雍容。

  除了三姑丈和三姑母,梢間裡還有陳二陳瑛、劉大夫和另外兩名男子。這兩名男子,五官和三姑丈有點相似,可能是賀振的叔父們。

  而劉大夫,就是上次在婉君閣遇到的劉大夫。原來,賀家也請他看病。

  兩次和他相遇了,雖然都不是什麼好事。

  看到陳璟進來,劉大夫臉色微斂,錯愕不已。

  「三姑丈,三姑母。」陳璟先給長輩請安,再給二哥問安,然後才對劉大夫和賀家兩位叔父拱手施禮。

  三姑丈微微頷首,目帶好奇望向陳璟。

  三姑母則問:「你嫂子好?」

  「好。她讓我代她,給姑父姑母請安。」陳璟道。

  「好孩子,你們費心了……」三姑母贊了一句。

  二哥笑著,沒開口。

  那位劉大夫,臉上的笑容很勉強,不怎麼看陳璟。

  裡臥就傳來悉悉索索的挪步聲。片刻,賀振由丫鬟攙扶著,從裡臥出來。看到陳璟,他露出淺淺笑容:「央及來了?」

  「水曲表兄。」陳璟和他見禮,問他,「感覺如何?」

  「好了大半。」賀振滿腔感激,「央及,你救了我一命啊……」

  說罷,他就要跪下給陳璟磕頭。

  陳璟連忙扶了他,不讓他行大禮,笑道:「表兄身子虛弱,尚未大安,不必現在就謝我。等真的好了,再謝不遲。」

  賀提也幫忙攙扶著賀振。

  「都是一家人,虛禮就免了,先診脈要緊。」陳二笑著提醒他們。

  陳二從昨天下午來到賀家,就沒回去。他也生怕賀振半夜死了,賀家一時氣急鬧出大事,所以守在這裡。和三姑丈、三姑母等人一樣,陳二一夜未睡,眼底有濃濃的陰影,難掩神色疲憊。

  「是啊,央及先診脈吧。」賀提也道。

  三姑丈和三姑母也道:「央及,勞煩你了。」

  賀振從暈迷到醒來,然後說能感覺到暖,這良好變化,讓大家實實在在看到了陳璟治療方法的成效,所以他們不再質疑陳璟。

  他們更想知道,陳璟為何把賀振推到循水湖裡凍暈。

  這到底是什麼緣故?

  既然陳璟能治好,那麼賀振到底是什麼病,為什麼吃藥沒有,非要浸在涼水裡,賀家上下也想知道。

  劉大夫更想知道。

  兩次和陳璟狹路相逢,劉大夫心裡對這孩子憎惡極了。

  「好。」陳璟沒有客氣,坐下給賀振切脈。

  然後,他又看了看賀振的舌苔。

  片刻,陳璟收回了手,笑道:「不妨事,病勢已經去了八成,往後安心靜養即可。」

  賀家眾人皆喜上眉梢。

  同時,又有點不太相信。真的嗎?病了五年多,就這麼好了嗎?

  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總叫人難以置信。

  劉大夫眉頭緊鎖。

  「陳公子,開什麼方子?」賀家眾人沒有開口,劉大夫卻先問了。

  他叫劉苓生,早年家境艱難,跟著鄉間一個赤腳郎中學了點醫術,靠哄騙度日。後來,父母去世,自己孤身一人無牽無掛,又愛好醫學,想以此謀生,就四處尋訪名醫,求教學問。

  他態度誠懇,意志堅定,在名醫邵立飛門前跪了兩個月,讓發誓不肯收外姓子弟的邵立飛破格將他納入門內。從此,他在邵氏學醫十年,學得一身醫術,出師回鄉。

  回鄉後,因為真才實學,很快就在望縣小有名氣。

  婉君閣的東家婉娘初到望縣,水土不服,生了病,就是請了劉苓生診脈。劉苓生一劑藥治好了婉娘,從此獲得了婉娘的信任。等婉娘自己開了婉君閣,姑娘們生病都是請劉苓生看。

  婉君閣一擲千金,診金豐厚,劉苓生的日子也挺滋潤。

  直到上次惜文生病,差點被陳璟砸了飯碗。

  所以,他心裡對陳璟仍有芥蒂。那種敗在陳璟手下的屈辱感,揮之不去。劉苓生心裡一直咽不下這口氣。婉娘看劉苓生的眼神,也不見了往日的敬重。

  而劉苓生在賀家請脈,也有了兩年的光陰,和賀家上下建立了不錯的交情。

  前年,賀家偶遇一位自稱神醫的郎中,給寒症的賀二公子用了寒涼的藥,差點要了賀二公子的命。賀家請了劉苓生來救命,劉苓生重用附子、炮薑等藥,將賀二公子救回來,賀家感激不盡。

  至今已經兩年了,賀振的脈案一直都是劉苓生管著。

  雖然賀振的病不見好轉,卻也沒有變壞,劉苓生就算有功無過。

  賀家也是富饒之家,診金也很豐盛。

  可現在呢,陳璟又來攪合了?

  萬一真的被他治好了,豈不是又砸了劉苓生的飯碗?

  「……跟這小子到底是哪輩子結了仇?」劉苓生恨得牙癢癢。雖然恨,劉苓生也不敢輕視陳璟,畢竟上次陳璟治好了惜文。

  而這次呢,這小子是真的有本事,還是胡亂蒙的?

  肯定是蒙的,劉苓生這樣安慰自己。他記得他學醫的時候,他的恩師說過,一個人的醫術不僅僅是讀書,還是積累病案。沒有積累,讀再多醫書也是枉然。

  陳璟這麼年輕,他哪裡來的積累?他只怕病家都沒見幾個吧。上次惜文的病,不過是他恰好讀了醫書,運氣很好蒙對了。一個人,哪裡會次次都有好運氣?

  劉苓生自負師出名門,又從醫多年,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輸給陳璟。

  只要這小子開的方子和辯證不對,劉苓生立馬就對賀家說:「二公子原本就要大好了,陳璟不過是運氣好,正巧碰上,治了病尾。」把功勞奪過來。

  其實,賀家對賀振的病已經不抱希望了。

  只要不治壞,就能不停的治下去,然後用賀家賺取診金。劉苓生覺得診金比較重要,他需要錢養家糊口。

  「小子壞事。」劉苓生暗暗剮了陳璟一眼。

  「方子就不用開了。」陳璟聽到劉大夫的話,知道大家都在等他開方子,就笑著道,「二表兄這病,暫時靜養,一日兩頓飲食清淡即可。再過半個月,他這病就徹底痊癒了。」

  「真的?」賀振聞言大喜。

  終於要痊癒了?

  他是病家,其他人都沒有他這麼深刻的體會。聽到能痊癒,賀振心花怒放,充滿了期盼。

  「當然!」陳璟很肯定。

  劉苓生就在一旁翻白眼:狂妄!

  治病這種事,很難控制的。病家的體質,決定了病情好轉的快慢,是不能一概而論的。一般的大夫,說話都會留三分餘地,不會準確告訴病家幾日能好。

  萬一好不了,豈不是砸了招牌?

  劉苓生的恩師邵立飛那等名醫,都從來不輕易許諾病家幾日能好。

  而陳璟,他居然說了。

  真是無知無畏!

  「這……」三姑丈眼底閃過幾分不信任,「央及,無需再開方子?」

  三姑丈不學醫,可是賀振生病多年,賀家其他人也有點久病成醫。三姑丈不知道太多的醫學知識,卻也明白,病情不可能一下子就好的,需要緩慢調理。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嘛。

  抽絲肯定要一點點的慢慢來。

  而賀振呢,之前病得那麼可怕,一病就是五年。

  五年啊,那病就深入腑髒了吧?怎麼可能不用藥鞏固就好了呢?

  有點好轉的跡象,就不再用藥,這不是兒戲嗎?

  還是,這孩子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用藥?

  想到這裡,三姑丈看了眼劉苓生。

  他對陳璟的不信任,劉苓生看得一清二楚。

  劉苓生不由在心裡笑了笑。

  「真的不需要。」陳璟道。

  「不如,老夫開個方子,陳公子裁剪指點?」劉苓生上前,溫和問道。

  不需要?

  是不會吧。

  那麼,老夫幫幫你,讓眾人都瞧瞧,給你一個臺階下。

  劉苓生這話一出,是什麼意圖,屋子裡每個人都清楚。

  一時間,大家都沉默了下。

  對陳璟的信任,也漸漸隨著陳璟不肯開方子的疑惑而消散幾分。哪怕是陳二,也覺得陳璟是偶然蒙對了賀振的病,不知道接下來怎麼治,才不肯開方子。

  而劉苓生這個時候給個階梯,讓陳璟好下臺,無疑是寬和大度,叫人敬佩。

  三姑丈就感激看了眼劉苓生。

  劉苓生淡然微笑。

  「不用!」陳璟乾脆道,「劉大夫,恕晚輩無禮,我表兄這病,還是你的藥治壞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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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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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真熱假寒

  陳璟的話一出,眾人都看向劉苓生。

  劉苓生袖底的手,暗暗攥了攥,眸子凜冽,輕霜覆面。他沒有怒斥,而是不輕不重的冷哼了聲。這聲冷哼,顯示了他的氣度和威嚴,叫人不容小窺。

  賀家眾人就紛紛將眼睛挪開。

  「央及,不可無禮。」陳二出來打圓場,聲音並不嚴肅。陳璟和劉苓生對峙上了,賀家既不好得罪劉苓生,也不好得罪陳璟,說什麼都不恰當,局面有點僵持。

  而陳二是陳璟的兄長,他不是賀家人,他可以呵斥族弟,打破僵局。

  「是。」陳璟很通透,順勢接了陳二的話,收斂鋒芒。

  陳二很滿意,心就徹底偏到了陳璟這邊。他笑笑,看向劉苓生:「舍弟幼年,言辭不當之處,劉大夫多擔待。」

  人家算是賠禮了,劉苓生也不好當著賀家眾人得理不饒人,落下刻薄名聲,只得說句「言重了」,勉強點點頭,以示原諒了陳璟方才的放肆。

  「……既然劉大夫不介意,央及你就說說,水曲表弟的病,怎麼被治壞的?好讓三姑丈和三姑母安心。」劉苓生一點頭,陳二立馬轉臉就這樣說。

  劉苓生差點吐出一口老血。

  他沒有說不介意啊。

  什麼被治壞了,分明就是誣陷。

  結果,陳二還用話套他。劉苓生沒想到陳氏兄弟一個比一個陰險,未曾留心,就著了陳二的道兒。

  現在再說什麼,也落了下乘,還不如聽聽陳璟說什麼,再反駁他。

  劉苓生緊抿著唇,寒意在周身流轉。

  陳璟視若不見,態度平常說他的結論:「水曲表兄的病,並非什麼寒症,他是熱證。」

  這話一說,屋子裡眾人面面相覷。

  大家都有點尷尬,不知該用什麼眼神看陳璟。

  說賀振不是寒症,乃是熱證,陳璟並不是第一人。兩年前,就有位郎中這樣說過。

  賀振明明怕冷,沒有學過醫的都知道這是寒症;寒症應該用熱燥之劑,但是那些藥對賀振毫無作用,的確也怪異;於是,兩年前有位郎中說是熱證,是「真熱假寒」,賀家相信了,讓他治了。

  結果,那位郎中差點把賀振治死了。

  現在,陳璟又跑來說這種話……

  眾人都知道他說錯了,心裡有點失望;可他又將賀振的病勢減了七成,又不能肯定他真的沒有醫術。

  大家心情都挺複雜的。

  劉苓生眼底就有了譏諷之色。

  陳二輕咳。

  賀提看了眼父母和賀振,想說什麼,卻又見賀振病勢大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沉默不語。

  陳璟並未等眾人開口,繼續道:「昨日我給水曲表兄取脈,他的兩寸脈皆絙繩有力,足見並非寒症。五年前,他被打傷丟在暴日之下,染了熱邪;而後又高燒,熱毒熾盛,深入體內。

  熱毒太盛,就會阻礙氣血運轉。氣血運轉不暢,供應不到體表,體表就會感覺寒。所以,熱毒越熾,體表越缺乏氣血,人就越感覺寒冷,皆是因為熱邪阻礙了氣機。

  體表覺得寒,郎中們並未深究,反而用了燥熱之藥,更添了熱毒。二表兄的腸胃應該不太好,時常腹瀉,將熱毒通過下泄清泄了幾分,這才保命至今。」

  他這話說完,屋子裡靜了下。

  他說賀振病因,是沒錯的。而辯證的過程,也挺有道理,比上次那位大夫說得清楚多了。

  上次那位說賀振是「熱證」的大夫,辯證時說了一堆聽不懂的話。

  陳璟的話,通俗易懂,不懂醫理的人也明白。

  「對,我時常有腹瀉,並不嚴重。」賀振突然開口,驚喜道,「央及,你連這個都知道?」

  眾人眼底,就添了驚愕。

  賀振偶然腹瀉的事,他們還以為是賀振告訴陳璟的,包括劉苓生。

  現在聽賀振這口氣,他根本沒有提這茬。

  陳璟連這個都能診斷出來?

  劉苓生心裡,升起了些許寒意:這孩子,不簡單。

  「嗯。若不是偶然腹瀉,你根本承不住那麼多燥熱之劑。你能延命,都是因為腹瀉將藥劑裡的燥熱清泄出去了幾分。你這隔三差五的腹瀉,也不是從五年前開始的。若是一開始就腹瀉,你也撐不到今天。」陳璟笑道。

  三姑丈倏然想到了什麼,臉色有點難看,滿是愧疚道:「是兩年前那位薛郎中開的方子,讓水曲腹瀉不止,從此水曲就落下了這偶然腹瀉的毛病。我們想起來,恨極了那位郎中。如今說起來,他真的救了水曲的命?」

  薛郎中,就是說賀振是「熱證」的大夫。

  可是他的藥讓賀振上吐下瀉,脈息都沒了,半條命都沒有了。賀家上下暴怒,將薛郎中打斷了一條腿,趕了出去。

  當時,賀家眾人都怒極攻心。

  「這麼說,應該是了。」陳璟道。

  賀家幾個人對視一眼,彼此眼底的情緒都有點難堪。

  特別是三姑丈,內疚痛色掩飾不住。

  人家救了他兒子的命,他還把人家的腿打斷。不知道那位郎中,現在是死是活。若是從此死了,就是一條人命,三姑丈後悔不跌。

  「……三姑丈也不必自責,那位郎中辯證是對的,水曲表兄的病,的確是‘真熱假寒’,但是他藥用錯了。他讓水曲表兄腹瀉,不過是無心插柳。像水曲表兄,病了三年,熱邪太熾,身體虛弱,一旦用寒涼的藥,就要清泄。他太虛,經不起清泄。幸虧及早停住了寒涼之藥,才挽回了水曲表兄一命。」陳璟將三姑丈的表情看在眼裡,出言安慰。

  祛熱的藥,都有下泄的作用。一個人原本就體虛,再下泄就會要命。

  這……

  他這話,把大家都繞暈了。

  病家畏寒,應該是寒症,陳璟卻說是熱症;既是熱症,又說祛熱的藥就害命。

  那,到底該怎麼辦?

  「故而,你把水曲推到了循水湖?」賀提最先反應過來,「不能用祛熱的藥,就用寒水祛熱?」

  這也行嗎?

  這猜測既大膽,卻又像那麼回事。

  大家又把目光緊緊盯著陳璟,等陳璟回答。

  陳璟點點頭:「大致就是這樣了。我問過水曲表兄,知道他承受不住寒涼之藥,又知道他連續五年服用燥熱之劑,熱毒深入。若是再耽誤,以後就難說了。

  我將他推到湖裡,其一是這個時節的湖水冰涼,能祛熱;二則他不知緣故,受了驚嚇,奮力反抗,誘發了自身的正氣,出了身汗。

  所以,他狠狠凍了一回,祛了三成的熱邪;又因為受驚反抗,戰汗不止,誘發自身的正氣,使得熱邪通過汗水清泄出來,而不是腹瀉。這麼一來,他的病勢就減輕了七八成。

  如今,他仍是虛弱,祛除熱邪的藥還是不能用。所以,最好不要開方子,讓他靜養。」

  用寒水澆熱,用發汗泄熱……

  在場的眾人裡,最震驚的莫過於劉苓生。

  這種治病方法,他聞所未聞。

  他的恩師邵立飛也從來沒有說過。

  若說這孩子信口胡言,劉苓生亦能反駁他。可是,他已經將賀振五年未愈的頑疾,治好了七八成。不用藥,就這樣治好了……

  劉苓生難以相信,卻又不得不信。

  他是大夫,他受到了的震撼,是其他非大夫難以想像的。若說上次婉娘對陳璟的信任,是陳璟的運氣,現在,劉苓生真的相信陳璟有醫術。

  陳璟不僅僅有醫術,他還會些歪門邪道。

  不管怎麼說,能治好病的,就是醫術高超,不管辦法正道不正道。

  「央及說,振兒的病勢去了七八成。還有二三成,若是反復,該如何是好?」一直沒有開口的三姑母,終於問道。她已經徹底相信了陳璟。

  她才不管男人們是怎麼想的,只要能減了她兒子的痛苦,她就認定了陳璟的醫術。

  「這些日子,除了飲食清淡,還飲些綠豆湯。」陳璟道,「平日裡,早晨或者傍晚,在院子裡多走動,一次走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腿酸也要走。」

  「為何?」三姑母不解。

  其他人也是一愣:這又是什麼怪方法?

  「強身健體啊。」陳璟笑道,「已經病了這麼久,身子虛弱,光靠食物藥物養著,自身正氣不足,也難痊癒。在院子裡緩步慢行,有益無害。只是別熱著了。所以早晚再出來,大中午就不要出來了。」

  三姑母恍然大悟。

  她笑了起來,舒了口氣,又問陳璟:「振兒這病,從此就好了吧?」

  「從此就好了的,三姑母寬心。」陳璟笑道,「苦盡甘來,二表兄以後定會福運大行。」

  「承央及吉言……」三姑母笑得更開心,眉梢都染了喜色,白淨的面容似乎有光潤。

  賀振的情緒也很好。聽到陳璟的話,他也非常高興。陳璟讓他散步,他也牢牢記住。他是再也不想病回去了。

  三姑丈和賀提也緩緩松了口氣。

  陳二眸光裡帶著幾分探究,看向了陳璟。

  只有劉苓生表情陰沉。他想說點什麼,但是此時此刻,不管說什麼,都是自取其辱。他更加不願意提及他的用藥。

  賀家眾人相信了陳璟的話,覺得賀振是熱證。那麼,劉苓生曾經用過的那些藥,都添了賀振的病勢。

  現在,賀振的確好轉。

  連劉苓生都覺得,陳璟的診斷是不錯的。

  劉苓生不管開口再說什麼,都討不回面子,也找不回信任了。

  他臉色被陰霾覆蓋,只覺得丟人現眼。從出師到現在,已經快十年了。這十年,他在望縣不算聲名鼎盛,因為他的心思不全在醫學上,而是在意金錢。所以,他也不追求醫術上的卓越,只要治好病,賺得錢就夠了。

  但是,他也從來沒有這麼丟臉,而且是兩次。

  兩次……

  劉苓生抬頭看了眼陳璟,有抹比鋒刃還有鋒利的寒芒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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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奇遇

  賀家這邊,病情說清楚了,他們也信了,賀振沒事了,陳璟和陳二都要告辭。

  三姑母苦留他們用膳。

  「昨日水曲兇險萬分,祖父已經知曉,只怕一夜不曾闔眼。我得趕回去,將表弟痊癒的事告知祖父,讓他安心。」陳二笑著拒絕。

  陳璟想到自家嫂子,這會子只怕同樣焦急不已。於是,他也拒絕了姑母的留膳,要同二哥一起回去。

  姑母知道陳璟沒有馬車,又讓賀提送陳璟。

  陳璟沒有推卻。

  陳二卻說:「姑父姑母這邊也忙。水曲好了,親戚朋友少不得來恭賀,大表弟要幫忙應酬,還是我幫忙送央及吧。都是一家人,何必這樣客套?」

  「是啊姑母,我跟著二哥回去就好。」陳璟也這樣說。

  賀提昨夜也是一夜未睡。

  現在弟弟病情有了著落,他心中大石落下,一連打了好些哈欠,疲憊難掩。這邊能早點安頓好,去睡一覺,也是不錯的。

  「也好。」三姑母沒有再謙讓,「這次輕待了,改日再請你們兄弟。」

  然後她又對陳二道,「替我問你祖父的安,就說振兒病勢已經減了大半,讓他老人家安心。等振兒再修養幾日,我帶著他上門給外祖父磕頭。」

  陳二道是。

  兄弟倆從賀家出來。

  賀提和三姑丈送他們到大門口。

  陳璟和陳二作辭了三姑丈,登車回程。

  路上,陳二打量陳璟數眼,問他:「央及,你的醫術,是跟誰學的?」

  「自己看書……」陳璟道。

  陳二搖頭笑了笑,道:「你既不肯說,也罷了。這次的事,雖說治好了賀振,也太胡鬧了些。萬一他真的沒醒過來,你們可怎麼辦?往後行事,要穩重幾分。」

  「是。」陳璟答應。

  這次沒有給陳二惹事,也沒有給陳家惹事,反而讓賀家欠下一個大人情。這是陳璟的本事,卻也有陳二的功勞。

  祖父讓陳二處理這件事,結果很圓滿,陳二的能力更添一籌。所以,他對陳璟的怨氣就減輕了些許。

  陳璟見陳二態度甚好,似乎有拉攏結交之意,又想到旌忠巷那邊人口眾多,關係繁複,他不想摻合,所以路上沉默寡言。陳二問一句,他答一句,答得很敷衍。

  馬車很快到了七彎巷,陳二下來,給李氏行禮。

  陳璟的哥哥比陳二大,所以李氏也是陳二的嫂子。

  到了門口,自然要給李氏見禮。

  李氏笑著,和陳二施禮。

  陳二也是一夜未睡,疲憊極了,沒有多坐就告辭。

  等陳二一走,李氏臉色收斂,不露喜怒,讓陳璟坐下。

  清筠端了茶。

  李氏捧著青瓷纏枝紋茶盞,粉潤指尖沿著茶盞邊沿輕輕摩挲,如水般清湛眸子微閃。她不時用蓋子輕輕撩撥浮葉,嫋嫋茶香氤氳,熏得滿屋茗香。她低垂眼簾,就是不說話。

  沉默是件可怕的事。

  陳璟咳了咳。

  李氏就輕抬眼臉,看他一眼,眸子璀璨明亮,依舊不語。

  「大嫂,賀振已經大好。」陳璟先開口,「三姑母說,改日等賀振再好些,也要登門道謝。」

  李氏微微頷首,依舊不說話。

  「……上次三叔的病,也是我治好的。」陳璟又說。

  李氏沉默聽著。

  「我會點醫術。」陳璟繼續道,「當時被七哥打暈,做了個奇怪的夢。好似夢到了藥王廟。不知是哪位老爺的金身,突然倒下來,把我砸暈了。醒來後,再看藥書,就跟前世念過一樣。」

  「什麼?」李氏終於有點鬆動。

  這種謊言,在這個年代可信度還蠻高的。

  鬼神傳說尚未遇到後世的科學,在普通百姓心中,是種信仰。

  陳璟這麼一說,李氏就聽進去了。

  「……是真的。」陳璟道,「我想來,也不知是福是禍,怕大嫂擔心,就未提半個字。如今見大嫂仍是替我擔心,不得不實言相告。」

  李氏聽罷,怔愣片刻。

  然後她輕輕歎了口氣。

  「若是真的,只怕祖宗保佑。咱們這一脈,從祖父到爹娘,還是兄弟姊妹們,身子骨都不好,壽命不長。如今,只剩下你哥哥和你,人勢單薄。祖宗感念咱們一心向善,孝順懂禮,讓你得此奇遇,也不是不可能的。你莫要怕……」李氏反而安慰陳璟。

  陳璟心頭,閃過些許不忍。

  他這個大嫂,是難得一見的好人。

  短短半年的相處,陳璟將她所作所為看在眼裡,分外敬重她。

  一個女人能做到如此地步,她算是佼佼者。

  她在大是大非面前,處理得度。若是陳璟的哥哥還能回來,大嫂無疑是個極佳的賢內助;若是他哥哥回不來,大嫂也能將侄兒和陳璟教育成才。

  陳璟敬重她,就不忍心欺瞞她。

  可是實話實說,什麼又是實話?

  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經過,比自己編造的那個奇遇更加荒誕。與其告訴大嫂,他是怎麼來的,還不如編個故事。和陳璟的來歷相比,神鬼故事的可信度更高幾分。

  「大嫂所言甚是。」陳璟道。

  李氏頷首。

  頓了頓,她又道:「不要多和外人談及此事。你聰穎過人,自通醫學,這是你的本事。其他的,說出來也是枉添談資。」

  她不喜歡外人對陳璟指指點點,說三道四。

  李氏知道,陳璟根本沒有讀過多長時間的醫書。他是從去年中秋受傷後,才喜歡讀醫書的。這麼短的時間成才,難以置信。

  但是外人不知道。

  對外就說,陳璟是因為父母身體不好,想減輕父母痛苦,從小讀醫書,最終自學成才。既體現陳璟聰慧,也能體現他的孝順,一舉兩得。

  李氏處處為陳璟打算好。

  「是。」陳璟道,「大嫂放心,我懂得輕重。這件事,除了大嫂,我未跟任何人提及。」

  李氏滿意,點點頭。

  陳璟的話,很奇異,這種奇遇只在戲文裡聽過。可李氏也想不到第二種可能。自己養大的孩子,他到底整日做了什麼,李氏最清楚了。

  陳璟的確沒有拜師學藝的。

  「說書的、唱戲的,總說這些鬼神奇遇,也許就是真的呢。」李氏心裡這樣安慰自己。

  這件事,她並未全信,卻擱在心裡,前思後想。

  陳璟見大嫂不再生氣,想到上次買回來的祭田,若是告訴大嫂,大嫂應該會高興的。

  要不要把田契和銀票拿出來,將婉君閣的事一併說了呢?

  趁著話題說開了,要不要再告訴她,自己的理想不是讀書,而是開家醫館?

  心裡這樣打算著,陳璟準備試探著開口,卻聽到他大嫂又說:「咱們陳氏以詩書傳家,你哥哥也是舉人老爺,多少眼睛看著你。若是得了這等奇遇,書也不念了,非要做個郎中,祖宗爹娘泉下如何能安?還是要讀書,走正經路,像你哥哥一樣,光耀門楣,也不枉祖宗仙人託付你這等才能。」

  陳璟的話就咽了下去。

  她的氣剛剛消了些,轉頭又是這麼一番話,若是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她會氣得更甚。

  比起田契,他大嫂更希望陳璟能走正途。

  她既然敢賣了祭田,替陳璟的哥哥和陳璟撐臉,撐起七彎巷的門庭,就說明她心裡最重要的東西,是名聲和前途,而不是祭田。

  此前,只有表明自己會好好讀書,她才會欣慰。

  女子在這個世界勢單力薄,她能拼了全力為陳璟,陳璟著實不忍和她背道而馳而令她傷心。她撐起這個家,已經很不容易。幫不上忙,就順從她,讓她高興點吧。

  「是。」陳璟道。

  不管什麼話,都需要一個機遇,才能恰如其分說出來。現在,還不是這個機遇。

  「……大嫂的話,你能聽得進,大嫂也歡喜。」李氏的語氣,終於輕鬆了半分,「若是你哥哥在家,你想要如何,大嫂也不會多勸。現如今,你哥哥不在家,外頭只怕會說,家裡沒有人教養你,故而你不成氣候。假如你丟了書不念,外頭還不知如何罵我,也不知怎麼說你。流言蜚語,我倒也不怕,你可怎麼辦?」

  她每一步都替陳璟打算清楚。

  她是生怕外人說陳璟半個字的不好。

  在這個年代,男人的名聲很重要。

  陳璟一開始是不太理解的。但是日子久了,也能明白過來。

  「我都知曉了,大嫂。」陳璟保證,「往後好好念書,跟哥哥一樣。」

  李氏點點頭。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才算結束。

  比起之前,李氏跪下來哭著求他念書,陳璟覺得,現在的情況還不錯。

  事後,陳璟想了想,感覺他自己的理想,沒什麼進展。

  賀家的事結束後,陳璟的大嫂看陳璟看得更緊了。隔了兩天,陳七登門,李氏讓陳璟回屋,然後對陳七說,陳璟不在家。

  她要隔斷陳璟和陳七的來往。

  而陳璟說他那個奇遇的夢,李氏左想右想,總覺得不妥,反復又問了陳璟幾次。

  陳璟只是推說是夢,自己也不清楚。

  李氏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對陳璟道:「咱們去廟裡,請老和尚做場法事,或許能好轉幾分。夢魘雖然奇遇,到底不是正經來路,萬一將來害了你呢?」

  這個年代的男人讀書,要想取得功名,不僅僅要靠天賦和努力,還需要運氣,需要祖墳冒青煙,才能在千軍萬馬中脫穎而出。

  若是這件事,陳璟從此就沒了好運,得不償失,李氏想。所以,她讓老和尚給陳璟去去穢氣。

  「好。」陳璟答應。

  李氏花了五兩銀子,請了老和尚給陳璟施法。

  老和尚一口荒誕無稽,說陳璟是被陳璟上古遠祖伏身,既給陳璟做法事,又指點陳璟的大嫂去祭祖。

  折騰了幾日,李氏的心稍微安定幾分。

  陳璟極力配合他們折騰。

  日子慢悠悠過去,李氏見陳璟並未有半點不妥,也沒有再說什麼看病之類的話,心徹底放下來,心情也好了很多。

  轉眼四月二十九,離替賀振瞧病,也過了十天。

  這天,陳璟依舊去玉苑河提水。

  李氏像往常一樣,帶著清筠做完家務,開始做針黹。

  然後,有人敲門。

  清筠去開門。

  是三姑夫、三姑母帶著賀振兄弟,由旌忠巷的二伯陪同著,前來道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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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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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接手

  陳二送完了陳璟,馬車駛回了旌忠巷。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大門口停車下來,而是讓車夫一路將馬車駛進大門,直到垂花門口才停下來。

  陳二一夜未歸,也顧不上梳洗,直接去了陳老太爺的松鶴堂。

  老太爺在練字。

  像陳老太爺這種的,寒薄祖業起家,掙下一片家資。比起普通人,算是小有成就;可是沒有為官做宰,又不能著書立說。於是,上了年紀就靠練字打發光陰。

  仔細想來,每天都挺無聊的。

  松鶴堂的庭院花草穠豔扶蘇,碧樹繁花相依,春意漸退,荼蘼晚開。院子裡很安靜,唯有簷下籠中的雀兒唧唧咋咋。

  陳二快步踏入的聲音,打破了松鶴堂的寧靜。

  「才回來?」太老爺手裡的筆端濃墨正酣,他緩緩落下,寫了一筆,仔細端詳,覺得差強人意,眉頭就微微蹙了下。

  陳二立在一旁,恭敬回答:「是。」

  「……醒了?」老太爺又問。

  若是賀振沒醒,陳瑛不會回來。做事半途而廢,不是陳瑛的性格。

  若是賀振死了,陳瑛哪怕回來,也不會這麼淡然悠閒。

  所以,賀振自然是醒了。

  陳二點頭:「醒了,祖父,早上就醒了。」

  「郎中說了什麼?」老太爺漠不關心。他不是不關心晚輩,只是不喜歡賀振。賀振曾經將庶母推下樓梯,害得庶母庶弟一屍兩命,讓老太爺深為憎惡。

  老太爺最恨自家相互爭鬥乃至殘害。

  一個家族的繁盛,先從人丁繁盛開始。人為折損子嗣,那是損了陰德,也損了家脈。一個家族裡的兒孫相互殘害致死,會損了家族好幾年的氣運。

  這是老太爺的理解。

  所以,他嚴禁陳氏子弟相互爭鬥。一有發現,決不輕饒。

  賀振雖然是外孫,但是他的行為,觸犯到了老太爺的忌諱,故而賀振的生死,老太爺並不過心。若不是因為陳七和陳璟混帳將賀振推下了循水湖,這件事陳老太爺是不會過問的。

  「郎中麼……」陳二笑了笑。

  自從陳璟開口說話,那位郎中就啞口無言,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陳璟的本事,讓那位郎中只言難吐。現在回想起來,還挺叫人快意的。

  之前那位郎中的態度,高高在上,陳二也不舒服。

  後來見他說不出話,陳二也出了口氣,雖然整件事跟陳二沒什麼關係。

  「郎中沒說什麼,央及倒是說了一堆。」陳二笑著,把陳璟當時的辯證,都學給老太爺聽。很多醫學上的東西,陳二也說不明白,但是總體概括而言,就是「寒水澆熱、發汗泄熱」。

  陳二記得挺清楚的。

  他一一說給老太爺聽。

  老太爺聽完,眉頭輕擰:「央及的法子?」

  「是啊,著實叫人驚歎。」陳二道,「賀振病了五年,身子虛弱,而寒涼的藥,都有清泄之用,賀振經不起清泄,故而寒涼的藥會要命。央及將他推置寒水,讓寒水澆熱,又引發他戰汗。賀振昨晚出了一晚上的汗,早上起來就說知道日頭是暖的。」

  老太爺錯愕。

  陳璟居然有這等手段?

  不過,這種方法,老太爺倒是見過類似的。

  他活了八十歲,很多事都經歷過。

  他對陳二道:「……你四叔周歲的時候,高燒不止。徐逸大夫的祖父,說孩子太小,腑髒嬌嫩,不能用藥,否則性命難保。可是孩子又高燒,燒得眼都直了。徐郎中琢磨了一天,說讓家裡燒了艾草水,從來擦拭孩子。你祖母一夜不解衣,不停的擦拭,孩子身上的皮都差點磨破了。哪裡知道,次日真的退燒了。賀振這病的治法,和徐郎中的法子異曲同工。真正厲害的郎中,不管是經方還是偏方,都運用自如。」

  艾草,就是端午節用來插門辟邪的那個艾草。除了辟邪,還有很多藥用。這個時期,孩子洗三禮的時候,用的就是艾草熬煮的水。

  用艾草水來給孩子退燒,沒有幾十年嫺熟的醫術,是難以想到的。

  這個方法,和陳璟給賀振用的方法,是差不多的。

  治病的時候,醫學講究將病邪從體內透出來、瀉出來。而陳璟和徐郎中用過的法子,是從體表將病邪引出來。引出來,比透出來艱難萬分。

  徐郎中的例子,是很好理解的,他醫術好,望縣有目共睹。

  可是陳璟呢?

  這讓老太爺疑惑不解。

  老太爺活了半輩子。他的認知裡,只有醫術高超、經驗極其豐富的郎中,才能將各種記載的經方、未記載的偏方運用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信手拈來。

  而陳璟,十六歲的讀書人,他一次又一次用這種看似蒙的手段來治病,實則彰顯了他高超的醫術。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陳璟用的那個偏方,別說運用了,其他郎中只怕聽都沒有聽說過。否則,怎麼五年都沒有治好?賀家可是揚言「萬金求醫」啊。

  「……上次你三叔的腹瀉,也是央及一味藥治好的。」老太爺蹙眉,「央及那小子,從哪裡學得的醫術?他之前,不是一直在族學裡念書嗎?」

  「對,去年中秋才過後,才不肯讀的。他念書的時候,先生說他笨拙木訥,難成氣候。要不他看他是陳璋的弟弟,先生早要趕他走了。」陳二道,「沒想到,他原來是私下裡讀了藥書?」

  「他讀藥書?」

  「是啊。他自己說的。我問他,從哪裡學得醫術,他說自己看書的。」陳二回答。這個答應,一看就知道是假話。

  「胡說八道。」陳老太爺眼眸噙了薄怒,「看看書就能學得醫術,那郎中都不用吃飯的。他沒說實話。」

  「孫兒也覺得,他沒說實話。只是,他到底是七彎巷的,他的事也輪不到咱們做主。孫兒問了他,他有意敷衍,孫兒也不好強人所難。」陳二道。

  分了家,就是兩家人。

  已經隔了三代,旌忠巷陳氏的確不好伸手管七彎巷,除非七彎巷做了什麼大逆不道之事。

  隱瞞自己的學識,根本不算大逆不道。認真說起來,都不算錯兒,旌忠巷就更不好管了。

  「……祖父,央及可不是運氣好,他是有本事的。末人對孫兒說,央及還治好了名妓惜文。惜文重病,婉君閣請了好些郎中,央及上前同他們辯證,將他們全都打敗,最後婉君閣的老鴇用了央及開的方子,治好了惜文。」陳二又道。

  若是一味車前子治腹瀉、寒水澆熱治熱邪是碰巧,是運氣,那麼給惜文開的方子,卻是藥材豐富,實打實的本事。

  第一次也許是碰巧,第二次陳二沒有親眼所見,也可能是誇大其詞;但是第三次,陳二親身經歷,再聯想到之前的兩次,陳二就不再懷疑之前的病例是運氣或者誇張。

  陳央及有醫術,在陳二看來,已經是毋庸置疑的。

  「還有這回事?」老太爺已經顧不上去深究陳末人跑去青樓的事了,只留心了陳璟開方子之事。

  「千真萬確。」陳二道。

  老太爺沉默。

  他轉身,負手凝眸,立在窗前。軒窗半推,徐風潛入,吹得老太爺衣擺微揚。他的背影,因為蒼老而單薄枯瘦。這一刻,肩膀微沉,似背負千斤重。

  陳二看著老爺子的背影,心裡微酸。

  這些瑣事,不應該拿來打攪老爺子吧?

  良久,老太爺聲音徐徐:「等過了端午節,你尋個事由,去趟七彎巷。就說,我近來清閒,想讓央及做個伴,讓央及以後到松鶴堂念書。」

  老太爺不確定陳璟到底是怎麼回事,唯有把他留在身邊,仔細觀察他。

  老太爺是陳氏的長輩。長輩喜歡某個晚輩,將其留在身邊,照拂生活起居,晚輩沒有資格拒絕,而且應該感到榮幸。

  「是。」陳二道。

  陳璟不是旌忠巷的嫡孫,不管老太爺怎麼喜歡他,陳二都不會感到競爭力。

  「……讓末人也來。他也是翻了天的,讓他閉門讀書兩個月,結果,去逛青樓!」老太爺提到陳七,語氣就變得嚴厲。

  陳二頓了下。

  那點情緒,一閃而過,陳二立馬笑著道:「只怕末人吃不得苦,到時候又鬧生病,吵得祖父不得安生。」

  「正巧,身邊有個醫術高超的大夫,看末人怎麼鬧。」老太爺冷哼,「你和你父親都太寵末人。養子不教父之過,將來末人闖禍,你們大房臉上不好看,你臉上也不好看。」

  陳二就不敢再說什麼,只是道是。

  臨走的時候,他想到在循水亭的時候,陳璟那點身手。

  猶豫了下,他還是告訴了老太爺:「……賀提那腰板,粗壯結實,我只怕都繞不過。央及單薄瘦弱,居然次次繞過,還把賀提一腳踢到在地,他只怕學過些功夫。」

  「我上次聽你三叔說,央及每天都要提十幾趟水。」老太爺對這件事倒不驚訝,道,「那就是練勁兒。你提個半年,比央及靈活。」

  想到陳璟,老太爺滿心的話,也不知從何說起。

  活了這麼多年,四代同堂,家族的子弟裡,像陳璟那樣的,還是頭一個。

  「那孩子,又是學醫,又是練勁兒,就是不像個讀書人,不好好管束,將來離經叛道,不倫不類。」老太爺歎了口氣,「他哥哥倒是中規中矩,也聰明好學。怎麼兄弟倆差別這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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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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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交流

  陳璟和大嫂坦白談過一次,為他醫術的由來,尋了個看似合理的解釋。他覺得,算是最適中的謊言了。

  大嫂怎麼想的,陳璟無法判斷。

  他們的生活,沒有太大的改變。

  只是他大嫂看他更緊了,每日早膳都要把好好念書的話叮囑一遍。

  陳七幾次來找陳璟,都被拒之門外;除了提水,陳璟也沒有外出,整日在家裡讀書。讀書很枯燥,但靜下心來,也不至於難捱。

  賀家那邊,暫時也沒有消息,賀振還在靜養。

  而陳璟的醫術,也只有賀家和陳氏幾個人知曉。大家似乎一致覺得,陳璟是讀書人,多宣揚他醫術高超,反而是對他的不敬,於是知情者多閉口不談。

  劉苓生那邊,更是不會說一個字的。

  但是,賀家二少爺病癒的消息,仍是不脛而走。

  賀家曾經重金求醫,賀振好轉之後,在賀氏家族內傳開了。因為賀振的病案比較特殊,普通百姓也聽說過。所以,他病好了,有很多不相干的人關注。

  慢慢就有人說了。

  「聽說是陳大夫治好了賀家二官人……」市井有這樣的話。

  「陳大夫是誰?」就有人問。

  至於陳大夫是誰,說法莫衷一是。

  只知道大夫姓陳,到底是哪個陳大夫,外人都說不清楚。因為陳氏是個大姓,望縣有不少姓陳的,郎中也有好幾位。

  其中還有幾位聲望不錯。

  自然不會有人猜疑到陳璟頭上。

  也有人得到消息,說:「是七彎巷的陳公子。」

  「別胡說,那是陳舉人家。他們家二爺,是個讀書人。」有人立馬反駁,「不僅僅是個讀書人,還只是個孩子。」

  這話一說,市井的話題就立馬不在陳璟身上了。

  畢竟,他只是個孩子。

  孩子會醫術?

  誰出去說這話,會叫人笑掉大牙的。

  大家討論了幾日,始終無法肯定到底是哪位神醫,注意力也轉移了,不再說大夫,只說賀振的事。

  賀家那些舊賬,就被翻出來說。

  賀振弑母的猜測、中邪的謠言,又在街頭巷尾談論起來。望縣只有這麼大,一點小事也夠說上好幾年的。賀振生病怕冷,算是奇聞了,就更夠作為談資的。

  從眾人流言蜚語裡,也有外人能抓住重點。

  沒過幾天,徐逸來拜訪陳璟。

  徐逸,就徐氏藥鋪的東家,曾經給陳璟的三叔治病的那位大夫。徐逸看病,鎮定自若,給病家力量和信心,這點陳璟比較欣賞。

  徐逸年長,算個長輩,李氏不好將他拒之門外,就客客氣氣請他進來坐。

  「……賀家二官人那病,果然也是您治好的嗎?」徐逸說了幾句閒話,就把話題轉移到了正途上,說了他今日來的目的。

  「是啊。」陳璟道。

  徐逸微愣,沒想到陳璟這般直言不諱。

  「實不相瞞,賀家二官人那病,也請老朽瞧過。」徐逸輕咳了下,「老朽當即也覺得,脈象有點怪。還請教央及少爺,您到底是如何辯證的?」

  陳璟就毫無保留,把自己治病的過程,告訴了徐逸。

  醫學的發展,需要這樣的交流。

  認真來求教的,陳璟都不會藏著掖著。

  他想,也許他對醫學的貢獻,只能先從這點小方面開始吧?

  「……治這病,是占了天時地利人和。若不是這個時節,湖水底下冰涼,也不足以澆熱;換個時節,要麼水太冷,真的凍過頭,添了其他病;要麼太溫,起不了顯著成效。自己調配冰水,再澆上去也是可以的,卻達不到驚嚇的作用。沒有那麼一驚嚇,賀家二官人也不會無意中運起正氣,去對抗病邪,出那麼一身汗。」陳璟道。

  陳璟說得很謙虛。

  徐逸卻知道,能把天時地利人和算得這麼清楚,醫術是起了最關鍵的作用。

  胸有成竹,就能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事物來治病。

  徐逸又狠狠被震驚了一回。

  上次治療陳家三老爺的病,徐逸還懷疑陳璟是蒙的;而這次,他再也不敢有這種愚見了。陳璟的醫術,精湛極致。

  徐逸看著這張稚嫩的臉,一雙眼睛似墨色寶石般璀璨明亮。說到醫術的時候,那稚嫩的眼睛沉穩內斂,又自信飛揚。

  難以置信啊!

  若不是親眼所見,徐逸絕對不會相信這麼小的孩子,擁有這樣高超的醫術。

  「央及少爺天縱奇才,真乃兩浙路杏林界大幸事。」徐逸最後道。

  「過譽了。」陳璟道。

  客套一番,徐逸起身告辭,邀請陳璟改日去他府上做客。

  陳璟應著,沒有虛留他。七彎巷這院子太過於逼仄,不好留男客用膳。他將徐逸送到了七彎巷的巷口,才折身回來。

  又過了兩天,就到了五月初一。

  賀振那病,也十幾天了,差不多痊癒了。

  五月初一的清晨,晨曦熹微,起了層薄霧。輕稠般的晨霧,披灑在玉苑河面,使得玉苑河若半遮面的佳人,岸邊濃翠濃綠的垂柳也沉浸在輕霧中,飄渺婀娜。

  陳璟依舊去玉苑河提水。

  等他提第二趟的時候,朝霞才染透了天際,紅日露出了嬌顏,天亮了。

  灰雀在柳叢、河面輕掠而過,撩撥得垂柳嫩枝繾綣,河面漣漪陣陣,打破了玉苑河的寧靜。

  陳璟提了十趟,才回家用早膳。

  早膳後,他回房看書,他大嫂和清筠在做針黹。

  七彎巷沒有針線房,陳璟和侄兒的四季衣裳,都交給錦文閣做;而大嫂、清筠和侄女的衣裳,都是大嫂和清筠親自動手。

  等過了端午,就要換上夏衫。所以,大嫂和清筠這些日子做針線比較趕。

  陳璟也不好打擾她們。

  上午的天氣很好,日照暖融融的。淡金色的驕陽篩過樹梢,將樹影投在窗櫺,屋子裡明亮溫暖,很適合讀書。

  陳璟入了神,也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倏然,他聽到了敲門聲。

  清筠已經起身去開門。

  一群錦衣華服的男女,湧入這小院,院子頓時顯得擁擠不堪。

  李氏放下手裡的針線,起身迎上去。

  領頭的女人,穿著大紅金枝線葉紋褙子,白淨高挑,正是嫁到賀家的三姑母。她梳了低髻,鬢角插了兩支景泰藍鑲紅寶石如意金簪,金光熠熠,奢華雍容。

  她身邊跟著三姑丈、賀提、賀提的妻子吳氏、賀振等人。

  李氏忙上前,一一行禮,稱呼三姑丈、三姑母。

  三姑母扶起李氏,笑道:「不必多禮。我們是來給央及道謝的。不叨擾你們吧?」

  「姑父姑母貴身降賤地,我們蓬蓽生輝,怎會叨擾?」李氏笑著,把眾人往中堂引。

  清筠幫去燒水沏茶。

  陳璟也從小廂房出來。

  他想,賀家是給他診金來了。

  就是不知道給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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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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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酬金

  賀家主僕來了八個人,七彎巷這院子立馬就顯得擁擠不堪。

  大家坐定,清筠很快就端了茶。

  大嫂同三姑夫、三姑母和賀提的妻子寒暄,問候眾人。

  陳璟端起蓮紋青花茶盅,輕輕抿了口茶。

  「……這些日子,振兒的病勢已經去了九成。」說了幾句問候的話,三姑母就將話題轉移到了來意上,「都是央及的功勞。」

  「他從小讀醫書。」大嫂連忙解釋道,「他還小的時候,就能把醫書背了個遍。前幾年,我頭疼腦熱,都是他開的方子,效果頗好。只因為他年幼,若說他有醫術,怕大家笑話,故而從未提及。這次也是他頑皮。幸而是治好了,若說有個差池,我萬死也難抵其罪。」

  她知道,賀家雖然道謝,必然也要疑心陳璟的醫術到底從何而來。

  陳璟說的那個理由,李氏至今都是半信半疑。

  可是對外,她需要幫陳璟編個藉口,免得旁人多問起來,陳璟無言以對。

  她是陳璟的大嫂,她的話,比陳璟自己說還要可信。

  果然,大嫂的話,讓賀家眾人都恍然大悟般。

  他們私下裡也揣測過,陳璟為什麼會醫術。猜測半天,都不出來,賀提還特意去問過陳二。旌忠巷的陳氏眾人比賀家還有糊塗,他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現在聽李氏這麼說,又想到陳璟父母身體一直不好,陳璟的哥哥早年也說要學醫。後來他哥哥沒有學成,陳璟倒是學會了,也很合理。

  有的人,就是天資聰穎。

  陳璟的哥哥,是舉人,才華橫溢。同為弟弟,陳璟怎麼可能庸庸碌碌?陳璟詩才上面平庸,原來,他是暗地裡學醫了。

  「這是咱們賀家的運氣。」三姑母感歎道,「假若平常,央及上門說他會醫術,我們見識淺薄,也未必相信。頑皮治好了振兒,足見他是振兒的福星,是咱們賀氏的大恩人。」

  她指了賀振,「振兒,給你表弟行禮,多謝他救命之恩。」

  賀振道是,起身要給陳璟跪拜。

  他是兄長,斷乎沒有行這麼大禮的。

  陳璟沒等賀振行禮,就扶住了他,笑著道:「……我既學醫,治病救人就是本分。不敢受表兄的禮。」

  彼此客氣了一番,賀振就沒有行禮。

  「既然不肯受禮,這診金卻是萬千要收下的。」說著話兒,賀提從下人手裡,接過一個雕紅漆牡丹花開的小匣子,擱在茶几上。

  這小匣子,比上次婉娘給陳璟的大一些。

  賀家曾經放言萬金求醫。

  陳璟看了眼那匣子,又端起茶,輕輕呷了一口。

  大嫂卻驚愕。

  賀提既然說是診金,這匣子裡自然裝著銀票。

  大嫂忙把匣子推回去,道:「這如何使得?一家子骨肉,舉手之勞就要受錢財,說出去我們怎麼有臉?」

  「這是應該的。」三姑母雍容微笑,「加行媳婦,你莫要推辭。央及治好了振兒,我們賀氏舉族感激不盡。這點診金,只是我們心意的萬一。若是連萬一的謝意也不容我們報答,叫我們如何安心?」

  「是啊表嫂!」賀提也說,「情誼萬金難達。央及救了水曲的命,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這份恩情,你們一定要收下。」

  「使不得,使不得!」大嫂還在推辭。

  她是真心不會收的,並不是客套。收親戚的錢,李氏覺得尷尬,說出去也不光彩。

  賀家自然也是真心實意給診金的。

  兩邊客氣了半天。

  陳璟清了清嗓子,對大嫂道:「大嫂,收下吧。我們杏林界,也是有祖爺的。大病得愈,不僅僅是二表兄的時運,也是祖爺的保佑。三姑丈給錢,這是敬重我的醫術,也是敬祖爺。假如你推辭了,祖爺以為賀家輕待了醫術,降下責罰,二表兄的病再也反復,可怎麼辦?」

  杏林界也是講究這些的。

  像藥王廟,香火鼎盛。

  陳璟這話一說,賀家那邊自然點頭。

  大嫂卻是又愣了下。她回想陳璟之前說過的話,說什麼被藥王廟老爺的金身給砸了,再想到他詭異的高超醫術,大嫂就覺得他的話有理。

  就像去廟裡許願,若是應驗了,也要還願,否則菩薩不悅,就要降下責罰。

  藥王也是這樣。

  「……我們受之有愧了。」李氏沒有再推過去。

  「應該的。」三姑母說。

  大家皆大歡喜。

  大嫂留賀家眾人用午膳。

  旌忠巷地方太小,腳都轉不開。

  三姑丈道:「不必麻煩了。振兒大好,還未給外祖父報喜磕頭。我們先來看央及,還要再折身去旌忠巷。」

  大嫂就不虛留了。

  說了幾句閒話,他們要告辭。

  陳璟和大嫂把賀家眾人送到了巷子口。

  七彎巷逼仄潮濕,賀家的馬車都進不來,也是停在巷口。

  「……改日到我們家坐坐。」三姑母臨走前,邀請李氏。

  李氏道是,說:「有空定去,也要去給親家老太太請安。」賀振的祖母年事已高,家裡的親戚都敬重她。

  然後,馬車就骨碌碌,從巷口離開。

  陳璟和李氏往回走。

  「賀振真像是活過來了,眼睛也有神。」李氏欣慰看了眼陳璟,眸子裡滿是笑意,「央及救了他一命,這是積了大德。」

  李氏對醫術,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她總覺得,就是郎中嘛,是個醫匠,地位低下。

  她之前也多次見過賀振。逢年過節,在旌忠巷總會遇到。那時候,賀振宛如行屍走肉,外人瞧著都覺得他只剩下一口氣,奄奄一息,似樹木將枯。

  可現在,那棵枯樹竟然活過來,枝繁葉茂,生機勃勃,外人看了都會驚歎感動。

  李氏突然覺得,這樣真好。能做個這樣的醫匠,真的很不錯,比任何事都好。名聲也不是那麼重要。

  治病救人,挽救一條活生生的性命,她一個外人都很有成就感,那麼郎中自己應該更加開心吧?這樣的生活,才有意思呢。

  「碰巧罷了。」陳璟笑道。

  李氏也微笑。

  她心情很好,好似她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一樣開心。

  叔嫂二人回了家。

  李氏讓清筠把賀家給的那個雕紅漆牡丹花開小匣子拿過來,看看賀家給了多少診金。

  清筠將把小匣子拿過來,交到李氏手裡,笑著看了眼陳璟,道:「太太,咱們二爺真厲害,有人給咱們二爺下禮。」

  陳璟笑。

  他還年幼,只有他給別人下禮的份,沒人給他下禮。

  這是第一次。

  清筠與有榮焉看陳璟。

  大家從小一起長起來的,清筠也是把陳璟當家人。陳璟好,清筠也欣慰。

  李氏也笑。她微笑著,不經意打開了匣子。

  匣子裡一疊銀票,那麼裝著,也看不出厚薄。李氏以為,能有二三百兩也是巨額了。她的手伸下去,想把銀票拿出來,卻突然愣住了。

  不對。

  這銀票不對。

  太厚了!

  她臉色驟變,霍然將匣子反過來,全部倒在茶几上。

  銀票就似雪片,紛紛揚揚,落在茶几上,把花梨木茶几鋪滿了,還有不少掉到了地上。

  「啊!」清筠也驚呼出聲。

  那銀票宛如皚皚白雪,刺痛了清筠的眼睛。

  好多啊!

  這大概有一百多張吧?

  全是一百兩一張的票頭,有上萬兩銀子。

  李氏也心緒起伏,手都有點發顫。她以為,賀家最多不過給幾百兩。幾百兩,對於開布行的賀家而言不過是打發孩子的小錢。他們給了,陳璟也想要的樣子,李氏就收了。

  可這……

  這哪裡是小錢啊!

  這是鉅款。

  有上萬兩。

  陳璟見他嫂子把銀票撒了一地,幫著撿起來。然後,他一張張數。

  一萬五千兩。

  萬金求醫,賀家沒有失言。

  數好之後,他重新用匣子裝起來。

  一抬頭,李氏和清筠似看什麼詭異的東西一樣,看著陳璟,兩人表情分外精彩。

  「怎嗎?」陳璟笑了笑,「這是他們家給的診金啊。賀家早就說過,要萬金求醫的。給了一萬五千兩,挺厚道的。大嫂,賀家值得打交道。」

  這麼淡然的語氣,這麼理所當然的態度,讓李氏又被狠狠震驚了一回。

  央及啊,你用這種口氣說話,是壓根不知道一萬五千銀票意味著什麼吧?你壓根就不知道錢能做什麼吧?

  這是一萬五千兩銀票,不是一百五十張宣紙啊!

  你拿到一百五十張宣紙的模樣,都比現在興奮……

  清筠也震驚得不知道動彈。

  最終,李氏最先回神,一把將匣子奪過來,轉身就要去追去旌忠巷。她是不能收賀家這麼多錢的。都是親戚,要是說出來,外人怎麼談論央及?

  央及是讀書人,染了這些銅臭,失了格調。

  「大嫂!」陳璟拉住了她的衣袖。

  李氏無奈看了眼陳璟,道:「央及,這可不是幾兩銀子!咱們不能收親戚這麼多的錢。既然是親戚,相互幫襯是應該的。收了這錢,以後旁人怎麼說咱們,怎麼說你?」

  陳璟的哥哥是讀書人,所以李氏很清楚,讀書人在乎聲譽。

  她一直在努力維護陳璟的聲譽。

  寧願賣了祭田,她也不願意讓陳璟穿著不恰當,出去被其他人笑話。

  這是讀書人的格調,李氏寧願傾其所有來保護。

  她把陳璟當兒子一樣疼。

  「若是送回去,跟詛咒賀振一樣。」陳璟笑道,「祖爺給我醫術,這是天恩。賀家不是謝我,而是謝祖爺。這是應該的。況且,賀振那病再拖下去,挨不過半年。我是救了賀振的命。以賀家的家財,這都是小錢。賀振的命,值這些。你送回去,不是顯得咱們小家子氣,沒見過世間嗎?」

  李氏倏然愣住,也停住了腳步。

  陳璟最後那句,她聽進去了。

  李氏最怕外人說陳璟兄弟的閒話。

  況且賀家的確有錢。

  要是送回去,跟沒見過世面一樣,的確讓陳璟面上無光。

  可是這麼多錢……

  李氏覺得承受不起啊。

  捧著這匣子,李氏覺得千斤重。

  最終,她歎了口氣,將匣子抱了回來。

  「……這是賀家給你的,你拿著,不拘放在哪裡。」李氏把匣子交給陳璟。她知道陳璟。陳璟穩重,從來不會出去胡亂用錢。

  「大嫂幫著收著。」陳璟笑道,「將來我娶了媳婦,大嫂再交給我媳婦管。」

  李氏噗嗤一聲,不由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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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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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君子諾

  李氏答應替陳璟保管那筆錢。

  可她心裡,總是忐忑,覺得占了親戚這麼大的便宜,很不好意思。

  陳璟卻說:「這是診金,是等價酬謝,又不是乞討回來的,怎麼不好意思呢?這是我應得的,大嫂。」

  李氏就想,又不是給她的,她有何不安的?

  她仔細把銀票鎖好。

  這筆錢是陳璟的,李氏替他存著,等將來他成家立業,交給他媳婦。在李氏看來,這筆錢是陳璟的私產,她是不會挪用的,故而家裡還是緊著上次賣祭田的銀子度日。

  李氏並不知陳璟偷聽到她賣祭田之事,只當陳璟不知道,她自然也嚴守秘密,沒敢在陳璟面前提半個字。

  她更沒有想過用陳璟的錢去贖回來。

  她還在等陳璟哥哥的消息。

  陳璟哥哥沒有消息回來,李氏娘家的人也會猜測陳璟的哥哥是不是死在外頭,借錢給李氏的話,可能收不回來,不太願意借。若是陳璟哥哥有了消息,憑藉他舉人的身份,哪怕不能做官,還錢還是沒有問題的,李氏娘家有心巴結,才願意借錢。

  這個關頭,開口借錢會引人懷疑。

  還是要謹小慎微些好。

  因此,七彎巷照樣處處節儉,那筆錢,暫時沒有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任何改變。

  陳璟也沒提。他將來想開個藥鋪,需要大量的啟動資金,而這筆錢根本不夠。所以,他在積累,自然不會現在就任意揮霍。

  日子依舊安詳平靜。

  大嫂在準備端午節回娘家的節禮。

  她娘家人口眾多,節禮又要花很大一筆錢。

  大嫂準備回姚江過節的事,忙得沒空管陳璟,陳璟就趁機出趟門,去旌忠巷找陳七。

  陳七在外書房,手裡拿著書,蹙眉艱難讀著,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

  陳璟失笑。

  「陳央及!」陳七瞧見來客,咬牙切齒叫陳璟的名字。

  「七哥。」陳璟笑,「這般勤奮?弟弟祝七哥早日進學,光耀門楣啊。」

  陳七就拿書打陳璟。

  不輕不重的,在陳璟胳膊上打了一下,陳七惱怒道:「你還笑話我!都是你,害的我又被關在家裡讀書。你小子以後莫要來找我。近來的倒黴事,都因你而起。」

  上次把賀振推到循水湖,被二哥詰問,陳七嚇得什麼都招了。

  自然也把他和陳璟逛婉君閣的事也說了。

  賀振那邊沒事,陳七卻遭殃。祖父已經明言,再敢出門遊蕩,就去松鶴堂念書。陳七是萬萬不想去松鶴堂的。去了松鶴堂,念書敢這麼打盹,祖父的戒尺就要揮下來,老爺子可嚴厲了。

  所以,這些日子陳七大門都不敢出,在家裝模作樣念書。

  都是因為陳璟而起。

  要不是陳璟,他豈會自投羅網,把自己去婉君閣的事招出來?

  陳七一肚子怨氣,都在陳璟身上。

  陳璟哈哈笑,在書案旁邊的烏木太師椅上坐下。太師椅上鋪著彈墨椅袱,柔軟舒適,陳璟身姿隨意陷在椅子上,悠然自得。

  「抱歉啊,七哥。」陳璟坐下後,笑著道,「請你去吃酒,給你賠罪?」

  「吃酒?」陳七怒目一瞪,「我現在門都出不了!」

  陳璟又笑。

  這幅幸災樂禍,被陳七看在眼裡,怒焰更熾了。他呵斥陳璟:「有事沒事?沒事趕緊滾,我哪有功夫帶你玩?」

  「自然有事。」陳璟道。

  他從懷裡,拿出個荷包交給陳七。

  是只大紅底白鶴展翅荷包,做工精緻,繡活鮮豔。

  陳七錯愕。

  他只收過姑娘的荷包。

  陳璟給他荷包,是什麼意思?陳七惡寒看著陳璟,道:「你幹嘛?」

  「噯?」陳璟有點看不明白陳七的表情。

  「你……你給我荷包?誰讓你遞給我的嗎?」陳七一開始是挺惡寒的。後來一想,是不是惜文托陳璟轉交的啊?陳七已經半個月沒有去婉君閣,惜文是不是想他了?

  想到這裡,不由心花怒放。

  他一會兒噁心嫌棄、一會兒傻笑興奮,陳璟看都糊塗了。頓了頓,陳璟想到,荷包在他眼裡只是個裝錢的工具,和錢包一樣。

  但是這個年代的荷包,還有傳情之用。

  用荷包來裝錢,過年打發小孩子的壓歲錢、給人賞錢、親戚家下禮時裝錢物、給小孩子見面禮等,是慣用的。

  陳七明顯沒有這種生活常識,也不常用荷包裝錢。而且他總混歡場,歡場上荷包的作用是挺香豔的,所以他先入為主就想到了傳情。

  他年紀小小,心思倒挺跳脫的。

  陳璟一時間啼笑皆非。

  他原本打算隱晦點,所以把兩千兩的銀票,用荷包裝了,給陳七的。看到陳七這模樣,他只得把銀票直接拿出來,再將荷包收起來,笑道:「沒人讓我遞荷包給你。我是來給你錢的,這荷包只是裝錢的。」

  這荷包是清筠做的,陳璟有好幾個。

  逢年過節,大嫂沒有其他禮物,只是給陳璟一些荷包啊鞋襪啊。活計素淡文雅的,都是大嫂做的;若是活計豔麗,必然是清筠的針腳。

  「啊?」陳七見他又把荷包收起來,有點失望。他還指望收到惜文送的荷包呢。

  不過,錢?

  什麼錢?

  陳璟從荷包裡取出來的銀票,擱在書案上。陳七懷著疑惑,打開一看,是一千兩的票頭,一共兩張。

  二千兩!

  饒是自負「老子有錢」的陳七,也覺得這錢不少,挺讓人心動的。他平常,一個月也就八十兩的銀子。過年的時候,他父親和二哥會再添些錢也他,左右也不過幾百兩。

  他的朋友黃蘭卿那麼有錢,一次出門帶個五六百兩,已經是很不錯的。

  所以,二千兩對於陳七來說,還是挺有誘惑力的。

  「哪裡來的銀票?」陳七拿著這銀票,問陳璟。陳璟就是一窮小子,他身上的行頭,加起來也不過十幾兩銀子。

  突然說給陳七二千兩,陳七微訝。

  「上次在南莊不是答應你,幫忙治好了賀振,如果賀家給了診金,分你一半嗎?」陳璟笑道,「這二千兩,你先拿著。」

  這二千兩,是上次婉君閣的婉娘給陳璟的。

  陳七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真的是給他的。他不由喜上眉梢,把連日讀書的苦悶一掃而空。而後想想,又覺得賀家有點小氣:「不是說萬金求醫嗎,怎麼才給四千兩?欺負小孩子啊?」

  「不是,給了一萬五千兩。」陳璟道。

  「一萬五?!」陳七倒吸一口涼氣。

  好多錢啊。

  老子有錢,但是老子沒有過那麼多錢。

  陳七心想:賀家果然是做大生意的,財大氣粗啊。

  噯,不太對啊!

  陳七猛然一拍桌子,怒道:「不是說分一半給我嗎?你給二千兩,打發叫花子?」其實在他心裡,二千兩就足夠了。

  但是陳璟明顯就是糊弄他啊,這叫陳七忍不了。不給錢,說句好話也行啊,怎麼一本正經就給二千兩?

  反了天!

  陳央及這小子欠打。

  陳璟卻哈哈笑:「你又沒啥正經事。這二千兩,你省著點花,夠你去婉君閣花上一年半載。剩下的再給你,你也是糟踐了。我幫你收著……」

  「誰要你收著?」陳七一聽這口氣,陳璟完全是把他當小孩子了,心裡冒火,「拿來,不然對你不客氣!」

  「別鬧。」陳璟笑道,「那錢我有正經用處。過不了半年,我就要開個藥鋪,那錢用得著。等我藥鋪開了,你那筆剩下的錢,我算你入股,將來分紅給你。」

  陳七又是一怔。

  開藥鋪?

  讀了幾本醫書,就想開藥鋪?

  這小子也太癡心妄想了吧?

  「誰要給你入股?」陳七不滿,語氣卻緩和了幾分,「等你賠光了,我的錢也搭在裡頭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底氣不足。

  什麼他的錢啊?

  那是人家陳璟治好了賀振,賺來的錢。要是陳璟真的不給他,陳七也沒有立場去和陳璟鬧,只是心裡罵陳璟不守信用,人品不好,以後不同他來往便是。

  可是陳璟主動上門,把錢分給他。

  七彎巷那麼窮,陳璟能這麼大方一口氣給二千兩,陳七心裡已經滿足了,對陳璟也蠻贊服的。

  他只是受不了陳璟的語氣。

  什麼別鬧,什麼我幫你收著,怎麼看都是把陳七當孩子一樣。

  老子是兄長啊。

  「賠不了!」陳璟笑道,「我的本事,七哥放心。」

  這般自信,倒讓陳七一愣,就沒話可接了。

  想了想,陳七還是覺得陳璟想開藥鋪的主意,有點異想天開。

  「一萬五千兩,是開不了藥鋪的吧?」陳七道,「我聽說,藥材特別貴。況且在城裡做買賣,每個十萬八萬的,也難起來。你就那一萬五,就想開藥鋪?」

  「我都知道,我也不是單憑那一萬五就開藥鋪的。」陳璟笑道,「錢嘛,還不容易賺嗎?」

  呵,賺錢很簡單啊?

  陳七差點又吐了口血。

  要是賺個十萬八萬那麼容易,世上還有窮人嗎?

  陳璟總是這樣一副口氣。

  陳七覺得這小子狂妄是一日勝似一日。

  生氣歸生氣,陳七覺得陳璟有這個想法,還是挺叫人佩服的,總比自己這樣整日無所事事強多了。陳七將那二千兩銀票甩回給陳璟:「拿去,也替我收起來。將來你真的開了藥鋪,這錢也算我的入股!」

  這回輪到陳璟吃驚。

  而後,他笑了笑,道:「七哥,你很有遠見。放心吧,以後兄弟發財,不會忘了你。」

  他果真把那二千兩又拿了回去。

  陳璟這語氣,讓陳七又好氣又好笑。

  陳七不過心疼他,有點理想不容易。這錢在陳璟那裡,可以實現夢想,到了陳七手裡也是喝花酒,糟踐了可惜。

  陳七喝花酒,有黃蘭卿給錢,他並不拮据。這二千兩,對於陳七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對於陳璟,可能是雪中送炭。

  可陳璟那態度,好似陳七要占大便宜一樣。

  陳璟略微坐了坐,把事情和陳七說清楚,就回了七彎巷。

  等陳璟走後,陳七的心思卻回不來。

  他對陳璟,似乎有了不同的認識。

  陳七想,當時說什麼治好了賀振分一半診金,不過是句玩笑話,陳七自己都沒有當真。況且,陳七也不知道賀家給了陳璟銀子。

  就算將來知道陳璟拿了診金,陳七也不會想起當初陳璟承諾要給他錢。

  因為陳七沒有幫什麼忙。他僅僅是去捉弄賀振的。

  對於不屬￿自己的東西,陳七很少覬覦。

  在這方面,他覺得自己算磊落君子吧。

  但是,陳璟都記著。

  一萬五千兩,分一半就是七千五,很大一筆錢,陳七覺得自己見慣了錢的人都沒有這麼大方。

  「君子然諾,五嶽為輕」陳七對這話的深意,直到今天才有了實在的體會。一諾千金,對於陳七而言,並沒有什麼分量。

  可這一刻,他居然有點感動。

  他想,男人應該有這樣的執念和立場。能做到這樣,不管是窮困,還是單薄,都是個偉岸的頂天立地大丈夫。

  陳璟,是個大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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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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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邀請

  陳璟去旌忠巷看陳七,就少不得到松鶴堂給伯祖父請安。

  服侍的丫鬟說,伯祖父在小憩。

  陳璟沒有逗留,只讓丫鬟傳話,說他過來請安了。他又去二哥跟前打個招呼,重新回了七彎巷。

  他嫂子和清筠在東次間整理東西。

  陳璟準備直接回自己的小耳房,卻聽到清筠站在門口喊他:「二爺,您回來了?」

  「嗯。」陳璟回答。

  「太太有話同您說……」清筠道。

  陳璟就往正房走去。

  看到他進來,大嫂將手頭的活放下,從裡屋拿住一個禮盒給他。

  「……沈家叫人送來的端午節禮,說是沈長玉單獨送你的。」大嫂把禮盒和禮單拿給陳璟看,語氣裡既驚訝又喜悅,「你什麼時候結交了沈大才子?」

  沈長玉的才氣,整個兩浙路聞名。

  大嫂一直希望陳璟能結交同僚的學子,相互商討學問,共同進益。有個志同道合的友人,讀書累了也可以一處消遣,有益無害。

  但是她沒想到陳璟能結識沈長玉。

  「上次二哥在南莊宴請,沈長玉也去了。我和七哥正巧碰上,二哥介紹我們相識。後來,我和七哥把賀振推到循水湖,正巧又遇上了沈長玉。」陳璟道,「認真說起來,我沒有和他單獨談話,不算認識。他怎麼給我下禮?」

  李氏微愣。

  她又重新拿了拜帖看。

  的確是給陳璟陳央及的。

  「他既然下禮,你也不能傲慢輕待。等會兒清筠去街上,替你買些東西。明日一早,你親自送去沈家,給沈長玉回禮,再道謝。若是能結識他,他提攜你幾分,往後進學也容易些。」大嫂不顧有什麼不妥,依舊高興。

  「一門兩進士、合族三舉人」的南橋巷沈氏,是望縣最顯赫的門庭。

  沈長玉又是江南大才子。

  縣令也同沈氏交好。能結識沈長玉,將來陳璟下場考學,勝算大很多。

  「……還是算了吧,大嫂。」陳璟想了想,還是潑了大嫂冷水,道,「反常則妖。像沈氏那等門庭,沈長玉又如此名氣,斷乎沒有結交我的必要。他比我大八九來歲,主動給我下禮,透著蹊蹺。叫清筠買份禮,派個人送到沈家門房上,算作回禮。我就不去了。」

  在這個時空,只有晚輩給長輩下禮。

  平輩之間,如果地位相當,也是不會在端午節下禮的。除非有一方地位特別高,另一方刻意巴結。

  陳璟和沈長玉,陳璟應該是那個刻意巴結的人。

  結果,卻是沈長玉先下禮。

  「……你不想去,也罷了,我請人去回禮。你說得不錯,沈長玉此舉,的確奇怪。」李氏想想,也覺得不通。

  陳璟的哥哥和沈長玉,同為望縣舉人,是望縣文壇的魁首。可是,沈長玉的名氣,遠不止在望縣,而是整個江南。

  囿于這點,沈長玉並不同陳璟的哥哥來往。哪怕詩會上遇著,也是點頭之交。李氏多次聽陳璟的哥哥說過,沈長玉雖然溫文爾雅,舉止謙和,但是很難交心,性格清傲疏離。

  轉眼見,沈長玉居然給毫無名氣的陳璟下禮,態度恭謙。

  這不合常理。

  「太太,五老爺房裡的八少爺,不是要和沈家十三小姐說親嗎?」清筠突然在一旁插嘴,「若是成了,以後旌忠巷和沈家就是姻親。沈家少爺給咱們二爺下禮,也說得過去啊……」

  五老爺房裡的八少爺,就是陳八陳瓏,上次在南莊跟著陳璟和陳七的那位八弟。

  陳瓏是個很活潑開朗的男孩子。

  「沈家……旌忠巷結親?」陳璟有點吃驚。

  這是個等級森嚴的社會。

  雖然陳氏和沈氏都是地主階級,可沈家的社會地位,明顯高出陳氏一大截。

  假如旌忠巷也出了舉人,或者有個秀才,沈家願意提攜幾分,結個姻親,倒也是可能的。可是旌忠巷那邊的子弟裡,沒人進學,漸顯落寞之勢。

  同一個地位比自己家族低很多的落寞家族結姻親?

  這比給陳璟下禮還要詭異。

  「是啊。我原先也不知道。上次你四侄兒周歲,你五嬸一高興,說漏了嘴。大家都不太相信,後來,沈家派了個體面的管事媽媽,給你四侄兒送了周歲禮,大家就覺得有些眉目;再後來,又聽說沈長玉去了南莊。十有八九是真的。」大嫂道。

  這件事,當時五嬸娘隨口提了,然後又裝作錯言,極力否認。

  但是和陳氏沒有交情的沈家來送禮,就印證了她的話。

  旌忠巷都在猜測這件事。

  只是,這跟陳璟沒關係,他沒聽說過。

  「哪怕和旌忠巷結親,也是他們的事,與我們七彎巷不相關。」陳璟笑道,「大嫂,旌忠巷那邊人事繁雜,咱們還是少攙和了。」

  「別這麼說。」李氏歎了口氣,「七彎巷就你們兄弟倆,連個親叔伯堂兄弟都沒有,人單勢弱。旁人欺負你們兄弟,沒人幫襯。旌忠巷人多,有他們,外人哪怕想欺辱你們兄弟也要掂量掂量。」

  陳璟笑。

  他知道大嫂的心。

  像七彎巷,的確是人丁太過於單薄了,大嫂想替陳璟找個靠山。

  可是實力和尊重,靠的不是人口寡眾,而是靠真本事。

  旌忠巷那邊,旁的不說,光陳二和陳七兄弟倆之間,陳璟就覺得有點懸。將來鬧不好,他們兄弟鬩牆,就要牽扯一大批人。

  結交不好,是要成仇的。

  還不如疏離些,大家保持表面上的疏淡親情,彼此留幾分底線。

  「要不是哥哥中了舉,旌忠巷也不會和咱們來往的。」陳璟笑道,「大家都在相互利用,看誰有利用的價值。咱們自己不爭氣的話,哪怕真的受欺負,旌忠巷也只會躲得遠遠的。大嫂,你別怕我受欺負,我可不是好惹的。」

  這話逗得李氏笑起來。

  清筠也跟著笑,道:「太太,以後咱們靠二爺。」

  她不過是句玩笑話。

  氣氛難得的好,李氏也調笑一句:「如此,以後都儀仗二弟了。」

  「嗯。」陳璟認真回答,「靠我,才靠得住!以後,我就是你們的靠山。別怕,誰也不能欺負咱們。」

  李氏和清筠又笑。

  現在沒人真的欺負他們,所以這些話,僅僅是句玩笑的,沒什麼實在感觸。說完了,李氏和清筠聽過了,也就忘了。

  陳璟見李氏在整頓禮單,就幫忙寫單子。

  清筠在一旁研墨。

  簷下暖風細細,吹得樹葉簌簌;簾外驕陽豔豔,照得屋內亮堂。大嫂笑容貞淑,眉梢幽靜,從容溫婉;清筠素顏不施脂粉,卻因為年幼,白玉似的肌膚流轉著瑩潤的光,凝眸間,自有風情。

  陳璟覺得心情盛悅。

  簡單的家庭,濃郁的親情,質樸的世界,有點小理想,有點小壓力,歲月就似壇陳年佳釀,醇厚熏香,令人沉醉。

  陳璟很喜歡現在的生活,也喜歡現在的家人。

  ……

  第二天,李氏叫人準備了一份節禮,陳璟寫了帖子,讓店鋪的夥計幫忙,送到了沈家。並沒有送進去,只是交給門房上的小廝。

  因為是給沈長玉的節禮,小廝們不敢私吞,忙送到了沈長玉的書房。

  明日就是端午節,給沈長玉送禮的人特別多。節禮到了,都是送到門房上,沈長玉很少親自看。他只是吩咐,若是陳家有人送禮,就直接遞到書房。

  故而,陳璟的回帖和禮物,送到了沈長玉跟前。

  他給陳璟寫了拜帖,邀請陳璟端午節到沈家做客。陳璟的回帖裡,拒絕了沈長玉的邀請,因為他要送他嫂子去姚江縣的娘家。

  沈長玉拿到了回帖,修長濃眉輕擰。

  他的手指,在花梨木的書案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很為難。

  「去把六少爺叫來。」愣了一瞬,沈長玉吩咐他的書童。

  書童應聲而去。

  片刻,一個穿著青灰色金絲暗紋團花直裰的男子,敲門進了書房。

  「四哥,你叫我?」來人就是沈家第六子,名綸,字長青,和沈長玉乃一母同胞,是沈長玉最親的兄弟。

  「坐。」沈長玉抬了抬手。

  沈六就坐在了書案旁邊的太師椅上。

  「……四哥,怎麼了?」沈六問。

  「等過了端午節,你幫我一個忙。去趟七彎巷,親自邀請陳央及,到家裡做客。」沈長玉道。

  「為何要我親自去?你不是給他下了請柬,邀請他明日到家裡來做客。難不成,他拒絕了四哥?」沈六蹙眉。

  沈長玉頓了下,點點頭。

  沈六臉色就不太好看,冷哼一聲:「四哥何等身份,給他下帖子邀請,那是潑天的體面,他居然不識抬舉!要我說,竟算了!」

  「……這不是置氣的時候。」沈長玉也微微板起臉,「他有點鬼才。上次他給賀振治病,我親眼所見。十三妹已經病了五個月,再拖下去性命難保。陳央及是陳氏子弟,為了家族體面,他也會保守秘密。請他來給十三妹治病最妥善不過。」

  沈六看了眼沈長玉。

  話到了嘴巴,他猶豫了下,又咽了下去。可總覺得不甘心,沈六最後還是脫口而出:「四哥,十三妹未必就是病……」

  「不許胡說!」沈長玉厲聲呵斥。

  沈六剩下的話,生生咽了下去。
引言 使用道具
蘇雪
Crawler | 2017-9-9 01:15:33

第39章 端午

  端午節那日,天氣很好,晴朗溫暖。

  陳璟早起,提了兩趟水,就去早市買東西。

  端午節,除了祭祀屈原,也是因為「重午」。重午是個犯忌諱的日子,是惡日,五毒皆出。於是,家家戶戶都要準備祛毒辟邪的東西。

  像五毒圖、艾草等。

  陳璟去早集買了半簍菖蒲、艾草,用來簪門;又買了幾張五毒圖和天師圖,貼在門上和屋子裡;買了幾把石榴花。石榴花也叫午時花,灑在帳子頂,辟邪之用,他嫂子特意叮囑他多買些。

  東西很快買好,陳璟也快步趕回了家。

  侄兒侄女幫著簪菖蒲、艾草;大嫂和清筠將石榴花灑在各人的賬頂;陳璟就幫著調了漿糊,將五毒圖貼在裡屋,將天師圖貼在門口。

  「央及,你來。」忙好之後,他嫂子喊他。

  陳璟就到東次間。

  東次間的茶几上,擺了好些顏色豔麗的絡子。這些絡子,都是用五彩線編制而成,叫「長命縷」,有蝙蝠、蝴蝶、花卉等形狀,掛在身上,辟邪之用,保佑長命百歲。

  這是戰爭動亂年代,人們飽受戰火之苦,寄託心願的。流傳到了今日,就成了個習俗,每年都要帶上。

  大嫂拿了個蝙蝠長命縷,親自替陳璟掛在腰封上,笑道:「這是我和清筠昨晚趕出來的,粗糙了些,你帶著玩……」

  針黹女紅是這個年代女人的基本功。她們從七八歲就開始學繡花、縫衣、打絡子、紮花、紮穗子等,活計嫺熟。而大嫂和清筠,在女紅方面都是非常刻苦的。她們做出來的東西,精緻華美,粗糙不過是謙虛之詞。

  陳璟看著栩栩如生的蝙蝠絡子,笑道:「多謝大嫂。」

  蝙蝠通「福」,多用在裝飾上。

  「娘,我要二叔那樣的。」侄兒陳文恭把幾個長命縷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都拿不定主意要哪種的。後來見陳璟掛著蝙蝠的,他就也挑了個蝙蝠形狀的,交到大嫂手裡,讓大嫂幫他系在腰封上。

  男孩子,總喜歡跟年長些的男人學。

  大嫂笑著:「好。」然後半蹲了身子,替侄兒掛好。

  「娘,我也要……」侄女陳文蓉細聲說。

  清筠笑著,也挑了個蝙蝠形狀的,給侄女掛上:「婢子給您掛上,往後長命百歲。」

  侄女揚起臉笑,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清筠就輕輕摸了摸文蓉的小臉,眼睛裡盡是寵溺。雖然清筠總是自稱「婢子」,這個家裡卻沒人當她是下人。

  她將來會是文恭和文蓉的庶母,這點大嫂早就告訴過孩子們,孩子們也敬重清筠。

  家裡裝點好了之後,大嫂雇的馬車已經到了門口。

  他們要去姚江縣大嫂的娘家過端午。這也是習俗,出了嫁的姑娘需要回娘家過端午,叫「躲午」,也是辟邪的一種風俗。

  一共三輛馬車。

  陳璟把大嫂準備的禮物都搬上車。

  侄兒也幫著搬。

  搬好之後,大嫂和清筠仔細把家裡的門窗都關緊實,將所有帶鎖的櫃子門窗全部鎖上,又委託鄰居幫忙照看一二,這才動身。

  雇來的馬車,都是平頂黑漆小車,比較擁擠。

  大嫂帶著清筠和小侄女坐一輛馬車,陳璟和侄兒一輛,禮物和行禮單獨占了一輛。

  馬車緩緩從七彎巷駛出,有點顛簸。

  陳璟一受顛簸,就容易犯困。他闔眼打盹,身邊的侄兒卻唧唧咋咋的,說個不停。

  「……大舅母家的五毒餅,做得最好吃了;三表哥房裡,有很多好玩的,還有會動的小木雞,一下一下的啄米;跟著八舅舅去騎馬……」侄兒在陳璟耳邊嘮叨。

  去外祖家,他很興奮。

  李家也是挺和睦的,侄兒的舅舅們都很疼他,故而每次去了,大家都寵著他,好吃好玩的,先緊著他。所以,他很喜歡去。

  陳璟聽了,不由也笑,睜開了眼。

  「你們學裡休沐幾天?」陳璟問他。

  聽侄兒的口氣,好似要在姚江長住一樣。

  逢年過節,族學裡休沐不過兩三天。

  「兩天。」侄兒道,「不過,娘替我和妹妹告了半個月的假。先生讓我們填詞,我都不會,其他人也不會。幸而我告假了,否則又要挨打。」

  陳璟穿越來之後,就沒有去過族學。

  不過,他多次吃早膳和晚膳的時候,聽侄兒抱怨族學裡的先生嚴厲,動不動就要打人的,所以孩子們都不敢托懶。

  「……半個月假啊?」陳璟問,「咱們要在姚江住半個月嗎?」

  「是啊。」侄兒興奮起來,在車廂逼仄的空間裡手足舞蹈的,「咱們可以去看打馬球、打圍、賽龍舟;還能去田裡玩。我還可以跟著下人去放牛,我娘都不管的。」

  陳氏族學裡,每個月只休沐三次,一次一天;大嫂又管得嚴格,下了學也要練字看書,不准出去玩。而侄兒八九歲,正是男孩子貪玩好動的年紀,這樣整日受拘束是很辛苦的。

  但是出來走親戚,怎麼玩都可以,只要不惹事,大嫂就不會多管。侄兒跟剛出籠的馬兒一樣,興奮不已。

  陳璟失笑。

  他想到自己小時候,從七歲開始接受教育,一直都在祖父身邊,沒有同齡人,那時候的心境也很浮躁,和侄兒差不多。

  只是,他沒想到要在姚江住這麼久。

  之前他大嫂也常回姚江,每次住兩日就算不錯的。

  這次,要住半個月,是有什麼事嗎?

  陳璟心裡胡亂想著,侄兒在耳邊興奮說著,馬車在官道上緩緩而行。

  中途,陳璟還睡了一覺。

  侄兒一直趴在車窗看景色。

  兩個半時辰後,他們終於到了姚江縣城門口。

  「到了到了,二叔,咱們到了!」侄兒推陳璟。

  陳璟就醒了。

  花五個小時坐這種顛簸的馬車走親戚,陳璟覺得很疲憊。但是在這個年代,五個小時的車程,算是短途了。明州所轄有七八個縣城,望縣和姚江離得最近。

  「終於到了……」陳璟笑道,然後問侄兒,「身上酸嗎?」

  「不啊。」侄兒疑惑看了眼陳璟。

  陳璟搖頭笑了笑。

  馬車在縣城裡轉個一刻鐘,才到了李府門口。

  李府的門樓,和旌忠巷的門樓差不多,都是漢白玉做的門匾,高大氣派。

  馬車在大門口停下,清筠先下車,去通稟說:「二姑奶奶回府了。」

  大嫂在家裡姊妹中行二。

  看門的小廝連忙把大門打開,讓馬車直接駛入,一直到垂花門口才停下來。

  進了垂花門,就進了內院。

  按說,成年男子是不好進人家內院的。

  可陳璟尚未及弱冠,又是親戚家的孩子,進內院是可以的,只是別亂走,衝撞了家裡的姑娘們;而且,大嫂的母親健在,陳璟也要進去請安。

  垂花門口,環佩搖曳,倩影攢動,已經擠了好些女眷,都是等了信,在等著迎大嫂。

  「二娘……」

  「二姐。」

  「二姑姑。」

  各種聲音摻雜,歡聲笑語。

  大嫂一一和她們見禮。

  李氏和嫂子、侄女們感情都不錯。

  然後,她讓陳文恭和陳文蓉兄妹倆上前,給舅母們和表姐們行禮。

  陳文恭和陳文蓉年紀雖小,在外卻從來不靦腆,客氣大方知禮,給眾人行禮。

  李氏眾人紛紛贊孩子懂事。

  陳璟站在最後面。

  「央及,你也來見禮。」大嫂喊陳璟。

  陳璟從小沒了父母,每年大哥大嫂回姚江,都要帶著他。去年過年的時候,陳璟也來過,所以李家的親戚,陳璟也算見過了。

  只是過了半年,忘得差不多了……

  陳璟笑笑,上前總共作了一揖,算作行禮。

  大家笑著,擁簇陳家眾人進了內院。

  陳璟給李家老太太請安。

  大嫂的母親其實並不老。五十六七歲的人,因為養尊處優,面容白淨雍容,看上去要年輕幾歲,和善親切。

  坐了片刻,李家老太太說:「讓璟兒和恭兒去外頭玩吧,別拘著他們。」

  然後讓丫鬟去喊了大嫂的八弟,讓他帶著陳璟和陳文恭。

  李八是大嫂最小的弟弟,今年十九歲,為人好爽開朗,最是好客。陳璟上次見過他,對他印象很好;而陳文恭,更是喜歡八舅舅了。

  丫鬟應聲而去。

  很快,一個穿著殷紅底團花玉稠直裰的中等身量男子,快步走了進來。

  他就是李八,名永容。

  「二姐,你們到了?」李永容進來,就笑著對李氏道,「我還準備去城門口接你們,不成想你們已經進門了。」

  然後又和陳璟見禮。

  「外頭開席了,我先帶著央及和文恭出去,等晚上再進來閒話吧。」說了幾句話,李永容就要走,有點迫不及待。

  今天是端午節。

  端午節的活動是很多的,其中馬球為盛。

  馬球是如今最廣泛的運動,和蹴鞠一樣,甚至職業化,有專門的「馬球供奉」,就相當於後世的職業運動員。

  姚江文壇不鼎,但是娛樂運動比較風行。其中馬球最盛,遠超過蹴鞠。

  打馬球、看球、賭球等,日益成風。

  端午節有賽龍舟和打馬球的習俗。

  姚江有很多大型的馬球場,端午節簡直是馬球的盛舉。

  李家也養了一支馬球隊,不成氣候,僅僅是孩子們自娛自樂。李永容也打馬球,外院那邊都準備好了,要出去對決,就等李永容。

  要不是二姐家的人來了,李永容也不會抽空進來。現在,他迫不及待要走,李氏和李老太太都心知肚明,笑著道:「你們去吧。別貪玩惹事,早點回來。」

  李永容道是,給陳璟和陳文恭使眼色,帶著他們叔侄倆從內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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