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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Crawler | 2017-9-9 01:15:33

第40章 宿敵

  天氣晴朗,午後碧穹如洗,幽藍純淨;金色驕陽普照,溫暖舒適。已經到了暮春時節,荼蘼凋謝,春華殆盡,碧樹繁花的錦簇初夏,蟬聲繾綣繚繞。

  陳璟和侄兒隨著李永容,到了李府大門口。

  門口集簇著五個人,他們帶頭襆巾,腳穿長靴,手執長杖。他們手裡的長杖,末端彎如偃月,杖身雕刻著華美精緻的圖案,就是球杖,稱「鞠杖」。

  他們身後,有小廝們牽著七八匹駿馬。

  李永容把他的朋友們,一一介紹給陳璟:「樊乃培、周勳、許天英、萬源、白晨玉,都是我兄弟。」然後又對他的朋友們說,「這是陳央及,我二姐夫的胞弟;這是我外甥。」

  「你望縣那個姐夫?」周勳問。

  李永容點點頭。

  周勳就目露羡慕,對陳璟道:「你哥哥中了舉人,很了不起!」周家也要讀書人家。只有讀書人才知道中個舉人多麼不容易。周勳今年二十一歲,下場考了三次,連個童生都沒中。

  這也不丟人,像周勳這樣的情況比較常見,大部分讀書人都是這種命運。

  「多謝。」陳璟道。

  「你哥哥,現在有音訊了嗎?」周勳又問。

  既然知道陳璟哥哥是個舉人,也敬佩陳璟的哥哥,肯定也聽說過他兩年前失蹤的事。

  「還沒……」陳璟道。

  李永容就蹙了蹙眉,對周勳道:「別閒話了,快點走吧,要開場了!」他不太喜歡外人談論他姐夫失蹤的事。

  提到這事,李氏全族也揪心。

  幾十年了,李氏連個秀才子弟都沒有。好不容易,出了這麼個有出息的女婿,李氏也有了吹噓談資,結果進京趕考就杳無音信。

  而李二娘又是李永容最親的姐姐,他姐夫失蹤,李永容也很憂心,不喜歡旁人提及此事,特別是今天這等佳節。

  大家都是朋友,李永容的意思,都看得明白。

  周勳立馬閉口不談。

  幾個人從小廝手裡牽了馬,各自翻身上馬。

  陳璟的侄兒陳文恭立馬跑到李永容身邊,拉著他的衣袖說:「八舅舅,您帶著我騎馬可好?」

  他很喜歡騎馬,可惜七彎巷沒有馬,他母親更不准他小小年紀上馬。

  但是李永容馬術高超,完全可以帶著他。

  「好!」李永容笑著,一下子把陳文恭抱起來,放到了馬背上,惹得陳文恭興奮大叫,歡喜溢於言表。

  大家都被這孩子逗樂了。

  李永容又看了眼陳璟,對小廝道:「去套輛馬車……」

  他知道陳璟是讀書人,不騎馬的。

  陳璟笑了笑,道:「不必麻煩,我也跟你們一樣騎馬吧。」

  「……不麻煩,家裡馬車都是現成的。」李永容怕陳璟逞強要臉,笑著道。如果不會,騎馬是挺危險的,摔下來就是斷胳膊斷腿。

  一行人,都只比陳璟大五六歲,算同齡的吧。看到大家都騎馬,陳璟自己坐車,估計是怕沒面子。

  李永容給小廝使眼色,讓他快去裡頭牽輛馬車出來。

  他回頭,卻見陳璟已經翻身上馬,動作幹脆利落。

  李永容微訝。

  陳璟從小廝手裡接過韁繩,看向李永容。

  李永容回神,笑了笑。看陳璟這上馬的動作,嫺熟至極,是會騎馬的,李永容就不再說什麼。

  白晨玉領頭,大家驅馬,往東郊的球場去。

  路上,李永容的另一個朋友許天英,和陳璟並排而行。

  尚未出城,他們的馬不敢太快。

  許天英就和陳璟閒聊,問他:「會打馬球嗎?」

  「不太會……」陳璟道。

  馬球,類似馬上曲棍球,也是馬術、高爾夫和足球的結合。前世,陳璟二師父的獨女喜歡玩,二師父讓陳璟照拂她一二,陳璟也就跟著學了些。

  水平怎樣,他也說不好。陪他們打球的人,總會讓著他們,所以時常贏。也有人誇過陳璟球技好,是實話還是恭維,陳璟不得而知。

  他也看專業比賽。他的水平,比專業球員差很多。

  所以,他在業餘界到底什麼水平,陳璟心裡沒底,不敢狂妄。

  而現在這個時空的馬球,是最早期的馬球。他們的技術是比後世好,還是差,陳璟不知道,故而不好說「會」。

  他只得打了個馬虎眼,說「不太會」。

  「你們望縣,球場多嗎?」許天英又問陳璟。

  「有幾個吧……」陳璟含糊笑道。

  這個年代馬球是很風靡的,是因為幾代帝王都喜歡。

  早期的時候,太祖得了天下,居安思危,怕將士和王公貴胄們失了銳氣,就說:「京師乃重鎮,無從禽之地,若非馬球,何以習武?」於是,從草原民族那裡引進了馬球。

  早期的馬球是鍛煉身體之用,在京師等重地推行。

  養駿馬、造球場都所費不貲,普通百姓是不會去玩這種時新的東西,所以一開始,只在軍隊和貴族間流行。

  而後,大樑國幾代的帝王,都是球迷。

  皇帝喜歡馬球,底下人為了迎合皇帝喜歡,拼命練球技,慢慢就形成了風氣。經過近百年的發展,天下安定富饒,經濟富庶,養馬、玩球的人越來越多。

  再後來,每年「重五、中元、重九」三個節日都需要拜天。拜天之後,必然有馬球比賽,都成了習俗。

  今天就是端午,也就是「重五」節。

  如此風靡的運動,望縣雖然重文,球場應該也是有幾個的吧?陳璟不太清楚,心裡猜測著,就這樣回答許天英。

  「我們今天只有六個人。假如誰不慎受了傷,你能幫忙上場嗎?」許天英笑著問陳璟。

  馬球比賽,每隊最少要六個人,最多十二個人。

  而這麼激烈的比賽,不慎受傷是常事。

  「我?」陳璟反問。

  後世的馬球比賽,規定一隊最少是四個人,如今最少是六個,有點不同。李永容等人去打比賽,居然連替補都不帶……

  這得多麼不靠譜啊!

  「對啊,你不是會一點嗎?」許天英道,「沒事,永容他們球技好,你只要湊個數就可行……」

  陳璟終於聽出了話音,不由笑了,問許天英:「你也是湊數的吧?」

  許天英摸了摸鼻子,嘿嘿笑,算是承認了。

  他性格溫和,喜靜不喜動。只是,結交了幾個朋友,都喜好馬球。假如不會,跟他們話不投機,慢慢就疏遠了。許天英是很在乎朋友的,只得咬牙跟著學了點。

  他們原本有八個人的。其中兩個,妻子是外地人,今天陪著妻子回娘家「躲午」,就只剩下六個人。

  若是八個人都在,許天英是不用上場的,因為每次比賽的時候,受傷跌落下馬是很少見的。馬球嘛,考驗馬術和球術,喜歡玩的人,馬術都很好。況且,真的有人受傷,還有另外一名替補。

  所以,許天英跟著他們湊合了好幾年,真正上場的次數寥寥無幾。今天終於輪到了他,也心裡沒底。

  李永容他們,是鬥志昂揚的。萬一許天英打不好,落馬下來,不能繼續比賽,李永容他們也沒有資格。許天英很怕自己拖後腿,掃了大家的興致。

  正巧來了個陳璟。

  方才在門口,見陳璟上馬的動作利落漂亮,比許天英強多了,許天英就想問問陳璟會不會馬球。假如陳璟會,許天英就沒有那麼大壓力了,反正有人替代他。

  他話沒有說出來,就被陳璟聽明白了,許天英笑笑,實話實說:「著實不太擅長。」

  陳璟笑:「我是個讀書人,也不擅長……」

  許天英聽了這話,再看陳璟單薄的肩膀和消瘦的體格,覺得也對。

  對方是個文弱的書生。

  許天英就歎了口氣。

  看來指望不上了。

  他們說著話兒,很快就過了鬧事,出了城。

  等出了城,大家的馬就快了很多。

  沿著種滿楊柳的官道,快馬而行。風溫暖和煦,在耳邊低柔輕吟,吹得衣袂微揚。

  很快,他們就到了一處莊園。

  門口的牌匾上,寫著「望平閣球場」。李永容等人皆下馬,牽著馬進門。

  一進門,但見場地平滑光亮,似塗了層油。這個年代的馬球場,沒有草坪,也就不會有賽前觀眾壓草坪的趣事。

  進了球場,李永容將陳文恭交給陳璟,笑著道:「央及,你們去箭樓上坐。等贏了,咱們去晚上喝好酒去!」

  「我也要喝酒。」陳文恭立馬道。

  李永容摸了摸外甥的頭,乾脆笑道:「行!」

  他笑著,目光隨意一抬,似看到了什麼,頓時臉色深斂。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十來個穿著玄色錦衣的年輕人,各自牽著馬、手執鞠杖,往這邊走來。

  為首的男子,高大壯實,昂頭挺胸。

  然後,他們也看到了李永容。

  「咦,又遇上了手下敗將?」為首的男子幾步走進,哈哈笑道,「李老八,你又出來玩?這次準備輸什麼給我啊?」

  李永容的手,不由暗暗攥了攥,眼眸微沉,眼底寒光四濺。

  那為首的男子,得意洋洋。

  他目光高傲,打量著李永容這群人。而李永容這群人,面色頓時不善。看得出,是素有冤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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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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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同鄉

  望平閣球場,大約有三十畝,平整寬闊。維護這麼大的球場,費用昂貴,所以進場打球需要交一筆錢。

  球場的四周,築建了高高箭樓,共有三層。

  登上箭樓,就能將整個望平閣球場一覽眼底。

  箭樓東南角的二樓,兩個穿著男裝的身影,擠著腦袋趴在雅間的欄杆上,往下看。

  球場已經有兩隊在戰,只是球技勉強,兩人看得興致乏乏。

  其中一個穿著深藍色銷金雲紋直裰,身量嬌小,梳了髮髻,頭上帶了支玉簪,像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可是這「男孩子」,杏目流彩,粉腮含春,一段修長脖頸欺霜賽雪般白皙嬌嫩,嫩白耳垂有耳洞,分明就是個姑娘家。

  她叫蔡書閑,是這望平閣球場東家的女兒。

  「……南華姐姐,快看,有人要打架。」蔡書閑趴在欄杆上,四處張望,然後看到了好玩之事,就推身邊人。

  她身邊的女子,亦做男裝打扮,姓沈名南華。

  同為女子,沈南華的男裝扮相就更加不像話,一眼便能看穿。她雙眸盈盈,或迭眸輕笑、或揚眉展頤,皆是豔瀲嬌媚;肌膚冰雪嬌嫩,面容小巧精緻,紅唇綻櫻蕊,腰身搖柳枝。

  「哪裡?」沈南華身子微微前傾,也張望。她的聲音很柔,似一泓清泉,沁人心脾。說話的時候,兩扇修長濃密羽睫微閃,映襯得眸子越發璀璨灼目。

  「喏……」蔡書閑纖柔指端粉潤,指向了球場入口處。

  靠近大門口的西側,有兩隊人馬,似乎要起衝突,劍拔弩張的。

  一隊人憤怒微張,另一個戲謔而笑。

  「他們……會打起來嗎?」沈南華笑意微斂,問蔡書閑。

  她是不太喜歡看到有人鬥毆。

  蔡書閑笑了,明眸輕睞:「放心,他們不敢的。若是打起來,我二哥以後就不准他們到這球場。在姚江縣城,咱們家球場是最好的。那幾個人啊,都嗜好打球、賭球,不讓他們來球場,簡直要了他們的命。」

  這球場是蔡家的。蔡家家資豐厚,這球場雖所費不貲,卻只是蔡氏產業的小一部分。所以,家主和嫡長子是不會抽空打理,只是交給了嫡次子,也就是蔡書閑的二哥。

  蔡書閑的二哥是個狠戾角色,又多年打理這球場,越發心狠手辣,姚江各族都對他存了份敬畏,不敢輕易到望平閣惹事。

  「那便好……」沈南華舒了口氣。

  樓下的兩隊人馬,堅持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也就壓抑著怒火,各自散開。

  「那個啊,是李八郎。」蔡書閑看了一會兒,突然指了另一隊人馬為首的殷紅色中等身影,對沈南華道。

  「李八郎?」沈南華不知是何人,也不知為何蔡書閑會突然叫出人家的名字,微訝轉頤去看蔡書閑。

  卻只見蔡書閑雙頰含羞,似染了桃色胭脂。

  「嗯。」蔡書閑並不知自己眼底的春色已經洩露了心底的秘密,強裝口吻輕淡對沈南華道,「兩年前我在畫舫上落水,是他救了我。他對我們蔡家有恩,我二哥就准許他常到球場來玩。後來,總聽我二哥說,他球技很好……」

  「原來如此……」沈南華笑。

  沈南華和蔡書閑是姑舅表姊妹。兩人年紀相仿,性格又合,姊妹感情頗好。沈南華時常聽母親說,大舅舅家的書閑表妹,因為性格活潑,應該不會嫁入高門大族去受約束,而是嫁個情投意合的情郎。

  還說,蔡家早已相中了一人,只等蔡書閑及笄就說親。那人,對蔡家有恩。

  如今瞧蔡書閑這模樣,又聽她這話風,只怕那人就是李八郎吧?

  表妹未來的夫婿,沈南華也挺好奇的。

  沈南華的目光,就在李八郎那隊人身上來回穿梭。不僅看李八郎,也把李八郎的朋友們打量個遍。

  所謂「方以類聚,物以群分」,看一個人的朋友,也能看出他的秉性。

  那群人,都是來打球的,頭戴襆巾、腳穿長靴、手執鞠杖,衣著錦繡。但有個人例外。

  有個男子,身量頎長單薄,看上去文質彬彬。他頭戴白玉簪,穿著玄色鑲寶藍色撒花錦緞直裰,腳穿皂靴,白淨文弱。他手裡,牽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兒。

  沈南華也有個八九歲的幼弟,平日很疼他,故而那牽著男孩子的男子,就吸引了沈南華的目光。

  除了單薄文弱,一看就不可能會騎術馬球,沈南華也看不出其他的,就轉移了目光。

  不成想,片刻後,那男子也牽著男孩兒,上了二樓,進了沈南華和蔡書閑隔壁的雅間。

  二樓的雅間,比較簡單,隔著薄薄的竹板,擋住了彼此的視線,可是談話能聽得見。

  「……二叔二叔,咱們望縣沒有這樣的馬球場!」沈南華聽得男孩子如是說,不由微訝。

  沈南華也是望縣人。

  她就是望縣那個「一門兩進士、合族三舉人」南橋巷沈家的。

  居然在姚江的馬球場,碰到瞭望縣人!

  她不由在心裡輕笑,這真是緣分。想到這裡,又覺得有點尷尬,畢竟和陌生男子有緣分,會引人往香蹤豔跡方面遐想。

  「你怎知沒有?」雅間隔壁,傳來年輕男子的聲音。他的聲音文雅柔和,似春風般和煦。

  雖說好聽,卻少了點陽剛之氣,沈南華這樣想。

  「……井蛙不可言海,夏蟲不可語冰。沒見過的東西太多了。見過可以說有,而沒見過不能說沒有。」男子又道。他並非訓誡孩子,而是用種溫和得近乎同齡人的聲音,和男孩子說話。

  他說道理的時候,也是漫不經心的語調,雖然話有點繞。

  沈南華第一次覺得,不是文縐縐的話,也能繞成這樣,真有趣。

  她再仔細想想那句不太通順的話,實則挺有道理的。

  「知道了,二叔!」隔壁男孩子聲音脆脆的,笑嘻嘻回答著。聽得出,他們叔侄感情很好。

  那叔侄倆,應該是生活在一個溫馨舒適、又小富知禮的人家。他們聲音裡透出語態溫柔、情緒愉快,看得出他們平時就很快樂。

  這種快樂,不是偽裝的,而是實實在在印在他們的言談舉止裡。

  沈南華眼眸微黯,她很羡慕。

  「……二叔,方才八舅舅好嚇人!他回頭要打那個大個子嗎?」小男孩又問。

  這話一說,蔡書閑也豎起耳朵聽。

  八舅舅,就是李八郎李永容,蔡書閑未來的良人。

  「要打的吧。」男子笑著道,「囂張,就該欠抽嘛。不過,拳腳上打架有失體面。在馬球上抽他,才贏得光彩。」

  「八舅舅他們會贏嗎?」小男孩又問。

  「難說啊。」男子笑道,「我沒過你八舅舅打球,也沒見過那個大個子打球,不知他們彼此的球技,不好說……」

  「原來二叔不知道。」小男孩調皮的說。

  「嗯,不知道呢……」男子坦然回答。

  知道不意味著博學、不知道也不意味著寡聞,所以他無所謂。隔壁的沈南華和蔡書閑聽了,都不由搖頭。

  這人,有點懶怠,什麼都不爭似的。這種不爭,若是年長的男人,可以說句心靜如水;但是十六七歲的男子,就有點不思進取。

  小姑娘們,都會覺得年輕男子不思進取不太好。

  年輕,就該努力上進。

  蔡書閑看了眼沈南華,見沈南華側耳傾聽,頗為認真的樣子,就低聲說了句:「南華姐姐,隔壁那個人,也是望縣的,你識得他嗎?」

  沈南華回神,輕搖螓首。

  她是大家閨秀。親戚家的男眷小時候見過,長大了有些也不認識了;至於外男,從何認識?連見都沒有見過的。

  隔壁有了人,她們說話的聲音就輕柔了幾分。

  「……你不是李八的親戚嗎?」倏然,有個男子聲音粗獷,在隔壁雅間的簾外響起。二樓的這種雅間,沒有門的,只是懸著半截青稠布簾幕,堪堪擋住些許。

  有人從門口路過,若是有心挑釁,可以不請自入。

  說著話兒,已經有四五個人,擠入了陳璟和陳文恭這小小雅間。

  「是。」陳璟沒有起身,表情平淡看了眼這幾名男子,淡淡笑了笑。

  他們都是方才那個杜世稷的朋友。

  杜世稷,就是個子高大的挑釁者。

  「幸會幸會。」為首的男子輕搖了手裡的摺扇,笑道。他嘴裡說著幸會,卻沒有行禮,態度倨傲。他叫莫炳,二十來歲。他的笑容裡,總帶著幾分陰刻。哪怕他說著幸會,也不會讓你感覺到他的善意。

  雖然他根本沒有善意。

  「幸會。」陳璟也道。他也沒站起來,也不曾行禮。

  「不知尊姓?」莫炳含笑,又問了一句。

  「姓陳,陳央及。」陳璟道。

  莫炳這才報了自己的姓名。

  他身後跟著四名男子,也各自通報了姓名。

  「陳兄可介意,一同觀球?」莫炳問陳璟。

  這雅間,最多容納四人。

  現在屋子裡六個大人,一個孩子,擠得挪不開腳。

  「介意的。」陳璟一本正經,看著莫炳道。

  「噗……」隔壁雅間,倏然傳來一聲輕笑。那聲音,有點像女子。

  陳璟這屋子裡的幾個人,不由往隔壁那面牆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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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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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一局

  發出笑聲的,是蔡書閑。

  她和沈南華一直偷聽隔壁談話,知道陳璟牽著的那個孩子,是李八郎的外甥,心裡就怕偏向他們叔侄,怕他們倆吃虧。

  然後,就聽到了陳璟說「介意」。

  蔡書閑覺得好玩,忍不住笑了。

  笑完後,又心下一驚:她們能聽到隔壁說話,隔壁肯定也能聽到她的笑聲。她倒不是怕什麼,只是不想隔壁人聽到動靜,過來尋事。

  鬧起來,蔡書閑是不會吃虧的。她二哥坐鎮的馬球場,每個下人都認識她。誰敢在這裡惹她,不死也要褪一身皮,她哥哥很疼她。

  饒是如此,蔡書閑也不太想鬧起來。一旦鬧起來,旁人就會知道。蔡書閑也不怕別人知道,可今天李八郎在這裡……

  她不想李八郎留意到她這幅打扮。

  懷春的少女,總是忐忑,怕心上人看到自己不恰當的裝扮或者舉止。

  略等了等,隔壁傳來了腳步聲。

  蔡書閑臉色微緊。

  沈南華抿緊了唇,全神戒備。

  那些腳步聲,並不是往東,而是往西。

  莫炳他們一行人,去了陳璟雅間隔壁的雅間,沒有來打擾發出笑聲的蔡書閑。

  蔡書閑和沈南華都微微舒了口氣。

  能來望平閣球場玩的,多少是有點家底的。有家底的男人,就有些見識。女子敢混在二樓,而不是上三樓,必然是有恃無恐。

  既然有恃無恐,就惹不起。

  「算他們有眼色……」蔡書閑拍了拍驚魂未定的胸膛,輕輕吐了個舌頭。

  沈南華淡笑。

  隔壁的陳氏叔侄倆,沒有再說話。

  場上的兩隊競賽終於結束,退了出去。

  接下來,就是李八郎和杜世稷各帶了一隊人馬,在擊鼓聲中,登上了球場。

  鞠杖裝飾華美,在日照下褶褶生輝。兩隊人馬鬥志高昂,看客們都能感覺到,故而箭樓上下的氣氛也活躍起來。

  「……單球門還是雙球門啊?」陳璟看了半晌,只看到南邊有個置板,置板下面開孔,加網為囊,就是球門。北邊離得太遠,他看不清。這個馬球場,足有後世足球場三倍大。

  馬球有單球門和雙球門兩種玩法,不知這個年代是玩哪種。

  他不太明白,所以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故意放大。

  隔壁莫炳他們聽到了,有人反問:「什麼是雙球門?」

  陳璟就知道,這個年代的馬球,是玩單球門的。

  單球門的競爭,會更加激烈;而前鋒的作用也越發大,後衛的作用削弱。

  鼓聲如雨,一聲急過一聲。

  兩隊人馬就位,鼓聲驟歇。

  一個穿著長靴、灰鼠色束腰袍子的男子,在寂靜之後,登上了球場。他有點矮,黝黑的額頭,雙目炯炯,一副精明幹練模樣。他叫蔡書淵,是蔡家的嫡次子,幫助家族打理這望平閣球場。

  杜世稷和李永容的球隊,是姚江縣城裡水平較高的,今天又是第一場不錯的競賽,所以蔡書淵親自開球。

  開球之前,他說了些客氣話,無非就是感謝諸位看客捧場,也把杜世稷和李永容兩隊人馬吹噓了一番。

  「……杜兄和李兄立下誓約:若是一方贏球,另一方需將自己的駿馬奉上,且受胯下之辱。」最後,蔡書淵道。

  原本,看客們耐著性子,等蔡書淵說完這些廢話,他們都心不在焉。但是蔡書淵最後一句話,似巨石投入湖心,掀起陣陣漣漪。

  四周箭樓上的看客們,都興奮起來,交頭接耳,嘈嘈切切,情緒高昂。

  他們都喜歡看熱鬧。

  「胯下之辱……」有人摩拳擦掌,等著看這麼一幕。

  那定然精彩無比。

  這個賭約,是方才李永容和杜世稷在門口狹路相逢時說的。

  現在被望平閣的東家公然道出,誰也不能賴帳了。

  這是玩真的了!

  「要是輸了,就是輸了十八匹駿馬……」陳璟在心裡想。

  馬球比賽,不僅僅考驗球員的騎術和球技,更考驗馬的速度和耐力。每場比賽分為三個環節,一個環節半刻鐘,最後算進球數來判斷輸贏。

  古代的「一刻」,並不是十五分鐘,而是半個小時。他們的「半刻」,才是十五分鐘。所以,一場比賽總計四十五分鐘。

  高速奔騎後,馬的體力不支,需要換馬,否則不僅僅影響比賽,也會危及球手性命。疲憊的馬,容易出事。

  於是,每場比賽,每位球手都需要額外的兩匹換乘馬。

  要是輸了,一隊不止輸六匹駿馬,而是十八匹。

  杜世稷的十八匹馬,都是自己帶過來的;而李永容,卻只帶了八匹,這是他的全部。另外的十匹,他會從望平閣球場借。

  他和蔡書淵交情很深,能借到良駒。

  平日的比賽,蔡書淵把馬借給李永容,是不需要租金的。可李永容若是輸了,這些馬交給杜世稷,望平閣卻是要錢的。

  一匹賽馬的價格,比普通馬高二十倍不止。

  所以,一匹賽馬可能要三百兩到五百兩。十八匹,就是八九千兩銀子。

  這要是輸了,李永容回家挨打是少不了的,怎麼還錢更是難事。李家,還沒有富饒到隨便拿幾千兩銀子給孩子玩。

  八九千兩銀子,夠幾百人的大家庭衣食一年的。

  對於李永容的家庭,應該是筆鉅款。若是輸了這場比賽,李永容怎麼收場?

  「有點輕率……」陳璟心道。

  李永容性格豪邁,也容易衝動。答應這樣的賭約,是很有風險的。況且,他們的賭約除了輸馬匹,還要鑽胯下。

  那真是顏面掃地。

  不僅僅他們自己沒有顏面,也會連累自己的家族。

  輸的那一方,回家肯定要受重罰。

  「沒有八九成的把握,也不該答應。李永容那隊,不說球技如何,他們的馬匹就遜色三成,真沒有優勢啊。不知道他和杜世稷為何結了這麼大的仇……」

  方才在門口遇著的時候,他們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有點你死我活的意味。不僅僅是李永容,李永容的朋友們也同仇敵愾,看情況,並不是李永容和杜世稷的私人恩怨。

  陳璟也沒機會問他們到底是什麼過結。

  陳璟心裡胡亂想著,目光依舊落在球場上。

  蔡書淵的話畢,又同李永容和杜世稷各自交代幾句,一陣急促的鼓聲中,兩隊人馬各自整齊戒備。

  球場外,小巧的沙漏擺好,開始計時。

  蔡書淵將馬球往場地一擲,正式開球。大皮縫軟球子滾到了遠處,鼓聲又陣陣響起,兩隊人馬十二人,策馬逐球。

  每隊三前鋒、三後衛。

  李永容那隊裡,樊乃培、李永容、周勳任前鋒,萬源、白晨玉和許天英任後衛。

  最終,杜世稷那隊先搶到了球。

  杜世稷運球于空中,連擊二十幾下也不墜地,引得看客們一陣驚呼。

  「……這就算好的球技了嗎?」陳璟聽到四周壓抑不住的此起彼伏驚歎聲,就知道杜世稷方才那個運球在這個時代的馬球技術上是很高超的。

  他淡淡舒了口氣。

  這樣的運球,陳璟可以一直不落地,直到射門,整個過程,能維持近百下;而杜世稷不過二十五六下就堅持不住了。

  他靜靜看著。

  杜世稷的運球之後,落地又被其他球手接過。

  倏然,李永容這隊裡的樊乃培,乘勢奔躍,速若流電,從杜世稷手裡搶過了馬球,疾奔球門而去。

  箭樓上又是一陣驚呼聲。

  樊乃培球技嫺熟。

  可是臨近球門處,他突然一個疏忽,馬球落杖,又被杜世稷奪去。

  看客們都提著心,緊張看著杜世稷。

  最終,杜世稷將馬球深入網囊,得了一球。

  箭樓上的看客們,發出了爆喜的驚呼聲,震耳欲聾。

  陳璟的目光卻沉了沉。方才,樊乃培搶球的技藝,足見他的球技高超。既然如此高超的球技,不應該出現後面的失誤,將球失落的。

  偏偏他失落了。

  這個球,責任在樊乃培身上。

  可是陳璟不在場,他也不好妄加猜測。畢竟球場上的局勢瞬息萬變,有些時候失誤並不是故意的。

  杜世稷進球之後,他們那隊鬥志高昂。

  然後,又重新開球。

  這次的爭搶更加激烈。

  直到第一個回合的半刻鐘過去,都沒有再進球。杜氏隊一球領先。

  「承讓承讓。」陳璟隔壁雅間的莫炳,趴在欄杆上,伸過脖子對陳璟道。那句看似謙虛的承讓裡,充滿了嘲諷。

  「恭喜了。」陳璟不輕不重的說。

  莫炳哈哈笑。

  他們的談話,陳璟東邊隔壁的蔡書閑和沈南華也聽得一清二楚。

  蔡書閑的小嘴巴嘟了起來,有點不滿。

  才贏了一球,得意什麼!

  回頭看李八郎再贏回來!

  這短暫的休息中,原本打算觀望的看客們紛紛下注。

  「能贏三球吧,杜世稷今日球打得順手……」有人說。

  「最多贏兩球,李八郎的球技也是數一數二的,不比那些馬球供奉的球技差。他們隊裡那個樊乃培,也是好手。」有人說。

  「也許是平局……」

  看客們估算著,猜測著,紛紛下注。

  杜世稷贏了一球,人氣高些,大部分的看客都是賭杜世稷贏。也有人賭平局。但是賭李八郎贏的,寥寥無幾。

  像馬球的競賽,雙方勢力相當,一場下來能贏兩三個球,就算很精彩的。

  杜世稷已經贏了一球,他很有優勢。

  接下來的兩個回合,也許進不了球,也許進一兩個,李八郎想要贏球的難度比較大。

  「哼!我也要買,買李八郎贏!」蔡書閑的雅間裡,也是能聽到這些閒話的。見眾人都不相信李永容,她冷哼一聲,心裡氣不平,拿了一千兩出來。

  沈南華在一旁笑。

  這球場就是蔡家的,她著實不知道蔡書閑賭這個有什麼意思。不過,人家心疼情郎,一擲千金,也是挺豪爽的。

  沈南華忙斂了笑,怕蔡書閑尷尬。

  陳璟聽到了隔壁的聲音,往那牆壁看了眼,又把視線轉回了球場。

  「……二叔,八舅舅贏了嗎?」陳文恭看不明白,問陳璟。

  「現在還沒。」陳璟道。

  「那什麼時候贏?」陳文恭問。他心裡一直記得八舅舅說,贏了去喝酒。陳文恭很想去喝酒。像他這麼大的男孩子,什麼都好奇,什麼都想嘗試。

  「等結束的時候,就贏了嘛。」陳璟笑著道。

  他這話一說,西邊隔壁莫炳那群人裡,傳來冷笑聲。

  「那書生太不知天高地厚!」莫炳那雅間,有人冷嘲道,「他還在做美夢呢。」

  「許是他也想下場去打呢……」有人附和著。然後,他們大笑不止,似聽到了什麼特別有趣的話。

  「只怕馬都不會騎吧?」

  一陣響徹天際的鼓聲,打斷了隔壁雅間的嘲諷。

  第二個回合又開始了。

  陳璟坐正了身姿,認真看了起來。這次,他的目光盯在樊乃培身上。假如李永容這次輸了,很可能是樊乃培在搗鬼。

  家賊難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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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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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臨危受命

  一局下來,陳璟把場上兩隊的實力瞧了個透。

  李永容這隊,樊乃培球技最佳,他們整個隊都在配合樊乃培;李永容自己的球技稍遜樊乃培,卻也是很出色的。他很有團隊意識,並不和樊乃培搶功勞,而是甘願為樊乃培助攻。

  而其他幾個人,白晨玉強壯,攻防兼備,他處理得比較得當;周勳和萬源兩人,球技平常,不好不壞;許天英球技最次,就是個充數的。

  而杜世稷那隊,三個人的實力,能和白晨玉比肩;另外兩個,和周勳他們相差無幾;剩下杜世稷自己,比李永容次一點。

  綜合來說,兩隊球手的球技平均是旗鼓相當的。

  但是,杜世稷那隊的馬,比李永容隊的馬快捷更多。基於這點,杜世稷他們占了上風,故而他們對這場勝利勢在必得。

  第二局剛開始不久,樊乃培表現不錯。

  雙方爭奪亦激烈。

  看客看得熱血沸騰,很是緊張。

  幾個回來,李永容得球,傳給了樊乃培。樊乃培運球,臨近置板球門的時候,倏然杜世稷和他的兩名前鋒圍抄上來,左右夾擊。

  樊乃培孤立無援,身後的李永容馬步慢了幾步,沒有跟上。樊乃培的球脫杖墜地,被杜世稷搶得,運球進網囊,又得一球!

  「好球!」看客們興奮不已,有人大呼。

  這球攻進得有點意外。

  大概沒人想到,樊乃培臨近置板還被人搶了。

  「……杜世稷的球技進益了不少啊。」看客有人稱讚道。杜世稷喜好馬球,時常到這望平閣球場打球,有看客熟悉他。

  他的球技的確不錯,卻沒有今天這樣的好水平。

  今天,杜世稷打得太順!

  買了他贏的人,看得太爽了!

  當然,也有人心裡疑惑,是不是樊乃培私下裡故意相讓?

  杜世稷進的兩個球,都是從樊乃培手裡搶得的。但是,他們似乎也沒有看得樊乃培讓球。

  而後一想,兩派賭得那麼凶,若是輸了要受胯下之辱,樊乃培若是受益相讓,豈不是讓自己從杜世稷等人胯下而過?

  男人,不至於為了點利益,做這麼丟臉的事吧?

  所以,也就打消了疑慮。

  「樊乃培球技的確高超,這假球打得沒幾個人看出來,也是真材實料。怎麼心思不在正途上?」陳璟看到這裡,搖了搖頭。

  場上,贏球之後的暫停,李永容的眸子陰寒逼人。

  他看了幾眼樊乃培。

  樊乃培和他對視,甚至有點惱怒。

  李永容這才收回了眸光。他心裡,也是疑惑不已。

  短暫歇息之後,依舊開球。

  這次,前鋒之一的周勳得球後,很有默契的,沒有傳給樊乃培,而是給了李永容。

  李永容也沒準備再傳給樊乃培,他想要自己進攻。不成想,杜世稷那邊,不阻樊乃培了,只守著李永容。

  李永容眼瞧著就要被奪了球,又見樊乃培使勁讓他傳球。他只得將球,運給了樊乃培。

  「……唉!」陳璟瞧了,歎了口氣。

  慘了,要輸第三個球了。

  果然,樊乃培的球又脫手,讓杜世稷的隊友僥倖得球。

  然後,樊乃培又把球搶了回來。

  幾番來回,看客的眼睛都花了。一來是不曾疑心樊乃培,二也是因為樊乃培作假得很高明,遠遠的看客想要看明白,只怕不容易。

  最終,還是杜世稷的球手搶了球,射入網囊,又得了一球。

  全場歡呼。

  買杜世稷贏的看客占大多數。這一結果,是眾望所歸的,所以沒人去留意這個球進的多麼不合理。

  李永容那邊,卻發生了騷動。

  周勳狠狠推了樊乃培一把,把樊乃培推得一個踉蹌。

  「……輸不起啊!」有看客感歎。他們以為,周勳是因為輸了球而急眼,從而怪樊乃培。仔細想想,等會兒不僅賽馬要輸了,還有鑽胯下,的確應該急眼。

  「周勳那廝,毫無度量!」有人不忿。周勳球技平常,沒什麼人佩服他,人氣遠不如樊乃培。所以,他推樊乃培,惹惱了欣賞樊乃培的看客,犯了怒。

  「哈哈哈。」有人看到李永容那隊內訌,自然是開心。

  勝負已經毫無懸念了。

  杜世稷那隊,贏了三個球。他們也越發自信滿滿。

  而買了李永容贏的看客,覺得面上無光,沒說話。

  蔡書閑的小臉全垮了。

  沈南華看了她幾眼,不知該如何安慰。

  「周勳方才傳球,沒有給樊乃培,而是給了李永容。現在又找樊乃培麻煩……他倒是心思通透,目光犀利!」陳璟想。

  周勳看出了樊乃培是作假,一時氣不過,當場發作。

  短暫的內訌,很快被李永容阻止。

  沙漏裡的沙還剩一小半,於是競賽繼續。

  這次,李永容隊裡三個前鋒的位置做了調整:李永容和周勳位於第一、第二,原本在第一的樊乃培,調到了第三位。

  李永容心裡,也是一清二楚。

  但是,此刻找樊乃培的麻煩,也是於事無補。李永容也想給樊乃培留幾分體面。

  「這個關口,隊友背叛,樊乃培固然受人唾棄,我李永容又有何顏面?」這大概是李永容的心思。

  所以,他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他把樊乃培調到了第三位,讓他助攻。

  「樊乃培還留在前鋒,看客不至於一眼就明白李永容的窘迫;而第三位的前鋒,會受到攻防兼備的後衛白晨玉妨礙,樊乃培想再壞事也不那麼容易。」

  李永容用心良苦。

  鼓聲響起,繼續開球。

  這次周勳和李永容配合默契,樊乃培也沒有主動去搶球進攻。

  倏然,樊乃培的馬右前蹄一歪,栽倒在地,樊乃培也從馬背上摔下來。鼓聲驟然停歇,比賽暫緩。

  「嘶!」有人覺得疼。

  「怎麼了?」看客們都在張望。

  比賽時有人摔下馬背,也是常事。

  不知道傷勢如何。

  李永容和他的隊友們,全部圍在樊乃培四周。

  片刻,鼓手做了提示,樊乃培受傷,需要退場;若是李永容沒有後備隊員,這場比賽就要作罷,判定為杜世稷贏。

  地上的樊乃培,眉頭緊蹙,很痛苦的抱著一條腿。李永容看到他這幅樣子,恨得牙齒緊緊咬著,額頭青筋暴突。

  脾氣火爆、高大結實的白晨玉也氣得變了臉,上前就要動手,想在樊乃培身上揣幾腳。故意把球讓給杜世稷就算了,現在還摔倒。

  不管是假裝還是真的,都毀了這場比賽。

  「……白兄!」脾氣也暴躁的周勳此刻倒是難得的頭腦清晰,連忙攔住了白晨玉,「別再球場動手。」

  望平閣球場,嚴禁鬥毆。

  若是起了爭執,這場球就徹底輸了。

  如今已經只剩下最後一回合。不管怎樣,都要拼一下,不能這麼放棄,更不能惹事打架。

  球場的管事要出來斡旋。

  見樊乃培真的傷了腳,不能再上馬,管事就說:「將樊官人扶下去歇息吧。」轉頤問李永容,「李官人,您這邊還有球手?」

  李永容等人的目光,越過球場,紛紛投到了箭樓雅間的陳璟身上。

  他們的心,都涼了半截。

  他們唯一的後備,居然是個文弱書生!

  原本,今天來打球,只是因為端午節,大家尋個樂子,沒想和人競賽、賭輸贏。卻沒有想到,在長球門口遇到了杜世稷。想到杜世稷曾經做過的事,大家都憤怒不已,又被杜世稷等人冷嘲熱諷,一時腦熱答應了競賽。

  更沒有想到,他們的主力樊乃培居然背叛。

  說心裡話,他們都懵了!

  因為他們都不是專門的馬球供奉,打球完全是有興趣。樊乃培的背叛,讓他們憤怒又難以理解。不知道樊乃培什麼時候和杜世稷勾結了。

  大家都是朋友,自負彼此瞭解。

  被朋友背叛的滋味,是很難受的。

  不管怎麼難以理解,事實已經擺在這裡,樊乃培就是背叛了他們。

  他們輸了三個球,傷了一名球手。

  假如沒有替換的,就等於主動認輸。

  輸了球,馬匹要輸出去不說,還要鑽人家胯下!

  「怎麼辦?」許天英最著急。幾個人裡,他的球技最差,他總覺得自己沒有出半點力,現在又是這麼個困局,他很擔心李永容等人。

  「……讓陳兄弟上吧!」周勳道。此前,放棄就是死局。拼一把,哪怕狼狽,也盡力了!

  競賽需要六個人,必須有個人湊數。

  「不行,他要是出了事,我二姐跟我拼命!」李永容否定。

  馬球是很危險的。馬術不好,從馬上跌下來,就不是摔傷腿那麼簡單。若不幸,扭斷了脖子,人命都搭在裡頭。

  這種事,又不是沒有……

  「那怎麼辦?」周勳濃眉緊鎖。

  「李老八,別像個內宅婦人膽小怕事。讓姓陳的上,哪裡就會出事?」白晨玉肅然道,「他不上,你讓咱們就這樣認輸?輸了馬,你不心疼,我的腰卻是彎不下!」

  除了輸馬,還要鑽胯下。

  「當時賭約的時候,你不是也答應了嗎?」李永容回頭,臉色也不好看,「你這是輸不起嗎?」

  他們自己,爭了起來。

  看到李永容等人這樣,杜世稷那隊忍不住笑起來。

  著實有趣。

  李八郎他們,還真是輸得急了眼。

  輸了三個球啊。

  接下來,不過一個回合,半刻鐘的時辰。

  他們再本事高強,也不能一口氣攻進三個球的。所以,杜世稷贏定了。

  杜氏眾人,心情極好,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得意。

  這得意,狠狠刺痛了李永容等幾個人的眼。

  李永容發了狠心,道:「好,讓陳央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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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震撼

  李永容折損了一位球手,陳璟被迫請上了場湊數。

  別說看客們,就是白晨玉、周勳等隊友,看著陳璟,也覺得這數湊得太勉強了,不由灰心。

  陳璟正是男孩子發育的年紀,看著特別瘦,胳膊腿細長,似根孤零零的竹子。平日裡,外人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因為這個年齡的男孩子大都這樣,不足為奇。

  但是,他需要上場打球,他單薄纖瘦的缺點就被放大了。

  馬球是激烈的運動,陳璟這體格,只怕連馬都駕馭不好。

  這跟開玩笑似的。

  「……乾脆點認輸吧,讓這麼個孩子上場,糊弄誰!」看客不滿。

  「摔下來可不是玩的,這是誰家孩子,不知道惜命?」

  加了這個孩子,李永容那隊沒有增加半點勝算。

  何必呢?

  浪費大家的時間。

  對於李永容的這種掙扎不肯服輸,看客們沒有半點敬佩和同情,反而覺得他在把大家當傻子、把陳璟的命當兒戲,心生憤怒。

  箭樓上不滿的聲音此起彼伏。

  「那個書生,他會騎馬嗎?」箭樓的雅間裡,莫炳那幾個人也看到了,笑得前俯後仰。

  李永容讓陳璟上場,從氣勢上就輸了。

  總之,像個笑話。

  箭樓最東南雅間的蔡書閑和沈南華看到這一幕,也是吸了口氣。

  蔡書閑緊緊咬了咬唇,纖柔小手也攥著。忍了又忍,她豁然站起來,怒道:「李八郎他們又不是馬球供奉,為何非要逼著打球?既然有人受傷,改日再戰便是!姓杜的欺人太甚,我去把他趕走……」

  她著實不忍心李永容那麼絕望掙扎,看得她心裡一陣陣的疼。

  隊裡有人摔傷了,這是意外嘛。誰的一生,能保證不遇到意外?既然是意外,就乾脆停下,改日再來戰,何必非要把人逼到用個書生去打球的地步?

  蔡書閑仗著這球場是她家的,轉身就要去找她哥哥幫忙。

  光明正大、實力相當的戰,李永容才不會輸呢!

  現在呢?

  現在明明就是欺負人。

  敢在望平閣球場欺負李八郎,簡直不知死活!

  「……不妥。」沈南華拉住了她,「這是他們的賭約。我聽我四哥說,君子一諾,擲地無悔。他們男人的事,出言不悔,哪怕輸了也是雖敗猶榮。最討厭女人攙和了。你要是去趕跑姓杜的,別人會笑話李八郎。」

  「真……真的?」蔡書閑眸子碎芒清湛,滿是猶豫。

  沈南華慎重點點頭,道:「是真的!」

  「那怎麼辦?」蔡書閑糯米般的貝齒陷入櫻唇,輕輕咬了咬,一臉的擔憂。

  沈南華也不知道怎麼辦,跟著擔心起來。

  她們這裡擔憂著,躊躇不知如何是好,球場上已經傳來了鼓聲。鼓聲急促,似暴雨傾盆。

  抬眸間,沈南華瞧見了那個單薄書生陳央及,已經跨上了賽馬。

  遠遠看去,還是覺得很瘦、很弱。

  他換上了臨時準備的長靴,手執鞠杖,騎在馬尾綴了瓔珞的賽馬上,烏黑鬢角隱約泛出光潤,眉梢挑了幾分慎重。

  鼓落球開,馬球滾在場地裡,揚灰而去。然後,兩隊人縱馬逐球,各自有長柄鞠杖接球。

  位於後衛之末的陳央及,並沒有隨著往前疾奔。

  他在原地勉強驅馬走了幾步,又緩緩停下來,沒有追趕上前。在看客們眼裡,他似乎是不會騎馬的。

  「連騎馬都不會!」看客憤怒不滿。

  「……還打什麼?索性判了輸贏吧,那孩子太過於敷衍了事。」

  「可別再摔下來。再摔下來,李八郎就沒有替換的人了。」有人哈哈大笑,滿是嘲諷。

  蔡書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沈南華的目光,追逐奪球者,並沒有在陳璟身上多做停留,耳邊的言語嘲諷,沈南華也恍若不聞。

  很快,在隊友的協助下,杜世稷得球,折馬回頭,欲攜球入網囊。

  李永容等人,皆上前阻攔,左右逢擊。

  沙漏的沙,已經只剩下一點,這局可能進不了球。

  杜世稷等人折身回來,就和幾乎停留在原地的陳央及正面相逢。

  沒人留意到陳央及。

  陳央及也驅馬轉頭。

  杜世稷和陳央及幾乎並排的時候,陳央及倏然策馬,靠近杜世稷。

  他的身子,猛然往旁邊一倒。

  「哎呀……」箭樓上,有人失聲。

  眼瞧著陳璟的身子栽了下去。

  這孩子從馬上掉下去了嗎?

  摔死了嗎?

  那聲驚呼尚未落音,陳央及的身子,又出現在馬上。他手裡的鞠杖上端,挑剔跳擲著小皮球子,始終不落地。

  這個瞬間,全場似乎靜謐,落針可聞。

  眾人的眼珠子都差點掉下來。那孩子,方才做什麼,為何他突然就拿到了球?

  唯有鼓聲不疾不徐的響著。

  場上的兩隊人馬也全都懵了。

  連杜世稷也傻了。他的鞠杖和球,是在他馬匹的另一側。陳央及臨近他的時候,突然側身,似乎落馬。杜世稷感覺有陣風,從他馬腹下面越過來。等他回神的時候,他的球已經在陳央及的鞠杖上了。

  疾走如電!

  「這……」蔡書閑也震驚了。她從震驚裡回神,使勁晃沈南華的胳膊,「南華姐姐,你瞧見了嗎,他是怎麼搶到球的?」

  沈南華亦蹙眉。

  她雖然全神貫注在看場中的競賽,可陳央及奪球的那個瞬間,太快了。

  陳央及翻身,身子幾乎側到了馬腹下端,然後又快速起來。等他起來的時候,球就在他的鞠杖上了。

  「他……」沈南華想把自己看到的說給蔡書閑聽,卻見場上,杜世稷等人,已經追上了陳央及,要奪了他的球。

  他的隊友們,估計也懵了,都沒有跟上來。

  陳璟被夾擊。

  球在他的鞠杖上,虛空跳躍,就是不墜地。

  沈南華看得又是震驚萬分。她第一次見有人運球這麼嫺熟,可以一直不墜地。

  眼瞧著杜世稷等兩個人追上來,沈南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裡有個聲音大呼:「快點投射啊!可以投射了,免得被搶了。」

  陳央及距離置辦球門,已經到了可以投射球的地方。

  而陳央及,沒有投射的打算。

  他仍在運球靠近。

  「……為什麼不投射?」沈南華替他著急。他到底還在往前做什麼,可以投了啊。既然馬術那麼精湛,運球如此嫺熟,投射技藝定然高超的,為何還是不投?

  她不知道陳璟冒險不投是做什麼?

  運球好玩?

  她隨著那球的起落,一口氣沒敢透出來。

  杜世稷的鞠杖,快要搶過陳央及的球。

  卻見陳央及將球,高高拋棄,往旁邊一帶,他的鞠杖倏然從左手、移到了右手,球被他帶到了右邊,遠離了杜世稷。

  他……

  他居然可以在這個速度的馬上,鞠杖換手!

  這運球和馬術得多麼高超啊。

  「快點投啊……」沈南華在心裡疾呼。

  可是陳璟,依舊在運球靠近。

  他仍在靠近、靠近,直到不能再前進的地方,才拋棄球,準備投射。

  饒是那麼近,他的球還是差點在置板上撞了下。

  沈南華不由輕呼,心都要緊張得跳出來。

  那球,被輕輕撞了下,跌跌撞撞投了網囊裡!

  「好險!」沈南華在心裡道,同時也歎了口氣。

  球進的這個瞬間,全場是真的萬籟無聲。

  沈南華透出一口氣之後,也錯愕愣在那裡,櫻桃小唇微啟,想說什麼,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鼓聲倏然轉激,又猛然止歇。

  沙漏裡空了,這個回合結束了。

  箭樓上的人,隨著這鼓聲的驟歇,似猛然回神般,人聲鼎沸,嘈嘈切切議論起來。

  方才那一幕,發生得太快,整個過程陳央及的表演驚豔萬分,讓看客們無法分心去閒談,他們的心,都隨著那球起伏。

  「……原來他不會投球!」沈南華從震驚裡回神,慢慢透出一口氣,才想到為何方才陳央及非要冒著風險,把球運得那麼近才投。

  他運球技藝高超、馬術精湛,卻不太擅長投球。

  「那個書生,得球了?」饒是球已經進了網囊,還有人跟做夢一樣。

  整個過程,逆轉得太快,也發生得太快,看客們都懵了,雲裡霧裡。

  「……人不可貌相啊!」有人回過神,深深歎了口氣。

  「這怎麼可能?」有人仍是不敢相信。

  大家議論紛紛,恨不能把方才的事情重現一遍,讓他們再看個清楚。

  而莫炳他們五人,皆變了臉,面如死灰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得球了,李八郎他們,得了一球?」蔡書閑合了合張大的小嘴,聲音激動得有點抖,問沈南華。

  沈南華同樣深受震撼。

  但是她很快,就從這種震撼中回神,點頭笑道:「是啊。那個陳官人,馬術很好,運球也好!」

  就是投球太牽強了。

  好奇怪的人。

  馬術那麼好、運球幾乎不落地,為何不會投球?

  整個箭樓上討論激烈。

  各種聲音嘈雜在一塊兒,每個人都在說。

  他們第一次深受這種震撼。

  方才還在說,讓那個孩子上場,是糊弄人。沒想到,那孩子竟是李永容的殺手鐧。

  箭樓上的人,幾乎迫不及待等待第三個回合的開場。

  歇息片刻,換了馬匹,鼓聲響起,兩隊人馬重新上場。

  這次,大家的目光皆在陳央及一個人身上。

  他們似乎要看清陳央及的一舉一動。

  「咦,那孩子為何不是前鋒?」看清了場上的佈局,有看客疑惑道。

  重新上場之後,陳央及的位置,並沒有像大家預想的那樣,從後衛之末換到前鋒之首。他只是從後衛之末,換到了後衛之首。

  那個位置,之前是白晨玉的,是個攻防兼備的位置。

  「是啊,放在後衛,簡直屈才,李永容要做什麼?」

  「為何不讓這孩子上前啊,李永容是嫉妒他的大才?」

  對於這個佈局,出乎意料,大部分看客糊裡糊塗的,杜世稷他們也是疑惑不解。

  鼓聲急促,沙漏準備,第三個回合開球了。

  這一回,幾乎是壓制性的勝利。

  陳璟搶球、運球,玩得精湛無比。他的坐騎,幾乎是長在他的屁股上,隨便他怎麼折騰,人馬合一之感,搶球快速又驚豔,讓杜世稷等人根本無從下手。

  球一直在陳璟身上。

  他搶到的球,或傳給李永容、或遞給白晨玉,從來不自己投射。

  看客中,有人的心就癢了。他們希望看陳璟自己投球。

  沙漏裡還剩下三分之一的時候,李永容已經進了兩球、白晨玉一球。加上上一個回合陳璟的進球,他們已經得了四球。

  不僅僅扳回了敗局,還贏了一球。

  李永容他們鬥志高昂。

  看客們情緒振奮,紛紛讚揚陳璟,似乎都忘了他們是買杜世稷贏的。

  短短的十分鐘,什麼賭球、什麼杜世稷,全在腦後。他們眼裡,只有陳璟那玩的玄乎其玄的運球技藝和馬術。

  最後,陳璟又一次從杜世稷那邊搶得了球。

  這次,李永容和白晨玉全部被看守住,無人在跟前,陳璟距離置板也不算太遠。他完全可以自己投球。

  猶豫了下,他果然自己投了。

  看客們覺得,這球必進無疑,大家的願望終於得到了滿足,覺得很痛快。

  不成想,哐當一聲,那球被置板擋了回來,骨碌碌滾得老遠。

  全場又是一靜,陳璟第一次搶球時還要靜。

  這……

  開什麼玩笑!

  孩子你逗我們玩呢?你這麼爛的投球技藝,對得起你的馬術嗎,對得起你的運球嗎,對得起我們的信任嗎?

  這麼近,你為何投不進?

  球墜地後,重新搶球,又被陳璟搶得了。

  沙漏裡已經只剩下一點點的沙,快要結束了。

  看客們也很緊張。

  雖然李永容他們已經贏得了一球,哪怕杜世稷再進球,也是平局。可那些看客們,就是指望陳璟進一球。

  要不然,不合理啊!

  那馬術、那運球,不得一球,也太不合理了!

  陳璟快速瞟了下四周,傳給李永容、白晨玉,都會被搶走。

  沒辦法,已經更近了,他決定試試。

  於是,他再次投球。

  他眉梢攜了幾分凜冽,目光犀利盯著那置辦下的小孔,身攜風雷般,將球狠狠擊了出去。

  他氣勢駭人。

  看客們的心,都隨著那球高高拋起。這下,肯定能進的,看客們等著進球後的歡呼。

  哐當一聲,那置辦被打得亂顫。

  可是球,卻被狠狠擋了回去,在地上亂滾。

  箭樓上頓時譁然。

  這是什麼情況啊!

  這麼近,你都投不進?

  「他娘的!」有看客忍不住爆粗口。

  這一幕,看客們驚愕不已,回味過來,又哭笑不得。

  陳璟也啼笑皆非,他無力扶額。好運在第一次投球的時候用完了,居然兩次都沒有投進。

  鼓聲轉急、再驟歇,競賽結束了。

  李永容隊得四球,杜世稷得三球。

  贏了一球。

  可是全場,沒人再去討論輸贏。

  他們全部再說陳璟。

  陳璟驚豔的運球、陳璟高超的馬術、陳璟超爛的投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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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小忍大謀

  「贏了!」

  競賽結束後,二樓雅間裡的兩個姑娘,被深深震撼得沉默良久。許久之後,蔡書閑打破寂靜,愉快歡呼。

  她幾乎要跳躍起來,顧盼神飛。

  「是啊……」沈南華淡笑,眼眸褶褶。

  她幽靜如潭的眸子裡,閃動著難以言喻波紋。唇角微挑,有個優雅的弧度,而後又淡淡斂去,微笑恰到好處。

  「嚇死我!」蔡書閑拍了拍胸脯,「之前還擔心會輸呢。如今看來,是擔心多餘了。李八郎真是了不得。」

  沈南華看了她一眼。

  贏得這場比賽,功勞最大的似乎不是李八郎吧?

  李八郎的確得了兩球。可沒有陳央及,他得球也不會那麼容易。

  那個不擅長擊球的陳央及,才是功臣。

  「……嗯。」沈南華淡淡應了一聲。她的應和,第一次有了點生硬。微微抿唇,她下頜的曲線有點緊,顯示出主人的不悅。

  這點不悅,稍縱即逝,只怕連沈南華自己亦不曾察覺。

  「走,咱們下場去看看。」蔡書閑拉了沈南華的手,要去找李八郎。

  沈南華愕然,道:「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蔡書閑高興起來,絲毫不知道顧忌。她方才還擔心李八郎看到她這男兒打扮模樣,現在卻不管了。

  這麼開心的勝利,她定然要恭賀李八郎。

  對於這種事,蔡書閑不知是天真還是大膽。

  沈南華心念微閃。

  不知為何,她也想下去,站在李八郎等人面前。假如能親口和那個陳央及說句話,也許他會記得今天在球場有她這麼一個人。

  這樣,也不枉她為他方才的擊球提心吊膽一回。

  這念頭,大膽荒誕。可一旦起了,就似火苗似的往上竄,怎麼也壓抑不住,沈南華的腳步就隨著蔡書閑,下了箭樓。

  球場西邊,有三間敞開的廂房,供球手們歇息。

  此刻,李八郎和杜世稷等兩隊十二人,全部聚集。

  蔡書閑的二哥蔡書淵和球場的兩位管事都在,主持公道。

  「……這小子使詐!」杜世稷臉色慘白,眼神陰鷙,盯著陳璟,「他屁股離了馬背多次,還鞠杖換手,這分明都是使詐!他們的得球都不算數!」

  李八郎冷笑:「你也可以屁股離了馬背、也可以鞠杖換手。沒有規矩說不可以。」

  「也沒有規矩說可以!」杜世稷的隊友道。

  杜世稷等人輸得急了眼,開始賴帳。

  輸了十八匹馬,無疑會心痛;可那胯下之辱,無論如何也是彎不下腰去的。要是真的鑽了,以後就不要在姚江行走了。

  幾輩子的臉都丟盡了!

  不僅僅自己,家裡的臉也要丟光了,祖宗的臉也沒了。

  杜世稷斷乎不肯。

  所以,他們不認場上的結果。

  「蔡二哥,你評評理!」雙方堅持不下,杜世稷把問題轉移給了蔡書淵。

  蔡書淵平日裡雖然不苟言笑,但是態度還算溫和。

  可現在,他緊繃著臉。

  聽到杜世稷問他,蔡書淵也冷笑:「我評理?只要鞠杖不碰觸馬匹和球手,球入網囊,就算得球。這位陳兄弟,是傷了你們的馬,還算傷了你們的人?」

  杜世稷頓時啞口。

  他的隊友們也啞然。

  「……既然都沒有,還賴什麼?」蔡書淵聲音一提,攜了幾分凜冽寒意,「你們讓我評理,是怪我的球場不公正嗎?」

  「沒有沒有……」杜世稷的隊友連忙道。

  蔡書淵的朋友遍姚江,蔡家不管是人脈還是財勢,都在杜家之上。

  得罪了蔡書淵,以後更加不用出來玩了。

  「怎麼敢?」杜世稷忍了口氣,也道,「蔡二哥的球場,是最公正的。只是,從前就沒遇到過陳兄弟這樣的事,我們也拿不定主意,還請蔡二哥伸張公道。」

  「公道?」蔡書淵又是冷哼,「輸贏,就是公道!」

  杜世稷和他的隊友們,終於徹底明白了蔡書淵的意思。

  蔡書淵是站在李八郎那邊的。

  他幹嘛要這樣幫李八郎?

  「你們不服?」蔡書淵見杜世稷等人,個個咬牙切齒般,沒一個甘願認輸的,又道,「是不服球場上的得球,還是不服我的公正?」

  都不服!

  杜世稷在心裡想,卻沒敢說出來。

  沒人接蔡書淵的話,氣氛有點僵。

  「球場有球場的規矩,你們都知道!」蔡書淵見沒人說話,又是冷哼,「若是毀約,打斷一條腿出去。」

  「別別!」杜世稷連忙道,「我們沒打算毀約……」

  他眼底盡是不滿,卻也知道,此前想賴帳並不容易。

  蔡書淵在這裡呢。

  「……李兄弟,我的馬可以給你。只是,第二條賭約,能不能換換?只要不讓我們鑽,我願額外給兄弟一萬兩白銀!」杜世稷道。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李永容等人,沒有半分求饒之意,反而是一副財大氣粗模樣。

  「誰要你的錢!」周勳怒不可謁。

  白晨玉也怒了:「當初說鑽褲襠,是你們提出來的,現在反悔?晚了!再敢提用錢換,爺爺打爛你的嘴!」

  周勳和白晨玉脾氣都火爆。

  杜世稷也被他們嗆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蔡書淵卻眼眸微閃,看了眼李永容。

  李永容沉默著,沒有立刻接話。他袖底的手,緊緊攥在一起,似乎在忍著他的脾氣。片刻,李永容才道:「可以是可以。不過,你要給我二萬兩!」

  「永容!」周勳和白晨玉大感意外,語氣裡又驚愕又帶著責怪。

  杜世稷那隊人,卻是都松了口氣。

  蔡書淵眼底,有抹欣賞一閃而過。

  杜世稷卻閃過心疼。

  杜家是有錢的。可二萬兩,擱在誰身上,都要狠狠心疼一回。

  回家拿二萬兩和鑽褲襠,無疑前者對杜家和杜世稷更有利。

  杜世稷這幾個隊友,誰家裡沒錢?

  事後,找他們平分就是。

  況且,答應給錢,什麼時候給,還不是杜世稷說了算?出了這球場,蔡書淵就管不了。到時候,杜世稷再賴帳,李永容耐他何?

  想到這裡,杜世稷乾脆道:「一言為定!」

  然後他又道,「今天我們身上,沒帶這麼多錢。我先打個欠條給兄弟,蔡二哥做個見證。三日內,必然湊錢,給李兄弟。」

  「誰要你的錢?」白晨玉見杜世稷真的答應了,又急又怒,「說好了鑽褲襠,你今天就得給老子鑽過去!」

  然後又怒喝李永容,「李八郎,你沒見過錢呐?你這副見錢眼開,算老子白認識了你!再說,是你自己的本事贏了球嗎?是人家陳兄弟幫忙的。」

  白晨玉拉過在旁觀的陳璟,「陳兄弟,你說說!」

  「沒什麼不妥啊!」陳璟笑道,拍了拍白晨玉的手,「白家哥哥勿惱。多個二萬兩銀子花,也是挺痛快的。」

  「老子不稀罕!」白晨玉被陳璟氣得不輕,順手把他推開。

  李八郎和陳璟對銀子奴顏媚骨,讓白晨玉怒火中燒,分外瞧不起。

  周勳等人,也覺得難堪。

  男子漢大丈夫,李八郎今天的行徑,著實沒有半分骨氣。

  讓杜世稷等人從他們胯下鑽過去,報了積年的怨氣,也讓他們聲譽掃地,多麼快意!拿人家錢,雖然也舒坦,總覺得有口氣沒出。

  白晨玉和周勳他們,覺得很窩囊。

  明明贏了,最後全被李八郎毀了。

  「我稀罕!」李永容正色看著白晨玉,道,「到底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賽馬是李永容的,這隊人馬都是李永容做主。

  白晨玉恨恨的甩手。

  「就是嘛,有銀子花自然是好事,應該稀罕。」杜世稷笑道。

  他也覺得李永容為了錢就這麼放棄讓他們鑽胯下,沒出息。

  想要杜家的錢花?

  哪有那麼容易啊?

  打給你的欠條,永遠都是欠條。

  杜世稷在心裡哈哈大笑。

  「……蔡二哥,勞煩皆筆墨一用。」杜世稷心裡的晦氣一掃而空,開心起來,「小弟給李兄弟打個欠條,三日內還清。以後咱們還是兄弟,打球別忘了叫我們……」

  「急什麼?」李永容也笑了笑,「杜兄別怪我多心,我是信不過你的。不如,請蔡二哥做個中間。杜兄從球場拿二萬兩給我們,欠條打個球場,如何?」

  杜世稷臉上的笑頓時就凝固了。

  給李永容的欠條,杜世稷可以賴帳不給;給蔡書淵的,杜世稷可沒那個膽子。

  如意算盤落空,想到二萬兩,杜世稷的心疼得透不過氣來,臉色也變得難看之極。

  「如此,我願為兩位弟弟做個中間。」蔡書淵哈哈笑道,不等杜世稷答應,吩咐身邊的管事,「去取二萬兩銀票,給李官人;再拿紙筆來。」

  管事道是,轉身就去了。

  杜世稷想阻止,可觸及蔡書淵的眼眸,又沒敢。

  怎麼辦?

  真的要輸二萬兩?

  他那十八匹馬,養到今天不止花了二萬兩;兩樣加起來,他等於一口氣輸了四萬兩銀子給李永容。

  家裡人知道,罰他禁足半年都是有的。

  他輸不起啊。

  他正胡亂想著,球場的管事已經把銀票和紙筆取來。

  杜世稷拿著墨酣的筆,手有點抖。

  「……杜兄,錢不值什麼,咱們想法子。」杜世稷的朋友看出了杜世稷的猶豫,在一旁暗示他。

  給錢啊。

  只要不鑽胯下,他們什麼都願意。

  輸了錢,回家挨頓打,也就完了。要是當著諸多看客鑽了胯下,他們的名聲全完了,回家就不止挨打那麼簡單了。

  他們丟臉,他們家族更丟臉。

  錢他們願意湊的。

  「是啊杜兄。」

  杜世稷最終在朋友的催促、蔡書淵的肅然中,寫了欠條給望平閣球場,按了手印。

  這一刻,他似乎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

  他抬眸,眼神似利刃,在李永容和陳璟身上滾過。

  留下欠條,留下賽馬,杜世稷和他的朋友們,從側門離開了球場。

  他們個個面如死灰。

  蔡書閑和沈南華一直在隔壁的門簾後偷聽。

  不讓杜世稷他們鑽胯下,蔡書閑也挺失望的。但是能得到二萬兩,也是挺好的。蔡書閑那點失望,很快消弭。

  她們正準備進去,卻聽到李永容的朋友責駡李永容:「……算白某往日看錯了你!」

  咆哮責駡的,是白晨玉。

  說罷,他轉身欲走。

  「你站住!」李永容聲音冷然,帶了雷霆盛怒。

  白晨玉的腳步,不由定在原地。

  「……你癡長這麼大個子!」李永容噙怒,訓斥白晨玉,「要是讓他們鑽了褲襠,羞辱的不止是他們,還有他們的家族。以後,就是徹底成了仇。同杜氏等幾家結仇,往後你的父兄還用在姚江行走嗎?你一時痛快,結下大仇,連累家裡,又有何益?」

  白晨玉微愣。

  他的臉色,也緩了下來。

  的確,像李家、白家,有點家底,卻沒什麼大財,更沒有大的勢力。反而是杜家,家資富饒,連縣令也要禮讓三分。

  胯下之辱,對於有點體面的家族子弟,是很重的侮辱。不僅僅他們自己,他們的家裡也要受人攻殲。

  明明只是孩子們的賭約,若是牽扯到兩個家族之間,就鬧得太大了,得不償失。

  李永容早把這些看得一清二楚,知道讓杜世稷等人鑽胯下是不能夠的,又不甘心就此放過他們,才出口要錢。

  現在,錢要到了,賽馬也贏得了,聲譽也有了,幹嘛還有多此一舉,惹出其他事呢?

  李家、白家等,都不是那種能在姚江橫行霸道的人家。

  拿錢也許不夠痛快,卻是最好的選擇,不枉他們拼這一場。

  「八郎有遠見。」蔡書淵哈哈笑,「白家兄弟,你涉世未深,不知世道險惡。多個路人,也好過多個仇人。仇家還是應該少結,這次的事,李家弟弟辦得妥當。」

  蔡家這等勢力,蔡書淵都覺得應該少結仇敵。

  蔡書淵是很欣賞李永容的。

  做人留點餘地,不逞一時意氣,卻又不至於被人欺負無還手之力。攻守皆得當,將來必有大出息。

  陳璟也在一旁點頭。

  「永容,對不住了!」白晨玉明白過來,也知道自己冤枉了李永容,立馬給他道歉,「哥哥一時糊塗,不如你思量深遠。說了什麼,你別往心裡去。」

  周勳也忙賠禮。

  大家總算消除了芥蒂,皆大歡喜。

  「咱們該給央及道謝。要不是他,咱們就要被樊乃培出賣,坑死了。」一直沉默的許天英突然道。

  眾人回神,差點都把陳璟給忘了。

  他們紛紛給陳璟道謝。

  屋子裡說得熱鬧極了。

  蔡書閑和沈南華躲在門簾後面,也抿唇偷笑。

  「……那個李八郎,很不錯。」沈南華悄聲道。

  「嗯!」蔡書閑很榮耀的樣子。

  沈南華見她絲毫不知羞赧,噗嗤笑了出聲。

  「躲在門後的那兩個,你們還不出來嗎?」蔡書淵的聲音,不輕不重響起,卻驚得蔡書閑和沈南華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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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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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主動

  蔡書淵的話落,片刻後門簾後轉出兩個人。

  這兩人皆是男裝打扮,身量嬌小纖柔,腰身曼妙婀娜,一眼就看得出是兩位女子。她二人穿著直裰,亦見容貌出眾,蛾眉纖柔,妙目流盼,雪膚凝荔。

  屋子裡的眾人皆是一愣。

  蔡書淵也愣了下,沒想到兩位女子。他還以為是其他客人在偷聽,故而發怒,讓他們出來。看清兩位的模樣,蔡書淵有點後悔把她們偷聽的行為點破了。

  陳璟凝眸打量這二姝。

  卻見穿著青灰色直裰的女子,也在看他。

  這女子眉眼傾城,美豔如牡丹般濃烈,滿屋子都被她的豔光照亮般。這般濃郁倨傲的美,卻不見絲毫霸道,轉眸間幽靜莊雅。

  容貌似盛綻牡丹,氣質卻如新露淺荷,穠豔和淡雅聚集一身,完美融合。

  「很好看。」陳璟在心裡,這樣評價此姝。

  他對女子的容貌,從來沒有個明確的概念。他覺得「很好看」,是因為符合他的審美,他很喜歡。

  世間女子,研態萬千。就像上次遇到的惜文,陳七屢次說她驚豔萬物,陳璟卻只是覺得她五官精緻。

  精緻的五官,似樽完美的工藝品,不帶任何瑕疵,僅此而已。看過了之後,也僅僅感歎造物主的鬼斧神工,卻很難在主觀上說清楚喜歡還是不喜歡。

  但眼前這女子的容貌,陳璟覺得喜歡。

  這種喜歡,也只是看到符合自己審美的女子容貌,就似看到驚豔的建築或者景致,覺得心裡很舒服,並不是想占為己有的那種喜歡。

  「……胡鬧!」陳璟愣神的時候,倏然聽到了蔡書淵的呵斥聲。

  回神間,看到蔡書淵在罵另一個寶藍色直裰的女子,「你想看馬球,帶了丫鬟乳娘,還不許你看了不成?這般偷偷摸摸,扮得不倫不類,還帶著表妹,簡直放肆!」

  原來她是蔡家的表妹。

  陳璟又看了她一眼。

  卻發現,她也在看陳璟。她似乎想跟陳璟說話,卻又躊躇,因此貝齒輕咬了下紅唇;見陳璟看過來,她清湛眸子微斂,將眼簾低垂,冰雪般嫩白的臉上染了紅霞。

  她突然紅臉,陳璟以為是自己看她,讓她誤會了,就連忙挪開了目光。

  蔡書淵還在教訓他妹妹。

  在這個年代,閨訓尚不夠嚴格。

  男女間的大防還是有的,卻不是那麼嚴格。大戶人家的姑娘可以出門,帶著丫鬟乳娘,這是注意安全;往高檔消費場所的雅間裡坐,這是注意涵養。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嚴格時代,尚未到來。

  當然,像這樣打扮不得體、言行不得體、不知道保護自己,孤身出來,還是要挨駡的。

  「以後不敢了,二哥!」蔡書閑被罵,也不害怕,只是撒嬌般吐了吐舌頭。

  她和她表姐,算是女子裡比較大膽的。她們進來,就直接打量眾人,並未見女子嬌柔垂眸。她們這樣大方,反而把幾個大老爺們看得不好意思,紛紛撇開了眼,不好盯著她們。

  「這樣放肆就罷了,還偷聽?」蔡書淵繼續訓斥。

  「不是故意的,二哥,下次不敢了。」蔡書閑笑嘻嘻的。

  看得出,蔡書淵平日裡很疼這妹妹,他訓話,這位妹妹絲毫不上心。

  蔡書淵例行說了幾句,就對眾人道:「這是舍妹。孩子頑劣,諸位兄弟見笑了。」然後喊了管事,讓管事派人送蔡書閑和沈南華回家。

  蔡書閑嘟起了小嘴巴,有點不滿。

  她不想現在回去呢。

  但是觸及二哥嚴厲的眼神,不滿又咽了下去。

  她趕緊上前,抓緊時間對李永容道:「恭賀你,旗開得勝!杜世稷那等小人,就該如此教訓他們!」

  李永容愣了愣。

  他一開始沒認出蔡書閑。

  再仔細瞧了瞧她的眉眼,依稀覺得熟悉,才想到是自己兩年前救過的那位蔡氏姑娘。

  李永容笑道:「多謝!」然後又打量她的衣著,道,「兩年不見,你怎麼還跟猴兒一樣?」

  蔡書閑頓時花容變色,跺腳道:「你……你才猴兒一樣!」

  她這麼副氣急敗壞模樣,是很可愛的,惹得她哥哥蔡書淵大笑。

  其他人也跟著笑了。

  蔡書閑變了臉,又跺腳惱怒,讓李永容不解。自己沒說什麼吧,為何她要生氣呢?他無奈摸了摸鼻頭,也笑了笑。

  兩年前的三月三,李永容跟著朋友們在畫舫上喝酒。他喝得有點暈,到船尾的甲板上透透氣,然後就見一個小小聲影趴在船舷,用竹竿挑河裡的浮萍。

  誰無聊到大晚上挑浮萍玩?

  三月的夜,蠻冷的。

  李永容當時覺得好笑,就看了那孩子幾眼。那孩子十二三歲,面如白玉純淨無瑕,明眸紅唇,像個姑娘家。

  他只當是哪位客人帶過來的小倌。

  李永容不喜歡孌童,對那孩子沒什麼興趣,轉身要走,卻聽到噗通一聲,那孩子伸手伸得太長,身子不穩,腳下打滑就翻身掉到了河裡。

  李永容當即酒醒了大半,忙跳下去,把那孩子撈了起來。

  後來才知道,那孩子真的是姑娘家,還是蔡家的。

  他就是這樣,認識了蔡家的人。

  也結識了蔡家的嫡次子蔡書淵。

  事後,蔡家感激他,長輩甚至親自登門道謝,也時常邀請李永容去蔡家做客。蔡書淵更是經常邀請李永容出來玩。

  過了半年,蔡家和蔡書淵對李永容有了個比較全面的瞭解,就暗示李永容的長兄,蔡家想和李家結親,但是要等蔡書閑及笄。

  那時候,蔡書閑才十三歲,等十五歲及笄再說親,需得等兩年。這兩年,李永容就別應下親事。

  李家門第不如蔡家,能和蔡氏聯姻,是很佔便宜的,所以痛快答應了。

  蔡書閑算是李永容的未婚妻子。

  對於蔡書閑的容貌,李永容沒什麼印象,只記得她大晚上在畫舫上撈河裡的浮萍,想起來就好笑,很可愛,也頑皮。今天再見到她,眉眼長開了,很漂亮。可是這頑皮性格,半點沒改,像只小猴兒。

  李永容說她像猴兒,並無惡意,只是覺得她活潑有趣。

  可是蔡書閑變了臉,李永容就知道她不喜歡這個詞,當即咳了咳,有點尷尬。

  「好了,別胡鬧!」蔡書淵覺得猴兒這詞用在他妹妹身上,太切帖了,故而大笑不止,半晌才止住了笑。

  管事進來,說已經備好了馬車,可以送蔡書閑和沈南華回去。

  沈南華袖底的手倏然握緊,似下了狠心般,斂衽上前,給陳璟施了一禮。她穿著男裝,這般斂衽施禮的動作仍是做得柔婉自然。

  然後她道:「公子的馬術甚好……」

  她說話的時候,眼神閃了閃,似有點緊張,卻又強撐著大方不在意。

  屋子裡幾個人都在看陳璟。

  多少有點羡慕。

  沈南華的模樣,是非常出眾的。

  能有這麼個漂亮姑娘主動搭話,應該很榮耀。

  陳璟也沒料到,有點意外,忙還了禮:「姑娘過譽了。」

  蔡書淵原本是不打算介紹沈南華的。姑娘家穿成這樣,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他是把他放在蔡書閑身後,準備混過去的。

  但是沈南華自己站出來,再不介紹清楚,也輕待了她。

  蔡書淵就對陳璟道:「這是我姑母表妹,姓沈,也是望縣人士……」

  「沈姑娘。」陳璟笑著,重新稱呼。他心裡卻想,是南橋巷那個沈氏嗎?

  沈長玉之前還給陳璟下禮。

  因為對方是姑娘,又是大戶出身,哪怕是同縣的,以後也不可能有什麼來往,陳璟就沒有多問。

  沈南華自然也不好主動說。

  管事進來,請她們回程。

  兩位姑娘就出去了。

  這段小插曲,把他們的正經事給耽誤了。

  等兩位姑娘一走,李永容就和蔡書淵說起了他贏得的馬匹。

  「……我也養不起這麼多。」李永容有意把他贏得的馬賣給蔡書淵。那些馬雖然好,到底是杜世稷的,萬一哪天他鬧事非要搶回去,又是一番是非。

  況且,飼養賽馬也貴。

  李永容有八匹馬,讓他負荷沉重,再也增加不了。

  「杜家的馬,皆是西北的良駒。」蔡書淵高興起來,「永容養不了,不如賣給我,我不虧待你!」

  雙方,一個有意賣,一個有意買,交易起來就很容易。

  蔡書淵當即說用三萬兩銀子,換那十八匹馬。

  這個價格是挺高的。

  蔡書淵以後就是李永容的舅兄,李永容也不好這樣占他的便宜,只肯要二萬兩。

  端陽節的馬球,原本只是打算玩一回,卻沒想到最後這樣峰迴路轉,贏得了四萬兩銀子回去。

  回味過來,周勳他們幾個人也挺高興的。

  蔡書淵多次覬覦杜世稷的良駒,如今得手,也開心。

  「走,今晚我請客,咱們不醉不歸!」蔡書淵要請他們喝酒。

  李永容他們,原本也是打算打完球去喝酒的。蔡書淵財大氣粗,他請客,李永容也不客氣,當即答應了。

  「文恭還在箭樓上,我去找他。」陳璟道。

  李永容點點頭。

  陳璟很快就把他侄兒找到了,帶了過來。

  蔡書淵把球場的事,都交給了管事,帶著李永容他們出門,準備回城吃酒去。

  在門口,他們遇到了樊乃培。

  樊乃培在等馬車,他因為從馬上摔下來,頭髮灑落,披了一臉,臉色死灰般,垂頭喪氣。沒有幫杜世稷贏球,杜世稷答應他的事也不算數。

  他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那個龜孫子,老子去抽他,讓他犯渾!」周勳看到樊乃培,恨得牙癢癢,上前要打他。

  卻被李永容攔住了。

  「別髒了手。」李永容輕蔑道。

  樊乃培的臉色,更加難看,嘴唇微微哆嗦。

  於是,李永容等人,帶著平淡神色,從他面前路過,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風揚起了塵土,一層輕霧般迷蒙。

  「……真是個小人!」一向好脾氣的許天英罵道。

  「根本不是人!」李永容的聲音很淡,卻帶著蝕骨寒意。

  聲音越傳越遠……

  與李永容等人同行的蔡書淵慢慢回頭,看了眼跌坐在地上、灰頭土臉的樊乃培,眼底閃過殺意,給他身邊的管事使了個眼色。

  那管事的馬就落後幾步。等李永容他們走遠,看不見的時候,那管事折馬回去,找樊乃培去了。

  李永容和蔡家的聯姻,並未說破,除了蔡家和李家,大部分人不知道。李永容也怕外人閒話,更怕萬一事情有了變故會尷尬,所以對自己的兄弟們也未提半字。

  樊乃培還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誰。

  否則,他也不敢在望平閣球場,給蔡氏未來的姑爺使絆子。

  當然,他以後也沒機會知道了,那管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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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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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地位

  陳璟跟著他們去喝酒,也是充數的。

  他酒量不好,喝了兩杯就不敢多飲。

  他們覺得陳璟年紀小,都挺愛護他,也不勉強。

  倒是陳璟的侄兒陳文恭,小小年紀喝了四杯居然面色不改,讓陳璟大為驚歎。

  在酒桌上,陳璟也終於知道了李永容等人為何和杜世稷結仇。

  「……前年年初的事了。我們打球,杜世稷眼瞧著就要輸了,派人使絆子,把宣明的馬給絆倒了。宣明從馬上摔下來,下半身就動不了了。」

  宣明是李永容的朋友,曾經跟著李永容等人打球,球技最好。後來他出事,樊乃培才取代了他的位置。

  提到這個,李永容他們都憤怒不已。

  故意使壞,讓好好的人變成了殘廢,的確是大仇。

  「杜世稷賠了二十兩銀子。為這事,我們都同他打了官司,縣太爺判他勝。這兩年,我們逢年過節都給送些錢給宣明。宣明他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越發艱難了。他兒子才四歲,以後如何是好?」李永容說到這裡,狠狠悶了一口酒。

  蔡書淵也接話:「若是在我的球場,斷乎不會如此放過杜世稷。」

  兩年前,李永容跟蔡書淵還不熟,又因為望平閣球場需要交一大筆錢才能進門,故而李永容他們很少去。

  倒是杜世稷,因為他的馬匹精良,時間空閒,一幫打球的朋友又多,經常混跡姚江各處大小球場,出盡風頭。

  出事那次,他們是在一個小球場打的。

  那場主在杜世稷跟前唯唯諾諾,出了事,他先摘清,根本沒有替李永容等人做主。

  「……讓他鑽褲襠都是輕的,也打斷他兩條腿,才公平。」白晨玉把酒盞狠狠頓在桌子上,濺得酒漿滿桌。

  氣氛很沉悶。

  後來蔡書淵就說,過去的事了,不必多提。

  大家把酒言歡,將話題揭過去。

  再後來,李永容說到了今日贏得那四萬兩銀子。

  他要和大家平分。

  「……拿出二萬兩,給宣明,夠他吃藥、他們家吃飯,花上十來年的。他兒子成年前,他們家不至於挨餓了。這是杜世稷欠他的。剩下二萬兩,咱們六人平分。」

  他把陳璟也算了進去。

  陳璟就道:「不必算我的。你們總一起打球,這是你們的。」

  「今天你是首功!」李永容勸他,「沒有你,我們根本贏不了,也許現在輸了賽馬又受辱呢,全部給你也不為過。咱們自家兄弟,也不跟你虛套,你必須拿一份。」

  「是啊。」周勳等人也說。

  連蔡書淵都說:「央及兄弟,你不拿,他們如何過意得去?永容這幾位朋友,為人都是磊落光明,有功賞功,央及兄弟莫要謙辭。」

  陳璟頓了頓。

  蔡書淵在他們這群裡人,算是年長些的,他的話還是要聽幾分。

  大家都開口,再推辭顯得虛假,也給人一種疏遠、不值得結交之感,陳璟只得應下,笑道:「那八哥替我,交給我嫂子吧。」

  他原本想說,也給那位宣明吧。

  反正都是杜世稷的錢,給那位被杜世稷害得癱瘓的宣明,更有用。

  但轉念又想,他要是這麼一說,李永容他們只怕也不好意思拿。已經給了宣明二萬兩,仁至義盡。若是陳璟非要做出這種姿態,逼得大家跟著出錢,有點噁心人。

  他們肯定願意幫助宣明,但是用這種方式,哪怕幫助了心裡也不舒坦。

  所以,陳璟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行。」李永容道。

  ……

  喝到快要宵禁的時候,大家散了,各自回家。

  陳璟的侄兒躺在陳璟腿上,暈暈沉沉睡了。這小子第一次喝酒,一口氣喝了六七杯,已經醉倒了。

  而李永容,心事重重的,沉默坐著。

  今天大獲全勝,贏了杜世稷,又幫助宣明討得巨額賠償費,而且分得一筆錢,原應該開心的。

  李永容卻很失落。

  「唉!」李永容突然深深歎了口氣,酒後情緒藏匿不住。

  「八哥,你怎麼了?」陳璟問。

  「……想到了我父親。」李永容道。

  這話,讓陳璟有點意外,也不知該接什麼。

  李永容的父親去世多年。

  「我父親在世的時候,總叫我別貪玩,好好念書,考個功名。光耀門楣是其次的,首先是能自己做主。以前,雖然明白這話,卻沒有今天明白得這樣徹底!」李永容絮絮叨叨,似前言不搭後語,「今天若不是有蔡二哥,杜世稷賴帳,我又能耐他何?今天若是我們輸了,那定然要鑽人家胯下,我卻不敢讓杜世稷鑽!」

  陳璟終於明白他要說什麼。

  他在悲歎自己的地位低。比起普遍百姓,李家也算大族,可是在杜世稷等人面前,什麼也不是,任人踩踏。

  地位低,萬事身不由己。

  這個年代的寒門子弟,取得功名是提高地位的唯一途徑。

  和杜世稷的較量,今日僥倖贏了一回,反而讓李永容頓悟出這麼多東西。這些事,原本也是知道的,卻沒有今天這樣透徹。

  好似多年在眼前蒙了塊紗幔,如今現在揭開,心裡澄澈。

  他說這些話,更像是自言自語,沒等陳璟回答,他就闔眼打盹。

  回到家,李家端陽節的宴席尚未結束。

  李永容直接回了他的院子。

  陳璟把侄兒抱到外廂房去,讓丫鬟服侍他睡下;又讓丫鬟去告訴他嫂子一聲,說他們回來了。

  安頓好了之後,陳璟去了外院花廳的宴席處,和大嫂的兄弟侄兒們都打聲招呼。

  今天到了姚江,就跟著李永容出去,李家其他人還沒有見到。

  「……是央及啊。」大嫂的長兄笑著,讓陳璟坐下,重新添了副碗筷給他。

  陳璟就坐下,又飲了幾杯酒。

  「老八呢?」李大郎問陳璟,「不是他帶著你們出去玩的,怎麼不見他回來?」

  「今天有點累,八哥睡去了。」陳璟道。

  李大郎蹙了蹙眉,覺得李八不懂事。

  當著客人的面,李大郎也沒有抱怨弟弟什麼,笑笑和陳璟說了幾句閒話。

  陳璟一直陪著,直到李氏家宴散席才回去。

  下午打球,雖然只有十五分鐘,卻累得緊;又喝了酒,陳璟盥沐後倒頭就睡了。

  第二天,他像在家裡一樣,卯正三刻就醒了。

  起來洗漱後,陳璟穿戴整齊,去隔壁廂房帶著他侄兒,到前頭花廳用早膳。

  花廳裡滿滿的人,都是李氏子弟。

  他們有人打理家族的庶務、有人管著生意、有人念書上學,都趕在這個時刻用膳,然後各自去忙碌。

  李八郎沒來。

  陳璟和他們見禮,坐下用了早膳。

  早膳後,他又帶著他侄兒,進了垂花門,去李老太太的院子,給她請安。

  他大嫂和侄女陳文蓉,還有李家女眷們,都在這院子裡。

  不停有子弟進來請安。

  又是滿滿一屋子人。

  李家,人口繁盛。

  「……昨日跟著永容去打球了?」老太太笑眯眯問陳璟和陳文恭,「他又輸了幾個球?」

  「沒輸!」陳文恭坐到了老太太身邊,驕傲道,「外祖母,八舅舅贏了。那些人,都說八舅舅和二叔很厲害!」

  他在箭樓上,聽到四周的人都在說。他已經九歲,是能聽懂旁人的話。

  李老太太笑笑。

  李八郎出去打球,輸贏是沒個定數的。

  有時候輸,有時候贏。不管輸贏,老太太都不驚訝。

  大家也不經心。

  「八叔贏了什麼彩頭?」一個穿著水綠色纏枝桃花紋褙子的女孩子,笑著問陳文恭。她留著厚厚的劉海,梳著雙髻。

  這個年代,女孩子十五歲及笄,等於成年了。及笄之前,她們會梳雙髻,蓄著劉海。見到雙髻、厚劉海的女孩子,必然是未滿十五歲。

  陳璟認識說話的女孩子,上次過年的時候見過。

  她是大嫂長兄的女兒,叫李芊芊,今年十三歲,活潑熱情。

  今日的李芊芊,眼睛似乎有點腫,右邊面頰有一小塊紅疹。

  「……我不知道,你問我二叔。」陳文恭道。

  李芊芊就含笑看著陳璟。

  大家也好奇是什麼彩頭,也都看著陳璟。

  陳璟笑道:「彩頭嘛,就是點銀子。」

  「咦,你們現在打球賭錢了嗎?」李家大奶奶問。

  「不是。」陳璟知道家裡的女眷不喜歡男人在外頭賭錢,就解釋道,「原本是說,輸了鑽褲襠的。我們贏了,輸了的那些人不肯鑽,才折了銀子給八哥。」

  大家恍然大悟,又紛紛說他們鬧得過分。

  要是輸了,不是得鑽人家褲襠?

  大家說笑著,又有幾位李氏子弟進來請安。因為他們都有正事,請安後沒有閑坐,轉身又走了。

  來來往往幾次之後,終於沒人進來。

  大嫂就對陳璟和陳文恭道:「你們也出去玩吧。」

  陳文恭道是。

  陳璟則看了看李芊芊,問她:「芊芊,你眼睛怎麼腫了?」

  他是當著滿屋子女眷問的。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李芊芊身上。

  李芊芊早上起來,丫鬟也說她眼睛有點腫。可是她沒怎麼在意,只是笑道:「碧桃也說我眼睛腫了,還問我是不是偷偷哭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可能是昨夜喝多了酒。」

  「……嗓子是不是也有點疼?」陳璟又問。

  酒後,有點眼睛腫、嗓子疼,都是挺正常的。

  李芊芊又點點頭。

  「面頰、雙臂出紅疹嗎?」陳璟繼續問。

  他問得一出一出的,女眷們有點詫異。

  李芊芊卻笑了,問陳璟:「二叔,你說話怎麼跟老郎中問診一樣?難道我生病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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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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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發病

  李芊芊的話一說,大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便暗攜了幾分擔憂。

  生病是件可怕的事。

  同時也有不解:陳璟為何突然說這樣的話?

  他還會看病嗎?

  陳璟的大嫂就輕咳了下,笑著跟眾人解釋:「央及小時候讀了些醫書,如今算小有所成……」

  然後,她就把陳璟治療賀振那件事,給她娘家嫂子、妹子和侄女們說了一遍。

  語氣裡不免有點吹噓得意。

  「真是了不得……」大家的反應,卻頗為敷衍,笑容也勉強。

  她們以為陳璟的大嫂在誇大其詞。

  大嫂也意識到了這點,笑笑止住了話題。她每每想到賀振那病,心裡震撼不已,恨不能遍告親朋。

  但想想,李家這些女眷不是病家,也不是陳璟的家人,她們是不能體會到那種震驚的,也不會因為陳璟治好了一個病就對他刮目相看。

  想讓人看得起他,還不如考個童生。

  大嫂端起茶,輕輕抿了口,將話頭止住。

  「二叔真的會治病?」李芊芊卻很感興趣。

  她比陳璟小三歲,說是晚輩,實則跟朋友差不多。從前的陳璟比較靦腆,也沉默寡言,李芊芊雖然年紀小,卻總像個姐姐,頗為照顧陳璟。

  她願意捧這個場。

  「嗯。」陳璟笑道,「會呢。」

  「那我是病了嗎?」李芊芊又問。

  「沒什麼大病。這時節容易染風熱之邪,你就有點症狀。現在用點金銀花、連翹泡水喝,能防患於未然,免得出紅疹。出身紅疹,不至於要命,卻是難受極了的,很遭罪。」陳璟道。

  「好啊。」李芊芊又笑道,「怎麼用?隨意泡水嗎,還是每次用量有計較?」

  陳璟這麼一說,其他人都只當孩子賣弄學識。

  不成想,李芊芊這傻姑娘居然當真了。

  她還想讓陳璟開方子。

  李芊芊的母親李大奶奶輕咳,喊住李芊芊:「……別鬧你二叔。」然後又對陳璟道,「央及別跟她胡鬧,哪有亂吃藥的?」

  她這話雖然是笑著說的,語氣也輕柔,意思卻到了。

  她不相信陳璟。

  陳璟的大嫂開口,笑著對陳璟道:「藥也不是混吃的,你別同芊芊頑了。帶著文恭出去吧,找八郎去。」

  她已經叮囑李八郎,讓他帶著陳璟。

  「上次八叔說,要給我一副帖子,讓我練字。後來竟忘了。我也要去找他。我帶著二叔和文恭去吧?」李芊芊已經起身,不等她母親答應,就給祖母、母親和幾位長輩行禮,轉身走了。

  「芊芊!」李大奶奶在身後喊。

  李芊芊不聽,腳步已經邁出了門檻。

  李大奶奶眼眸微沉。

  陳璟的大嫂再次給陳璟使眼色,讓他出去玩,別在內宅和婦人們廝混。

  陳璟給眾人作揖之後,帶著他侄兒,出了正院。

  正院不遠處的柳樹下,李芊芊和她的丫鬟碧桃等在那裡。

  驕陽懸掛在柳樹梢頭,淡金色光線篩過碧樹繁枝,在李芊芊和她的丫鬟身上,投下了斑駁樹影。

  她身上,也似攏了層金光。

  「二叔,文恭。」看到隨後而來的陳璟和陳文恭,李芊芊揚臉笑,迎了上來。她年紀小,眉目沒有長開,白皙面頰有點肉肉的,憨態可掬,很可愛。

  年紀小的女孩子,眼睛特別純淨,似碧清色的寶石,通透明亮,不染塵埃。

  她對誰都很友好。

  「沒還走?」陳璟笑道,「你跑得那麼快,你娘不高興了。」

  「你騙人,我娘就算不高興,也不會讓你知曉的。」李芊芊笑。她母親在外人面前,端莊溫婉,是不會隨意發火,也不會讓人看出她的情緒。

  這是內宅女人的修為。

  她這樣吐槽自己的母親,讓陳璟笑了下。

  「二叔二叔,我真的會得病嗎?」李芊芊對方才的話題興致很高,纏著陳璟問。她也到了孩子好奇心極重、喜歡刨根問底的年紀。

  「不會的啊。」陳璟道,「好好的,得什麼病?風熱發疹是小疾,你還沒發呢。金銀花和連翹泡水,喝上七八天,保管沒事。」

  然後他又說了金銀花和連翹的比例。

  「金銀花四錢、連翹三錢,當茶葉一樣,泡一壺,什麼時候渴了都可以喝,清熱祛風,防患於未然。」陳璟又說。

  「金銀花四錢、連翹三錢……」李芊芊默默背下,然後笑道,「多謝二叔。二叔,姑姑說你治好了別人五年不愈的頑疾,是真的嗎?」

  「嗯。」陳璟點頭。

  「我最喜歡聽治病救人的故事了,二叔再仔細說說。」李芊芊恨不能搖陳璟的胳膊,求著他講故事。

  陳璟笑,把給賀振治病的前後,都說給了李芊芊聽。

  陳文恭也在旁邊聽著,不時加一句:「我二叔最厲害了……」

  他們就一路從內院的正房,說到了外院。

  幾個人去了李永容的院子。

  李永容在案前練字。

  「八叔,您居然在家練字?」李芊芊表情有點驚悚,「今天不用出去打馬球嗎,您沒事吧?」

  端陽節前後,是馬球的盛會,一連持續半個月。

  昨天是端陽節,馬球競賽才剛剛開始。

  每年這個時候,李永容是不沾家的。

  「什麼有事沒事的?」李永容笑,對李芊芊有點寵溺,將筆擱下,問李芊芊,「你跑來做什麼?又有什麼壞主意?」

  「我送二叔和文恭過來啊。」李芊芊嘻嘻笑,「上次說給我尋字帖,怎麼也不見你派人送給我?」

  「我竟忘了。」李永容輕拍了下腦門。

  他轉身,從書架最上端,找了半天,找到一個錦盒。

  「……這是衛夫人的‘筆陣圖’,我托朋友找來的。」李永容把錦盒遞給李芊芊。

  衛夫人,是東晉的書法家。她的字體清秀平和,嫻雅婉麗,很適合女孩子練習。

  李芊芊開心收下,高高興興的回去了。

  她早就仰慕史書上那些成名成家的女子。像衛夫人,就是李芊芊所仰慕者之一。她並非勵志做才女。若是能在才學上勝人一籌,也是值得驕傲的,這是她的追求。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先將錦盒放下,而是研墨,寫了金銀花和連翹,讓碧桃拿去外院,叫管事去抓藥。

  碧桃猶豫著,低聲道:「姑娘,您好好的,要吃什麼藥?」

  「二叔說我有點小疾,自然要吃藥了。」李芊芊道,「你早上不也說我眼睛腫嗎,我喉嚨也有點痛,他都說對了啊。」

  「……婢子聽陳二官人的口氣,炫耀之意占了八分,醫術倒未必有。」碧桃撇嘴,「您眼睛腫,誰都看得見;酒後喉嚨不舒服,也是常見的。他還說您面頰和胳膊發紅疹呢,婢子怎麼沒見到?」

  李芊芊頓了頓。

  她拿起銅鏡照,隱隱綽綽見面頰的確有了幾分暗紅的疹子。但那並不是昨晚發的,而是之前就有。

  她到了春夏時節,肌膚就不太好,時常會有點疹子。那點小疹子,過幾日也就好了,根本不算疾病。

  至於胳膊上,是沒有紅疹的。

  「吃點藥,總不會有壞處嘛。」李芊芊嘟囔,「二姑姑說,他醫術很厲害的。」

  「……這話您也信?」碧桃不屑道,「陳二官人才多大?自家小叔子,二姑奶奶自然使勁誇讚。」

  「你不信?」李芊芊回頭問。

  碧桃肯定點頭:「婢子不信。」

  李芊芊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叫人去抓藥。

  碧桃見勸不住她,就把她的乳娘叫了來。

  乳娘也說她不懂事。

  「亂吃藥,是要死人的!」李芊芊有點堅持,乳娘就痛心疾首說道,「把你奶這麼大,難道是為了看著你聽孩子胡言,自己將自己藥死嗎?再不聽勸,婢子告訴大奶奶去,少不得你一頓打。」

  李芊芊的母親,就更加不會相信了。

  李芊芊忙笑道,「乳娘,我不吃就是了,您別生氣,也不必告訴母親。」

  乳娘對於姑娘,就等於教習,姑娘要聽她的話,這樣才懂規矩。

  「這才是!」乳娘笑起來。

  李芊芊在心裡,卻是放不下的。

  陳璟從小就往李家來,李芊芊每年都要見他幾面。他性格沉穩,不喜自誇,若不是有把握,他不會主動提及的。

  所以,李芊芊信任他。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把友情看得比較重,對朋友的信任也超過了對家人。

  但是乳娘和碧桃都攔著,李芊芊也不好公然和她們作對。她們都是母親派過來,教養李芊芊的,違背她們,就是違背母親。

  到了第二天,李芊芊的眼睛不腫了。

  喉嚨還是有點疼,倒也不厲害。

  又過了兩天,喉嚨疼也好了。

  李芊芊暗笑,果然沒事。

  看來陳璟學藝不精呢。

  不過,陳璟是好心的,李芊芊也是明白的,她並不怪陳璟。

  後來她母親也叮囑她:「不要胡鬧。沒有診脈,看一眼就開藥,那是兒戲。況且,你哪裡有病?藥也是亂吃的嗎?」

  「不吃的,娘。」李芊芊一再保證,母親才不再嘮叨。

  一連又過了六七天,一點事也沒有。

  在祖母院子裡請安的時候,李芊芊也多次遇到陳璟。

  陳璟看她一眼,目光有點靜,卻沒有多問她吃藥了不曾。

  李芊芊還擔心他追問,心裡擔心解釋不好,讓他多心。見他並不問,李芊芊也松了口氣。看來,他也對自己的方子沒把握吧?

  到了五月十八,二姑姑準備回望縣的事。

  這幾天,大家都在準備禮物。

  李芊芊也拿出幾樣自己的珍藏,送給二姑姑、小表妹陳文蓉。

  當天夜裡,她練字到了後半夜。後來洗了個熱水澡,就睡下了。

  半夜的時候,總感覺胳膊和臉上有點癢,像蚊子咬。

  「這個時節,就有了蚊蟲嗎?」李芊芊半夢半醒,撓了幾下胳膊,繼續睡。

  後來不知怎麼,越來越癢。她使勁撓,自己也醒了。

  醒來之後,只覺得自己胳膊和面頰,癢得鑽心,她使勁挖胳膊,恨不能把一層皮揭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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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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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轉變

  陳璟跟著他嫂子,在李家住了十二三天。

  大嫂的長兄有兩次把陳璟叫到外書房,和陳璟聊天。

  話題無外乎是「從醫還是讀書」。

  前代的醫學名家認為,醫者乃仁術,「醫出於儒」,想做醫術高超、醫德高尚的郎中,要先讀儒學。不僅僅是為了醫書的解詞釋義,還要學習儒家的「仁」「孝」。所以陳璟先讀書再學醫,是占了優勢的,比土郎中強多了。

  然而,隨著大樑開朝,有了科舉制,儒學似乎有了更好的出路。

  並非學醫不妥,只是把苦讀了幾年的儒學,用來鑽研醫術,有點浪費。

  讀書,是件昂貴的事。

  既然如此昂貴,自然要用在最好的地方。

  就像後世,名牌大學畢業生,去大企業就職是理所當然;若非要去小企業甚至自營,外人甚至至親不是很能理解,覺得是浪費才華。

  這個例子可能不太恰當,可大嫂長兄話裡話外,就是這麼個意思。

  陳璟也終於明白,為何他大嫂要回姚江住這麼久。

  她還是希望有個人勸勸陳璟。

  女人在這個年代,以男人為天,頂禮膜拜。作為女子,她的話在世人普遍的認識裡,是「妖言」「無知」。

  她的勸說,怕陳璟聽不進去。

  而她,又不喜歡旌忠巷那邊的人來教育陳璟。在李氏看來,陳璟就是七彎巷未來的家主。不管他兄長回來還是不回來,陳璟都要支撐門庭。

  他和旌忠巷的地位是相等的。

  他沒有必要受旌忠巷人的指點,在氣勢上輸了旌忠巷一成。

  這是李氏的小見識。而她自己娘家的哥哥,她從感情上偏袒他,而且又是親戚,陳璟和她的長兄不存在門第關係,氣勢上就沒有強弱之分。

  這樣,不會削弱陳璟的男子漢氣概。

  對於大嫂長兄的勸說,陳璟也是認真對待。

  「……還是想從醫。」陳璟很明確表達了這個觀點,沒有敷衍了事,胡亂答應什麼。

  他的主要觀點,是「醫者乃仁術,雖不能匡扶社稷,卻可以濟世救民」。況且,他擅長從醫。

  大嫂的長兄,並不是思想冥頑之人。對於小輩,他也是鼓勵多於苛責。

  陳璟不是李氏子弟,他的前途如何,與李氏一族的興衰無關。見陳璟不肯聽勸,李大郎也只是說:「這事,還是得慎重考慮。」

  然後就把陳璟的意思,轉達給了陳璟的大嫂。

  李氏聽了,心想:「央及倒是執迷。也不能狠勸。勸得狠了,他反而離經叛道。不如順著他一年半載,興許他哥哥回來,能勸動他。現在要穩住他,免得他偏激走了歪道。」

  她心裡,就沒有再使勁阻攔的意思了。

  旌忠巷那邊,還是要遮掩一二,以免他們認為是李氏教壞了陳璟。

  心裡有了這樣的打算,李氏松了口氣,以往的擔心也放下了幾分。

  過了幾天,李永容把馬球贏得的銀票交給李氏,李氏錯愕不已。

  一共三千五百。

  這其中還是李永容的,湊了個整數給陳璟。

  看著這三千五百兩銀票,李氏驚愕之餘,也有了點欣喜。

  「……你真的幫著他們打贏了馬球?」李氏問陳璟。

  陳璟點點頭,道:「運氣好。我只得了一球,剩下都是他們的。八哥厚道,分給我銀票,我是不太好意思拿著的。大嫂你收著吧。這錢補貼家用,別替我存起來,反正不是我的。」

  李氏還仔細問了問到底怎麼回事。

  可是她從來不看馬球,規矩不太懂,說了也不明白。

  陳璟混沌解釋了一通,李氏聽得糊裡糊塗的。

  她看著銀票,又看了幾眼陳璟,眸光閃動,情緒難以言喻。

  這孩子……

  李氏之前覺得,賺錢特別艱難,生活也舉步維艱。但現在,陳璟賺回來的錢,皆是大把的,輕鬆簡單,甚至夠他們衣食無憂十幾年。

  陳璟讓生活變得輕鬆容易得多。

  從前他只讀書,似乎沒有這樣。

  「也許,從醫更好吧?」李氏在心裡想。她只是個女人,再精明也只是小家庭的人際來往上,沒有大格局上的見解。

  她覺得念書是男人唯一的出路,也是因為她丈夫是個讀書人,她以丈夫為傲,從而產生了那樣的認知。

  念書的陳璟死氣沉沉,和李氏疏遠;想從醫的陳璟親昵,甚至能賺到大筆的銀子。兩下對比,李氏更喜歡現在的陳璟。

  她心裡對陳璟從醫的抵觸,又減輕了幾分。

  這十幾天,陳璟沒什麼變化,李氏的心境倒是和來之前大不相同了。

  ……

  李氏打算,五月二十啟程回望縣的。

  她回姚江的這些日子,帶著女兒和清筠,一直歇在她母親正院的廂房,給她母親作伴,娘倆說些體己話。

  日子到了十九,李氏想著明早就要回去,有心孝順,故而寅初就起床,帶著清筠,去小廚房做了頓早膳,專門孝敬老太太的。

  等到了卯正,老太太醒了,李氏和清筠已經端了一小幾吃食。

  甜棗羹、玫瑰藕絲荷粉、香杏凝豆腐、素燴三鮮丸、玉筍蕨菜、乳香蘇卷、木樨百合糕、藤蘿餅、銀芽雞絲粥等,擺了滿滿一桌。

  老太太醒來後瞧見,眼睛微亮,笑道:「許久沒吃到二娘做得早膳了。」

  李氏請專門的廚娘,教姑娘們做菜。幾個女兒裡,只有李二娘做的飯菜,最合老太太口味。

  所以幾位女兒裡,老太太最疼李二娘,大概也有點這個緣故。

  「是女兒不孝。」李氏安箸,扶了老太太坐下,親自服侍她用膳。

  老太太才嘗了一口香杏凝豆腐,卻見長房大奶奶身邊的丫鬟,急匆匆跑進來,給老太太跪下道:「老太太,大姑娘發病,大奶奶派人去請大夫。大奶奶讓婢子來稟老太太,說今日請安不能來了,讓老太太勿怪。」

  媳婦們每天早上,要到老太太跟前,服侍早膳的。

  哪怕不用親自下廚,亦要幫著安箸、布讓。

  大姑娘,就是李芊芊。

  李芊芊是長房的長女。

  「芊芊怎麼了?」老太太急道。

  年紀大了,老太太早已不管家務事,交給媳婦們做主。她現在比較關心的,就是孫兒孫女們。

  這叫隔代親。

  說到李芊芊生病,老太太立馬就急了,早膳也不用,放下碗箸就要長房。

  李氏忙攙扶了她。

  幾個服侍的丫鬟也連忙跟著。

  路上,大奶奶身邊的丫鬟把李芊芊的病情,一一告訴了老太太:「三更天沒到,就發癢。說是奇癢無比,睡不著。大姑娘坐在床上哭。她那些丫鬟婆子們,也不敢吱聲,只是哄著她,到了天亮才敢回稟大奶奶。大奶奶現在到了大姑娘的院子,已經派人去請郎中了。」

  「癢?」老太太腳步不慢,疑惑問丫鬟,「怎麼個癢法?」

  「先是臉上和胳膊癢,現在全身癢。胳膊都撓破了。」丫鬟回道。

  老太太腳步微頓,似乎想起了什麼。她轉頤問李氏:「二娘,上次璟兒莫不是說,芊芊會出紅疹?」

  李氏也一愣,道:「是啊,好像是說過的……」李氏心裡驚詫,央及他不僅僅會看病,還會未卜先知嗎?

  難道那孩子,真的是得了祖爺的保佑?

  上次陳璟說,他被藥王廟的神像砸中,李氏其實是半信半疑的。可這一刻,她驚愕發現,陳璟醫術簡直駭人。

  他能望面斷診。

  醫學裡講究「望、聞、問、切」。望而知之謂之神,聞而知之謂之聖,問而知之謂之工,切而知之謂之巧。

  陳璟難道到了神醫的地步嗎?

  「……去,把陳二官人請來。」李氏愣神的時候,老太太吩咐她的丫鬟,讓她去外院請陳璟。

  丫鬟道是。

  她們很快就到了李芊芊的院子。

  院子裡種了株銀杏樹,已經有了些年月,樹冠如蓋,碧葉鬱蔥。

  剛跨入院門,就聽到大奶奶焦急的聲音:「……別撓,別撓!」

  「娘,好癢!」李芊芊哭得淒厲。

  「……皮都破了,再撓下去就要爛了。不許撓,大夫快要來了。」大奶奶哄著她,也急得哽咽。

  老太太和李氏等人進來,就瞧見李芊芊頭髮披散,臉上一條條的紅痕,有些地方都見了血跡。

  白玉般無瑕美麗的面龐看上去有點可怖。

  「老太太……」

  乳娘和丫鬟們發現了老太太,紛紛行禮。

  大奶奶和丫鬟碧桃抱著李芊芊,兩人合力將她雙手反剪,不許她再往身上撓。老太太來了,她也顧不上行禮,只是叫了聲娘。

  「……這是怎麼了?」瞧著李芊芊這幅模樣,老太太眼睛也濕了。

  李芊芊眼淚直流,哭著對老太太道:「祖母,我好癢。」

  癢,比痛更難受。

  不能撓癢的滋味,簡直是酷刑折磨。

  「好孩子,大夫快要來了,沒事沒事。」老太太坐在她的床畔,安慰著她。

  李芊芊只是哭。

  她一個勁叫。

  太難受了。

  無奈她被母親和碧桃兩個人反剪,一下都不能撓。若是撓一下,反而好點。李芊芊恨不能用頭撞地,來緩解這種痛苦。

  「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太太見她這樣,心都碎了一半,問旁邊的乳娘,「怎麼突然發這病,是吃壞了什麼?」

  「……昨日夜裡就吃了碗紅棗米粥,並未用其他的東西。」乳娘戰戰兢兢回答,「姑娘前幾日,就說胳膊和臉上有點癢,只是沒這樣厲害。」

  「既如此,為何不早請大夫!」老太太盛怒。

  老太太急得發火,李芊芊又哭又叫,李大奶奶心疼得掉淚,屋子裡亂成了一團。

  陳璟跟著丫鬟,疾步奔到了李芊芊的院子。他一腦門薄汗,就看到了這麼狼藉的一幕。

  他比大夫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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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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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外用

  「讓她抓一抓,不妨事的。」陳璟進來,瞧見李芊芊哭得那麼慘,似要命一樣,就開口道。

  李芊芊的雙手,被她母親和丫鬟按住,不准她撓。癢卻撓不得的滋味,是非常難受的,所以她哭得淒厲,在床上扭來扭去的,試圖用被單摩擦癢處。

  可是無濟於事,她扭動得幾乎發癲,哭得也慘。

  她是出紅疹,就是風濕性的蕁麻疹。這種病,臉上和胳膊上的皮膚,被抓得一塊塊的,似要爛掉,看著很嚇人,也遭受,實則並不是什麼大病,在後世很常見。

  這病發起來,那鑽心的癢,極其痛苦。

  上次陳璟見李芊芊眼臉微腫,又聽到她聲音不太對勁,知道她扁桃體不舒服,就預測她可能會風熱化疹,讓她提前預防,喝點金銀花和連翹泡水,清熱疏風,防患於未然。

  因為這個年代的中藥,起效比較慢。遇上風疹這種病,起效慢的話,渾身發癢,是要受罪的。

  怎奈,李芊芊沒聽。

  陳璟也不能肯定她必然會化疹。預測病,自然只有六七分的把握。所以,李芊芊沒有吃藥,陳璟也不好勉強她。

  萬一人家身體好,把那些風邪扛過去了呢?

  這個誰也說不好。

  如今見她癢得這麼難受,陳璟心下不忍。李芊芊算是他比較喜歡的晚輩之一了。陳璟一進來便說話,讓李芊芊撓癢,屋子裡的人就都留意到了他。

  李大奶奶沒有理會陳璟,依舊按著李芊芊的手,低聲道:「不能抓。一抓就要破皮,好好的人都要抓壞了!」

  她有自己的生活經驗。

  李芊芊的指甲尖長,昨夜太癢,她足足抓了兩個時辰,越抓越癢,全身上下都是疹子,還有些地方破了皮,現了血痕。

  一塊塊的紅斑,佈滿了全身,是很嚇人的。

  陳璟沒有瞧見李芊芊身上的模樣,所以不知道她的慘狀,見她這般痛苦,故而讓她抓抓。實則是不能撓的。

  「別抓別抓,不能抓!」李芊芊的乳娘也這樣說。

  「她這樣難受,還是給她抓抓。換個沒有指甲的丫鬟,隔著衣裳慢慢抓,別太重就好。」陳璟道,「能緩一時,也解她一分痛苦。」

  李大奶奶垂了腦袋,依舊抱著哭嚷的李芊芊,裝作沒有聽到。

  她仍是不認同陳璟的話。

  她覺得不能抓,陳璟只是個孩子,不懂事,他的話不能聽。

  李芊芊仍在哭。

  「璟兒說得不錯。」李老太太突然開口,「你們熬得住痛,也未必熬得住癢。讓碧桃給芊芊抓幾下,別太重。」

  是李老太太讓人請陳璟進來的,所以她替陳璟說話。

  李大奶奶腦袋垂得更低了。她婆婆發話,她也不敢反駁,甚至不敢露出半分不滿,唯有低了頭,遮掩情緒。

  丫鬟碧桃就道是,輕輕幫李芊芊抓癢。

  李芊芊那痛苦扭曲的表情終於微緩,仍是哭得傷心。

  老太太見陳璟站在一旁,不知該怎麼是好,就開口道:「璟兒,是我派人請你來的。初六那日,你不是說,芊芊有點症狀,要吃些藥才好嗎?」

  這話,說得李大奶奶也一怔,抬起了低垂的腦袋,看著陳璟。

  李芊芊也望著陳璟,眼淚汪汪,楚楚可憐。

  「是啊,老太太。」陳璟回答,「初六那日,我看芊芊的面相,似感染了風熱之邪。風熱之邪,春夏交替時節總容易患,很常見。風邪上受,首先犯肺。而肺主皮毛,一旦發病,很可能會出紅疹。我想著,萬一出紅疹,人是很受罪的,故而讓芊芊吃點清熱疏風的藥,未雨綢繆。」

  可是李芊芊沒有聽。

  「……你居然看面色就能斷病?」李老太太沉吟了下,道。

  這無疑是奇聞。

  可是他都說對了。

  醫者,關乎病家生死。陳璟到底年紀小,不應該有這樣的醫術,哪怕他真的說對了,也不能排除蒙猜的嫌疑。

  李老太太活了半輩子,也算有點見識,仍是不敢十分信任陳璟。

  等陳璟說完,李老太太沉吟半晌,才接了這麼一句。

  他們說話的時候,李家其他人也都知曉了李芊芊的病。

  李芊芊的父親李大郎在外院書房,和家裡的管事們對賬。聽說女兒病了,立馬進了內院。

  李八郎在家無事,也跟著來了。

  他們的進來,打斷了李老太太和陳璟的說話。

  李芊芊的嬸母、堂嫂、堂妹等,也來了滿屋子。

  倒是大夫,遲遲不來。

  李大郎一進門,就問女兒的病情。

  他妻子哽咽著說明了。

  「大夫呢,派了誰去請大夫?」郎中還沒來,女兒又啼哭不止,李大郎急得在屋子裡打轉。女兒哭得淒慘,面容全是紅疹,破了相,又狼狽又痛苦,讓李大郎痛心疾首。

  他是很疼這個女兒的。

  李芊芊從小就懂事,活潑熱情。年紀雖小,為人處事卻是面面俱到,令人敬佩,家裡無人不喜歡她。

  「……派了福生去請。」一個大丫鬟回答。福生是外院的小廝,平日裡幫著請客、跑路。

  「怎麼還不回來!」李大郎聲音不由提高。

  滿屋子的丫鬟、女眷們都嚇得噤聲。

  寂靜的屋子裡,李芊芊的啼哭就顯得更悲涼。她也哭不出其他的,只是反復說:「娘,娘,我好癢。」

  雖然丫鬟已經在幫她抓,可根本不管用。她是全身發疹,丫鬟的輕抓是杯水車薪,毫無作用,反而更加癢。

  李芊芊自己有長長的指甲。要是自己能狠狠撓幾下,該多舒服!

  可惜,她的手被她母親緊緊攥住,手腕都發紅了。

  她唯有不停的哭娘。

  她癢起來,恨不能在床上翻滾,只可惜被她母親抱著,根本動不了。她幾乎痙攣,癢得骨頭裡,痛苦萬分。

  李大奶奶也被她哭得心裡發酸,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她們母女這樣,李大郎不知道怎麼辦,越發急了,臉色更加難看,聲色俱厲對丫鬟道:「再派人去請。讓李德他們,全部去請大夫,多請幾個來!」

  李德是李家的總管事。

  大丫鬟得令,急匆匆去了外院。

  「大哥,你別急,大夫就快來了。」李八郎勸李大郎,然後稍微壓低了聲音,「娘在這裡呢……」

  李大郎只顧憂心女兒,忘了他母親還坐在一旁。

  老母親在此,他這樣生氣發怒,也是不孝。

  「娘……」李大郎意識到自己失態,收斂情緒到老太太跟前,施了一禮。他不僅僅是李芊芊的父親,也是李氏的家主,他如此方寸大亂,的確不妥。

  老太太卻很能理解兒子的心情。她擺擺手,道:「無妨。大夫還不來,也夠拖遝的!」

  她心裡更急。

  「不如,我開個方子,熬點濃汁,給芊芊外敷吧。」李大郎和李八郎進來,打斷了陳璟和老太太的對話,也讓陳璟徹底被無視。直到此刻,陳璟才有機會再說話。

  李大郎眉頭輕蹙。

  他目光裡,滿是不信任。

  「……大哥,讓央及開個方子試試。我們家姻親賀氏二公子,病了五年,諸多神醫無可奈何,就是央及治好的。郎中還沒有來,讓央及試試,免得芊芊遭罪。」一直沒有開口的李二娘,終於道。

  芊芊那麼難受,外人看了都不忍,李二娘也不忍心。

  況且,陳璟的確是曾經治好過兩例惡疾。

  李二娘這次回娘家,多次提到陳璟治好了賀振。可李大郎聽了,過耳不過心,只相信二三成。

  饒是這二三成,也意味著陳璟是會點醫術的。

  現在,她又這麼說。

  李大郎猶豫了下,眸子微閃。

  「我不開內服的方子。」陳璟知道李氏眾人的顧忌,為了獲得他們的信任,陳璟打算一步步來,於是道,「等大夫來了,再開方用藥。我開個方子,將藥材熬煮成汁,用來泡澡,緩芊芊這奇癢,解她一時痛苦。雖然治標不治本,也能讓芊芊暫時少受些罪。」

  內服的藥,如果服用錯了,可能致命;而外敷的藥,哪怕是錯了,也不會害命的。

  芊芊這麼難受,作為親屬,任何方法都願意嘗試的。

  李二娘又不停講陳璟有醫術。

  「好,那就勞煩央及了!」李大郎道。

  不管怎樣,都要試試,好過現在這樣乾著急。

  「老爺……」聽到這話,李大奶奶嚇了一跳。她是不相信陳璟,怕陳璟害死她女兒。丈夫居然答應讓陳璟開方子,李大奶奶心驚肉跳。

  男人的心怎麼這樣寬?

  李大郎轉頭,目光犀利。

  李大奶奶觸及他的目光,又低垂了頭,不敢多言。

  丫鬟拿了紙筆來。

  陳璟起身,到外間的案幾上,伏案寫方子。

  李永容跟了出來,站在一旁看。只見陳璟在紙上寫:「五倍子半斤、蒲公英兩斤、苦參兩斤。」

  「咦,用這麼大劑量?」李永容問道。

  大夫開方子,都是幾錢、幾錢的開。

  而陳璟,居然論斤開藥。

  陳璟解釋:「這些藥材呢,都能清熱解毒、抑菌止癢。煮了一大鍋水,倒在澡盆裡,讓芊芊浸泡上半刻鐘,她的癢暫時就能緩解,所以劑量大……當然,這個治不了根本,她還得吃藥。」

  後世治療蕁麻疹,外用藥劑的成分,包括這幾樣藥。

  李永容聽了,點點頭,雖然他沒聽說過什麼叫「抑菌」。不過,他不懂醫,醫學上很多的詞,他都不知道,所以沒有深究。

  等字跡稍微幹了點,陳璟拿進去,給李大郎看。

  李大郎也看不明白,見劑量如此大,也問了句為何。

  陳璟把剛才的解釋,又說了一遍。

  「快,拿到外院,派人去抓藥,速去速回。」李大郎得到了陳璟的解釋,就轉手把藥方交給身邊的丫鬟。

  丫鬟拿著藥方,急匆匆跑了去。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仍不見大夫,李大郎好不容易壓制的惱怒,又湧了上來。

  而芊芊,仍在哭。

  孩子嗓子都哭癢了,不停在床上扭動身子,來對抗奇癢。

  李大奶奶抱不住她,讓丫鬟和乳娘幫忙,將她按住,不准她自己去抓癢。

  這時,最先出去請大夫的小廝李福生回來了,噗通給李大郎跪下:「大老爺,孫大夫被莫家請去了,小的晚了一步。小的去莫家找,說我們家姑娘急病,在莫家門房上等了半個時辰也不見孫大夫出來。後來,莫家的小子出來,讓小的回去,說孫大夫今日走不了,他們家老太太留著孫大夫用膳。」

  大戶人家請郎中,總是有個固定的。

  因為固定的郎中,熟悉脈案,治病更加得心應手。醫者和病家之間熟悉,彼此信任,治病也更容易。

  孫大夫擅長婦人科,李家內宅女人生病,總是請他。

  沒想到,今日這般不巧,和莫家撞上了。

  怪不得李福生耽誤到現在才回來。

  「去請其他的大夫!」李大郎厲聲道,「再派個人,去莫家問一聲,就說我家姑娘等著救命,問莫家的午膳,能不能改日再吃,我們定然記莫家和孫大夫的恩情。」

  李福生道是,轉身跑了出去。

  李大郎臉色,一時間陰晦不明。

  明知他家姑娘等著救命,孫大夫居然因為要陪莫家的老太太用膳,就不來了。到底是人命重要,還是巴結莫家重要?這副嘴臉,真是可恨。

  那莫家也可恨。若不是莫家挽留,孫大夫也不好不來。

  李大郎臉色難看,屋子裡其他人的臉色未嘗就好看。

  一旁的李八郎,也暗暗攥了攥手。

  片刻後,去買陳璟開方子的小廝回來,提了藥材進內院,屋子裡氣氛才鬆懈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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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方子

  陳璟要的五倍子、蒲公英和苦參買了回來。

  他讓廚房的下人全部倒入一口大鍋裡,煮出滿滿一鍋水。

  等藥汁熬出來,就可以藥浴。

  家裡下人連忙去準備。

  起灶熬藥汁,是很慢的。大約等了半個時辰,才將一鍋藥熬住了棕黑色濃郁的汁水。添了溫開水,灌了滿滿一浴桶。

  丫鬟們攙扶著李芊芊去沐浴。

  李大奶奶仍在擔心,不停的嘀咕:「……那一身的紅疹,能見水嗎?若是泡壞了,起了身膿皰,人就活不成了!」

  李大郎瞪了她一眼。

  李老太太也覺得這媳婦生性多疑,又膽小、易反復,沒有半點自己的主張,眉頭輕輕蹙了蹙。

  「不妨事。」陳璟對李大奶奶道,「那是藥水,只有好,沒有壞的,您放心。」

  他話音剛落,從淨房裡傳來了李芊芊淒厲的尖叫聲。

  李大奶奶臉色大變,連忙要跑進去看。

  李老太太重重一聲咳:「那是藥汁熬出來的水。芊芊剛剛入藥浴,只怕是有點疼。你慌什麼?」

  她的語氣有點重。

  李大奶奶就停住了腳步,慢慢折回來。

  大家各自坐下,心事重重。

  從李大郎進內院到現在,已經一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就是兩個小時,連藥汁都熬好了,仍是不見大夫來。

  不僅僅是李大郎,連陳璟這個外人也覺得不對勁了。

  姚江也是縣城。經濟、人口比望縣稍微次一點,醫館和郎中卻是不缺的。李家派了不少人出去請大夫,兩個小時居然沒人回來。

  不同尋常。

  「這是怎麼回事?」李大郎終於忍不住,出聲道,「讓李德派人去請大夫,他派了不曾?惠兒,出去看看!」

  惠兒是李大奶奶身邊的管事丫鬟。

  「是。」惠兒得令,行禮急忙退出去。

  她剛剛走到院門口,就見李德腳步急速往這裡趕。

  惠兒忙把他帶進來。

  「……小人去了崔氏藥爐。崔大夫原本說要來的,只是回屋去拿他的行醫箱。不成想小人在大堂等了一刻鐘也不見他出來。派了小夥計去問,小夥計出來說,崔郎中家裡有事,先回家了。小人心下覺得不對勁,卻念著姑娘的病,不敢多糾纏,又去了姜大夫府上。姜家的下人說姜大夫在家的,把小人引到中堂喝茶稍等。又等了半刻鐘,下人出來說,姜夫人出門了,前言不搭後語。」李德把自己耽誤這麼久不回來的事,一一解釋給李大郎聽。

  滿屋子的人都懵了。

  這是怎麼回事?

  為何大夫都躲著他們家?

  這些大夫裡,崔大夫是時常到李氏行走的,李氏逢年過節也要給他下禮,關係還不錯。崔大夫醫術、醫德都頗好,李大郎很推崇他。

  如今見死不救,是怎麼回事?

  「老爺,咱們家是得罪了誰嗎?」李大奶奶擔憂問。

  李大郎也是一頭霧水。

  不止這一件事。

  這半個月來,很多事不對勁,李大郎一開始沒有多心。前天,和他們鋪子要好的曹氏錢莊,突然說要來算算帳。

  李氏的鋪子和錢莊常年有往來,都是年終算帳的。

  當時,李大郎還以為是曹氏錢莊出了事,需要錢應急。都是老朋友了,李大郎也沒有多問,就和他們把賬算清了。

  可和今天的事聯繫一處,就透著蹊蹺了。

  「能得罪誰?」李大郎濃眉緊鎖,「我們家從不仗勢欺人,做生意更是光明磊落……」

  坐在一旁的李八郎,臉色卻難看至極。

  他不由望向陳璟。

  陳璟也在看他。

  兄弟倆對視一眼,心裡都有底了。

  杜家!

  杜世稷輸了二萬兩現銀、十八匹上等良駒,合計四萬兩。

  杜家不甘心,在報復李氏。

  一百五十兩銀子,可以供陳璟一家人大半年衣食無憂。那麼,四萬兩,無疑就是天價,再財大氣粗的家族也要肉疼。

  杜世稷紈絝,銀子當流水花,當時輸了就輸了。杜世稷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杜家卻不肯吃這個虧。

  在整個姚江,他們還沒有跌過這麼大的份。

  這口惡氣,怎麼咽得下?

  他們這是要一點點整死李永容,把整個李氏扳倒,弄得李氏一族在姚江不能立足。

  這只是開始。

  「老八,你在外頭惹事了不曾?」李大郎倏然把目光轉向了李永容,厲聲詰問。

  家族的子弟,哪怕會惹事,也惹不了大事,因為沒那麼本事。

  只有李八郎,他認識的人,不管是朋友還是敵人,都有點家底。

  李永容被長兄的氣勢一震,心裡怯了幾分。好半晌,他才整頓好心緒,故作無辜道:「沒有,我能惹什麼事?我最近這十來天都不曾出門……」

  「你為何不出門?」李大郎心裡倏然一驚,目光更加犀利寒冷。

  端陽節後的半個月,是馬球的盛舉。李八郎從小就喜歡馬球,這是受他父親的影響。家裡那八匹馬,不算什麼良駒,是他父親在世時,親手挑的小馬駒馴養的。

  後來他父親去世,李大郎兄弟幾個要賣了那些賽馬,李老太太不同意,覺得那是對先父不孝,應該保留下來。

  那幾匹馬,就交給了李八郎。

  這幾年,為了那些馬匹,兄弟幾個不時爭論,到底怎麼處置。因為養那些馬,每年需要大筆的錢,李八郎的幾個哥哥私以為不值得。

  李家又不是真正的富足。

  後來,是李老太太貼了自己的私房錢,供給李八郎繼續養馬、打馬球。

  每個月,李八郎都要出去打五六回。到了「端午、中元、重陽」這三節,姚江有半個月的馬球賽,李八郎從不虛場。

  這次的端陽節後馬球盛況,李八郎卻十來天不出門。

  從來沒有這樣過!

  還說沒惹事?

  沒惹事,幹嘛躲在家裡不出門?

  「說,你到底惹了什麼事?」李大郎豁然站起身,聲色俱厲問李八郎。

  「沒有!」李八郎也惱了,梗著脖子粗聲道,「沒惹事!」

  他越是這樣,越是說明他真的惹了事,還不知悔改。

  李大郎一口氣沒喘上來,臉色漲紅。

  「好了!」老太太重重將手裡的拐杖,嗑在地上,緊繃著臉道,「是芊芊的病要緊,還是追究誰惹了事要緊?」

  李大郎回神,神色微斂。

  事情有輕重緩急,他女兒的病,還沒有請到郎中呢,現在的確不是責駡弟弟的時候。

  李大奶奶心裡急了,在一旁低泣。

  李二娘是嫁出去的女兒。李家這些家務事,她是不方便插嘴的,就在一旁坐著,輕輕給老太太拍背,低聲道:「娘,您別生氣。」

  陳璟就更加不適合開口了。

  屋子裡氣氛沉悶,空氣都是凝固了起來,每個人吸氣都變得小心翼翼。

  正在僵持的時候,丫鬟碧桃突然從淨房跑出來,又哭又笑,給眾人跪下,道:「老太太、老爺、大奶奶,姑娘說,好多了,不那麼癢……」

  「真的?」李大奶奶正在愁請不到郎中,女兒那風疹怎麼辦?總不能看著女兒癢死。現在不過半刻鐘左右,女兒的病情就有了點好轉,讓大奶奶大喜過望。

  她看了眼陳璟,滿是感激。

  不等其他人說什麼,李大奶奶斂衽,去淨房看李芊芊了。

  屋子裡剩下幾個人的目光,全部投在陳璟身上。

  「……原本就不是什麼大病。」陳璟笑了笑,緩和氣氛,「大哥若是信得過我,我再開個方子,徹底給芊芊根治了。」

  李大郎原本是無計可施,才同意給李芊芊用陳璟的藥浴。

  卻不成想,居然有此奇效。

  李二娘又多次說陳璟好醫術。

  李大郎心中,對陳璟已經有了七八成的信任。現在,其他大夫請不到,只有陳璟可用,李大郎思前想後,終於點頭道:「那勞煩央及!」

  陳璟就去開方子。

  開好之後,陳璟把方子交給李大郎,道:「芊芊所患,乃‘風熱鬱肺’,我開了‘辛涼平劑銀翹散’,活血祛風、辛涼清解。這病需得慢慢調理,用這方子十劑,每日一劑,吃上十天。」

  李大郎接了過來。

  陳璟寫了一大堆的藥名:金銀花五錢、連翹三錢、桔梗三錢、竹葉三錢、蟬蛻一錢、牛蒡子三錢、牡丹皮二錢、紫草二錢、白茅根三錢、蘆根五錢、生甘草二錢等。

  「這方子,主要是清熱疏風,又解毒利濕;牛蒡子和蟬蛻又能透疹止癢……」陳璟見李大郎看了半天,眉頭微蹙,就又解釋了一遍。

  服藥是件慎重的事。

  陳璟到底太過於年輕。

  李大郎是父親,他小心謹慎,都是因為他心疼女兒,不能輕率。陳璟明白他的心情,所以一再解釋。

  最終,李大郎終於點點頭,讓人去抓藥。

  「把那個藥浴的藥,也再抓三份。熬煮成濃汁,不用泡澡,直接擦拭癢處,效果也不錯。」陳璟又道。

  李大郎就吩咐丫鬟,拿到外院去,交給管事,讓趕緊抓藥。

  又過了一刻鐘,李福生終於請了位老郎中來。

  這位老郎中,已經六十多,腿腳有點哆嗦。姚江縣城的大夫,比較出名的幾位都請不到,李福生只得請了這位不知姓名的老郎中來。

  看這老郎中,眼睛都花了。

  信他,還不如信陳璟,至少陳璟的藥浴已經起效了。

  「……姑娘已經大好了,辛苦大夫跑一趟。送大夫回去吧。」李大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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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幫忙

  陳璟開的方子,用藥種類頗多,一看便知道他是真的通醫,而不是瞎蒙。

  大家看他的目光,既讚賞,也帶了幾分疑惑。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學醫的?

  這個年代的醫學,大都以家學和流派傳承。

  陳家既不是醫學世家,陳璟也不曾拜師,他怎麼學會的?

  李大郎受李二娘之托,兩次和陳璟聊天,說到從醫還是讀書的話題,陳璟都對學醫分完堅持。

  原來,他是真的懂啊。

  「……這裡無事,老八你先出去吧。」李大郎對李八郎道。

  請不來大夫,到底是怎麼回事,李大郎要去慢慢查訪。他也不想糊裡糊塗就冤枉自己的兄弟。方才沖李八郎發火,也是因為太著急。等冷靜下來,李大郎沒有再罵。

  陳璟也站起來,道:「我在這裡也無事,先出去了。若是芊芊的病有了反復,您再派人叫我。」

  「好,你也去吧。」李大郎笑了笑道。

  陳璟的大嫂還在這屋子裡。她似乎想跟陳璟說什麼。可最後,她只是微笑,什麼也沒說。

  陳璟就跟著李八郎,出了李芊芊的院子。

  天氣晴朗,暖意融融的陽光似輕盈羽毛,在臉上滑過。

  院子裡很靜,路上不時遇到丫鬟婆子,她們的腳步輕得幾乎聽不到,所以微風撩撥樹枝的聲音就格外清晰。

  幽靜的庭院,隱約有暗香浮動。

  虯枝婆娑,一下下攪動著光暈,足下的樹影也變得靈動。

  「……我惹禍了!」李八郎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很沉,宛如他沉悶的心緒。端午節那天的球賽後,他就一直心事重重。

  「並沒有。」陳璟道,「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似投在地上的光,明亮中又帶著幾分跳躍。

  李八郎輕輕歎了口氣,他也覺得他沒有做錯。

  沒有錯,卻惹事了,李八郎知道!

  「杜氏太卑鄙。」李八郎又道。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咬牙切齒的怨恨,反而有種無奈和悲涼。

  卑鄙,是需要實力的。顯然,李八郎已經意識到了這點。

  「……人之常情。」陳璟道,「人家輸了錢,又有本事弄死你,幹嘛放過你?」

  李八郎眉梢微動,扭頭看了眼陳璟。

  陳璟的眼眸很靜,靜得幾乎冷酷。那幽黑色的瞳仁,反映著陽光的碎芒,顯得深不可測。

  「你倒是懂得多!」李八郎贊陳璟,「會醫術、會馬術、球技也不錯,還懂得人情世故!」

  他有點懷疑陳璟了。

  陳璟笑笑,笑容很坦然。

  他這份坦然,落在了李八郎眼裡,打消了李八郎心中的疑惑。

  兄弟倆繼續往外走。

  李八郎眉頭緊鎖。

  陳璟卻絮絮叨叨說著話兒:「……杜氏明明可以簡單粗暴折騰你們家,可他們沒有那樣做。現在看來,他們可能是聽說了李氏和蔡家聯姻的傳言,心裡沒底,不知傳言是真是假。你們家請大夫,不過是今早的事,杜氏這麼快的動作,足見他們是早已準備妥善,就等著收拾你們家。這只是試探。想讓杜氏罷手,你還得去求求蔡二哥。」

  李八郎的眉頭鎖得更深,沒有答話。

  陳璟說的,他都知道。

  但是,他不想去求蔡書淵。

  錢,他是不可能還給杜家的。別說他已經分出去了,就算沒分,他也不會還。這是他贏得的,光明正大!

  去求蔡書淵,定然要蔡書淵破費。男子漢大丈夫,尚未娶人家姑娘,就靠妻族,有點吃軟飯的窩囊。

  可是除了蔡家,其他人也沒能力和杜家抗衡。

  杜家就是以勢壓人,他能如何?

  難道去講理?

  這個世界,從來就不講理。

  李八郎左右為難,他心裡過不去這個坎兒,煩躁極了。他也覺得無力。長這麼大,他第一次覺得,男兒必須有權有錢,否則就任人踐踏。

  哪有什麼公平和正義?

  「……大丈夫能屈能伸。求人一次,將來十倍報答,也不枉真漢子。」陳璟繼續道,「趁著杜家還只是在小事上試探,你去求蔡二哥,蔡二哥解決這件事費錢費力會少些。等事情鬧大了,你還是得去求,到時候蔡二哥花費就更多了。」

  李八郎腳步微頓。

  他緊緊抿著唇,濃眉擰成一團。

  陳璟看不清他的情緒。

  「借力打力,並不丟臉。」陳璟見他還在猶豫,繼續勸他,「想往上爬,能用的資源都要用上,固守自尊就難成大事了。況且,求人也不算丟了自尊,誰一輩子還不求人嗎?」

  李八郎又抬頭,看了陳璟一眼。

  陳璟的話,終於打動了他。

  他頓了頓,抬足往外走,對陳璟道:「你自己去玩吧。若是我大哥找我,就說我去了蔡家。」

  陳璟站在原地,望著李永容遠去的背影,久久沒動。

  那背影,有點清瘦,走得也有點艱澀。但是,他終於肯邁出這麼一步,足見他的成長。

  陳璟記得端陽節那天,李永容在馬車上說過的話:「考個功名,光耀門楣是其次,首先是能自己做主……」

  那一刻,他一定頓悟了很多。

  陳璟也想起了之前,旌忠巷的伯祖父說過的「像醫者,雖能救人性命,卻萬事不由己……」

  這意思,大概和李永容所頓悟的相差無幾吧。

  陳璟背著手,緩緩往外院的廂房走去。

  不知為何,他心裡也添了幾分寂寥。

  幸好今天他在這裡。若是他不在,李芊芊怎麼辦?偌大的姚江縣城,有點財力的李氏,居然請不到大夫!

  陳璟回了他自己臨時住的廂房。

  李芊芊那邊,更衣喝藥,陳璟一個外男在場不方便。況且,有了那些藥方和藥浴,芊芊的病很快能好,陳璟心裡無牽掛。

  他坐下來,拿了本書隨意看著。看了幾頁,因為溫暖舒適,他開始犯困。

  不知不覺,就趴在書案上睡著了。

  模模糊糊的,他聞到了一股子馨甜的濃香,似乎是丹桂的芬芳。前世他祖父的書房外,就有株古老的木樨樹。

  每到了金秋時節,那金黃碎蕊會隨風落在窗臺、書案上,光影錯落間,滿院馥鬱。

  一個稚嫩的聲音,坐在窗臺背書:「……夫陳氏為醫,不得恃己所長,專心經略財物……凡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天下含靈之苦,無欲無求……」

  猛然一個激靈,陳璟就醒了。

  暮春時節,根本沒有丹桂。

  他的書案旁邊,也沒有那個嚴肅的身影。

  可那個稚嫩的聲音,卻落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

  那是年幼的他。

  他背的,是陳氏家訓,改編自孫思邈的《大醫精誠》。學醫之前,先背家訓,記住先志和傳承。

  陳璟前世十八歲出師,懸壺京師。從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浮躁了,從未沒有做到無欲無求,家訓也忘到了腦後。

  他那時候,追求成就感,追求認可。

  換了一世,他仍是做不到祖父要求的醫德。

  不知怎的,今天會突然夢到祖父和年幼的自己。

  是李永容的事,讓他觸及心緒?前世,他也有過和李永容一樣的心裡歷程。那些歷程,毀了祖父交給他的為人處事之道。內心深處,他是很自責的。

  陳璟扶額,手支在書案上,良久沒有抬頭。

  ……

  李八郎出去,直到宵禁時才回來。

  回來之後,他來找陳璟,說:「蔡二哥答應幫忙。」他心情還好。

  「挺好的。」陳璟笑道,「他很器重你。」

  上次在馬球場,陳璟就看得出,蔡書淵很欣賞李永容。

  李永容笑了笑。

  杜家行事迅速,蔡書淵更迅速。

  因為李芊芊的病,陳璟的大嫂準備再多住五日,等芊芊病情穩定了再走。

  第二天,陳璟和李家眾子弟在花廳用膳,小廝突然跑進來,對李大郎稟告道:「孫大夫來了……」

  李大郎蹙眉。

  昨日陪莫老太太用午膳而不肯前來救命,李大郎對孫大夫失望透頂,心裡添了幾分冷意,道:「請他到中堂喝茶。」他沒有立刻去會孫大夫。

  片刻,小廝又來稟告:「崔大夫來了。」

  崔大夫前腳進門,姜大夫後腳也到了。

  這三位,都是昨日拒絕出診的。

  今天這麼早就登門,可見蔡二哥的事情已經辦妥,杜家撤招了。

  李八郎暗中舒了口氣。

  李大郎卻驚疑不已,不知到底怎麼回事。用了早膳,他並沒有去會三位大夫,而是帶著陳璟,去內院看李芊芊,給李芊芊複診。

  李芊芊已經好了大半。

  她仍是發癢。現在只要發癢,立馬塗上熬煮的藥汁,就不會好很多。

  「……昨夜睡了幾個時辰?」李大郎在女兒面前很慈祥。

  「癢得醒了三次。」李芊芊笑道,「醒來抹了藥汁,又睡著了。爹,您無需擔心我,二叔的藥好用得很。」

  「你應該好好給你二叔道謝。」李大郎松了口氣。

  「是,多謝二叔!」李芊芊笑道。

  陳璟也笑:「不客氣。」

  李大郎見女兒的病情已經在好轉,就知道陳璟的藥是管用的。什麼孫大夫、崔大夫,今天是用不上了。

  「……你好好歇著,我回頭再來看你。」李大郎還有正事,沒有多耽誤,坐了一會兒起身要走。

  李芊芊道是。

  陳璟也要走。

  李芊芊卻挽留他:「二叔,你等會兒再走,跟我說說我的病嘛,我想聽。」

  陳璟看了眼李大郎。

  「央及跟她說說。」李大郎笑道。因為陳璟年紀小,又是親戚家的孩子,李大郎對他是不設防的。

  況且,李芊芊這裡,還有滿屋子的丫鬟婆子呢。

  李芊芊又懂事。

  「好吧……」陳璟答應。

  李大郎留下陳璟,自己快步出去了。那三個昨日不肯出診的大夫,李大郎要好好會會他們。

  等李大郎一走,李芊芊立馬調皮吐舌頭,擼起半截袖子,把細嫩的胳膊伸到陳璟面前:「可怎麼辦,我都被你的藥汁染成黑色的了,你瞧瞧!」

  她淘氣的晃著胳膊。

  嫩白的胳膊,的確被藥汁染成了棕黃色,不如從前那般可愛。

  陳璟失笑。

  他的手指,輕輕在李芊芊的額頭敲了一下:「這是治病,染黑就染黑了吧,你個小鬼!」

  「會不會留疤?」李芊芊笑嘻嘻的,繼續晃胳膊。

  這時,李大奶奶來了。

  李大奶奶服侍婆婆用完早膳,就趕過來看女兒。她一進門,就瞧見她女兒把大半個胳膊露出來,伸在陳璟面前。

  而屋子裡丫鬟婆子四五人,居然沒一個人攔著。

  李大奶奶腳步微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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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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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借住

  李芊芊的母親進來,看到陳璟在這裡,而李芊芊在陳璟面前又活潑,沒有男女大防,臉色不太好。

  陳璟看在眼裡,起身告辭。

  李芊芊略有遺憾,她還有很多問題沒問。

  但是她母親緊繃著臉,留了陳璟在這裡,陳璟也不舒服,李芊芊就沒有多挽留。

  陳璟從李芊芊的院子出來,路上想:「像芊芊這麼大的女孩子,其實不太通男女之情的。大人疑神疑鬼,強行阻止,反而會誘發她往那方面想……」

  李芊芊天性熱情,待陳璟和自家兄弟差不多。

  她母親,卻不這麼想。

  陳璟是李二娘的小叔子,和芊芊差了一個輩分。哪怕再有情誼,也不可能結姻親,這是這個時代的主流觀念。

  李大郎是明白的,所以李芊芊留陳璟,他沒說什麼。

  李芊芊無疑也是知道的,她待陳璟親切,也僅僅是把陳璟當個談得來的長輩。小孩子都喜歡沒有架子的長輩。

  而李大奶奶,作為李氏主持中饋的長房大婦,李家內宅未來最高決策人,她最應該有這種見識的,偏偏她不懂。

  「雖說妻賢夫禍少,可單賢惠也不行。以後討老婆,要找個有見識的。」回去的路上,陳璟暗想。

  不過,在這個盲婚啞嫁的年代,娶到什麼樣的女人,得靠運氣。你不可能在婚前和未婚妻接觸太多,能見上一兩面,知道長什麼樣兒,都算好的。

  「想這個幹嘛?一年半載又不會娶老婆。」陳璟甩甩頭,快步走了出去。

  過了兩天,李芊芊的風疹就好了大半。

  已經不那麼癢了。

  這是陳璟那藥浴的功勞。

  內服的藥,她還在用。

  「學醫也不錯!」李大郎對李二娘道。

  陳璟治好了李芊芊,讓李大郎對學醫這件事大為改觀,甚至主動幫陳璟勸說他大嫂。

  李二娘帶著小叔子回娘家,是指望兄長幫忙勸說,讓陳璟斷了學醫的念頭。不成想,最後她哥哥反過來勸她支持陳璟學醫。

  李二娘哭笑不得。

  她看陳璟的目光,和之前也大不相同。

  她心裡對學醫,幾乎沒了再阻礙的念頭。

  又過了兩天,李芊芊的病情穩定,陳璟一家人要告辭。

  前一天晚上,李家闔府準備了晚膳,給李二娘一家人辭行。

  男女十歲不同席,於是整個用膳的花廳,用黃楊木底座十二扇屏風隔開,男人們坐在東邊,女人們在西北,孩子們在角落安置兩桌,隨便他們胡亂坐。

  陳璟是親戚,所以跟著李大郎等人,坐了主桌。

  飯桌上原本挺熱鬧的,大家相互敬酒。

  這時,李八郎突然道:「我跟著二姐,去望縣。」

  飯桌上突然一靜。

  他的幾個哥哥都愣了愣。

  李二郎問:「去做什麼?」

  「……我想閉門讀書。在家裡,總有親戚朋友人情往來,心靜不下來。二姐家人事簡單,還有央及作伴。閉門苦讀半年,我明年要下場考學。」李八郎道。

  這話似響雷,哄得炸開了。

  李八郎的幾位兄長都驚愕看著他。

  從前只惦記著打馬球,不讓他出去,他偷偷摸摸也要去的,從來不提讀書的話。

  現如今是怎麼了?

  「突然說要讀書,也是蹊蹺。」李大郎道,「我們兄弟幾人,你最小,不指望你中興門庭,你該玩就玩,我們也不拘束你。到底有什麼事,和我們明說,別拿讀書做幌子!」

  「不是幌子!」李八郎神色肅然,「雖說讀了書,哪怕是中了進士,也未必能做官。可不進學,就更加不可能做官了。

  難道打一輩子馬球?

  馬球打得再好,旁人也不會高看我一眼,又有何益?不玩了,我去讀書,和姚江這些朋友暫時斷絕來往。留在姚江的話,哪怕我不出門,他們也會來找我。所以我說,去望縣住個半年。」

  李大郎幾個人,面面相覷。

  他們沒想到,李八郎居然有這種志向。

  鄰坐的陳璟也聽得一清二楚。

  陳璟沒開口,只是看了眼李八郎。

  「你……」李二郎錯愕半晌,「你怎麼突然想起要做官?官那麼好做嗎,熬個十幾年也未必能考上,考上了也未必有官做。」

  他們覺得,走讀書這條路,太難太遠,費時費力,可能最後什麼也得不到。

  李家不是書香門第,他們不以讀書為己任。

  如果子弟說要讀書,將來當官,李家無疑是願意傾家蕩產支持他的。可說這話的是李八郎,就沒什麼可信度。

  李八郎都快二十了。

  他都玩了快二十年。

  一個人,是不可能突然該性子的。

  李八郎的哥哥們只當他又想玩什麼花樣。

  「我知道,我願意熬!」李八郎道。

  滿桌微微靜了靜。

  「你那些賽馬呢,怎麼辦?」李三郎試探著問了句。

  「賣了!」李八郎決然道。

  這下,李家幾位兄弟都驚容滿面。

  願意賣了賽馬,這是破釜沉舟,下了狠心的。

  吃飯之後,李家幾位兄弟繼續商量。

  他們問陳璟,同意不同意讓李八郎去陳家讀書。

  「……這事,得問我嫂子,是她當家。」陳璟笑道。

  李八郎自己問了。

  李二娘也是驚愕不解。

  反復確認,知道李八郎是真的想找個安靜地方苦讀書,李二娘答應了。

  李二娘答應了,李家眾人又是一番商量,最後李老太太點頭,李大郎也同意了。

  就這樣,他們來的時候五個人,回去的時候六個人。

  李家的馬車送他們。

  馬車寬敞,李八郎和陳璟、陳文恭三人乘坐一輛。

  陳文恭很興奮,他非常喜歡八舅舅。

  陳璟卻笑著問他:「……你去讀書了,那只小猴子怎麼辦?你不打算娶她嗎?」

  李永容笑了笑。

  提到蔡書閑,他眯起了眼睛。

  那姑娘很喜歡他,他知道。

  「我和蔡二哥商量過了。我說以後不打馬球,專心讀書,明年考個童生,蔡二哥很贊同了。等明年考到了童生,回去成親,以後在慢慢讀。」李八郎道。

  蔡家是同意的。

  陳璟覺得這也不錯。

  路上,他們又談了很多關於讀書的話題。

  陳璟建議他:「應該找個老師。自己閉門讀書,還是很有風險的。」

  「……我沒有名氣,連個童生也不是,名師哪裡肯收?」李永容道,「既要拜師,就要拜個才華橫溢的,而不是碌碌之輩。」

  看來,他做了很多功課,而且目標很遠大。

  那些真正的大儒,收徒是不看對方家財的,給再多錢也沒用。當然,有時候也不看對方的名氣和功名。但是有點功名,有點名氣,至少有點優勢。

  拜師不能全憑運氣。

  像李永容現在這樣的,如果去拜大儒為師,就是全靠運氣了。運氣往往是靠不住的,還是要先念出點小名堂作為資本。

  從端午節後,李永容就一直在考慮這件事。

  他是打算洗心革面,好好上進的。

  「也是。」陳璟笑道,「我哥哥也是閉門讀書,考中了舉人。你好好努力,別說童生,也許一舉中個秀才呢。」

  「如此最好了……」李永容道。

  馬車在官道上飛奔而行。

  中午的時候,他們才到望縣。

  七彎巷的宅子太小,卸下行禮,李八郎就把車夫們打發回去了。

  知道他們回來,鄰居的葛家嬸子跑過來,對李二娘道:「這些日子,總有人上門,說找你們家二爺。還敲我們的門,問知道不知道二爺去了哪裡。」

  李二娘微訝,問:「是什麼人啊?」

  「都是些體面人,衣著光鮮,客客氣氣的。」葛家嬸子道。

  不是地痞流氓,李二娘就舒了口氣。

  「也不是同一批人……」葛家嬸子又說。

  李二娘看了眼陳璟。

  陳璟聳聳肩:「我不知道啊。也許是沈家的人?」

  他記得臨行前,沈長玉派人送了端午節的節禮給他。結果,他沒有登門拜訪。難道是有事?

  李二娘心裡微動。

  她跟葛家嬸子道謝。

  大半個月不在家,家裡落了層灰。

  李二娘和清筠準備收拾屋子,就對陳璟道:「你帶著八郎,去城裡逛逛。八郎還沒有在咱們望縣逛過呢。」

  「……我幫你們收拾吧?」陳璟道,「這麼多屋子,你們要收拾到什麼時候啊?我去提水。」

  收拾屋子,肯定要用水洗擦。

  李八郎錯愕看了眼陳璟,又看了眼他二姐,心裡嘀咕:幫忙打掃?去提水?二姐,你是拿小叔子當下人用嗎?

  李二娘看明白李八郎的眼神,有點尷尬,輕咳道:「不妨事,很快就好了。」

  「沒事,我先去提水。」陳璟道,「家裡水缸的水半個月了,都臭了。我帶著八哥去玉苑河邊看看景致也不錯,明日再帶他出去逛。」

  然後他又對李八郎道,「你見諒,我們家沒人小廝,總不能讓她們女人家去提水做粗活。」

  李八郎回神,茫然道:「好……好啊。」

  他又看了眼清筠。

  提水這種事,就算沒有小廝,丫鬟不能做嗎,為何要陳璟親自去做?

  算了,他們小門小戶的,不講究規矩,去提水就提水吧!

  李二娘要攔,又想到李八郎在此,陳璟說什麼就是什麼,別質疑他,於是沒有多阻攔。

  「你挺疼我二姐的。」路上,李八郎回過神,也挺欣慰的。

  「她是我大嫂。我沒有母親,她就是我娘啊。」陳璟笑道。

  這是對外人的說辭。

  他心裡,只是做不到自己享清福,讓女人去勞累。這種觀點,和這個男權至上的社會也是格格不入,陳璟只得一遍遍強調,他把大嫂視為母親。

  孝順是大義,這個就沒人再見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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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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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事發

  李八郎到瞭望縣後,住在陳璟隔壁的小耳房。

  第一天晚上,兄弟倆用膳後,在陳璟的耳房裡閒聊。

  陳璟告訴他:「我要開家藥爐……」

  這算是把自己的理想,告訴了李八郎。

  李八郎只比陳璟大兩歲,彼此算同齡人。見陳璟坦言,李八郎也沒有藏掖,把他突然頓悟,有了爭名奪利之心的緣故,告訴了陳璟。

  「……從前打球,因為賽馬是中下等,哪怕贏了,也只是贏比自己賽馬差的人,意料之中。跟杜世稷那種人打球,輸的時候多。

  那時候,心裡總想:要是哪天痛痛快快贏一回,該多好,也不枉自己苦練球技和馬術那麼多年。然後,端午節那天贏了,的確很高興。高興之餘,又覺得空虛,贏了又能如何?

  贏了,之前的努力就有了個交代,可那又怎樣?那勝利,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美好,說得苛刻點,根本沒意思。

  那幾天,我整日在家裡胡思亂想,很茫然,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後來,芊芊生病了,杜氏又一手遮天讓我們請不到大夫,我一夜之間就想通了。

  我們李家根基淺,在姚江混下去,永遠不能與杜氏、蔡氏比肩。將來我娶了蔡氏,也要被人攻殲一輩子,說我們高攀。唯一出頭的機會,就是家裡有人考個功名,去做官。

  與其指望其他兄弟子侄光耀門楣,還不如我自己去,所以我想念書了。」

  「我知道啊。」陳璟笑。

  他這些心路轉變的過程,陳璟能猜到。

  李八郎笑了笑。

  「你呢,真的要開個藥爐?」李八郎問陳璟,「做個郎中,難道不是身不由己?你也是從小讀書,放棄了可惜……」

  「的確也會身不由己。」陳璟笑,「可這人世間,每個人都會有不如意的事。發大慈惻隱之心,救世間含靈之苦,無欲無求,這大概是我的理想吧。」

  這是前世的陳氏家訓。

  陳璟想起來,心裡就有幾分忐忑。

  沒做到啊。背了一輩子的家訓,從來沒做到過。也許,這輩子可以嘗試下?

  他想,他永遠做不到他祖父那樣的名醫,因為他心裡,很難做到無欲無求。

  李八郎卻頓了頓。

  而後,他無奈笑了笑,道:「你還太小了……」

  他覺得陳璟的想法幼稚,特別是「無欲無求」那幾個字,說出來有點可笑。小小年紀,又不是出身高門,是沒有資格說那幾個字的。

  兩人說了會兒話,各自回房睡下。

  次日,陳璟卯初就起來了。

  李八郎因為擇床,睡意很淺。陳璟在院子裡拎水桶,也吵醒了李八郎。

  「你作甚?」李八郎推開窗櫺問陳璟。

  陳璟聲音輕輕的,怕吵醒對面的侄兒侄女:「去提水!」

  李八郎的睡意一下子就沒了。他忍了忍,還沒忍住,問了出來:「你天天在家做這些事?」

  陳璟點點頭:「是啊。走了啊……」

  瀟灑拎了水桶,出門去了。

  瓊華曳地,夜闌人靜,簷下的月色清明,天還沒亮呢。

  李八郎驚呆了。

  陳璟在家裡過得這麼清苦嗎?

  陳璟回來第三趟的時候,天際紅霞染透,似錦緞懸掛屋脊樹梢,天終於亮了。

  李八郎起來梳洗,看陳璟的目光就有點怪。

  提完水,用了早膳,大嫂讓陳璟帶著李八郎去街上逛逛。

  她特意塞了個荷包給陳璟,裡面有兩張一百兩的銀票,是上次在姚江陳璟打馬球贏得的。

  陳璟就帶著李八郎,在望縣四處看看。

  李八郎問陳璟:「你們家,要不要買個小廝?」

  「不用啊,我可以自己提水。」陳璟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

  李八郎語塞良久。

  「你也可以幫我提啊。你這麼大個子,又不是拎不動,對吧?」陳璟見他不說話,又道。

  李八郎:「……」

  就這樣,他們回去的時候,多買了兩隻木水桶。

  ……

  回到家後,陳璟每天又開始提水、讀書。

  只是,沒有在玉苑河旁再遇到楊之舟。

  上次他說去明州一個月。結果,快兩個月了,他也沒回來。

  他在,陳璟提水的間歇可以說說話兒;他不在,陳璟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依舊如常過著他簡單的生活。

  李八郎讀書,挺努力的,不會像陳璟那樣經常打瞌睡。

  到了第三天,旌忠巷那邊有下人登門。

  陳璟還以為有什麼事,結果那小廝只是說:「二少爺讓小的來看看,央及少爺回家了不曾。若是回來了,讓央及少爺改日到旌忠巷去。老太爺有話說。」

  這是伯祖父找他。

  李氏也聽到了,卻不知何事,對陳璟道:「別改日了,現在去看看吧。」

  家裡人都很敬重伯祖父。

  而且李氏有塊心病:她賣掉的那些祭田,還沒有買回來,她怕旌忠巷那邊知曉。昨天,她已經找了幫她賣田的掮客。可是那掮客說,那些田已經別人買走了,李氏急得不行。

  她已經托了那掮客幫她查,到底是誰買走的。

  現在旌忠巷來找陳璟,李氏擔心是東窗事發,心裡忐忑不安,催陳璟去探探口風。

  「好啊。那我去了,晚點回來。」陳璟道。旌忠巷那邊人多,去了少不得給叔伯們請安。

  「不妨事。」李氏道。

  當即,陳璟就跟著旌忠巷的小廝,去了旌忠巷。

  陳二沒有什麼事,是老太爺找陳璟。

  老太爺對陳璟道:「以後搬到松鶴堂念書,也給我這個老頭兒做個伴。你的筆墨和衣食,歸我們管,告訴你嫂子一聲。」

  陳璟微愣。

  這麼簡單粗暴,讓他搬到旌忠巷來?

  不過,君權父權至上的年代,老太爺吩咐小輩,的確不需要商量。

  「不敢打攪伯祖父。」陳璟笑了笑,語態緩和,「我大嫂娘家的兄弟,來了七彎巷讀書,給我作伴,伯祖父無需擔心我形單影隻。」

  伯祖父肯定不需要陳璟作伴,因為旌忠巷的孫兒、重孫太多了,沒必要找陳璟一個非直系孫兒。

  他是想管束陳璟。

  陳璟想,大約還是學醫那事鬧的。

  「是嗎?」這點,讓陳二和老太爺微訝。

  他們還不知李八郎來了七彎巷的事。

  陳璟點頭:「是的。」

  陳二和伯祖父相視一眼。

  「是你大嫂娘家哪位兄弟?」陳二問。

  陳璟就把李八郎介紹了一遍。

  「……和你年紀相當?」伯祖父蹙眉,「兩個人哪裡是結伴讀書?依我說,結伴玩鬧倒是真的。」

  陳璟沉默。

  「你哥哥不在家,你年紀尚小,若是走了歪路,祖宗泉下有知如何得安?」伯祖父又道,「你到旌忠巷來,旁的不說,至少咱們不會害你,任由你荒廢了學業。你嫂子若是不同意,讓她到我面前說話!」

  這話,就有點重了。

  已經是在下最後的通牒。

  陳璟也知道,這代年代的人很歧視女人,男人的教育是不可能交給女人。

  端午節後,伯祖父就想說這話。

  結果,陳璟一家人躲到姚江去,這麼久不回來,伯祖父的話也憋了大半個月。他原本還想好好說服陳璟,現在沒了耐心。

  老太爺其實是好心。

  若不是希望陳璟好,也不會想管他。

  旌忠巷的子弟這麼多,能到松鶴堂念書,將來就在家族裡有一席之地,誰不稀罕?可老太爺一個也不要,只要陳璟。

  這是對陳璟的器重。

  陳璟醫學天賦異常,讓伯祖父覺得他是個可塑之才。因為陳璟有塑造的可能,老太爺不忍心他荒廢,貼錢又花時間教導他。

  這的確是恩情。

  但陳璟的理想,不是讀書走科考,他想做個郎中。

  他頓了頓,心想話到了這個份上,用什麼理由拒絕呢?

  頂撞伯祖父自然行不通。不說長輩是為了陳璟好,就是看著伯祖父這麼大年紀,陳璟也不能隨意出言不遜。

  他猶豫著,門口卻傳來了腳步聲。

  小廝跑進來,對老太爺道:「二老爺和三少爺來了……」

  已經過了請安的時候,他們來做什麼?

  平素沒事,大家是不會親自讓松鶴堂跑的,只是讓陳二代為傳話,老太爺不喜歡很多人吵鬧。

  陳二老爺和陳三親自來,說明有要事。

  「訪裡,去看看。」老太爺對陳二道。

  陳二道是,出去見了陳二老爺和陳三陳瑉。

  陳璟留在書房,繼續糾結怎麼回答。老太爺也不急,慢悠悠喝茶,等著陳璟開口。他表情有點嚴肅,濃眉微擰。

  最後,陳璟笑了,道:「伯祖父,您知道我找不到藉口推辭……」

  這話,逗得老太爺也笑了。

  「……既然找不到,就不要找。一日日大了,該以讀書為己任。」老太爺道,語氣緩和不少,「別以為我害你。將來你大了,就知道伯祖父是為了你好。」

  「我一直知道。」陳璟笑道,「只是,我著實不想讀書。」

  老太爺臉孔一板。

  他正要說什麼,陳二又走了進來。

  陳二表情陰晦,看了眼陳璟,然後在伯祖父耳邊,嘀咕了幾句。

  伯祖父神色大變,怒意頓現。

  他手裡的一隻天青色舊窯茶盅,砰的摔到了地上,茶水和碎瓷濺了滿地,差點打濕了陳璟的鞋。

  「大膽妄為,簡直放肆至極!」伯祖父氣得大罵。

  然後,他把目光轉向了陳璟。

  陳璟心下一頓。

  這是說誰?說他,還是他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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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出言不遜

  老太爺這麼大年紀,還這麼大的火氣。

  他摔了只茶盞,扭頭就問陳璟:「你嫂子賣了祭田,你可知曉?」

  果然是這件事。

  看來二伯和三堂兄查到了,告狀到了老太爺跟前。

  對他們有什麼益處呢?

  為何要查七彎巷的事?

  「我嫂子並沒有賣掉祭田。」陳璟道。

  他的語氣很肯定,甚至帶著幾分平淡,不帶驚疑,根本不是猜測。

  老太爺和陳二就判斷他不知情,而且信任他嫂子。到底只是個孩子,他們也不怪陳璟。

  「哼。」老太爺一甩袖,抬腳往外走。

  陳二忙跟了出去。

  陳璟只得緊隨他們其後,心裡在想:老太爺這麼一把年紀,脾氣挺暴躁的。聽說他年輕時喜怒無形於色,裝了一輩子高冷,到老終於隨心而為。

  還不錯,陳璟想。

  松鶴堂的中堂,二伯和陳三父子倆端坐。他們倆都穿著寶藍色團花束腰裰衣,眉眼間暗攜幾分喜意。

  老太爺出來,父子倆忙站起來行禮。

  然後,他們看到了陳璟,表情有點驚訝。

  大概沒想到陳璟會在這裡。

  來做什麼?

  是聽到了風聲,提前來辯解的嗎?

  陳璟給二伯父子倆拱手行禮,然後站到了陳二身後。

  「……派人去把七彎巷的李氏叫來,也把大老爺叫來。」老太爺在正位坐定,聲音不怒自威。

  管事的小廝忙道是,轉身去吩咐了。

  很快,大伯就來了。

  大伯穿著月白色細葛布素面直裰,很家常的一件衣裳,衣襟攜了幾分酒香。他上個月又得了個十八歲美妾,這些日子整日不出門,在家裡喝酒作樂。

  他沒有喝醉,但身上既有酒香,又有脂粉香。

  老太爺一瞧這模樣,就怒了:「你可知曉七彎巷的事?」

  大伯顯然不知道,目光茫然看了眼陳二。

  陳二這時候也救不了場,低垂了腦袋,不和父親對視。

  「……七彎巷?」大伯乾咳,「央及又惹事了嗎?」

  然後就看了眼站在陳二身邊的陳璟。

  陳璟挪開了眼。

  大伯親兒子都不幫忙,陳璟自然也不會去觸黴頭。

  「老二,你說!」老太爺氣得變了臉。

  大老爺身為家主,居然毫不知情。這些年,他越發儀仗陳瑛,漸漸沒了家主的威嚴和體面。

  二伯神色間有幾分傲然與得意,把七彎巷李氏買了祭田一事,繪聲繪色說了一遍,又把他是如何發現的,也講了一遍。

  「……也是偶然,要不然我們也不會知道,叫李氏糊弄我們。」二伯歎氣。

  他說罷,看了眼陳璟,又道,「央及,你哥哥不在家,你嫂子如此大膽,可是姚江的李氏在背後攛掇她?」

  陳璟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二伯的用意。

  大伯和陳二不知道的事,被二伯和陳三知曉了,告到老太爺面前。這是告訴老太爺,他們二房父子辦事更有能力。

  同時,也挑撥七彎巷和姚江李氏的關係,讓大嫂斷了依靠,以後任憑旌忠巷裁奪。

  「二伯父!」陳璟表情凜然,「敬您是長輩,叫您一聲伯父,您可別倚老賣老,說話不講分寸!」

  這話,有點教訓的味道。

  只有長輩教訓晚輩,哪有晚輩對長輩如此出言不遜的?

  二伯當即變了臉,怒目而視。可是老太爺和大伯在場,他也不好貿然發作,就冷哼了聲。

  「……我大嫂,根本不曾賣祭田!」陳璟不顧二伯臉色難看,繼續道,「您從哪裡聽來的謠言,誣陷我嫂子,我們也不計較。您鬧到伯祖父面前,惹得伯祖父不悅,這是為子不孝;您不分青紅皂白,就出言挑撥、陷害,這是為長不尊!」

  他這話,說得肅然威嚴,頗有幾分長者教訓晚輩的氣勢。

  大伯、陳二包括老太爺都微愣,不約而同看著陳璟。

  二伯父子則都變了臉,兩人氣得呼吸不穩。

  「好,好,好!」二伯氣急反笑,「央及啊,你學得伶牙俐齒,你嫂子教得好!說這些也無用,等你嫂子來,讓她把祭田的田契拿出來,咱們當面對證!」

  告訴陳二老爺這個消息的,是二老爺認識的一個可靠掮客。

  李氏的田產,就是他經手的。

  後來,他把田產轉給了另一位掮客,因為那位掮客找到了大主顧。

  那位大主顧,一口氣買了兩千畝良田。

  至於那位大主顧是誰,交易的掮客很保密,說不能講,對方很有來頭,不願意透露名姓。

  七彎巷既然到了賣田的地步,自然沒錢再買回去,更沒錢一口氣買二千畝那麼多。這件事,發現在陳璟治好賀振之前。

  那時候,七彎巷還沒有拿到賀家的診金謝禮。

  李氏就不是什麼有來頭的大主顧了!

  陳二老爺確認了好幾遍,直到消息確實,才敢告到老太爺跟前。

  「央及,不許無禮。」陳二也道。

  他說話的時候,忍不住噙了笑意。

  陳璟敢那麼說長輩,陳二卻不敢,所以他覺得很痛快。

  二老爺的心思,陳璟可能不知道,陳二卻一清二楚。

  老太爺想讓陳璟到松鶴堂念書的事,端午節後,就在家族裡傳開了。多少子弟不服啊!

  「誰不想老太爺青睞?」

  能到松鶴堂念書,這是老太爺的器重,以後就可以像陳二一樣,打理家族的核心產業,在家族占得一席之地。

  這麼好的機會,卻便宜外人,旌忠巷的子弟們如何甘心?

  並不是每個人都像陳七和陳璟這樣不懂得珍惜機會。

  「二叔是庶子,等將來祖父百年,旌忠巷分家,二叔那一房就要成為庶枝,慢慢成了旁枝。就算平分家產,也只能分得比較差的。沒有豐厚的家業,二房可能會落寞,他們父子不甘心啊。」陳二想。

  那些兄弟們誰不精明?

  假如陳璟的機會能讓給二房的陳三陳瑉,對二房大有裨益。

  陳二老爺想了辦法,急急忙忙去搜集陳璟的不德之行,不成想,最後挖到了這麼大的消息。

  七彎巷的李氏,居然敢賣祭田!

  這就不僅僅是七彎巷的過錯,連大房也有責任:他們身為嫡子長房,家族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們居然不知情,這是他們能力有限!

  此舉,既可以斷了七彎巷和旌忠巷的來往,讓老太爺不再器重陳璟,把機會讓給其他旌忠巷的子弟;也可以挑撥大房和老太爺的關係,根究大房父子倆監督不力之責。

  當然,二房並不是想憑這點小事就取代大房。

  可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

  這件事,就是一跬步。

  這只是個開端。

  陳璟和他大嫂,就是這個開端的炮灰。

  松鶴堂的中堂,氣氛窒悶,大家各懷心思。

  二伯父子,對陳璟滿是憎恨。

  特別是二伯,之前他並不討厭陳璟的,現在卻覺得這孩子面目可憎,比長房的陳二陳瑛還要討厭。

  「都兩年了,陳璋大概是回不來的。」陳二看了眼二老爺,又看了眼陳璟,在心裡默默想,「要是陳璋還活著,二叔是不會這麼明目張膽給七彎巷使絆子。說到底,七彎巷賣不賣祭田這件事,除了祖父,其他人也沒有資格管。假如陳璋還在,賣他個面子,大家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了。」

  陳二就特別看不慣二房這幅嘴臉。

  最近,二房特別不安分,是有誰在背後挑撥嗎?

  陳二這麼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七彎巷的李氏終於來了。

  李氏穿了件石榴紅十樣錦妝花褙子,月白色挑線裙子,碎步婀娜,進了松鶴堂。見祖父坐在正為,李氏斂衽屈膝行禮:「伯祖父。」

  「起來吧。」老太爺聲音冷然。

  李氏道是,直起了身子,快速抬眸掃視了眼滿屋子的人。然後,她臉色瞬間慘白,神色發抖。

  她極力裝作鎮定,但是裙裾微動,她的腿在打顫。

  看到這一幕,陳二老爺和陳三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李氏在害怕,她心虛。

  這就坐實了她賣掉祭田的事!

  陳二也瞧得明白,看了眼陳璟,心道:「從李氏的反應看,她很害怕。央及方才大義凜然罵二叔,估計是不知情。」

  現在,只怕陳璟先下不來台。

  陳璟卻好似不懂,依舊鎮定自若,神態安然。他看了眼他嫂子,眸光裡帶笑,有種鼓舞人心的力量。

  李氏卻沒看陳璟。

  她低垂著腦袋,來壓抑她的膽怯害怕。

  「……李氏,你可知今日叫你來,所為何事?」老太爺聲色俱厲,問李氏。

  李氏袖底的手,攥得緊緊的。然後,她終於抬眸,目光裡已經多了份故作的淡然,道:「孫媳不知。」

  她仍是害怕。但是這份害怕,已經收斂了很多。

  這個女人,是很強悍的。

  她臉色依舊蒼白,卻添了分楚楚動人。

  平心而論,整個陳氏玉字輩的媳婦中,李氏的氣質是最出色的。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依舊腰細如柳,面白如玉。

  她一張圓臉,大大的杏眼,眼神明媚又堅毅。

  李氏的丈夫陳璋,性格雖溫和,卻很有主見,而且行事周到,頗有手段。李氏嫁過來,耳濡目染,她行事風格,多少帶了她丈夫的影子。

  女人欣賞一個男子的優點,也會暗中模仿,漸漸打上了那男子的印痕。

  陳二的幾位妻妾,沒人像他。他想,他還沒有陳璋那樣的魅力吧?

  「不知?」那邊,老太爺聲音低沉了幾分,「你們分家所得的那幾百畝祭田,現在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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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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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反擊

  陳二老爺不算有什麼野心的。

  他是庶子,從小就知道,即使他再優秀,也不可能取代他大哥,成為未來的家主。所以,他並不嚴格要求自己,中規中矩長大成人,娶妻生子。

  陳氏不是富裕大族,卻也知書懂禮,弟弟和晚輩們都敬重陳二老爺,至少表面上是尊重的,這讓陳二老爺沒有再進一步的動力。

  該有的東西,他幾乎上都得到了。

  可他的兒子陳瑉,是個理想遠大的,而且自負很有才華,遠在陳二之上,對陳二諸多不服氣。

  陳瑉總說:「我與陳瑛同為嫡子,他不過是時運好,托身在大伯的房頭,我卻生在二房,故而處處落後他。」

  陳瑉覺得自己的不如意,都是他父親。陳二老爺出身不好,連累了陳瑉。要不然,未來家主就應該是陳瑉的。

  陳二老爺聽了很生氣。生氣之餘,也覺得悲涼。

  他一輩子沒有嫌棄過自己的出身,反而被兒子說。後來,他兒子要做什麼,陳二老爺都極力幫忙,算是彌補兒子的。

  這次的事,也是陳瑉主動挑起的。

  他們的目標,不是七彎巷,不是李氏,而是陳璟和大房。

  陳璟的態度,著實可惡,讓陳二老爺既反感又憤怒;而李氏呢,故作鎮定,實則慌得厲害。

  七彎巷這兩個人,也是挺可笑的。

  「祭田?」最後一次僥倖被戳破,李氏緊張得有點變音,仍是強撐著撒謊,「田契在家裡,伯祖父何來此問?」

  「呵呵。」陳二老爺不由冷笑。

  陳大老爺和陳瑛也搖頭。

  李氏當面撒謊,膽子太大了!

  「是嗎?」老太爺臉色全冷了,哼了聲,「既如此,去拿過來,給我瞧瞧!」

  李氏眼睛快速轉著。

  聽到這話,她抬起臉,又問道:「伯祖父,為何突然要看田契?那些田契,不是七彎巷的嗎?」

  七彎巷的私產,憑什麼給你看?

  老太爺氣得臉更冷,重重一掌擊打在茶几上,喝道:「混帳!讓你拿來就去拿來,哪裡來的聒噪?」

  其實,當年分家,是有隱情的。

  那些祭田,並不是陳璟祖父的父親置辦下的,而是伯祖父置辦的。

  陳璟的祖父和父親身體都不好,常年請醫吃藥,所費不貲,旌忠巷眾人議論紛紛,多有不滿,覺得他們一家人花費太多。

  後來,伯祖父就說,既然怕被他們拖累,索性分了家。

  他把自己名下的私產全部拿出來,和弟弟平分了。

  這件事,還惹得伯祖母震怒,覺得伯祖父疼弟弟,把留給兒子們的私產拿出來分給弟弟,是不應該的。

  所以,伯祖父是有資格管七彎巷那些祭田去向的。

  這不僅僅是族規,也是私情。

  那些祭田裡,至少有兩百畝是伯祖父貼給七彎巷的。當年的伯祖父尚未發家,那二百畝是很大一筆私產的。

  「伯祖父,您這是不信任孫媳婦?」李氏繼續和老太爺周旋,就是不同意去拿田契來對峙。

  陳二老爺著實看不下去,開口道:「加行媳婦,你莫要巧舌如簧!外頭都傳遍了,說你把祭田賣了。你把田契拿來,給我們過過目,大家好放心。」

  「二伯,我們什麼時候要看你們家的箱底?」李氏冷嘲,看了眼二伯,「為何你們要看我們的私產?」

  「那是私產嗎?」陳二老爺暴怒,「那是祭田,是家底!」

  「是我們七彎巷的家底,就是我們的私產!」李氏知道今天熬不過去,索性耍賴。只要她不鬆口,他們這些男人奈她何?

  已經沒有其他路可選了,只得撒潑耍賴,像個潑婦一樣。

  死就死吧。

  先拖過今天,回頭就叫人趕緊把那些祭田買回來!

  李氏手裡有陳璟交給她的一萬多兩銀子,只要找到買主,再高的價格李氏也願意出。無論如何,不能叫人知曉她賣了祭田。

  族規是不饒人的。

  「……加行媳婦,你這是做什麼?」老太爺也怒了,「你眼裡還有長輩,還有族規嗎?要不要我派人去姚江,把你長兄叫來,咱們兩族當面談話?你若著實不願誠心做咱們陳家的媳婦,讓你長兄接你回家也可。」

  這是威脅要休了李氏。

  李氏心裡,頓時就灰了大半。

  她眼睛裡滿是怯意。

  「我回家拿吧!」陳璟開口道。

  他覺得再說下去,他嫂子更多忤逆的話也能說得出來,真的惹惱了伯祖父。他原本以為,伯祖父施壓,他嫂子只得回家拿田契,到時陳璟跟著她一起回去,路上把情況告訴她的。

  不成想,她嫂子壓根就沒想回去拿。

  她拿不出來,就打算賴到底。

  但是這種事,有長輩和族規壓著,耍賴就沒用的。

  李氏驚愕看了眼陳璟。

  她輕輕沖陳璟搖頭。

  沒想到她的堅持,最後卻被陳璟打亂。她心裡,肯定覺得陳璟是豬一樣的隊友。

  其實,從姚江回來,大嫂的心態已經轉變過來,陳璟也是打算把田契和婉娘給他的二千兩銀子,交給他大嫂的。

  可剛回來兩天,他都在陪著李八郎,到處逛。因為祭田的事,並不知道旌忠巷察覺,以為不著實,就沒立刻辦妥。

  這是陳璟的錯。

  今天才閑下來,旌忠巷就派人請他。

  他都沒空好好和他嫂子說說這間,就東窗事發了。

  「鑰匙在清筠身上,我叫清筠拿給我。大嫂,我去了。」陳璟不顧眾人的表情,也沒理會他嫂子眼裡的哀求,轉身出來。

  陳二老爺差點笑出聲。

  陳央及那小子,真是沒有半點眼色!

  李氏都快要崩潰了!

  等陳央及回到家,知道根本沒有田契,估計以後他都不敢到旌忠巷來了。私賣了祭田,李氏一頓暴打是輕的,連陳璟也免不了。

  松鶴堂念書的事,肯定要擱置了。

  到時候,陳二老爺父子再煽風點火,把禍端往大房身上扇,陳瑛和陳大老爺也免不了失職之責。

  慢慢消弱陳瑛在家族和老爺子心裡的地位,陳瑉才有機會出頭。

  整個松鶴堂中堂,大家各懷心事。

  老太爺是既傷心又失望:這個李氏,簡直不知所謂。若是缺錢,來旌忠巷借錢,難道他們會不幫她嗎?

  她是不願意受旌忠巷半分恩惠,反而膽大包天,無視家規族規,賣了祭田!

  一旦開了這個頭,晚輩們學樣,這份家業遲早要敗光!這次,不能姑息她!

  李氏則是唇色發白。

  陳大老爺和陳二也怪李氏。

  陳二老爺和陳瑉難掩得意。方才陳璟對陳二老爺出言不遜,等會兒也要好好教訓他!

  屋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沒人開口說話。李氏站著,其他人坐著,大家都呼吸都很輕。

  李氏感覺自己掌心和後背有汗。

  半個時辰之後,陳璟終於回來。他手裡,捧了個紫檀木匣子,上來就直接拿到了老太爺跟前。

  大家都伸頭看。

  「搞什麼鬼?」陳二老爺和陳瑉心想,「陳央及拿了什麼東西?」

  他們父子倆,盯著老太爺的表情,想從老太爺臉上琢磨出一點蛛絲馬跡。

  而李氏,沒見過這小匣子,心裡疑惑。

  她抬頭看陳璟。

  陳璟沖她眨眨眼。

  不知為何,李氏突然心裡一靜。陳璟那眨眼,似顆定心丸。她竟莫名覺得,陳璟已經把事情解決了。

  雖然知道不可能,她居然有這種奢望。

  她又輕輕垂了頭。

  老太爺打開紫檀木匣子,把裡面的田契全部拿出來。

  有很厚的一摞。

  李氏和陳二老爺、陳瑉都錯愕。

  特別是陳二老爺,已經不能淡定了:怎麼回事,不是說賣了祭田還錢嗎?老太爺手裡拿著的,又是什麼啊?

  李氏則是又驚又喜:牙行的人說,祭田被人買走了。難道,買走的人,是央及嗎?這孩子到底怎麼了,他為什麼有通天之才?

  陳大老爺和陳瑛也不解。

  他們父子看來,這件事像一場鬧劇。

  可為什麼鬧起來的,陳瑛到現在還是糊裡糊塗的。

  老太爺一點點看完,把田契又重新放回匣子裡,將匣子關好,重重擱在茶几上。

  「訪裡,你把這個,拿去給你二叔看看!」老太爺冷哼。

  老太爺有點尷尬。好好的,鬧這麼一出,差點冤枉了李氏。同時,他又覺得憤怒:老二父子到底做什麼?

  平白無故誣告李氏,還把老太爺拖下水!

  這是把他們當猴兒耍?

  陳瑛上前,把紫檀木的匣子捧了,交到陳二老爺手裡。

  陳二老爺打開來看,陳瑛和陳瑉也伸頭來看。

  看著看著,陳二老爺的手打顫,眼睛有點紅了:好多的田契啊!整個旌忠巷,也就這麼多良田!

  七彎巷,居然積累了這麼厚的家底?

  「二伯,您看清了吧?」陳璟的聲音,此刻想起,「我嫂子並沒有賣掉祭田,我所言不差吧?」

  陳二老爺手哆嗦,陳瑉也面如死灰。

  這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父子倆臉色難看至極。

  「既……既然你們沒有賣掉祭田,為何不乾脆拿出來?」陳二老爺垂死掙扎。

  李氏瞅准了機會,給老太爺跪下,道:「伯祖父,您給我們做主!咱們七彎巷,加行不在家,央及和文恭太小,我們雖然有點家財,又如何敢外露?今天二伯逼迫我們把家財拿出來,給大家過目,是什麼用心?伯祖父,逼到這一步,孫媳也不知如何是好,您給我們做主!」

  想為難她?

  現在,她也要把難題拋回來!

  不給她一個交代,這件事是不會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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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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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家主

  自古就有「財不外露」的誡言。

  七彎巷人丁單薄,發了點小財,自然不想被外人知曉,從而被人覬覦。而陳二老爺非要逼著李氏拿田契來看,似乎是想確定七彎巷到底有多少家產。

  李氏現在誣陷陳二老爺有貪婪私念,陳二老爺也百口莫辯。

  陳二老爺愣在那裡,面色慘白。

  而老太爺和陳大老爺等人,何嘗不尷尬?

  一群大老爺們,這麼欺負一個弱質婦人,還是內訌,傳出去真夠丟人現眼的。這一切,都是陳二老爺挑起來的。

  一時間,陳二老爺就成了眾矢之的。

  「加行媳婦,你先起來。」老太爺對李氏道。李氏這麼一跪,逼得老太爺懲戒陳二老爺,讓旌忠巷眾人更下不來台。

  「大嫂,您起來吧,伯祖父會給咱們做主的。」陳璟也勸。

  有些事,點到為止。

  若是逼得太緊,狗急了也會跳牆的。

  怎麼懲戒陳二老爺和陳瑉,是旌忠巷的私事,陳璟和李氏最好不摻合。這樣,他們就和旌忠巷依舊維持了表面上的和睦。

  這種和睦,是一種體面。有了這種體面,旌忠巷就不好公然和陳璟作對。

  一旦撕破臉,大家沒了顧忌,反而對陳璟和李氏不利。

  畢竟,七彎巷現在仍是勢力單薄。

  「謝伯祖父!」李氏聽了陳璟的話,站了起來。她已經道謝,老太爺不想為難兒子也無法給李氏和陳璟交代了。

  老太爺點點頭。

  然後,他怒視陳二老爺和陳瑉父子:「……多大的人,聽風就是雨!七彎巷有了點私產,央及他們遮掩都來不及,這叫謹慎。你們反而倒好,非要讓人把家底翻給你們看!如今看到了,怎麼,接下來就要勾結外頭的地痞流氓,上門打劫嗎?」

  陳二老爺和陳瑉嚇得連忙跪下。

  他們並不是貪財啊!

  怎麼最後,成了他們要搶七彎巷的東西?

  他們的目的,原本是高大上的。現在好了,全部變成了齷齪不堪。

  有了這件事,就等了添了一筆黑帳,想取代大房和陳瑛就更不可能了。原本是想前進一步的,最後卻倒退了十來步。

  得不償失啊!

  「祖父,孫兒不懂事,都是我父親告訴孫兒的,孫兒知錯了!」陳瑉果斷搶話,給老太爺磕頭。

  這坑爹孩子,一見苗頭不對,立馬把他爹賣了。

  陳二老爺心裡有苦難言。

  生了如此兒子,心裡又憤怒又悲涼,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心思不在正途,癡長這麼大!」老太爺冷哼。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是看著陳瑉的。

  家裡這些兒子、孫子什麼秉性,老太爺還是知曉的。

  陳瑉摘清得倒乾脆。可老太爺知曉陳二老爺的性格,二老爺是不會主動來攬這件事的。反而是陳瑉,處處不安分。

  「去吧。」最後,老太爺一揮衣袖,把陳二老爺和陳瑉打發走了。

  陳二老爺和陳瑉春風得意的來,灰頭土臉的走。

  陳大老爺看著弟弟和侄兒的背影,搖搖頭說:「老二越發糊塗了,年輕時不這樣。越活越回去的。」

  陳瑛就沒接話。

  他覺得他父親看問題抓不住重點。

  這件事的主導,絕對是陳瑉,而不是二叔。

  「央及,你們也回去吧。」老太爺轉頭又對陳璟和李氏道,「今天鬧得過分了,莫要往心裡去。」

  陳璟道是,李氏也行禮道是。

  「……伯祖父,這件事要是傳開了,若有人上門行竊,我們可怎麼辦?」李氏又問了一句。

  「不會傳開的。」老太爺正色道,「若是誰傳了出去,我打斷他們的腿。你們的田契有了萬一,旌忠巷賠給你們!」

  老太爺是一言九鼎的。

  這件事,旌忠巷會負責,他們會封鎖消息。

  李氏就滿意了。

  叔嫂二人從旌忠巷回去。

  馬車上,陳璟就把這筆錢的來歷,仔細和他嫂子說了。

  「……一直沒告訴你,怕你傷心。」陳璟道,「當時我就是聽到你和清筠說了要賣祭田。我知道,若不是走投無路,你也不會冒這個險。

  我堂堂男子漢,想不出其他辦法賺錢,是沒有立場去阻攔你賣祭田的。若是阻攔了,也只是不當家不知艱難,站著說話不腰疼,總覺得不合適,當時也沒說什麼。

  所以,我就找了七哥,去了趟婉君閣,想找個機會賺點錢,不是想留戀花叢的。沒想到,真的有了個機會,治好了惜文。錢和田契,都是婉娘給的。除了那次,之後我沒有再去過,也沒有和其他姑娘喝花酒。

  我知道你盼著我上進,不喜歡我從醫。若是平白無故告訴你,我去了妓院,我怕你擔心我。後來又去了姚江,也沒機會說這件事。沒想到,還是給你添了麻煩。都是我的錯!」

  李氏聽完,愣了半晌。

  陳璟考慮,面面俱到。

  他不僅僅給了李氏尊重,也處處維護她。

  李氏心裡發熱。自己養大的孩子,這麼疼她,好似母親看著兒子終於有了出息一般,讓李氏既欣慰又感動。

  她想,她將陳璟從那麼小拉扯到這麼大,像母親一樣疼他,是有意義的,再多的辛苦也是值得。

  「你沒有錯,咱們都沒有錯!」李氏感動不已,眼睛有點水光,「咱們只是想盡了法子過好日子罷了。錯的,是旌忠巷那些人,他們不安好心!」

  「嗯,他們的確不安好心。」陳璟笑道。

  他想,經歷了這件事,伯祖父大概再也不會提讓他去松鶴堂念書的話了。

  他是不想到松鶴堂去,按照伯祖父的要求學習上進的。他有自己的判斷,不是個單純的十七歲少年。

  伯祖父那麼大年紀,又是為了陳璟好。若不是二伯他們鬧這麼一出,陳璟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如此說來,也算因禍得福,幫陳璟解決了一個難題。

  所以這件事,也不能完全說是件壞事。

  「……央及,你說他們會不會真的把咱們田契的事說出去,惹得外人覬覦,家裡遭罪?」李氏擔憂道。

  「遭了賊,找伯祖父賠償,這是他答應的。」陳璟笑道,「估計他們是不會主動去說。但總有萬一嘛,咱們應該有個防備,別到時候措手不及。」

  「是啊,咱們連個小廝也沒有。」李氏道。

  這件事,李氏想了好幾天。

  她覺得,陳璟已經長大了。

  一個家裡,不能沒有男人當家。

  男人就是主心骨。沒有主心骨,這個家就立不起來。從前的陳璟,年紀小,又沉默寡言,還不能當家做主。

  可現在的陳璟,有勇有謀,而且醫術高超,能賺到大錢。

  他已經具備家主的資歷。

  他可以撐起門庭了。

  李氏想通了之後,把家裡剩餘不多的房契、田契和銀子,全部交給了陳璟,對他道:「以後,這個家你來當!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直到你哥哥回來。」

  陳璟錯愕不已。

  他推辭。

  「又不是讓你做粗活。」李氏笑道,「只是以後家裡的大事,都是你拿主意,嫂子不會干涉你的。從今以後,你就是家主了。咱們女人孩子的,都靠你!」

  「好吧。」陳璟見大嫂是深思熟慮過的,就答應了。

  他想到家裡的確有點家財,不能再這樣僥倖下去,應該有個人做主,免得下次還受人刁難。

  陳璟應下之後,又道:「大嫂,我視您為母。若是我哪裡做得不好,你只管說我,不必忌諱。」

  「嗯,央及放心。」李氏笑起來。

  她清湛的眸子裡,盈盈動人,能倒映出陳璟堅毅的臉龐。

  她心裡,很安定,似乎找了個依靠。每個女人都希望自己有棵大樹依靠,替自己擋風遮雨。

  年輕時指望丈夫,年老時指望兒子。

  陳璟正式開始成了七彎巷的家主之後,他做得一件事,就是打算換個大些的房子。至少要兩進院子,分內院和外院。

  這樣,家裡人來客往,也不至於拘束。陳璟也可以交些朋友,請人到家裡做客。

  大嫂她們在內院,也更加自在。

  還可以買幾個小丫鬟,免得漿洗、縫補、打掃、煮飯都是大嫂和清筠兩個人做,累得慌。

  陳璟把這個念頭,和大嫂說了。

  李氏覺得,有點錢還是不應該這麼張揚。可想到,七彎巷這房子連個藏錢的地方都沒有,總共這麼幾間房舍,太過於緊巴,大家都不方便。

  「好啊,央及做主吧。」李氏道,「看好了房子,和我說一聲,我也去瞧瞧,再做決定。」

  「知道了。」陳璟笑道。

  李八郎聽說了他們要換房子,就在一旁給陳璟提意見:「既然換房子,也要添些下人。買兩個小廝,幫忙提水;買個丫鬟,替我梳頭!」

  他從小在家裡受人服侍,其他的還好,他不會梳頭。來到七彎巷的第一天,他拿著梳子,茫然半晌,然後喊清筠給他梳頭。

  清筠不情不願的。

  而陳璟和陳文恭,都是自己束髮。

  李八郎學了這麼多天,還是束不好,心裡煩躁極了,覺得七彎巷太清苦了,完全沒必要這樣。

  他根本不知道他二姐已經很窮了,只是他二姐要面子,不肯告訴娘家人罷了。

  至於提水,他提了兩天,胳膊酸到現在還沒好。

  他著實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吃這些苦頭。

  他是來念書的,不是來做苦力的!

  陳璟哈哈笑:「……你對梳頭有多大怨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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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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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請柬

  確定要換處宅子,陳璟也不著急,四處查看。

  他是信風水的。

  宅子不僅僅建築要好,風水也要好。

  但是他看不懂風水,一時也不認識好的風水先生,所以只是先選了幾處建築不錯的院子,作為備選。

  好的院子很難得,看了兩天,沒有一處是陳璟滿意的。

  這件事,年前只怕完不成。不過,既然重新買宅子,以後就是祖宅,風水關乎他們這一族的命運,必須慎重。

  陳璟這麼慢條斯理的,讓李八郎熬不住,抱怨道:「到底什麼時候能定下來?既然要買,趕緊買啊,看來看去不都是那樣?」

  他覺得買處宅子和買件衣裳一樣,看中了就買,講究什麼的,婆婆媽媽。

  「急什麼?」陳璟笑道。

  「一件事不落實,你心裡不難受嗎?」李八郎道。他性子特別急,確定要做某件事,他就恨不能一下子做好,不要拖遝,否則他總會惦記著,連累其他事也做不好。

  自從陳璟說要買宅子,李八郎就恨不能一天之內買好。

  陳璟笑:「不難受啊,這有什麼可難受的?」陳璟是慢性子,李八郎是急性子,這種事上難有共鳴。

  李八郎語塞。

  而後幾天,他就不陪陳璟去找了。

  到了六月初一,半夜就下起了雨。

  陳璟早起時,穿著蓑衣斗笠,去玉苑河提水。

  淫雨霏霏,傾斜密織,柳叢河面起了層輕煙,影影綽綽的。柳葉染了雨滴,有輕淡瑩潤的光澤。

  雨落在河面,掀起小小的漣漪,慢慢蕩開,尚未散去又重新圈起,此起彼伏。

  下雨天不用洗衣,陳璟提了五趟水,就回了家。

  「今天還出去看宅子嗎?」李八郎也起來了,見外頭下雨,問陳璟。

  「不去了。」陳璟笑道,「跑了好幾天,沒什麼收穫。等天氣好點再去看。」

  「是你太挑剔了,像個女人。」李八郎鄙視陳璟。

  這話被陳璟的大嫂聽到了,少不得教育李八郎:「宅子是大事,挑剔點好。謹慎些,省得將來後悔。你自己行事不穩重,還說央及!」

  李八郎撇了撇嘴。

  用了早膳之後,雨越來越急,簷下雨滴似墜珠,劈裡啪啦的。雨鞭亂揮,打得庭院那株芭蕉枝葉發顫,晶瑩水晶般的水珠就滾來滾去的,頗為有趣。

  侄兒和侄女去族學。

  李八郎說今天歇一天,不想看書,問陳璟可要下棋。

  「好啊。」陳璟道。

  他們倆剛剛起了棋盤,就聽到了敲門聲。

  清筠和李氏在屋子裡做針線,聞聲,清筠不悅:「下雨天,是誰登門?真沒眼色……」

  「你越發懶怠了。」李氏笑駡她,「快去開門,只怕是央及的朋友。」

  清筠就撐起油布傘,腳上穿了木屐,去開院門。

  來的,是陳七陳末人。

  清筠立馬拉了臉,冷冷叫了聲七少爺,讓陳七進來。

  陳璟從窗口伸頭,看到是陳七,喊了聲:「七哥。」

  陳七冒雨來訪,讓陳璟有點意外。

  他把陳七迎到自己的耳房,介紹李八郎給他認識。

  彼此見禮。

  清筠端了個填紅漆的託盤進來。託盤裡放著茶盞和茶點。

  「……聽說二叔和老三誣陷你們?」陳七坐下喝茶,和陳璟閒話。他找陳璟沒什麼事,就是無聊串門。

  好久沒見陳璟,他聽說陳璟回家了,就過來看看。

  那件事已經過去三四天了,陳七才聽說。

  「也不算。」陳璟笑道,「都過去了。」

  陳七卻憤憤不平。

  李八郎原本是不知曉那天陳璟和李氏去旌忠巷做什麼的。聽到陳七這麼一說,李八郎也明白過來,同樣憤怒。

  「小事一樁,原本就是誤會。」陳璟轉移話題,問陳七,「七哥最近忙什麼,去過婉君閣嗎?」

  「在家念書啊,去什麼婉君閣!」提到這話,陳七就比較鬱悶,「今天下雨,我說屋子裡悶,想出來走走,二哥才答應。平日都是念書寫字的。」

  陳璟笑。

  「……央及,你可知曉那個沈長玉,他最近和二哥來往密切。我多次聽到他問起你。」陳七今天來,除了是散心,也是把這個八卦,告訴陳璟。

  他憋了很久的。

  他比較崇拜沈長玉,對他的事很有興趣。

  「說我什麼了?」陳璟反問。

  那次,沈長玉見到陳璟和陳七把賀振按在水裡,等於見識了陳璟治病的全部過程。陳璟在望縣沒有名氣,沈大才子要結交他,是不是家裡有人生病?

  「……也沒說什麼。他每次來,都在外書房和二哥說話,我在屋子裡念書,都聽到了。他有意無意問你的,還說家裡開詩會,邀請你去做客,結果你不在家。問你去了哪裡。」陳七把他聽到的,都告訴了陳璟。

  陳璟眉頭輕蹙。

  他們從姚江回來第一天,身邊的葛家嬸子也說,總有人找他,而且好幾次了。

  「哦,這樣啊。」陳璟笑道,然後又問,「二哥說什麼了嗎?」

  「二哥要說什麼?」陳七茫然。

  陳璟笑笑,沒回答。

  「你怎麼回事,好幾次想暗指二哥。二哥得罪你了嗎?」陳七並不傻,陳璟的話音,他能聽得出來,只是不太明白陳璟到底什麼意思。

  「……沒有的。」陳璟不輕不重擋回去。

  陳七猜不透他的意思,就不好明著發火。

  但是心裡不高興。

  陳七不高興,就坐不住了,起身要走。他禮貌性邀請陳璟和李八郎出去玩。他想去婉君閣。

  可惜外頭下雨,陳璟和李八郎都不喜歡潮濕,婉拒了陳七的邀請。

  陳七就告辭。

  「他是來幹嘛的啊?」等陳七一走,李八郎問陳璟。

  陳七來,也沒說什麼話。

  「家裡無聊,來找我玩。」陳璟笑道,「要不是你在這裡,他肯定要拉我出去的。現在我有客人,他不好意思硬拽,就自己走了。」

  李八郎哦了聲,落下一子,不再談論陳七。

  他們倆下棋的時候,心裡都比較靜,你來我往的,很快就消磨了半個時辰。

  雨不疾不徐的下著,似簾幕曳地,院落樹梢都攏了層輕紗。

  這時,又傳來了敲門聲。

  李氏放下手裡的針線,抬眸看了眼院門,覺得蹊蹺:「天氣晴好的時候,也不見來客。都趕著下雨天來,圖什麼呢?」

  清筠又去開門。

  這次來客,她不認識,就把院門虛掩著,沖耳房喊:「二爺,找您的。」

  因為不認識,清筠擋在門口,愣是沒讓客人進門。

  陳璟從屋子裡出來。

  來客是一名高個子男子,帶著兩個小廝。

  那男子穿著佛頭青素面直裰,小廝替他撐傘,可衣襟被雨打濕了半截。他面容帶笑,不是來尋仇的。

  陳璟就道:「清筠,讓客人進來。」他覺得來客有點面熟。

  清筠就把院門全部打開了。

  「……是央及兄?」來客態度謙和,給陳璟施禮,「在下沈綸,字長青,冒昧登門,打攪央及兄了。」

  他是沈長玉的弟弟,沈家第六子。

  他長得和沈長玉有五六分相似。陳璟面過沈長玉一面,有點模糊的印象。看到沈長青,自然也覺得面熟。

  「沈兄。」陳璟還禮,請他到中堂坐。

  清筠端了茶。

  陳璟問他的來意。

  「……家兄仰慕央及兄的才學。寒舍六月初五有個詩會,家兄讓我親自來邀請央及兄,望央及兄賞臉。」沈長青道。

  陳璟並沒有什麼詩才,也沒有名氣。沈家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三番兩次的,陳璟猜測有人生病的可能性很大。要不然,不會一次次屈尊降貴。第一次請他的時候,他覺得蹊蹺,心裡沒底,不敢肯定什麼,就沒去。

  現在,倒有七八分的把握。

  今天六月初一,他們卻是邀請陳璟五天后去做客。這意味著,沈家哪怕是真的有人生病,也不是急病。

  「我一定去,多謝了。」陳璟答應了。

  還是去看看,萬一真的有人生病呢?

  解人病痛,這是陳璟的本責。

  沈氏這般遮掩,自然是有不好對人言的苦衷,陳璟也沒有點破。

  「多謝央及兄!」沈長青大喜,連連給陳璟作揖,把請柬留下。

  說了一會兒話,沈長青告辭。

  等沈長青一走,李氏和清筠從裡屋出來,問陳璟是怎麼回事。

  陳璟把沈家的請柬給她們看。

  「到底什麼事啊?」李氏不解,「葛家嬸子說,咱們不在家,有人找你好幾次,可就是他們?什麼詩會這樣重要?」

  陳璟就把自己的猜測,告訴了他嫂子:「只怕是請我看病的。」

  「……既是家人有人生病,就光明正大的請你去。這樣用詩會做幌子,不知所謂。」李氏蹙眉,「求人看病,是拉不下臉,還是其他顧忌?」

  她覺得沈家不敬重陳璟。

  「不知道啊。」陳璟笑道,「也許,就只是詩會呢。既然請了,我就去看看。」

  「二爺,倒不必去!」清筠聽了,也不高興,「沈家既然這樣裝模作樣,讓他們裝著。您又不是掛名行醫的郎中,為何受他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有他們求您的時候……」

  「醫術,原本就不是用來賺尊重的,是解人病痛的。」陳璟笑道,「況且都是我的猜測,人家什麼都沒說呢,只是請我去詩會。」

  兩人女人還是覺得陳璟所猜不錯,替他抱怨不平。

  陳璟笑笑,把這件事岔開過去。

  過了晌午,雨終於停歇了。

  陳璟和李八郎下了一整個上午的圍棋,兩人都有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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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不識

  時至六月初五,陳璟早起把水提了,用過早膳,就讓清筠出去顧輛馬車,他往沈家而去。

  他大嫂問他:「帶著八郎去,可好?沈長玉的宴會,都是讀書人,讓八郎同他們說說話,興許有點裨益。」

  「好啊。」陳璟道,「我去問他。」

  陳璟把大嫂的意思,和李八郎說了。

  李八郎微微蹙眉。

  「可以去嗎?沈家又沒有請我。我貿然前去,有點唐突。還是改日吧。下次他們在請你,你先主動說一下,讓主人家知曉。」李八郎委婉拒絕。

  李八郎從來沒有和讀書人打過交道。

  他印象中,那些才子們,傲氣得緊。他現在沒有名氣,去了也插不上話,而且人家也沒請他,徒添笑柄。

  陳璟笑道:「不妨事。我也不通詩詞,去了沒的給他們取笑。咱們倆一處,還能彼此照應,別叫人欺負了我。」

  男子漢大丈夫,出門交際怕人欺負?

  李八郎眼珠差點掉下來,然後就狠狠鄙視陳璟:「你這樣沒出息,以後怎麼辦啊?還是別出門了,索性躲在家裡繡花、縫衣算了。」

  這話又被陳璟的大嫂聽到了。

  李八郎少不得又挨頓罵。

  「……央及比你出息百倍!」陳璟的大嫂冷然教訓李八郎,「你再這樣說話,還是回姚江去吧!」

  「只會說我!你這樣護著他,還不是把他當姑娘一樣疼?」李八郎被姐姐罵得不敢還嘴,又不甘心,偷偷嘀咕。

  李氏仍是聽到了,氣得揚手欲打他。

  李八郎忙往陳璟身後躲。

  陳璟哈哈笑。

  他並不介意李八郎的話。朋友間相互調侃,沒有惡意,反而覺得親切。旁人拿他取笑,他無所謂的。

  出息不出息,有沒有男子氣概,又不是靠嘴巴說。

  大家鬧了一回,李八郎仍是不肯跟陳璟去沈家。

  大嫂也不勉強了。

  陳璟就一個人乘坐馬車,去了南橋巷。

  南橋巷和七彎巷隔了大半個望縣城,馬車在城裡繞了幾圈,約莫半個時辰,才到了南橋巷。

  和旌忠巷一樣,南橋巷只住了沈氏一族。

  他們家的門樓很高,威嚴氣派。大門口的場地寬闊,已經停了零零總總七八輛馬車,有普通的青布平頭車,也有華蓋瓔珞八寶車;簷下的大門,沐浴在正上午的驕陽裡,倒扣的門鈸黃燦燦的,似鍍了金。

  陳璟讓車夫停了車,自己上前去敲門。

  敲了兩下,門內沒什麼反應,身後卻傳來馬蹄聲。

  又有馬車前來。

  青稠布車簾撩起,下來一個穿著蔥綠色衣衫的女孩子,梳著雙髻,像個丫鬟;她轉身,端了小馬凳,擱在馬車旁。

  車簾再次撩起,娉婷身影緩緩而出,踏著馬凳,攙扶著丫鬟的手,下了馬車。

  她身量曼妙窈窕,五官精緻絕豔;穿了件鵝黃色淨面四喜如意紋褙子,月白色挑選裙子,婀娜緩行。

  陳璟認識她,她是沈南華。

  上次在姚江的望平閣馬球場見過她的。

  原來她真的是南橋巷沈氏女。

  「沈姑娘。」陳璟和她見禮。

  這女子則有點意外,凝眸打量陳璟。她換了女裝時,梳著雲鬟,鬢角簡單插了把珍珠梳篦,映襯得面色比珠光還要瑩潤白皙。

  面上脂粉不施,肌膚勝似新荔。

  她眼底,閃過輕淡的情緒。一閃而過,然後她眼眸平靜,微微頷首,從陳璟面前走過,並未還禮。

  好似她不認識陳璟。

  沈家的小廝來開門,瞧見了她,恭聲道:「十姑娘回來了?」

  她點頭。

  丫鬟攙扶著,邁過高高的門檻。

  陳璟則想,上次在望平閣球場,沈南華挺大方的,主動上前答話,給陳璟留下很好的印象。怎麼現在,她反而裝作不認識呢?

  陳璟還是陳璟,連衣著裝扮都沒變。

  是他認錯了人嗎?

  難道是雙胞胎,所以長得一樣?

  他心裡過了一下,而後又覺得跟他沒什麼關係,也就無所謂了。他上前,把請柬遞給了小廝,報了姓名:「在下陳璟,是應沈四公子的邀。」

  「您是陳官人啊?」小廝聞言,神態立馬恭敬,把陳璟往裡請,「四少爺特意叮囑,讓小的來迎您。您快請,他們等您半天了。」

  現在時辰還早,客人應該沒有來齊,自然不會專門等陳璟的。

  門房上的小廝會說話。

  陳璟笑了笑,進了門,隨著小廝,往宴會的西花園去了。

  沈十姑娘和丫鬟直接往垂花門而去。尚未走過抄手遊廊,沈南華的腳步微頓。最後,她停下腳步,折身回望。

  看著那道青灰色頎長身影往西邊而去,沈十姑娘掠眸追隨,直到他的身影在角門處消失。而後,她輕跌濃密羽睫,將情緒掩蓋住。

  「姑娘,您識得方才那人?」丫鬟問。

  沈南華低垂著眼簾,繼續往裡走,沒有答話。

  丫鬟不知她到底是認識,還是不認識。

  這位沈十姑娘,平日裡好性子,旁人都以為她好相處,懦軟溫柔;可跟著她久了,就會知曉,她是很有主見的,而且情緒從來不外露,很難真正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並不是個懦軟的人。

  見她不答,丫鬟也不敢多問,跟著她進了內院。

  ……

  沈家的西花園,拱形門上,篆刻著兩個字:茶園。

  這是西花園的名字。

  進了茶園,但見處處修建得精緻用心。青石板鋪就的小徑,兩旁種滿了花草。草木扶疏,鮮花盛綻,走過衣襟沾香。

  花圃裡種滿了茶花。

  豐神凜冽的白寶珠、穠豔如血的胭脂蓮,粉潤妖嬈的鳳換巢,還有好些陳璟不認識的,開滿了院子。

  不遠處的亭子裡,有朗朗說話聲。

  片刻,沈長玉上前迎陳璟。

  他把陳璟迎到亭子裡坐。

  今天來的客人,約莫有十五六位。偌大的涼亭裡,大家圍著已經坐滿了。桌上擺滿了筆墨紙硯。

  「陳璟,陳央及。」沈長玉介紹陳璟。

  然後,眾人都挺茫然的。

  學子們之間,哪怕沒有見過面,也聽說過對方的才名,所以能應付著彼此稱讚幾句。

  而陳璟,連小小的名氣也沒有。

  「……央及是陳璋的胞弟。」沈長玉只得再次介紹。

  大家表情有點怪異。

  陳璋已經兩年多沒回來,除了陳氏自己人不詛咒他,外人都覺得他已經死了。如果活著,哪怕再艱難,遞個音訊回來還是可以的。

  大家雖然了然,彼此見禮,卻偷偷打量陳璟。

  陳璟笑笑。

  詩會嘛,無非就是作詩,然後彼此吹捧一番。這種事,也不是常有的。但是沈長玉組織的話,影響力比較大。

  今天來的這十幾個人,並不只是望縣的,還有其他地方的。

  他們來得比較早,陳璟居然真的是最後一個。

  大家等他有些時辰了。

  等了半天,等來個無名之輩,失望是難免的,有人心裡就不痛快。

  「……我前些日子,得了株雪塔。今天就以它為題吧。」沈長玉笑著道,低聲吩咐身邊的小廝去搬花。

  雪塔是茶花名,和白寶珠差不多,都是雪白的茶花。

  很快,小廝就端了盆雪塔,擱置在書案的中間。

  青花瓷盆,裝著褐色土壤,泥土的清冽順徑而上,碧翠枝葉濃茂。風姿凜冽的白茶,層層疊疊,飽滿豐饒,傲立枝頭。

  雪塔是很美的。

  大家少不得讚美一番。

  然後,紛紛交流心得,開始填詞。

  陳璟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旁看。

  他心裡,是不太認同沈長玉這種行事方式的。明知陳璟不會詩詞,還把他這樣請過來。假如在場的朋友裡,誰不喜歡陳璟,說話不順,不就得罪了嗎?

  既然請陳璟,應該是治病的。

  為何不能乾脆點?

  這樣,陳璟好無聊啊。

  他抓了把桌上乾果裡的炒瓜子,慢慢嗑著。

  「……陳兄,這般不疾不徐,心裡已有錦繡詞句了?」離陳璟最近的一位學子,見大家都在苦思敏想,而陳璟居然毫不上心的嗑瓜子,好奇問他。

  陳璟的模樣,竟有幾分胸有成竹。

  他這樣,外人看著有點狂妄。

  「我?我是來玩的。」陳璟道。

  那位學子臉色微變。

  陳璟這話的意思,讓那位學子誤以為陳璟是瞧不上他們的才學,把今天的詩會比作隨意玩玩的。

  來玩的……

  旁邊幾個聽到了,也紛紛抬頭,看了眼陳璟,目光不那麼友善。

  陳璟沒看他們,只是在他們的目光之下,拉過一張紙。

  「看你些寫出什麼驚豔之作!」有學子比較敏感,因為陳璟這麼一句話,就對他印象很差,心裡發恨起來。

  陳璟拿紙,他們以為陳璟要寫了,三四個人居然都停下來,看著陳璟。

  甚至有位學子挪了幾步,挪動陳璟身邊。

  卻見陳璟拿了紙,並不是伏案疾書,而是緩緩退回到椅子上坐了。那張紙在他骨節分明的十指間翻飛,很快,他手裡就出現一個小船型。

  他拿紙折了個小船。

  眾人微訝,不知陳璟要做什麼。

  陳璟又伸手抓瓜子,慢慢嗑著,然後將瓜子殼仔細吐在他折得那個小船裡。

  他只是折個盛瓜子殼的東西而已!

  「哼!」有個學子感覺被調戲了,冷哼一聲。

  大家都在苦思冥想,斟酌詞句,涼亭裡比較安靜。那位學子的一聲冷哼,打斷了眾人的思緒,大家紛紛循聲抬頭。

  連安靜吃東西的陳璟,也好奇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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