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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Crawler | 2017-9-9 01:15:33

第60章 墨蹟

  那聲冷哼,動靜有點大,大家都不約而同抬頭循聲,沈長玉也抬頭。

  冷哼的人,是謝漪開,沈長玉在明州認識的朋友。他性情乖張,自負孤傲,平日裡大家都很敬重他。

  而謝漪開身邊,就是陳璟。

  不會是陳璟惹了謝漪開吧?

  沈長玉忙擱下筆,上前打圓場:「漪開兄,這是怎嗎?」

  謝漪開眼眸微沉。仔細說來,陳璟並沒有惹事,他非常認真坐在一旁嗑瓜子。是謝漪開他們,對陳璟抱以希望,結果很失望,感覺被戲謔。

  大家都是有點名氣的才子,自然不好像市井無賴,沒有根據就找人麻煩。

  謝漪開那聲冷哼,也只是一時沒忍住而發。現在沈長玉問他,他乾咳了幾聲,道:「無事。只是這位小兄弟,拿著上好的紙折了個玩物,不知珍惜財物,我心裡不忍……」

  他指了指陳璟。

  大家的目光,就都落在陳璟的小船上。

  陳璟自己也看了看,這只小船,折得蠻精緻的。

  沈長玉心中暗叫不好,他不希望一張紙就得罪了陳璟。

  「一張紙嘛,不必介懷,我今天備了好幾桶紙!」沈長玉連忙道。他為了陳璟,就這樣不給謝漪開面子。

  涼亭裡倏然一靜。

  眾人都驚愕看著沈長玉。

  謝漪開為人傲氣,時常出言刻薄。他是沈長玉在明州結識的朋友,跟著沈長玉到望縣住了好幾個月,大家忍耐謝漪開的狂妄,不僅僅是看著他的才華,更是給沈長玉的面子,因為每次都是沈長玉維護謝漪開。

  不成想,沈長玉居然為了陳璟,這樣不讓謝漪開下臺。

  謝漪開狠狠蹙眉。

  其他人不知道陳璟方才說「來玩的」,也不知道陳璟在別人埋頭苦思的時候嗑瓜子,所以對陳璟沒有惡感。反而是謝漪開,為了張紙就沖人家冷哼,風度盡失。

  現在,沈長玉又是這麼一番話,眾人看謝漪開的眼神,就更怪了。

  謝漪開惱羞成怒,臉色更加難看。

  「……央及兄弟,之前你說喜歡藥書。前些日子,我在明州逛集市,得了幾本藥書,不知價值幾何,你能去幫我看看嗎?」沈長玉沒等謝漪開發火,就想先把陳璟支開。

  「好啊。」陳璟笑道,站起了身。

  目的達到了,陳璟在心裡暗暗舒了口氣。

  陳璟很清楚,沈長玉今天請他,絕不是什麼吟風誦月,肯定是關於他的醫術。但是沈長玉行事縝密謹慎,只怕不到半下午,都不會主動說明來意的。

  陳璟就要熬到半下午。

  無聊啊。

  陳璟不擅長詩詞,也不懂欣賞,他沒有耐心跟沈長玉耗到下午。

  他知道,只要他主動做些有辱斯文的事,引得這些學子們不滿,有人言語稍微不敬,沈長玉就要維護他。

  一維護他,免不得支開他。

  支開他,單獨相處,自然要說今天請他的用意。

  所以,陳璟心裡想了一系列的方法。要是他玩弄紙墨、嗑瓜子都沒人反應,等會兒他也寫幾句詩。

  什麼「朕與將軍解戰袍,從此君王不早朝」、「後宮佳麗三千人,鐵杵磨成繡花針」等惡俗的句子,他都想好了。

  沒想到,他才折了個紙船,有學子就忍不住了。到底是他的嘲諷技能滿分,還是這些學子脾氣火爆?

  陳璟腳步輕盈,跟著沈長玉,離開了涼亭。

  兩人在茶園緩步慢行。

  茶園裡種滿了茶花。有些花期將近,嬌豔細碎的花瓣被風吹落,洋洋灑灑鋪滿了小徑,芳香馥鬱。輕風又將濃香溢開,染上了衣襟;彩蝶輕盈落足枝頭,蹁躚起舞。

  「等置辦好了院子,我也要弄個這樣的小花園,種滿草藥。」陳璟心想。

  藥香更好聞。

  他隨著沈長玉,到了沈家外院的書房。

  軒窗半推,簷下兩株白茶開得豐湛凜冽。

  沈長玉真的很喜歡茶花。

  他讓陳璟坐,又吩咐小書童端茶,然後在書案上翻找,找了半天,拿出幾本書,遞給陳璟看。

  這就是他收集的藥書。

  陳璟拿過來瞧。一共三本,一本《王氏草廬密錄》,一本《驗案類編》,一本《薛氏溫熱病篇》。

  「……長玉兄收集這些書,也是打算學醫嗎?」陳璟拿在手裡,隨意翻了翻,然後問沈長玉。

  沈長玉端了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才道:「倒也不是。上次逛集市,看中了幾本書,天氣不太好,賣書的人急著收攤,就一併買了。」

  陳璟努力把話題往醫學這方面引,而沈長玉始終不接腔。

  沈長玉到底是真的這麼溫吞,還是家裡生病的人不能對人言,需得非常謹慎?

  既然沈長玉不接這個話題,陳璟只得埋頭,仔細翻閱其中一本《薛氏溫熱病篇》。

  這本書,是很不錯的。

  金元時期的醫學,是將風寒和溫病混為一談。直到清代名醫王孟英,才專門將溫病和風寒區分看。

  而這本書,居然是專門講溫病的。

  很有道理,很超前,這位薛氏應該是個天才神醫。

  只是,超越時代一步是天才,超越十步就是瘋子了。故而,這套理論,應該是不會被人接受的。

  陳璟隨意看了他幾個案例,覺得他分析精准。

  而另外兩本,就是中規中矩,沒什麼精彩之處。

  「這書,能送我嗎?」陳璟想拿回去慢慢看。

  「可以的。」沈長玉大方道。

  陳璟笑笑,道了謝。

  然後他也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幾口。

  沈長玉問他:「最近讀什麼書?」

  他循序漸進,半分也不著急。可是陳璟,並不讀書,而是看些藥書。

  「……沒有讀什麼書。」陳璟簡單道。

  沈長玉是打算就讀書這個話題,和陳璟多聊幾句的。沒想到,陳璟不接話,話題戛然而止,氣氛有點尷尬。

  「不打算讀書了?」沈長玉頓了頓,笑著問陳璟,「你二哥說,你將來也是要讀書的,你伯祖父很看重你。」

  「人各有志嘛。」陳璟道,「我是不打算讀的。」

  沈長玉又問他:「平日裡玩什麼?去不去勾欄裡聽戲聽書?」

  既然不讀書,應該喜歡玩樂,那瓦子勾欄裡的說唱玩樂,他應該很熟悉。撿些時新的東西,也算有話頭了。

  不成想,陳璟又道:「我很少出門的……」

  完全沒有共同話題。

  陳璟想,都這樣了,難道沈長玉還是不肯說請自己來的目的嗎?這人,心思太深了,不適合交往。

  然後,沈長玉又努力找了幾個話題,陳璟都不接。

  最後,陳璟笑道:「長玉兄,我學問淺薄,詩詞著實不太擅長。今日的客人,個個才高八斗,我就不獻醜,先告辭了。」

  他要走了。

  沈長玉卻笑道:「央及謙虛了。今日就是賞花,我還請了戲臺,不用什麼好詞好句的,等會兒咱們吃酒、看戲。」

  不肯說目的,又不肯讓陳璟走。

  陳璟心裡冷笑了下。

  他想,他仁至義盡了。

  陳璟站起身子,道:「抱歉啊長玉兄,改日吧。我家裡其實還有客人。只因長玉兄相邀,才將客人撇下。我著實不好久留,下次再敘!」

  他不忘將那本藥書拿著。

  沈長玉欲言,最後只是笑道:「那我送央及。」

  居然客客氣氣將陳璟,送到了大門口。

  到了這個地步,陳璟也是滿頭霧水。

  不過,得了本不錯的書,也還好,不枉今日浪費這麼多功夫。

  回到七彎巷的時候,已經快到了午時。

  大嫂和李八郎都沒想到陳璟這麼快回來,問他:「怎麼不用過午膳就回來了?」

  他們以為陳璟肯定要到黃昏才回家。

  這個時辰回來,是惹事了嗎?

  陳璟就把今天的事,仔細和他們說了說。

  李八郎和大嫂也覺得蹊蹺。

  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大嫂道:「興許人家就是想結識你,並不是什麼看病呢?」

  「不是。」陳璟搖頭,「要是陳末人,可能會平白無故結交個順眼的朋友;但是沈長玉,他不會的。他做事目的性很強。他找我,一定是看病,我不會猜錯的!」

  「你這麼肯定?」李八郎也笑,「你都沒見過人家幾次,怎麼知曉人家秉性?也許他真的只是想結識你。」

  「誰知道呢。」陳璟笑笑,既然李八郎不認同,陳璟也不想多反駁,道,「有句市井粗話,說你眼裡是什麼,看到的就是什麼。也許我的功利心很強,所以看其他人都覺得是別有用心吧?」

  「你還有功利心?」李八郎錯愕道。

  他覺得陳璟看上去什麼都不在乎,說得好聽叫無欲無求,說得難聽叫不思進取,他能有什麼功利心?

  陳璟哈哈笑。

  「有啊。」陳璟笑,然後他又對他嫂子道,「下次沈家再派人來找我,就說不在家。不是救命的病,沈家人又這麼多忌諱,我還是算了,不趟他們家的渾水了。」

  大嫂點點頭。

  當天下午,陳璟把那本《薛氏溫熱病篇》仔細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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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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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夜市

  從南橋巷回來,又過了兩日,沈長玉下帖子請陳璟去畫舫上喝酒。

  陳璟回絕了。

  他依舊每日提水、看書,空閒了和李八郎下棋。

  隔三差五的,他們晚上也會出去逛夜市,侄兒和侄女跟在他們身後。

  因為有李八郎,大家彼此有個照應,大嫂也不擔心,放心讓他們去,還給陳璟塞零花錢。

  回來的時候,陳璟就會買些時令水果,像李子、櫻桃等;有時也買些酒水,如黃柑酒、青梅酒,大嫂和清筠都喜歡;有時會買點炒兔肉、素簽砂糖等小吃,從來不空手。

  大嫂和清筠都很開心。女人不管多大年紀,都喜歡這些零嘴,比收到衣裳、首飾還要高興。

  生活好像突然之間變得精彩不少。

  一家人的相處,也更加融洽。

  大嫂已經把陳璟當成成年人,不再拘束他。經過幾次的事,大嫂覺得陳璟是很謹慎,在外不會被人騙,所以鼓勵他多交朋友。

  對於交朋友,陳璟的態度是隨緣,他對於那些虛化的社交興趣不大。

  有次逛夜市,他大嫂叮囑他:「看看可有好的香。快入夏了,買些香回來驅蚊解暑,不要太貴的。」

  陳璟說:「好的,我記下了。」

  李八郎卻不想去香鋪子,覺得買香有損男子氣概,就對陳璟道:「我帶著文恭和蓉娘去吃鹿脯,你買好了就過來找我們啊。」

  「好,別走遠。」陳璟道。

  他知道那家賣鹿脯的鋪子,去過好幾次。

  於是,他們分成兩批。

  陳璟找了間香鋪,跟掌櫃的說了來意。掌櫃的拿出幾樣香給他挑選,一個勁自賣自誇。陳璟問了價格之後,就慢慢選著。

  然後,有人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微微側頭,借著鋪子裡明亮火燭,看到了一張素淡卻精緻的臉。

  是惜文,那位婉君閣的名妓。

  惜文梳著低髻,鬢角插把玳瑁梳篦,穿著藕荷色褙子、官綠色裙子,脂粉不施,帶著一名丫鬟和一個護院,出來逛夜市,像個大戶閨秀。

  她見陳璟回頭,知道沒有認錯人,就笑。眼睛彎起來,似兩隻月牙,沒有半點冷豔,像個頑皮的孩子,配上那張完美無瑕的容顏,顯得可愛極了。

  「惜文姑娘,真巧啊……」陳璟笑笑,和她見禮,然後繼續挑選他的香。

  「真巧。」惜文斂衽還禮,站在一旁看。陳璟很認真,似乎也很懂行,她覺得稀奇,就笑著問:「你還用熏香啊?」

  「驅蚊解暑用,不是熏衣裳。」陳璟解釋,「我大嫂要的。」

  「哦……」惜文笑,「你還是那麼怕你大嫂?」

  她拿這話調侃陳璟。上次在婉君閣,陳七說過陳璟怕他嫂子,惜文一直記得。

  「不怕啊。」陳璟道。

  「真的?」惜文歪著腦袋,輕笑著問,以為陳璟在吹牛。她語帶調侃,既似風塵氣十足,又有點天真無邪的味道。

  陳璟笑笑,沒回答,轉移話題,問她:「可有喜歡的熏香?若是喜歡,就拿回去,錢我來付,算我送你的。」

  平日裡送惜文東西的人太多,這話原本不能在她心裡引起漣漪的。陳璟也只是客氣,隨口一說。

  婉君閣是青樓,自然都有上等香。小小熏香,不值幾個錢,應該不入惜文的眼。可惜文聽了,笑容璀璨盛綻,忙道:「好啊,多謝陳公子。」

  然後她挑了一盒木樨香、兩盒佛手香,用來熏衣裳和做香囊,總共三百文錢。

  陳璟想到上次幫惜文治病,婉娘慷慨一口氣給了三千兩,心裡覺得占了婉君閣大便宜的。如今他開口要送惜文東西,半兩銀子都不到,有點少,就問:「還要別的嗎?」

  「不用了,這幾盒就好。」惜文笑。

  她和男人相處,沒有半分拘束,亦不孤傲冷漠,似個鄰居妹妹。陳璟多次懷疑她的冷豔名聲是怎麼來的。

  陳璟不知她是真的不諳世事,還是情商太高。不管是哪種,她都給人一種很懂事、很會替別人考慮的感覺。

  陳璟不太喜歡去深究旁人內心的想法。只要表面上的做派溫柔嫻雅,讓人舒服,他就覺得很好。

  又不是娶她做老婆,她是真心還是假意,有什麼關係?

  所以,惜文表現出來的懂事,陳璟也沒有去深想,讓夥計把他和惜文要的東西分別包起來,然後付了錢。

  從香鋪出來,陳璟和惜文作別。

  「你要回家了?」惜文卻問他。

  「不回的。」陳璟指了指前面的鋪子,「我朋友在前面吃東西,去找他們……」

  「我也餓了!」惜文道,「你們吃什麼?」

  她似乎想和陳璟一起逛。

  陳璟看了眼她身後高大的護院。那護院和陳璟差不多高,卻比陳璟粗壯兩三倍,看上去就特別英武,雖然穿著綢布直裰,眉梢依舊有凶煞流轉。

  「你……你不用早點回去?」陳璟問。

  「不用,我可以玩到下市,媽媽同意過的。」惜文道。

  她身後的護院,一臉肅然,表情沒有半點起伏。

  陳璟看得出,護院和丫鬟都聽惜文的,不會阻攔她的行為。看明白這點,陳璟才點頭,道:「好,走吧。」

  惜文又笑。

  她有雙特別好看的眼睛,圓溜溜的,眸子似墨色寶石般,瀅瀅照人。高興的時候,她就會眯起眼睛笑,十分甜美。

  她笑得很純淨,如早春開放的迎春花,嬌嫩又帶著春的暖意,沁人心脾。

  如果不是認識她,陳璟很難想像,有她這樣乾淨笑容的人,是出身歡場的。

  「……這次,我自己付錢。」惜文跟上陳璟的腳步,說道。

  「行。」陳璟道。

  賣鹿脯的小鋪子,還有其他小吃,像燋酸豆兼、果木翹羹、野狐肉、炒兔肉、團子、糍糕等。

  惜文進來,並沒有引起其他客人的圍觀。

  她帶著護院和丫鬟,衣著打扮素雅低調,旁人會以為她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出來逛夜市的。

  對於大戶人家的女子,大家可能會有點好奇,卻絕對不會貿然前來招惹。

  「你們也去坐,想吃什麼就點什麼。」惜文對身後的護院和丫鬟道。

  兩人很聽話,都道是,轉身找了個視線開闊的桌子坐下。

  陳璟則帶著惜文,在鋪子最裡面的角落,找到了李八郎和侄兒侄女。

  李八郎對陳璟突然帶個姑娘進來,滿是驚愕。

  「這是惜文姑娘……」陳璟介紹,然後又對惜文道,「這是李八郎,是我家親戚。」

  惜文斂衽行禮。

  李八郎也忙站起來,和她見禮。

  侄兒侄女也像個大人模樣,和惜文見禮,惹得惜文稀罕不已,連連讚歎陳璟的侄兒和侄女懂事。

  她還把手上一隻赤金纏絲手鐲褪下來,給了陳璟的侄女做見面禮。

  這個時代,長輩第一次見到親戚朋友家的晚輩,都需要準備見面禮。若是喜歡那個晚輩,見面禮就要重些。

  長輩把隨身攜帶的首飾賞賜孩子,更是常事。

  沒想到惜文這方面生活技能還是蠻嫺熟的。

  而惜文那只手鐲,是實心黃金的,至少有二兩,很貴重。

  「你太客氣了。」陳璟道。

  「應該的。」惜文笑道。

  她和陳璟他們坐了一席,緊挨著陳璟的侄女。

  她好似第一次來這種鋪子裡吃東西,很興奮,點了七八樣東西。等東西端上來,陳璟以為她最多吃兩口。

  沒想到,她差不多每樣都吃了一半。

  胃口很好。

  「好吃。」她還不時贊一句,似個貪嘴的孩子。

  陳璟在旁邊笑。惜文這個樣子,憨態可掬,像個高中女生般,天真自然,又活潑可愛。

  陳璟也比較喜歡胃口好的女孩子,看著就好養,心裡舒服。

  最後吃完了,真的是惜文付錢。

  她還把陳璟他們那份也付了。

  分開時,已經快戌正,陳璟他們要回家了。

  惜文還想逛,見陳璟要走,難掩失望。

  大家行禮作辭。

  「是誰啊?」等惜文走遠,李八郎立馬問。他憋了一個晚上,不太好意思問惜文的身份。陳璟介紹惜文時,含混其詞。

  「婉君閣的名妓,上次我治好了她的病,所以認識了。」陳璟介紹。順便又把婉君閣和惜文在望縣的名聲,說了一遍。

  李八郎錯愕。

  他回望惜文的背影,驚訝道:「是名妓啊?」

  根本看不出是名妓啊。那姑娘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個瓷娃娃般,沒有半點風塵氣息。

  不過,再仔細回想,惜文在男人面前是非常大方。這種大方,讓人覺得舒服,當時不會多想。

  但普通人家的姑娘,是沒有那種嫺熟的。普通人家的姑娘們,哪怕再厲害,在陌生男子面前總有幾分拘謹。

  僅僅這一點像個名妓。

  「她可是對你有情誼?」李八郎又問。

  「不曉得啊。」陳璟笑道,「這你得去問她。」

  「我看她對你是有幾分情誼的。」李八郎調侃陳璟,「你竟有此等豔福,羨煞我了!那姑娘長得好看,眼睛會說話,定然風情萬種。」

  「歡場上的女子,從小學的就是如何對男人含情脈脈。她們的情誼,你看在眼裡的都未必是真的。」陳璟笑道,「況且,惜文對我,連表面上的情誼都沒有。別費心了,我和她是君子之交。」

  李八郎對歡場女子的情誼,也是不太相信的。

  他只是隨口打趣陳璟幾句。

  見陳璟這麼說,他的話題也打住了。

  四個人拎著買的東西,回了七彎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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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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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嘔吐

  惜文一年到頭也難得逛趟夜市。上次逛夜市,還是去年的中元節,離現在快一年了。

  不成想,居然這麼湊巧遇著了陳璟。

  緣分還真是奇怪。

  和陳璟他們分別之後,惜文站著原地,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回過神來,有點無趣。

  夜市也懶得逛了,她回了婉君閣。

  回到婉君閣,剛到戌正三刻,是婉君閣生意最熱鬧的時候。

  惜文也不好從前門進入。

  繞到後街,有個小小的角門,可以直通婉君閣的後花園。後花園深處,就是惜文的閨房瓊蘭居。

  角門專門有龜奴看守,就是防止有人擅入,誤闖了惜文的閨房。

  回到瓊蘭居,發現婉娘坐在一樓,一邊對賬一邊等惜文,直到惜文回來她才能安心。

  惜文上前,叫了聲娘。

  「……玩得可好?」婉娘笑容溫婉,帶著幾分慈母的寵溺,問惜文。

  「嗯,很好玩。」惜文坐到了婉娘身邊,把她在夜市所見所聞,一一同婉娘說了。

  她和婉娘的感情很好,兩人相依為命。像這樣的晚上,不知多少貴公子揣著大把的銀子,等著見惜文。她隨便彈兩支曲子,就能賺很多錢的。可是婉娘任由她放縱出去玩樂,這份寵愛,惜文是明白的。

  然後,惜文又把她遇到了陳璟的事,告訴了婉娘。

  婉娘對陳璟印象很好,笑著道:「我同他說過,往後可以常到婉君閣來玩。不成想,他竟是一去不回頭。」

  「他家裡管得嚴嘛。」惜文笑道,「娘不是說,陳氏家風篤嚴,是書香門第嗎?」

  婉娘笑了笑。

  母女倆說了幾句閒話,見惜文平安歸來,婉娘也放心,叫人收拾好她的賬本和珠算,離開了瓊蘭居,回了她自己的院子。

  瓊蘭居的丫鬟們就服侍惜文散發、更衣。

  盥沐之後,惜文坐在銅鏡前,任由丫鬟替擦拭青絲。

  剛剛從浴池出來的佳人,肌膚白皙紅潤,神態慵懶嬌媚。窗櫺半推,月華越過梨樹,在妝臺上投下了輕影,為女子的嬌顏添了幾分清冷。

  惜文怔怔想著什麼。

  她出神的時候,呆呆的,毫無往日的機靈。

  「我今天帶回來的香呢?」惜文突然轉頭,問跟著她出門的丫鬟。

  「收起來了。」丫鬟回答。

  「拿出來,點上。」惜文道。

  丫鬟微訝。

  惜文喜歡新鮮花卉,雖然時常滿屋芬芳,卻不是靠熏香點出來的。哪怕真的需要熏香,也只是將香料擱置在衣櫥裡。

  她不喜歡香爐煙薰火燎的味道。

  瓊蘭居有熏香,也有香爐,只是從來沒點過。

  丫鬟見她反常,也不敢多問,忙去找了香爐,又把今天她帶回來的三盒香拿到她面前。

  惜文自己,拿了只木樨香球,丟到香爐裡。

  一開始有點嗆鼻子,她秀眉輕蹙。

  丫鬟們覺得還好,木樨香味很好聞,清雅馥鬱,但是惜文受不起。

  她忍了忍,仍是覺得嗆人,咳了幾聲。

  「……小姐,要不拿出去丟了吧?」丫鬟小心翼翼問她。

  惜文明眸橫掠:「不要弄丟,這種香很貴,丟了我就不依。」

  丫鬟撇撇嘴,心道:真當我沒見識?這種熏香,一兩銀子能買七八盒,哪裡貴?當時陳公子付錢的時候,我在身邊啊。

  平日裡五兩一個的銀錠子,隨便賞人,現在那個熏得頭暈眼花的香當寶貝,腦子裡不知想什麼!

  過了片刻,屋子裡彌漫著木樨香味。

  惜文也使勁了這種味道,不再咳嗽。

  「挺好聞的嘛。」惜文甜甜笑了笑,眼睛彎起來。她這樣笑的時候,和平素彈琴時的名妓判若兩人。

  睡覺的時候,惜文也不讓丫鬟熄香爐,非要點著。

  堪堪睡了一個更次,覺得胃裡疼痛,喘不上氣,惜文就醒了。她坐在床邊,喊了丫鬟移燈進來。

  丫鬟忙批了件外衣,起身替惜文掛起了幔帳,將燭燈挪到了裡屋。

  昏黃燈光灑滿了幽靜的臥房。

  「小姐,您怎麼了?」丫鬟見她臉色怪怪的,在燈下又看不清楚,只得出聲詢問。

  惜文的胃口一陣陣翻滾。

  她爬起來,鞋也沒穿,沖到了淨房。

  片刻,淨房傳來嘔吐聲和刺鼻的穢物氣息,服侍的其他丫鬟們不由屏住氣,不敢呼吸。

  屋子裡有四個服侍的丫鬟,都急了起來。

  有人去告訴了婉娘。

  這個時辰,婉君閣的生意尚未結束,婉娘還沒睡。

  聽說惜文嘔吐,婉娘臉色大變。惜文可是婉君閣的搖錢樹,婉娘最怕她有閃失。

  等婉娘到瓊蘭居的時候,惜文已經在樓下坐了,整個人奄奄一息的,手捂住胸口,秀眉緊擰。

  「清兒,你哪裡不舒服?」婉娘上前,輕輕摟住了惜文的肩頭。

  惜文剛剛吐過,人非常難受,片刻才開口:「胸口疼……」

  她指了指胃的地方。

  「好好的,怎麼吐了?」婉娘憐惜摸了摸她的胳膊,「娘派人去請大夫,一會兒大夫就來了,無妨的……」

  惜文點點頭。

  婉娘就問她身邊的丫鬟:「小姐今天是吃壞了什麼,還是受了涼?」

  惜文今天吃了很多東西。

  「……倒也沒吃壞什麼。」跟著惜文出門的丫鬟,當時不在惜文那桌,不知道惜文宵夜時吃得豐盛,比一個大老爺們吃得還多。

  「小姐拿了幾盒熏香回來,非要點。味道小姐不喜歡,還咳嗽。」有個丫鬟突然想到,對婉娘道。

  「什麼熏香啊?」婉娘問。

  丫鬟去拿來給婉娘看。

  婉娘知曉自己女兒的性格。家裡不用這種熏香,還是婉娘的習慣,漸漸傳給了惜文。看到這種東西,婉娘也頭疼,吩咐道:「好好的,點這個做什麼?想要木樨香,去我那裡拿點香露來就是了……」

  然後又對丫鬟道,「拿出去扔了!」

  惜文半死不活的,聽到這話,立馬尖聲道:「別扔!」

  她聲音突兀,把婉娘和丫鬟們都嚇了一跳。

  「別扔!」惜文又強調一回,「以後我不點便是,留著玩也好。」

  婉娘想到,那些香是陳璟送給惜文的。

  這樣珍惜財物,婉娘還是頭一次見到。

  惜文從小跟著婉娘,婉娘當她是女兒一樣。雖然之前是個服侍的丫鬟,卻從來不沾重事,比大戶人家的姑娘還要精貴。

  在歡場謀生,錢財來得快,節儉是沒必要的。

  惜文也是從小大手大腳。

  「留著玩什麼?又不是什麼好東西……」婉娘眼眸微沉。

  婉娘這話,讓惜文也不高興。

  惜文不敢和婉娘頂嘴,只是低垂了眼簾,輕輕說了句:「我喜歡,就是好東西!」

  婉娘愕然,盯著她。

  惜文滿腹委屈般,低垂了腦袋。

  樓上的淨房收拾乾淨,味道散得差不多,惜文由丫鬟攙扶著,上樓躺下。滿屋子仍有她點過那香的味道,令她胃裡難受。

  婉娘在這裡,惜文忍著沒敢抱怨。

  躺下之後,胃口一陣陣的疼,讓惜文幾欲昏厥。她有氣無力問婉娘:「還是請劉苓生嗎?」

  上次她生病,就是劉苓生治壞的,惜文現在是不信他的。

  「不是,請倪大夫。」婉娘道。

  「怎麼不請陳公子?」惜文問。

  她的病,陳璟應該最拿手,為何要請其他大夫?

  「陳公子不是掛名行醫的郎中,現在又是半夜,不好貿然去打攪。」婉娘解釋給她聽。

  陳璟的哥哥是舉人,家裡算有點地位的。

  半夜出診,郎中也為難。

  婉君閣只是青樓,請掛名的郎中尚可。至於請陳璟,就有點說不過去,覺得輕視對方,惹得人家心裡不快。

  婉娘不輕易得罪人。

  「請他吧!」惜文道,「他醫術好。上次我那點小疾,也讓庸醫治壞了。若是再治壞了,豈不是遭罪?」

  她只信任陳璟的醫術。

  婉娘猶豫了下。

  惜文痛苦凝眉,讓婉娘心裡不忍,就吩咐丫鬟:「去前頭說一聲,派人去請陳二官人。」

  丫鬟道是。

  惜文的胃,一直疼著。

  她沒敢把自己夜裡暴食的話,告訴婉娘。婉娘總叮囑她,吃飯七分飽。吃得太多,腰身粗壯起來,就沒法子做生意了。

  惜文到底年輕,也有貪嘴的時候,時常叫人偷偷出去買東西吃,都瞞著婉娘。

  現在這麼不舒服,不知是吃多了,還是被那香熏的。

  七彎巷半夜被敲門聲吵醒。

  李八郎最先醒了,掌燈去開門。

  對方是個人高馬大的護院。

  李八郎詢問什麼事,得知對方是婉君閣的,請陳璟去看病,李八郎當即怒了:「這裡不是醫館!什麼規矩,你們敢這樣半夜打攪?」

  七彎巷是舉人老爺府上,旁人多少給予幾分敬重。

  那護院見李八郎罵他,心裡也怯了幾分,解釋道:「……從前我們家小姐的病,也是陳官人治好的。我們家媽媽和小姐只信任陳官人。」

  陳璟也起來了。

  他穿好衣裳出來,對李八郎道:「我去看看。」

  「去什麼啊,這大半夜的。」李八郎覺得陳璟軟弱,受人召喚。他怎麼也是個讀書人,這樣半夜被人驅使,還這麼痛快的去。

  「生了病,患者就是度日如年,還管半夜不半夜?別耽誤功夫了,我早去早回。」陳璟笑笑,折身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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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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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小病

  婉君閣的人去請,陳璟很快就穿好了衣裳,跟著出門,沒有半分磨蹭。所以,他比倪大夫先到婉君閣。

  陳璟已經睡了一覺,婉君閣依舊笙歌燕舞,酒濃脂暖。

  瓊蘭居也是燈火通明。

  二樓的臥房,味道很怪。木樨香味裡摻雜著穢物腐息,有點刺鼻。

  惜文痛苦的捂住胸口,面色蒼白如紙。

  婉娘滿面痛色。

  陳璟上前,先和婉娘見禮,然後道:「我給她把脈吧……」

  婉娘道謝:「有勞了。」陳璟這麼快到了,婉娘有點驚訝,她還以為是倪大夫先到的。

  陳璟坐到了惜文床前的錦杌上,開始診脈。

  惜文舌淡脈弱,是個急發病。

  確定了沒有其他原因,僅僅是個急性胃疼和嘔吐,陳璟也松了口氣,對躺著痛苦不堪的惜文道:「你起身走走,別平躺。」

  婉娘錯愕,道:「她疼得這樣緊……」

  剛剛吐了一回,又疼得滿床打滾,陳璟不讓她臥下歇息,反而叫她起來,讓婉娘不解。

  「越躺越疼。」陳璟語氣肯定,看了眼婉娘,「婉娘,您相信我嗎?」

  婉娘語塞。

  她是信任陳璟的,要不然也不會半夜把陳璟叫來。但是陳璟的說法,著實和婉娘的見識有點出入。

  頓了頓,婉娘才道:「信的。」

  然後就吩咐丫鬟,把惜文攙扶起來。

  惜文疼得一身冷汗,腿腳發軟。讓她起來走動,簡直要命。可是大夫的話,還是要聽的。

  「……為何要站起來走動?」惜文坐起來,等著丫鬟給她穿鞋時,她問陳璟。

  她著實不想起身。

  原本就疼,站起來更疼,而且頭暈眼花,非常難受。

  她咬了咬唇,忍著不適。

  「你沒有病,只是今晚縱恣口腹,吃得太多。胃裡負擔過重,不能腐化水穀,導致胃氣失和,氣逆於上,引發了嘔吐。」陳璟解釋,「胃裡原本是有胃液的。胃液可以自己修復胃氣。你躺著,胃液倒流,不能停留在胃裡,自身得不著修養,胃就發疼。現在讓你站起來,緩步行走,讓胃液重新回到胃裡,滋養胃,慢慢你就不疼了。」

  惜文驚訝看著他。她都沒有聽說過這種話。

  她也不太明白胃液是什麼東西。

  但是陳璟說了,惜文很聽話照做。

  丫鬟攙扶著,她在里間、外間慢慢踱步。因為很難受,她幾乎站不穩,卻咬牙堅持走著。

  「小姐,可要歇歇?」丫鬟見她鬢角都沁出了汗,心疼問道。

  惜文搖頭:「不用……」

  丫鬟就覺得自己小姐和媽媽真怪,聽年紀小小的陳官人胡說八道。旁的不說,陳官人讓小姐爬起來走,就夠折騰人。

  要是德高望重的大夫,才不會讓病家受罪呢。大郎中都會吩咐病家靜養、臥床,而陳官人卻叫人起來走動。

  小丫鬟腹誹,也不敢質疑,攙扶著惜文,在屋裡屋外慢慢走。

  梢間裡,陳璟和婉娘說惜文的病情。

  「……是食積引起的。惜文姑娘晚上吃的東西,偏油膩。若是單單食積,也不至於嘔吐。可是她吃得太多了,導致胃氣失和。用些消食和胃、理氣導滯的藥,吃一副就足夠了。」陳璟道,「往後飲食清淡,就無礙了,婉娘無需擔心。」

  「央及怎知惜文晚上吃了什麼?」婉娘好奇問。

  聽到惜文不是重病,僅僅是吃多了引發的胃疼嘔吐,婉娘一顆心放下來。然後,她居然留意到了這些細枝末節。

  「當時我們一起吃的。」陳璟道。他沒必要隱瞞,否則他上面的診斷也沒有說服力。

  婉娘看了眼在外間緩緩踱步的惜文,無奈搖搖頭,說:「……原來如此。她回來說,遇到了陳官人,卻沒說吃東西。」

  陳璟笑。

  診斷完畢,婉娘也相信了他的話,陳璟開了方子。

  「山楂三錢、枳殼一錢、薤白頭四錢、陳香櫞三錢、煆瓦楞子五錢、雞內定四錢、麥芽三錢、六神曲三錢」

  陳璟把方子開完,交到婉娘手裡,說道:「只用吃一副,就足夠了,往後幾日內,多吃米粥,慢慢調養。」

  婉娘點頭:「記下了,央及放心。」

  他們說話、開方子的功夫,那邊踱步的惜文已經好了很多。

  胃裡感覺沒那麼疼,頭也不暈了。

  惜文進來,高興道:「我已經好了大半,原來走走就能治病,陳公子真是醫術高超。」

  「跟醫術沒關係。」陳璟笑道,「人體內的血和水占了大部分,水動則活。這是你自己的功勞。」

  惜文揚眉輕笑。

  她還是有幾分不舒服,卻比剛才好了大半,說話也有力氣。

  劇烈的胃疼已經過去,只剩下一點隱隱作痛。

  婉娘吩咐小丫鬟:「給小姐倒杯水。」

  「暫時別喝水了。」陳璟在一旁接話,「等徹底不痛了再喝。」

  惜文和婉娘自然又問緣故。

  「……會稀釋胃液,方才那麼久就白站了。」陳璟道。

  他說的這些詞,惜文和婉娘聽著都陌生,但是意思卻明白。她們平常也不總請醫吃藥,所以很多不懂的詞,她們也見怪不怪的,沒有多疑。

  陳璟開好方子,起身整了整衣擺,道:「時辰不早,那我告辭了。」

  婉娘看了眼蓮台更漏,已經快醜正。

  「不如,就在這裡暫時歇一歇,天亮再回去?」婉娘客氣道,「來回奔波,也是疲勞。」

  「不用啊。」陳璟道,「我家裡沒有下人。知道我出來,家人肯定要給我留門。若是我不回去,耽誤他們一晚上也睡不踏實。」

  惜文清湛眼眸微轉,心裡起了點滴漣漪:他總是為旁人著想。

  男人都這樣,還是就他這樣?

  惜文是名妓,和男人來往,彼此都端著。你是才子我是佳人,吟風弄月,不會涉足生活的柴米油鹽,更不會有人在她面前提及家裡人和事。

  只有陳璟。

  如果男人都這樣,將來找一個作為依靠,倒也不錯。

  「……那就不虛留你了。」惜文愣神的瞬間,婉娘已經要送陳璟下樓。

  陳璟和惜文行禮作辭。

  惜文還禮。

  樓梯蜿蜒,婉娘穿著曳地的豆綠色挑線裙子,走得比較慢。陳璟走在她身邊,虛扶著她。

  出了瓊蘭居,陳璟才對婉娘道:「惜文姑娘的病,並不重。」

  婉娘不解,看了眼他。

  陳璟就更加直白的解釋:「一點胃疼的小病,您不必擔心會釀成大疾,也不必特意請我。」

  他看得出,婉娘和惜文對生病已經到了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的地步。

  一個胃疼,她們都生怕像上次那樣,最後把惜文弄得瘋瘋癲癲,所以半夜把陳璟請來。

  陳璟不是掛名行醫的,他半夜可以不出診。婉娘為人八面玲瓏,她若不擔心惜文病情複雜,是不會半夜去打攪陳璟的。

  所有的小病釀成大病,都是有積累的,不會無緣無故。

  她們擔心,陳璟就跟她解釋清楚,免得她們自己心裡害怕,真的把小病擔心成大病。精神上的緊張,真會致病的。

  「今天真是失禮。央及深夜出診,這份情誼,婉娘不敢忘。」婉娘聽得明白,笑了笑,給陳璟道謝,「去我的房間喝杯茶再回去?」

  她要給陳璟診金。

  上次惜文的病,婉娘給了三千兩,那是非常大的一筆錢。

  這次只是小病,陳璟不好意思再占她的便宜。婉娘一個女人,她做生意賺錢也不容易。

  「……不了,時辰不早,我也有點乏了,想早點回去歇息。下次若是有空,我再來請惜文唱曲吧。」陳璟道。

  大家都是明白人,話點到即可。

  婉娘沒有再說什麼,將陳璟送到大門口。

  婉君閣的大門口早已停了輛馬車。

  陳璟上車離開。

  他到家的時候,果然大嫂和清筠、李八郎都醒著,在中堂說話,等他回來。

  陳璟就把惜文的事,說給他們聽。

  大嫂聽完,蹙眉道:「以後是不是惜文姑娘病了,都要請你?」治了一次病,若是惹得無窮麻煩,還不如把錢退還他們。

  「以後不會,我今天和婉娘說清楚了。」陳璟道。

  已經到了後半夜,大家都會哈欠連連。

  陳璟平安回來,他們就起身,各自散了。

  次日,陳璟依舊卯正起床,去玉苑河提水。

  他大嫂也醒了,道:「再多睡會兒。這麼辛苦做什麼?今天的水不夠,我和清筠去提。再不濟,讓八郎去提。」

  「不妨事。」陳璟道,「我上午打瞌睡的時候多,等會兒吃了早膳,我再補覺。」

  他提水,是為了鍛煉體魄。萬一遇到事,總不能手無縛雞之力。

  他原本還打算弄個沙包,又怕大嫂和清筠大驚小怪。現在,大嫂已經能接受他做任何事,陳璟在家里弄個沙包的念頭又起來了。

  去姚江那二十來天,沒有鍛煉,陳璟感覺渾身不對勁。現在回了家,他是不會浪費的。

  他很堅持,大嫂還要說什麼,陳璟已經出門而去。

  用過了早膳,他是準備睡一會兒的,結果,婉君閣又來人請他。

  「惜文姑娘的病沒好嗎?」陳璟問來請他的人,「昨天不是開了方子?」

  「小人不知情。」來人說。

  「是惜文姑娘讓請我,還是婉娘讓請的?」陳璟又問。

  「是惜文小姐。」來人回答。

  這就合理了。

  「好吧。」陳璟回屋,換了身衣裳,和大嫂打了聲招呼,又去了婉君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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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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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拒絕

  去婉君閣的時候,天氣不太好,似暴雨欲臨。天際雲層壓得低低的,似懸掛在遠處的樹梢。

  空氣也窒悶。

  半上午的婉君閣很安靜,大門緊閉。

  接陳璟的馬車,從偏門進去,直接到了後花園。

  踏入後花園的拱門,繞過兩人高的壁影,遠遠能瞧見瓊蘭居。香閨豔閣,有悠長綿柔琴聲傳出,如紗幔在空中緩緩纏繞。

  惜文在二樓撫琴。

  宮商角徵羽的旋律,雖然好聽,卻要有耐心。陳璟是後世的人,他聽慣了後來的樂律,對惜文的琴聲不懂欣賞。

  所以,他上去就打斷了她,和她見禮。

  惜文起身,裙裾碎綻,流蘇搖曳,行走間步步生花,隱約有淡香縈繞。她也沒有特意打扮,一件蔥綠色褙子也傳出婀娜多姿。

  「……吃藥了嗎,哪裡不舒服嗎?」陳璟坐下問她,然後讓她把手伸出來,給她診脈。

  「吃了,已經好了些。」惜文眼波流轉,笑容嬌媚。

  她睡了一覺起來,已經大好。

  她輕輕撩起半截袖子,露出凝荔纖細的手腕,擱在花梨木的茶几上,讓陳璟診脈。

  陳璟就給她號脈。

  不過是急性嘔吐,已經無礙。

  她的脈象平穩。

  陳璟實話對她說了:「……藥都不需要再吃,已經大好。我昨日也告訴了婉姨,想是婉姨忘了同你講的。這幾天多吃米粥,養胃的。不用再請大夫。」

  惜文輕覆了濃濃的羽睫,將眼底情緒斂去,才抬頭說:「不單單是請你看病,我還要找你算帳的。」

  「什麼賬?」陳璟問。

  「昨夜吃東西的時候,你都不提點我。你明知我吃多了要生病的,卻不肯多言。我仔細想來,怕是你心思不正,故意不肯講。」惜文裝作很淡定,但是眼底的狡黠掩飾不住。

  她賴上了陳璟。

  陳璟笑了笑。

  「別胡說。」陳璟笑道,「每個人的體質不同。我見你吃得那樣高興,還以為你自己心裡有數。我不喜歡跟別人說不要這樣、不要那樣的,又不是小孩子。你吃壞了,那是你嘴饞好吃,不能怪我的。」

  「竟然說女子貪嘴好吃,真是不通禮數,你沒有君子氣度。」惜文揚眸,佯裝嗔怒,眉宇間卻多了幾分戲謔。

  「你不貪嘴嗎?」陳璟反問。

  「不啊。」惜文答。

  「你能這麼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我也是蠻佩服的。」陳璟道。

  惹得惜文破功,笑起來。

  她一笑,就停不住,似乎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自己咯咯笑個不停。

  倏然白光從窗口滑過,然後就是悶雷滾滾,要下雨了。屋子裡光線暗淡,對方的面容也隱隱綽綽的。逆著光,五官沒那麼清晰,反而覺得惜文更好看,似樽完美的雕塑,不喜不悲。

  「沒事了吧?」陳璟等她笑好了,起身要告辭,「要下雨了,我先回去。以後就別麻煩,安心養病要緊……」

  惜文收斂笑容。

  她的面色瞬間沉寂,沒有半分表情。

  「不看病,就不能請你?」好半晌,她幽幽問陳璟,「請你來聽曲子,也請不來嗎?」

  她似乎生氣了。

  她這麼一生氣,男人就不好拒絕她的。她是有點不高興,卻不至於翻臉。因此可以判斷,她是裝的,逼得陳璟答應以後經常來玩。

  她有些時候很可愛,有些時候表演和情商高得嚇人。

  惜文人是很不錯,但婉君閣不好常來,因為惜文是要做生意的。陳璟總來免費聽曲子,有點不厚道,時間久了,婉娘也不高興。

  陳璟就道:「聽不懂啊,還是別請了。」

  他這麼乾脆直接拒絕了,惜文愕然。

  驚愕之餘,她也覺得灰心,有點難堪。越是難堪的時候,惜文的表現越是從容,所以收斂起自己的小任性,笑容溫婉恬柔,道:「既如此,就不敢打攪了。」

  她喊了護院,送陳璟出去。

  陳璟和她見禮,她也大方回禮答謝,兩人作辭。

  剛剛踏出瓊蘭居,有雨滴落下。

  陳璟小跑著,出了後花園,往婉君閣前院去了。

  惜文站在二樓的窗口,看著他疾奔而去的背影,眸光黯然。那道青灰色的背景,頎長削瘦,也沒什麼特別的。

  他診脈的時候,惜文的心總靜不下來。他的指端很暖,乾燥溫熱,而惜文的肌膚涼滑軟膩。冷熱相觸,心底發顫。

  他尚未跑出後花園,大雨傾盆潑灑,天地間頓時起了層水霧,庭院的枝葉被打得東倒西歪。

  陳璟用胳膊擋住頭,仍是淋了滿頭。

  惜文心裡發緊,心想方才是不是太任性了?

  應該給他一把傘的。

  生氣歸生氣,不能叫他這樣淋雨回去。

  「別請了?」惜文想到他的拒絕,心裡就賭了口氣,「想得美,我偏要請!」

  倒也不是多麼喜歡他。

  他似乎不錯,惜文從他眼裡,沒有看到過那種貪戀或者輕蔑的神情。他雖然拒絕,惜文亦知道,他只是怕自家大嫂怪罪,而不是厭惡她。

  和他相處,不用擔心他居心不良,也不用像媽媽說得那樣端著,做個不苟言笑的冷眼美人,惜文很輕鬆。

  挺好的啊,憑什麼不請他?

  「甩得開我嗎?」惜文想到這裡,心裡的陰霾一掃而空,甜甜笑起來。雨勢越來越急,地上掀起了一層薄煙,簷下滾珠甚急,雨就從窗口打進來,幾乎要打濕梳粧檯。

  丫鬟進來問,要不要關窗。

  「不用。」惜文伏在窗前,甚至伸手去接簷下的滾珠。滴滴答答的雨聲,似音律起伏。心裡住了只小鹿般,輕盈跳躍。

  心情很好。

  看了片刻的雨,後來雨越發大了,惜文終於讓丫鬟關了窗戶。

  換了身乾淨衣裳,惜文喊丫鬟:「把我的針線簸籮拿出來……」

  做個名妓是不容易的。

  她不僅僅要學歌舞、樂器、詩書,還要像良家女子那樣,學會針黹女紅。想要籠絡恩客的心,就需要時不時送些香囊、穗子、絡子等玩物,說是定情物。

  這種東西,是不好找人代做的。

  惜文至今送出過三個香囊,都是媽媽授意的,她自己也覺得煩。

  可是針線活,必須出眾,獨樹一幟。

  今天,惜文卻想自己裁剪,做一個小香袋。

  「……快到七夕了吧?」針穿過綢緞的時候,惜文心裡想。到了七夕,總需要送恩客們些小東西。

  今年,她想送陳璟一個。

  往年做這些的時候,覺得煩躁,可現在卻很開心,似乎要做件了不得的事。裁剪緞子的時候,她輕輕哼吟著某段詞,心情輕盈。

  「小姐每次做針線,心情都不好,今日是怎麼了?」服侍惜文的小丫鬟看到這一幕,都在心裡嘀咕。

  ……

  陳璟從瓊蘭居出來,又往婉娘那邊去了。

  他的衣裳被雨水打得半濕。

  婉娘不知他來了,微訝。

  「……惜文姑娘請我複診。」陳璟解釋,「我已經同她說了,病已經痊癒,往後不需要再請大夫。」

  婉娘了然,笑了笑,心裡也暗怪惜文胡鬧。

  「我來說一聲。惜文姑娘請我,婉姨只怕不知情。若是事後從旁人口裡聽說,還以為我偷偷摸摸的。」陳璟又道。

  婉娘就笑:「你行事總是這樣面面俱到。」

  讚賞溢於言表。

  陳璟笑了笑。

  他準備起身告辭,卻見一個管事打扮的男子,快步走了進來,把一張燙金紅請柬,交到了婉娘手裡。

  婉娘打開來看,頓時笑容滿面。

  「沈四郎很通透嘛。」婉娘愉悅道。

  陳璟知道沈四郎,就是沈長玉。

  「……婉姨也認識沈長玉?」陳璟問。

  婉娘回神,將請柬仔細放好,笑道:「識得的。他在明州書院讀書,鮮少回望縣。今年不知怎麼回事,這次回來好幾個月了。他回瞭望縣,附近的學子們,不乏有名氣過人的,前來拜訪。他們每個月都會有幾次詩會,在沈家自己的畫舫上。我想讓惜文去。只是他們好似有從明州帶花魁過來。六月十二有次詩會,終於請了惜文。」

  陳璟哦了聲。

  像這種詩會,對名妓的聲譽有好處。

  「……恭喜婉姨啊。」陳璟道,然後又問,「您知道不知道,沈四郎為何今年反常,逗留望縣這麼久?」

  婉娘笑了笑。

  她還真的打聽過。

  「他有個幼妹,是一母同胞的。他母親去世得早,這幼妹自幼和他親近,今年十四歲了,到了說親的年紀。他父親有了繼室,不太肯管這件事,他又不放心把幼妹的親事交給繼母和族人,故而親自回來坐鎮。」婉娘道。

  陳璟略有所思。

  「他那個幼妹,是在沈氏排行第十還是第十三?」陳璟又問。

  「這個,倒沒有打聽過。」婉娘笑道,「沈家不喜女子出門交際,他們家的姑娘都是養在深閨,外界鮮少聽聞。」

  陳璟又哦了聲。

  沈長玉多次請他,難道是他的幼妹生病了?

  既然生病了,好好請醫吃藥,為何遮遮掩掩的,不肯示人呢?

  陳璟不太明白,也沒有多想。

  他從婉君閣回到家,卻發現家裡來了客人。

  是沈長玉本人。

  真是不經念啊。在婉君閣提到了他,他居然親自登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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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怪病

  沈長玉已經來了多時。

  大嫂和李八郎陪著坐。

  陳璟回來,衣衫有點濕了,進屋換了身衣裳,才出來說話。

  「……上次的宴請,央及兄弟沒賞臉,只怕是家裡下人請不動。後天,是我賤降的日子,還請央及兄弟和李家兄弟賞臉,去吃碗長壽麵。」沈長玉笑著,拿出了兩張請帖。

  大紅色燙金請柬,和婉娘那個一樣。

  原本並不單單是詩會,還是沈長玉的生日。他估計是打聽了陳璟家裡有李八郎,所以拿了兩張請柬來。

  沈長玉生日的宴會,又是親自來請,一般人都不好拒絕。

  陳璟頓了頓,看了眼他大嫂和李八郎,笑道:「大嫂,八哥,你們移步,我同沈官人說幾句私話……」

  大嫂起身告辭,回了裡屋。

  李八郎也出去了。

  中堂只剩下陳璟和沈長玉的時候,陳璟把請柬推回了沈長玉那邊,道:「長玉兄,原也該去恭賀您的生辰。只是,您和您的朋友們,著實高雅,我合不上去的。您找了我一個月,肯定有事。這樣繞來繞去的,我心裡沒底,您也未必覺得有趣。若是不肯實言相告,咱們還是不必來往了。您的宴會,我不敢高攀。」

  沈長玉微訝。

  他沒想到陳璟這麼直接。

  交朋友,自然要推心置腹。陳璟這種態度,沒有半分敷衍和巴結,反而讓沈長玉覺得很好。

  他心裡微動,話幾乎要脫口而出。而後,他又覺得現在還不是時機,猶豫了下。

  見他這樣,陳璟眉頭微蹙,站起身,要送客的樣子。

  看這模樣,陳璟是真的煩了。

  「央及,我癡長你幾歲,倚老賣老,算是你的兄長,往後我就直呼你的表字了。」沈長玉抬眸,看了眼陳璟,「央及,坐下說話。」

  他這是打算說實話了。

  陳璟笑了笑,坐了下來。他重新坐下,沈長玉卻沒有先開口。

  沈長玉的手擱在茶几上,輕輕敲動著,表情凝結,似乎不知從何說起。

  「……若是有人要治病,只管告訴我。」陳璟主動打破沉默,「我不是個多嘴多舌的人。」

  沈長玉又是一訝。

  陳璟的話,正中他的心思。他就是怕陳璟洩露秘密。

  「央及,你給賀家二官人治病,我是親眼所見,心裡震服;而後,又打聽到你治好過惜文姑娘和你三叔。愚兄問一句,惜文和你三叔的病,真的是你治好的,不是外人虛傳的吧?」沈長玉最終開口。

  陳璟點點頭:「是真的,並非誤傳。」

  其實,三叔和惜文的病案,並沒有傳開,知道的人不多。但是這件事,也不算可以隱瞞。

  沈長玉既然對陳璟的醫術好奇,有人派人去打聽,必然會知曉。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央及醫術高超。」沈長玉用種肯定的語氣說道。

  他雖然這樣說話,仍是有幾分不確定。

  「嗯,我的醫術高超。」陳璟笑,肯定道,「現在,肯說到底什麼事了吧?」

  沈長玉慢慢透出一口氣。

  他瞧了瞧外面,暴雨已經停歇,驕陽從雲層裡探出了頭。重重疊疊的樹葉上懸掛著晶瑩水珠,泥土的氣息清雅。

  「央及,你可願隨我出城一趟?有點路程,可能要耽誤你一兩日。」沈長玉道。

  病家不在望縣?

  「可以的。」陳璟答應。

  他去裡屋,找了他大嫂,把沈長玉的話,告訴了他大嫂。

  大嫂有點擔心,問:「去哪裡?」

  「不知道。他說耽誤一兩日,估計明天才能回來。」陳璟笑道,「您還怕他害我嗎?」

  大嫂仍是不放心,親自出來,和沈長玉說話,問他到底請陳璟什麼事。

  沈長玉又用話支吾。

  「您安心,我們不去遠的地方。」沈長玉跟李氏保證。

  李氏將信將疑的。

  陳璟和沈長玉告辭。

  沈家的馬車停在七彎巷門口。

  兩人上了車,馬車骨碌碌往外而去。

  「……孫家莊,是我們家的莊子。」路上,沈長玉把他們要去的地方,告訴了陳璟,「今天下雨,官道也不好走,只怕要兩個時辰。那邊有十來個下人,房舍都是現成的,今晚回不來,咱們就住在莊子上,有人服侍。」

  陳璟點點頭。

  原來把病家放在莊子上靜養。

  「是誰生病?」陳璟又問。

  「十三娘。」沈長玉歎了口氣,目光裡難掩悲痛,「十三娘是我妹妹……」

  於是一路上,他仔細和陳璟說了他的家庭關係。

  「……我母親去世的時候,十三娘還不滿周歲。我、六郎和十三娘是一母同胞的,我比他們大,他們都敬重我。過了三年,繼母進門,十三娘不喜歡她,就和我特別親近。我和六郎只有那麼個同胞妹妹,都很疼她。她很懂事,也機靈,在家裡長輩姊妹間應對得體。我在外念書,一點也不操心她。我原打算今年初進京,參加明年的春闈,卻不成想,十三娘卻生病了。」沈長玉道。

  「什麼病?」陳璟問。

  「一開始,也不知道有病。她好好的,突然月汛不行。她的乳娘告訴了我繼母。我繼母怕擔事,告訴了我大伯母,大伯母請了大夫。」沈長玉回答。

  每個家族,都有個主持中饋的大太太,等於是內宅的主人,和外宅的家主是一個意思。

  月汛,就是月經。

  未嫁的姑娘,突然停了月經,不算是小事。萬一是有了身孕,整個家族跟著丟臉,當家做主的太太必須要早做準備。

  「……大夫說,是有孕。」沈長玉面帶哀痛,「十三娘又哭又鬧,說她是處子之身,沒有同任何人私通,不可能有孕。這件事,大伯母壓了下來,沒有鬧大。六郎告知了我,我立馬回了家。」

  「然後呢?」陳璟又問。

  他終於明白為何沈長玉這麼慎重了。

  待嫁女兒家的清譽,就是她的生命。哪怕不是真的懷孕,只要傳出閒話,吐沫星子都足夠淹沒她的。

  這種事,不可能對外人說。

  陳璟聽到這裡,就能體諒沈長玉這麼遮遮掩掩了。

  他現在肯告訴陳璟,也是挺冒險的。

  「望縣只有這麼大,一不小心就會走漏風聲,十三娘的閨譽就毀了。我從明州帶了大夫回來,給她治病。大夫說,是有孕。」沈長玉濃眉緊緊擰在一起。

  陳璟沉默聽著。

  「兩位大夫都說有孕,十三娘又月汛不行。她大聲呼冤,家裡大人已經不信了。是我替她撐腰,頂著這件事。你也知曉,我是個舉人,家裡上下都給我體面的。」沈長玉繼續道。

  這個,陳璟是很理解的。

  他哥哥也是舉人。

  舉人,將來就有可能中進士,有可能做官,是一個家族的希望。

  沈氏自然不會為了一個女子去得罪沈長玉。

  「……我原是打算正月過了就上京的,結果耽誤下來,老師同窗朋友都問緣故,我儘量遮掩。後來不知從哪裡傳出,說我要給十三娘說親,要為十三娘挑個極其如意的郎君,才沒有上京。

  這種傳言,倒也可信,我就沒解釋。你們家的四房,也派人和我們說,想和十三娘結親。我拒絕了,他們還是請我做客。我看著陳瑛的面子,去過一次,只是想告訴眾人,我是誠心替十三娘挑婿的。

  可是前不久,我聽說陳家四房已經再和宋家說親,和我們結親的話沒了後續。事情只怕已經有人知曉了眉目……」

  這個,陳璟不知道。

  他和旌忠巷不熟。

  不過,陳瑛在南莊宴請那次,賀提去了,和陳瑛說了些私密話。當時,大嫂的確聽說過,四房的陳瓏要和沈家結親,後來就沒了下文。

  賀提是做生意的,他的消息比較靈通。

  他知曉了,告訴陳瑛。

  陳瑛是未來的家主,怕娶個不乾淨的女子進門,給陳氏添黴運,不知不覺打消和沈氏結親的念頭,替陳瓏另外謀取良緣,也是正常的。

  「哦。」陳璟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所以,我把十三娘送到了莊子上。大夫都是從其他地方請,沒有請望縣的,儘量保密。連我們沈氏,也沒幾個人知道。我第一個告訴了你。」沈長玉道,「你是可靠的吧?」

  陳璟笑了笑,道:「長玉兄,問這種話是沒有意義的。秘密是你主動告訴我的,承擔風險的只有你一個人。我保密,是我的良心,不是我的義務。但是你放心,我是有良心的。未嫁有孕這種事,哪怕是假的,只要傳出去,姑娘家清譽全毀了。人言可畏,我知道的。你們家是望縣第一門第,無中生有潑髒水都是常事,何況有點風聲?這種事發現在你們家,就更加不能洩露半分。」

  沈長玉欣慰笑了笑。

  「令妹到底什麼病?」陳璟把話題拉回來,問道。

  「她月汛不行三個月後,小腹慢慢隆起……」沈長玉聲音裡,有點底氣不足,「我前後請了八位大夫,只有一位說,是有蠱蟲。但是他也沒治好。其他都說是身孕。十三娘一直哭,瘦得皮包骨頭,說她絕對不是身孕。我不太懂,但是她月汛不行,又那麼大的肚子,說不是懷孕,鬼也不信……」

  「你信嗎?」陳璟反問。

  「我只有她一個親妹妹,我必須信。」沈長玉慢慢闔眼,把情緒深斂,半晌才道,「所以我請你。假如你也說,她是身孕,我對她就算仁至義盡了。以後怎麼辦,再做打算。」

  他自己也不確定。

  當所有大夫都說是身孕,而又有懷孕的跡象,停經、小腹隆起。這種情況下,沈長玉還堅持相信妹妹,他們兄妹感情真的很好。

  萬一真是懷孕呢?

  未嫁私通這種事,女孩子是不會承認的。

  陳璟覺得,沈長玉繞彎子不肯實話相告,真的一點也不過分。

  反而他現在這麼直言告訴陳璟,有點輕率了。

  假如真的是有孕,陳璟就要替沈家背個大秘密啊。

  「唉。」陳璟默默歎了口氣,「治個病而已,卻要背這樣的風險,值得不值得啊?若真是身孕,就被那位十三姑娘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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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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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幹血勞

  等陳璟和沈長玉到了莊子上時,已經快申末。

  錯過了晚膳的時辰。

  陳璟正在長個子的年紀,他是不經餓的。從早膳到現在,滴水未進,又是馬車奔波,他餓得緊,肚子不爭氣咕咕作響。

  沈長玉是迫不及待想讓他先去問診的。但是他的肚子叫得那麼清晰,沈長玉陡然也發現自己饑腸轆轆。

  「先用膳吧。莊子上沒什麼好東西,都是平日吃食,怠慢你了。」沈長玉道,領著陳璟往裡走。

  這是一處二進的庭院,大門口種了株高大梧桐樹,樹影婆娑;院牆不高,盤滿了藤蔓,六月天的藤蔓碧綠青翠,隨風搖曳。

  沈長玉先邁過門檻,領陳璟往外院的中堂去。

  有兩個年老的下人迎上來,叫聲四少爺。

  沈長玉則以「伯」稱呼兩位。

  「不忙用膳,先去看病吧。」陳璟道,「等看好了病,再用膳不遲。」

  話音剛落,他的肚子又咕咕叫了幾聲。陳璟捂了下肚子,笑了笑,心想這肚子真是和我作對,看我丟臉。

  沈長玉也笑了下,道:「我也餓得緊。左右今天是回不去了,看病也不急一時。」然後吩咐下人,去準備飯菜。

  莊子上的人不知道沈長玉要來,沒有準備他的晚膳,臨時起灶來不及。他們又餓得很,下人只得把自己吃的飯菜盛了些來。

  飯菜簡易,陳璟埋頭吃了一碗,胃裡終於踏實了。

  沈長玉則比較挑剔。這半粗不細的米飯,裡面還有稻穀沒有挑出來,吃下去刮喉嚨,他吃了幾下,就放下了筷子。

  回頭見陳璟吃得香,沈長玉不太好意思,又端起碗,吃了兩口。

  陳璟很快吃飽了,對沈長玉道:「走吧,去看令妹。」

  沈長玉順勢放下了筷子。

  兩人進了垂花門,到了內院。

  內院也有幾個服侍的婦人,都是四五十歲的年紀。她們對沈長玉格外敬重。

  沈長玉領著陳璟,進了沈十三娘的臥房。

  臥房裡有股子濃郁迷迭香的氣息。大概是十三娘睡不著,才點了這種香,安息寧神,助睡眠。掛著丁香色幔帳,光線暗淡。

  屋子裡服侍的人,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圓臉婦人。

  「姑娘睡著了……」婦人悄聲對沈長玉道。

  帳子裡卻傳來低若女聲:「我沒睡。是四哥還是六哥?」她生病以來,屋子裡服侍的,全部換成了她四哥的親信,防止消息走漏。

  能不經通稟就直接到這屋子裡的,只有她兩位哥哥,連她父親都不行。

  「十三娘,是我來了。」沈長玉柔聲回答。

  他給陳璟一個眼色,讓陳璟略微等等,自己撩起帳幔,進入了裡臥。

  片刻,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我請來的神醫。」沈長玉對十三娘道。

  「又來一個胡說八道的。」十三娘聲音滿是嘲諷,也虛弱得厲害,「今天怎麼來得這樣晚,都快天黑了。是不是快天黑了?」

  「是啊。」沈長玉回答。

  兩人說話的聲音,漸漸小了,嘀嘀咕咕的。

  片刻,沈長玉出來,吩咐婦人進去給十三娘更衣。

  須臾,婦人出來,將帳幔用金鉤懸起。

  屋子裡掌燈。

  燈火通明,滿屋如白晝。

  婦人從裡屋,攙扶出十三娘。

  沈十三娘穿著粉色褙子,瘦得雙頰凹進去,一雙眼睛大而空洞無神,陡然一見,很嚇人;她的褙子很寬大,應該是她生病之前穿的,現在她骨瘦如柴,卻不合身了。那寬大的褙子下面,亦突顯她微隆的小腹。

  她的臉,蒼白似紙,風吹即散。

  看到陳璟,她微微吃驚,回頭看了眼沈長玉,問道:「這是誰?」

  「這是陳公子,他就是我說的神醫。」沈長玉解釋,親自過來,攙扶妹妹到椅子上坐下。

  十三娘愕然。

  她眼裡,盡是不信。

  她坐下之後,用種異常戒備的神色,看著陳璟。

  陳璟笑笑,態度溫和,叫了聲十三姑娘,就坐到了她旁邊的椅子上。

  「勞煩伸手,我要切脈。」陳璟笑著道。

  十三娘蹙眉,轉臉看著沈長玉。

  沈長玉立在她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柔聲道:「十三娘,陳公子的醫術我曾親眼所見,他醫術高超。你不相信四哥?」

  她生病以來,承受了身體和心靈雙重打擊,闔族的人都不信她。若不是她四哥,現在只怕她已經被沈氏浸了豬籠。她只有四哥可以依靠。

  聽了四哥的話,她輕微點頭,道:「我信的。」

  然後乖乖把手擱在茶几上,等陳璟切脈。

  她的胳膊,已經皮包骨頭,一條條青筋突顯,肌膚呈現青灰色,甚至有點猙獰。

  陳璟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號完一隻手,陳璟讓她換只手。她挺配合的,換了胳膊,給陳璟診脈。

  她的脈象弦滑且數。

  陳璟診脈完畢,對沈長玉和沈十三娘道:「不是身孕。」

  簡單一句話,四個字,口吻也平淡,卻似驚雷般,在沈十三娘和沈長玉的耳邊炸開,兩人都愣了愣。

  大喜過望,反而沉默不知如何表達。

  「真……真的?」沈長玉先回神,語氣急迫追問,生怕自己聽錯了。

  「是真的。沈姑娘不是身孕,我可以肯定。」陳璟道。這次,他的語氣帶了幾分強調,不容置喙。

  沈長玉長長舒了口氣。

  他就知道,他的十三娘絕不會辜負他的信任。知道了這點,以往的堅持就都有了意義,沈長玉心裡激動不已。

  耳邊卻傳來低泣聲。

  十三娘嗚嗚哭了起來。

  「別哭啊。」陳璟安慰她,「雖然病得有點重,還是能治好的,不要怕。」

  「十三娘,別哭別哭,陳公子說了沒事,你聽到了嗎?」沈長玉也安慰她。

  沈長玉和陳璟都知道,十三娘哭,絕對不是怕。

  她是在宣洩委屈。

  自從發病,大夫都說她是身孕。除了小腹隆起和月汛不行,她沒有其他妊娠的反應,她心裡一清二楚,她不是懷孕。

  她素來潔身自好,沒有和任何男子不清不楚,更不會做苟且之事。

  她是喪婦長女,哪怕她的父兄再也前途,她的婚事都不容樂觀。門第相等的人家,是不太願意娶喪婦之女的;嫁到門第低的人家去,她又不甘心。

  所以,這些年她力爭上游,樣樣要比族裡的姐妹們出色。

  卻不成想,最後遇到這種事。

  她不肯服輸。因為她哥哥不允許她服輸,她自己也不甘心。一直撐到今天,沒人知曉她心裡多苦。

  現在,一句「不是身孕」,語氣肯定至極,直接戳到了十三娘心裡真深處,她的情緒壓抑不住。

  一開始還是小聲抽泣,隨著陳璟和沈長玉的安慰,她越發覺得眼淚控制不住,大哭起來。

  陳璟和沈長玉不再勸慰,服侍的僕婦也不敢勸,任由十三娘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哭了半天,她才慢慢停下來。

  她哭得有點頭暈。

  等她不哭了,僕婦攙扶她進屋,重新淨面。

  陳璟就和沈長玉說起十三娘的病情:「令妹的小腹隆起,那是脹滿引起的,不是什麼身孕……」

  這個,沈長玉倒知道一些。

  久病成醫,請了這麼多大夫,歷經半年,沈長玉自己也讀了醫書,懂得不少的知識。

  「並不是脹滿吧?我聽大夫們說,脹滿乃是陽虛陰積,是虛證,可是十三娘乃是實證,而且她月汛不行,脹滿不會導致月汛不行的。」沈長玉道。

  脹滿,是因為脾胃虛弱引起的腹脹。腹脹者,由陽氣外虛,陰氣內積故也,是個虛證。

  而十三娘卻是實證。

  所以,這點很叫人頭疼,也最容易看錯。

  「小腹隆起,的確是脹滿引起的,但是她的病症,不是普通的脹滿。她那是氣薄血室,是幹血勞。」陳璟解釋道,「普通脹滿,是脾胃虛弱引發的;而令妹的脹滿,那是胞宮幹血引起的。」

  胞宮裡血氣稀薄,引得冷氣內滯,最終導致氣血不行,月汛停止,腹隆似孕。

  「……是胞宮裡缺血?」沈長玉對陳璟的話,半知半解的。胞宮裡缺血,所以陰氣入侵,阻礙了氣機流轉,故而引發此病?

  「不是缺血,是氣薄。」陳璟解釋,「你問令妹,是不是去年月汛初潮開始,就時常腹痛如絞?這是胞宮有寒。寒則氣凝滯,故易壅而堅。氣不運,則血不行,所以得了此病。」

  他們說話的時候,十三娘已經淨面更衣,重新出來。

  陳璟把方才對沈長玉的話,和她說了一遍。

  沈十三娘聽了,連連頷首:「的確如此。我每個月都要痛上幾天,也請過大夫用藥,效果寥寥。」

  她的話,證實了陳璟診斷無誤。

  沈長玉大喜,道:「央及,如何用藥,就全依仗你!」

  「沈姑娘病得太久,身子虛弱,而我要用的藥又險峻,我需得親自看著,否則容易出錯,我估計要在這裡住三四天。長玉兄派個下人,去我們家說一聲,免得我嫂子擔心。」陳璟道。

  「好,我這就明日一早就派人去說。」沈長玉道。

  心裡的一塊重石落地,他們兄妹眉梢都攜了幾分明媚。

  陰霾一掃而空。

  他們松了口氣,陳璟也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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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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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沈南華

  已經確診,接下來就是用藥。

  陳璟先開了蘇合香散。

  蘇合香散由蘇合香、安息香、冰片、麝香、檀香等組成,芳香開竅,行氣止痛。氣薄,就要先行氣。

  然後又讓單獨買了半斤芒硝和大黃。

  「先吃蘇合香散,一日兩副,先吃三天。」陳璟交代。

  沈家的人連夜進城去買藥。

  快到子時,藥才買回來,下人煎熬了,給沈十三娘服下。

  廚房重新做了飯菜,粳米飯、兩葷兩素。

  沈長玉方才沒怎麼吃,現在心裡的重擔又放下,胃裡大開,甚至叫人拿酒來。

  「陪哥哥喝兩杯!」沈長玉對陳璟道,「這半年來,我頭一次這樣高興!都是你的功勞!」

  「別了。」陳璟笑道,「其他好說,不善飲酒,不敢陪長玉兄。你要是想喝,你喝你的,我不介意看著。」

  「不善飲?」沈長玉道,「怎麼會不善飲?酒可是好東西,助詩興,助雅興,強身健體……」

  像沈長玉這樣的才子,流連花叢,青樓常客,都會飲酒。

  「我們從醫的,跟做精緻活的匠人一樣,手要穩,感覺要敏銳,才能準確斷脈。酒會麻醉神經,喝多了手發抖,感覺也遲鈍。我平常就不喝酒的。況且,十三姑娘的病尚未痊癒,我是不敢飲的。」陳璟道。

  沈長玉微愣。

  陳璟自比匠人,讓沈長玉覺得可惜。

  陳家也算書香門第。假如陳璟只是讀書,自然也有條出路。哪怕沒有成就,也可以一直讀下去,有的人讀到了耄耋之年。可是陳璟學醫了,就等於自動降低了身份,把自己從學子貶成了匠人。

  沈長玉頓時沒了酒興,將杯盞擱下,問陳璟:「你心裡可怪我,請你出診?你是個讀書人,總覺得輕待了你……」

  「不妨事。」陳璟道,「學了這門手藝,就是要解世間疾苦,我不可能明知令妹有疾而不出診的。況且,我已經不讀書了,準備再過些日子,開個藥鋪!」

  「開……開藥鋪?」沈長玉愕然。

  開了藥鋪,就是掛名行醫的大夫,徹底成了郎中。

  社會地位就降了一大截,受人驅使。

  這似乎是往下游走。

  郎中救死扶傷,做得是悲天憫人的大善事,可贏得的尊重和地位卻不多,還不如一個學子做首不痛不癢的詩詞。

  「是啊。」陳璟笑道,「暫時有這個打算,還沒有確定什麼時候。一來是沒錢,二來是家裡未必同意……」

  「你哥哥不在家,這種事,旌忠巷陳氏會幫你拿主意吧?」沈長玉笑著問他。

  「要知會他們一聲的。」陳璟輕描淡寫。

  沈長玉笑了笑。他覺得自己沒必要替陳璟擔心。這種事,只要陳璟拿出來說,必須會遭到極大的阻力。

  旌忠巷那邊,是不可能同意的。

  說著話兒,陳璟已經吃了大半碗的米飯。沈長玉的酒興全無,也餓得緊,跟著吃了兩碗,才算把肚子填飽。

  等他們吃完這頓,已經到了子時末。

  僕婦們收拾出兩間外院的廂房,鋪就了乾淨整潔的被子。陳璟著實累得緊,倒頭便睡,片刻呼吸均勻,已經進入了夢鄉。

  隔壁廂房的沈長玉卻睡不著。他擇床,又嫌棄被子太過於粗糙,不是常用的錦緞被褥,渾身不對勁。

  他翻來覆去,一夜未安穩。

  第二天,沈長玉陪著陳璟用過了早膳,進內院去看沈十三娘。

  白天看她,氣色更差。她瘦得皮包骨頭,肌膚蠟黃,頭髮也稀疏,看著很嚇人。

  「繼續吃藥吧。」陳璟道。

  時機還不到,需要繼續喝蘇合香散。

  沈十三娘乖乖聽話。

  診脈完畢,陳璟和沈長玉就沒事了,從內院出來。古代的娛樂稀少,更何況是鄉下,就更加沒什麼可玩的。

  莊子上有圍棋,他們就靠這個消磨時光。

  陳璟不能離開,他怕十三娘的病情惡化,下人和十三娘慌神。他需要隨時在這裡,等待她病情的變化。

  棋局布起來,陳璟執黑,不緊不慢下著。

  沈長玉和他閒聊,說到了十三娘:「……她沒有生病的時候,長得好看。我們家的姑娘裡,數她和十娘最美。」

  他大概是怕陳璟對他妹妹有偏見,跟陳璟解釋。

  十三娘現在那模樣,蠻可怕的。

  「看得出來,她五官很精緻。」陳璟贊一句。

  他知道沈長玉的心思。但是,他真的不介意。對於姑娘們的容貌,陳璟感覺很淡,沒有強烈的醜美區分度。

  醜還是美,都跟他關係不大。

  不過,沈十娘好看,這個他知道。

  「……我見過你們家十姑娘。」陳璟道。

  「哦?」沈長玉笑道,「你在哪裡見過?」

  沈十娘很少出門的,陳家和沈家又沒什麼往來,沈長玉著實想不到,陳璟見過十娘。

  「在姚江的馬球場,見過一次的。」陳璟道,「然後就是上次,在你們家門口,聽到小廝喊她十姑娘。」

  他話裡,也帶著幾分試探。

  他想知道,上次在沈氏門口遇到的那個姑娘,是不是望平閣球場遇到的那個。

  「原來如此。」沈長玉道,「十娘是大房的。我大伯母是姚江蔡氏出身,那次她們應該是回姚江過端陽節,碰巧遇著了你。」

  陳璟笑了笑。

  他眼底的情緒微斂。

  在姚江和沈氏門口遇到的,是一個人啊,不是什麼雙胞胎。

  既然如此,上次在沈氏門口,她為何裝作不認識他?

  這點情緒,一閃而過。熱情或者冷漠,都是沈十娘的意願,陳璟也控制不了。他不能掌控的東西,他是不會糾結的。

  心裡的疑惑解開,這件事,陳璟就算放下了,沒有再多談沈十娘。

  「……十娘生得好,命卻不好。」沈長玉繼續道。

  「啊?」陳璟回神。

  望縣第一門第的長房嫡女,身份比起同縣的姑娘們,不知尊貴多少倍;又是一副傾國傾城容貌,將來的姻緣不會差的。

  怎麼說命不好?

  不過,沈氏子弟覺得命不好,大概和陳璟意識裡的命不好,不是同一個意思。

  「她今年十七了,及笄兩年,還沒有定親。」沈長玉道。

  他似乎打算把沈十娘的八卦說給陳璟聽。

  但是兩個大男人,說人家姑娘家的閒話,似乎不太好。

  沈十娘如何,陳璟真的沒興趣知道。

  他也不喜歡聽人家的私密事。

  陳璟咳了咳,正想怎麼阻止沈長玉往深入說,卻聽到沈長玉繼續道:「她五歲的時候,定個一個娃娃姻親,後來那孩子長到八歲,出天花死了;十五歲那年又定了一個,結果那小子在畫舫上喝酒,喝醉了落水淹死了……」

  「哦。」陳璟心裡微震。

  原來命不好,是這個意思。

  兩次定親,男方都隕落,「克夫」這名聲怕是已經擔上了,這的確命不好。

  不管到了哪個年代,一旦婚姻裡出了事,錯都在女子身上,哪怕到了後世都如此。這個社會,對女人從來都是苛刻的,古今皆是。

  而在這個時代,開始說親,就會和女方的命運牽扯上。

  「相術上有種說法,女子的命格大富大貴,常人難以鎮住,故而顯露‘克夫’相。」陳璟道,「況且,沒有成親,只是未婚夫,怎麼克啊?都是胡言。」

  這個說法,沈長玉也聽說過。

  但是,誰信呢?

  誰又敢繼續冒險去娶她呢?

  「你也懂看相?」沈長玉轉移了話題。

  他對陳璟心存感激,才把沈十娘的事,告訴陳璟。

  沈十娘未嫁就克夫,這是極硬的命,最好不要和她談姻緣。陳璟是年輕男孩子,若是看中了她的容貌,對她心生愛慕,真的想娶她,豈不是害了陳氏一族?

  況且,這件事又不是什麼秘密,早已傳開了,所以這兩年,沈十娘無人問津。大房想把她遠嫁到京裡去,已經在做準備了。

  陳璟從未想過和沈家結親,自然不會有人到他跟前說這種閒話,他沒有聽說過,也是正常的。

  沈長玉並不是有意說沈十娘的壞話,他僅僅說一件大家都知曉的事,給陳璟聽。

  陳璟明白沈長玉的意思,話到了這裡就可以打住了,故而順著沈長玉的話,轉移話題:「從前看過幾本書,不懂的,僅僅是知曉皮毛……」

  沈長玉也研究過相術。

  兩人一邊下棋,一邊說著麻衣一脈的趣事,就到了午膳時辰。

  用了午膳,兩人繼續下棋,消磨光陰。

  直到黃昏時候,才停下來。

  傍晚的蒼穹彩霞旖旎,似錦緞般垂落天際,奢靡嬌豔。光線漸淡,牆角蟲吟切切,夜幕降臨。

  又過了一天,是沈長玉的生辰。

  陳璟知道他準備了畫舫詩會,問他要不要回去。

  「不妨事,我六弟會照顧的。」沈長玉道。

  他不打算回去。

  到了第三天,午膳之後,沈十三娘腹痛如絞。

  豆大的汗珠從她額頭沁下來。

  僕婦嚇壞了,忙請陳璟和沈長玉。

  沈長玉也著急。

  陳璟則舒了口氣,對沈長玉道:「不妨事,這是正常的,藥效恰到好處……」

  他跟著沈長玉,進了內宅,重新為沈十三娘切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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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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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病癒

  十三娘痛得厲害,是要行經的前兆。

  一連三天的蘇合香散,行氣開竅,經血欲行,故而十三娘疼痛。

  「芒硝五錢,大黃八錢,熬成一碗濃汁,給她服下。」陳璟進來,給十三娘診脈,確定了時機已到,吩咐僕婦。

  芒硝和大黃都是攻滯清泄的,對於身子這麼虛的病家,算是險峻之藥。

  沈長玉又問了幾句。

  陳璟一再保證,他用藥不會做,沈長玉才沒有多言,連忙叫人照陳璟吩咐的去熬藥。

  半個時辰後,一碗黢黑濃郁的藥端了進來。

  十三娘咬牙,一口氣喝了。

  腹痛漸漸止住。

  她也迷迷糊糊睡了片刻。

  過了一個半時辰,倏然行經;一開始只是點點殷紅,後來汙血累累,她都有點怕。一夜更衣四五次,早起的時候,肚子小了一大圈,人也似乎透了口氣,沒有那種窒悶難受。

  她高興極了,讓僕婦告訴陳璟。

  「……我開副芎歸膠艾湯,養血止血的。現在不要吃,兩天后再吃。」陳璟道,「這次下血會很多,不補的話,人就更加虛弱了。」

  沈長玉拿了紙筆給他。

  芎歸膠艾湯出自《金匱要略》,川芎、阿膠、甘草各二錢,當歸三錢,芍藥四錢,幹地黃六錢,蓄血養血。

  病情進展到了這個地步,大夫要做的,都差不多做完了。

  接下來,就是慢慢調養。

  沈十三娘這模樣,大概需要調養半年以上。

  陳璟就跟沈長玉告辭:「出來四天,也該回去了。往後沒什麼兇險的,慢慢靜養。一個月內別大補,清淡飲食即可。」

  沈長玉一一記下。

  他要親自送陳璟回城。

  路上,他給陳璟診資。

  陳璟笑道:「那我收下了。」這是對他醫術的回報,陳璟拿這個錢沒什麼心裡負擔,他又沒有去訛詐。

  沈長玉還準備勸說他,沒想到他這麼乾脆,心裡也覺得他這個人直爽,結交之心更深了。

  除了給錢,他也和陳璟說了幾句私心話:「……上次央及也說了,眾口鑠金、三人成虎,流言蜚語往往很可怕。世人喜歡聽別人家的肮髒事,未必願意聽解釋。十三娘只是生病,可傳出去了,難免有人懷疑是我們遮掩,她的名聲無法挽回。這件事,除了家族幾個知曉的人,我還是打算瞞著,只當什麼也沒發生。央及這裡,也請體諒一二。」

  「我知道。」陳璟道,「你放心吧,我不會同任何人說起。就是我嫂子問起,我也會掩飾。」

  這話,沈長玉必須相信。

  陳璟要是真的說出去,他也沒法子。他只能賭陳璟人品好,願意保密。

  沈長玉一路將陳璟送到了七彎巷。

  大嫂忙迎出來。

  沈長玉沒有多坐,他還有很多事要辦,轉身離開。

  他回了南橋巷沈氏,把十三娘的情況,告訴了父親。

  他父親聽了,半晌才冷冷問:「不是孕?」

  沈長玉知道他父親一直不相信十三娘,覺得十三娘跟繼母不和,所以沒有親近的長輩教養她,性格怪癖,行了肮髒之事是理所當然的。

  父親為此深感丟臉,要不是沈長玉,父親第一個就要十三娘的命。

  家族的體面比命重要!

  現在聽說不是孕,父親心裡仍是不信,以為是沈長玉偷偷為十三娘打了孩子,回來遮掩。

  「不是!」沈長玉聲音也微冷。

  父子倆從前和睦,卻因為十三娘的事起了爭執,也生了罅隙,怎麼都彌補不了。

  「……既然如此,你自己看著辦。莊子上的人,都是你母親陪嫁的親信,全部忠誠你們兄妹。這件事辦得穩妥,也是你的功勞。」父親說。

  他的語氣裡,對沈長玉母親的陪嫁分外不滿。

  這個年代的女人,對自己的陪嫁有主權的。女人的陪嫁,全部握在自己手裡,可以不算在家族財產內,將來單獨留給兒子或者女兒。母親去世了,這份遺產就由沈長玉兄妹繼承。

  當然,也可以給家族,這是每個人的意願,家族不能強求。

  沈長玉的父親希望兒子把這份遺產拿出來,交給家族。這樣,顯得他們二房慷慨,也夠體面。沈長玉兄妹單獨拿著,父親沾不了光。

  沈長玉卻不肯。

  他不會為了這些虛無的東西,把母親的陪嫁浪費。這是留給十三娘的。有了這份遺產,十三娘不管嫁到誰家裡都是財大氣粗,不受丈夫和婆婆的氣。

  沈長玉只有十三娘這麼個一母同胞的親妹妹,父親不管事,他要替妹妹精打細算。

  所以,父子倆意見不和,父親無法說服沈長玉,只得提到沈長玉母親陪嫁時,陰陽怪調,說些風涼話。

  「是。」沈長玉沒有理會父親的嘲諷,行禮告辭。

  然後,他去了大房,把這件事告訴了大伯和大伯母。

  長房作為家主,就要開明很多。

  大伯母聽了這話,立馬道:「我跟著你去莊子上看看。我早就說過,十三娘不會做糊塗事。」

  她很會說場面話。

  「好,我也要回莊子上,照顧十三娘幾日,我陪大伯母去。」沈長玉道。

  大伯母點頭,進屋更衣。

  沈長玉等侯的時候,沈南華來了。

  「四哥!」沈南華很敬佩這個堂兄的,每次看到他,都很親切。

  但是沈長玉對沈南華並不特別,甚至談不上喜歡。

  沈長玉對六郎和十三娘非常好,恨不能掏心掏肺,家裡人都以為他很好相處。其實,他內心裡是個極其冷漠的。

  除了六郎和十三娘,這個家裡他誰也不在乎。

  只是沒人看得出他的情緒。

  「十娘。」沈長玉和沈南華見禮,笑著問她,「這麼早過來請安?」

  「是啊。」沈南華道。

  他們說著話兒,大伯母更衣出來。

  沈南華問:「娘,這是要去哪裡?」

  「去看十三娘。」大伯母回答,「你四哥說,十三娘的病情大為好轉,我要去瞧瞧她。」

  「我也去。」沈南華道,「我日夜為十三娘擔心。」

  她是真的很擔心十三娘。

  自從十三娘生病,沈南華整日抄佛經,求菩薩保佑她,已經抄了半年,其心虔誠。而且,大伯母刻意培養這個女兒,家裡什麼事都不瞞她。

  大伯母看了眼沈長玉。

  沈長玉道:「十三娘還要在莊子上靜養數月,十娘去看她,給她解悶,她必然喜歡。」

  於是,一行人往莊子上去。

  旁的不說,十三娘那微隆的小腹,已經消了下去。

  大伯母欣慰點點頭,拉著十三娘的手,說了好些話。

  看到大伯母和沈南華,十三娘也很高興。

  大伯母有話問沈長玉,去了東次間,只留沈南華和十三娘在屋子裡說話。

  「……請的哪位大夫,這樣厲害?」沈南華問十三娘,「十三娘的病勢已經去了大半。」

  她說話寬慰十三娘。從氣色上,根本看不出好轉與否,畢竟才一天。

  十三娘則信以為真,笑道:「是四哥的朋友,是個年輕人。當時我看到他,心裡很嗔怪四哥胡鬧。沒想到,世間奇人異士真多,他那麼年輕,醫術卻高超得驚人。」

  「四哥的朋友?」沈南華低喃。

  鬼使神差,她想到了那日在大門口遇到的陳璟。後來一打聽,才知道是四哥請他做客的。他也是四哥的朋友。

  沈南華驚覺心思飄得好遠,忙斂了心緒。

  她卻聽到十三娘繼續說:「是啊,姓陳,叫陳央及,四哥告訴我的……」

  沈南華愕然。

  她心思一動,想到了陳璟,結果這麼湊巧,那個醫者真的是陳璟。

  一個馬術高超的書生,居然醫術也高超,這也太神奇了……

  真叫人琢磨不透,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沈南華怔了怔。

  「怎麼了十姐?」十三娘見沈南華愣神,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出聲喊她。

  沈南華回神,笑了笑道:「十三娘病得這樣重,咱們沈氏合族擔憂。請便了名醫束手無策,如今被陳官人治好了,真該謝謝他。」

  「是啊,我要謝他的!」十三娘感歎道,「他不是治病,而是救了我的命!」

  陳璟證明了十三娘的清白。

  這就是救命。

  救命之恩,大過於天!

  這份恩情,十三娘無以為報。

  沈南華笑了笑。她原本是個心思坦蕩的人,若是平常,她定然要將自己也遇到過陳璟的事,說給十三娘聽。

  甚至把陳璟的馬術和運球,繪聲繪色學給十三娘知道。

  可是此刻,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放佛不希望別人知道。

  這種情愫是難以言喻的。

  說了一會兒話,十三娘就累了,頭有點暈。沈南華替她挪了枕頭,攙扶半坐著的十三娘躺下,然後又在旁邊坐了半晌,陪著十三娘。

  外頭的東次間,沈長玉和大伯母也在談十三娘的病。

  「……我給了他一千兩的診金。雖然有點多,也算是堵住他的口。他們陳氏也算有頭有臉的人家,知道輕重,不會亂說話。」沈長玉對大伯母道,「這筆錢,從我母親的陪嫁裡出,不用走公賬。」

  大伯母覺得沈長玉辦得妥善。

  只是,錢的話,還是要客氣的。

  於是大伯母道:「回頭我告訴你大伯。這筆錢,應該從公賬上出的,十三娘也算沈氏女。」

  「不必麻煩的,大伯母。」沈長玉忙道,「無需叫大伯操心這點小事……」

  十三娘好了,她並沒有給沈氏丟臉;請醫用藥,全部由沈長玉挪用他生母的遺產,家族公賬不用花錢。

  這件事,辦得算是皆大歡喜。

  回去的時候,沈長玉沒有再送大伯母和沈南華。

  馬車上的大伯母,心情極好,沈南華卻心不在焉的,怔忪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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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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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明州客

  經過半個月的調養,沈十三娘的病勢去了七八成,接下來就是靠養。

  除了沈長玉,沈家其他人對這件事閉口不談,也沒人專門給陳璟道謝,估計是不知道。

  治好了沈十三娘,陳璟就沒什麼事,繼續在城裡找房舍。

  看了幾天,倒看中一處。房主把房子託付給親戚,讓親戚幫忙找買家。但是找到了買家,房主要親自交易,只怕是對祖宅有感情,需要找個靠譜的買家。

  但是房主去了湖廣做買賣,半年之內回不來。

  這件事又耽誤了。

  轉眼間,就到了六月下旬。

  七彎巷的巷口,那株古老槐樹上,停滿了蟬。蟬聲清脆,為原本炎熱的盛夏添了幾分煩躁。暖色金陽照耀著七彎巷,林影生煙。

  盛夏,就這樣來了。

  「這天,最容易中暑了。」陳璟說。

  天熱,地面都是燙的,屋子裡念書也靜不下來心。七彎巷沒有藏冰的地窖,只能靠扇風散熱,躲在屋子裡不敢出門。

  李八郎念書也沒精神了。

  兄弟倆一個看不下去書,一個出不了門,只得下棋打磨光陰。

  陳璟一邊打扇下棋,一邊想著外頭的販夫走卒們,這個天仍是要做工的,心裡不由自主想到了中暑。

  「咱們又不出門,怕什麼中暑。」李八郎使勁搖著手裡的扇子,不緊不慢接了話。

  「不是說咱們,我是說田間做活的、坊子裡做工的。」陳璟道,「烈日暴曬,少不得中暑,怪可憐的。」

  「你倒是悲天憫人。」李八郎口吻仍是不經意,心思都在棋盤上。

  這種事,他很難有和陳璟有共鳴。

  李八郎生下來就是公子,家裡一堆下人伺候他。沒有經歷過,他不會換個立場去替窮苦人考慮。

  所以,陳璟的感歎,在李八郎看來,也是站在高位的虛歎,沒什麼實質性的意義。

  他不覺得陳璟是真的可憐世人。

  這個話題就談不下去了,陳璟沒有再多言。

  他們繼續下棋。

  「二爺,舅老爺,太太讓你們出來喝綠豆湯。」清筠的聲音,在軒窗外響起。

  她聲音恬柔,似縷清風拂過。

  李八郎眼瞧著就要潰不成軍,於是將手裡的棋子扔下,隨手把棋盤抹亂,道:「走,喝綠豆湯去。」

  陳璟笑笑,跟著去了中堂。

  大嫂和清筠早上就煮了綠豆湯,已經放涼了,清熱解暑。

  他們坐下的時候,清筠在旁邊打扇。

  「我真想打赤膊!」李八郎道,「這天也太熱了。」

  李氏微嗔:「你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公子,不是那市井小無賴,打什麼赤膊!你看央及,他不是穿得整整齊齊?」

  夏衫的直裰,布匹雖然比春衫薄,卻依舊很熱,不透氣,和後世的夏衫比不了。

  陳璟偏瘦,而且汗少。雖然他也覺得熱,外人卻看不出來。

  李八郎不同。他和陳璟差不多瘦,可因為體質緣故,總是一腦門汗,看著特別怕熱。他總是打赤膊,無奈這個家裡太小,連個內外院都沒有,不方便。

  李八郎也就是過過嘴癮。真讓他打赤膊,他只怕也覺得彆扭。

  「隔壁的葛家,準備搬了。」李氏說完李八郎,轉頤和陳璟說正事,「鄰里住了快十年,彼此相安。葛家叔父和嬸子都是難得一見的厚道人,住了這十年,我們兩家連句重話都沒有。他們要走了,不知新來的鄰居是什麼人家,好不好相處……」

  鄰居和睦,家裡也覺得溫馨。

  要不然,經常起爭執,雞飛狗跳的,住得也糟心。

  葛家的院子,是一處兩進庭院,比陳璟家寬闊很多。

  葛家是做生意的。他們家長子聰明能幹,早年就出去行商,如今在明州有了三間店鋪,賺了不少錢。葛家的大女兒和二女兒,也都嫁到了明州。

  現在,就剩下老兩口和幾個下人在望縣。

  今年年初,葛家的長子就勸父母也搬到明州去,好讓孩子們盡孝膝下。但是兩個老人捨不得走,畢竟住慣了,街坊四鄰都熟悉。

  後來還是決定走了,主要是因為他們家的祖墳原本就是在明州鄉下,親戚都在那邊,回去也算歸鄉。早年來望縣,是做生意,將來死了還是要抬回明州那邊埋的,還不如索性回去。

  「要搬了?」陳璟問,「那他們家的宅子,賣了嗎?」

  「兩個月前就賣了。」李氏道,「聽說賣給了一位姓薑的官人。」

  「是望縣人嗎?」陳璟道,「做什麼的?」

  「不是望縣人。葛家嬸子說,是從南邊來的,說話客客氣氣,出手也豪闊。他一個人,帶著幾個隨從,沒有妻妾兒女,說是來做生意的。」李氏早已打聽清楚了。

  葛家嬸子極力說新買主的好處,李氏仍覺得不靠譜。

  出門行商的,又富足,還沒有妻妾跟著,最是荒唐了。

  荒唐倒也能容忍,只怕是用來安置外室的。

  到時候事情敗露,大婦打上門,也是夠糟心的。作為鄰居,兩家院牆相連,少不得受到波及。

  「什麼生意人啊,我看未必。」李八郎笑道,「也許是安置外室的。」

  這個年代,有權有勢的門第,規矩嚴格,像名妓、戲子等流,都不許進門做妾。而那些公子們,在外頭廝混,和歡場女子動了真情,奈何家規、族規不容,只得將心愛之人安置在外頭,瞞著家裡,做個別院。

  「別胡說。」李氏打斷他。

  這也正是李氏擔心的。

  普通人家,納個妾還是很方便的。

  不能在家裡納妾,需要偷偷摸摸安置外室,要麼就是大婦太過於憾妒,要麼就是家裡地位高,容不得賤妾。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好相處。

  李氏歎了口氣。

  「愁什麼呢,咱們不是也要搬了嗎?」陳璟笑道,「過幾日,我再去找院子。若是鄰居好相處,咱們就不急,慢慢找;若是影響到咱們的生活,我就快點找,儘早搬出去。」

  「葛家老爺和太太人好。換了新鄰居,只怕遠不及他們。」清筠也在一旁說。

  「也許,新鄰居就是個生意人呢?現在都不知道,都是亂猜的。」陳璟笑道,「不必庸人自擾。等入了夜,咱們逛夜市去,大嫂和清筠也去。」

  「我們去了,誰看家?」大嫂笑道,「如今雖然太平,家裡也不能不留人。」

  陳璟就不再說什麼。

  李八郎對入夜充滿了嚮往。

  等入了夜,就不這麼熱了。

  說著些家長里短,喝著綠豆湯,很快就到了午膳的時辰。

  大嫂和清筠去做飯,陳璟和李八郎等著吃。

  突然,有人敲門。

  「又是找你的吧?」李八郎笑道,「真沒想到,你原來是個忙人。早知道,我還不如留在家裡念書,到你這裡,更加不清淨。」

  陳璟笑了笑,沒有理會他的調侃,起身去開門。

  金陽似火,落身滾燙,連地上的影子也發熱。

  陳璟的布鞋有點燙腳,他幾乎是蹦蹦跳跳,跑到了院門口,去開門。

  打開院門,門口站了兩個人,也是渾身汗氣。

  陳璟認得他們。

  一個是龔至離,明州的大夫,曾經在惜文生病時見過;一個是明風,總跟著楊之舟的那位下人。

  「龔大夫,明風,你們二位,怎麼湊在一處?」陳璟這樣問,心裡卻想,是楊之舟發病了嗎。

  「……快請進。」陳璟迎他們進門。

  「不了,陳公子。」龔至離道,「有個急病,請您去看看。」

  「去明州?」陳璟問。

  「是啊……」龔至離道。

  陳璟又看了眼明風,問他:「是你們家老爺生病嗎?」

  「不是,是老爺的兄弟。龔大夫說,陳官人您醫術高超,老爺恰好也認識您,怕您不肯去,故而讓小人前來相請。還請陳官人移步,刻不容緩。」明風道。

  他常跟著楊之舟,嚴肅說話的時候,就有幾分官腔。

  「好,請稍等。」陳璟道。

  李八郎也走出來,站在屋簷下,避著陽光看他們。

  陳璟鑽到廚房,把事情和大嫂、清筠說了一遍。

  廚房悶熱,李氏一身汗,也顧不上了,出來問道:「是誰生病啊?」

  陳璟簡單說了。

  李氏看了眼那兩個不肯進門喝茶的人,心裡狐疑,以為陳璟是惹事了,不由擔心道:「又不認識,又不是在望縣,去那麼遠的地方,可怎麼是好?況且,你也不是掛名行醫的!」

  「是楊老先生。」陳璟道,「認識的。」

  他這是打算去的。

  李八郎跑過來,也問了問情況。

  陳璟也簡單說了下,然後進屋換了身乾淨直裰,跟著龔至離和明風出去了。

  李氏和李八郎站在屋簷下,都蹙著眉頭。

  「二姐,你說央及他圖什麼啊?」李八郎搖頭,「每次有人請他看病,他跑得飛快,比小廝的腿腳還輕!」

  「亂說什麼!」李氏輕輕捶了李八郎一下,對李八郎把陳璟比作跑腿的小廝很不滿。

  但是陳璟那模樣,受人召喚,一請就去,的確沒什麼體面的。

  李氏也勸不住他。

  說多了,陳璟只怕也煩,現在李氏都不敢多講了,但是心裡,無時無刻不為他操心。

  上次沈家的事剛過去沒多久,現在又有人來請了。

  以後有了名氣,是不是整日都要忙這些?

  書,怕是再也沒工夫念了。

  李氏深深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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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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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難症

  龔至離和明風過來的馬車,是輛翠蓋瓔珞八寶車。

  乘坐了三個人,依舊寬敞。

  車窗的簾幕撩起,馬車行走時的疾風灌入,暑氣減了大半。

  陳璟問明風和龔至離:「到底是誰生病啊?怎麼個情況,你們和我說說……」

  「是我們家老爺的堂兄。」明風回答陳璟,「大夫說是中風。」

  楊之舟每每和陳璟下棋,言辭之中對陳璟格外欣賞,明風是知道的,故而他和陳璟說話,也透著幾分客氣,收起了方才的嚴肅。

  「中風?」陳璟眉頭輕蹙。

  中風是難治之症,哪怕到了後世,也不容易治好。

  他心裡思量了一下,看了眼龔至離。

  龔至離就跟陳璟仔細說:「已經發病五天了。一開始,頭脹痛,腿腳不利索,昨天開始嘔吐、抽搐,乃至短暫暈迷。明州的大夫也亂了,大家莫衷一是,拿不出個可靠的法子。老朽就對楊老爺說,老朽曾經在望縣,識得一個人,堪稱奇才,可以請他來一看。楊老爺問是何人,我就說了惜文姑娘那個病案,再說了你的姓名,楊老爺就說,‘趕緊去請,陳央及是我的小友,我信得過他。’」

  龔至離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難掩羡慕之意。

  「我和楊老先生的確相識。」陳璟道。

  他沒有多談和楊之舟的交情。

  楊之舟很少談及他自己的私事,哪怕閒聊不是說棋,也是談論望縣的風土人情,甚至路過的行人、玉苑河的河水、岸邊的垂柳。

  陳璟從他說話裡,聽得出幾分刻意掩飾的汴京口音。

  楊之舟肯定是告老還鄉,之前的汴京做官。至於什麼官,是一品大員還是五品小京官,陳璟不得而知。

  陳璟不打算混官場,故而也沒興趣去打聽。

  「龔大夫,您再仔細說說病情……」陳璟轉移了話題,繼續問病家的病情。

  龔至離在明州城裡小有名氣,一般大戶門第請大夫,都少不了他。哪怕不是主治,遇到難症,必然也要請他去辯證。

  他是病家生病第三天,被請過去的。

  很多病情,他也是轉述前醫的診斷。

  明州的大夫們一致認為,楊家老先生是中風。哪怕到了後世,醫學那麼發達,中風也是難治之症。

  所以,現在這個年代,中風就是必死症了。

  年邁穩重、醫術高超的大夫,知道無力回天,就直接告訴了家屬,不肯再治下去;而那些躍躍欲試的,都是想趁機表現一番,和楊家攀上關係,醫術、醫德都不行,楊家不肯讓他們試。

  這幾天,兩浙路稍有名氣的大夫,都請遍了。

  龔至離也是猶豫再三,才推薦了陳璟。

  最讓龔至離震撼的,不是陳璟治好了惜文,而是陳璟利用醫術恐嚇那個闊少孟燕居,嚇得孟燕居狼狽竄逃。

  龔至離至今也想不明白,孟燕居到底什麼病,陳璟到底是怎麼診斷的。這件事,一直擱在龔至離的心裡。

  他試著舉薦陳璟,不成想楊老爺居然說,他認識陳璟,這讓龔至離大膽起來,說了陳璟很多好話。

  「……昏迷,抽搐,已經出現口角左歪,必然是中風了。」龔至離道,又問陳璟,「陳公子,您對中風可有心得?」

  「中風難治啊。」陳璟感歎,「而且已經第五天了,就更難了。我也說不上有什麼心得,還要看過病家,才能診斷。」

  龔至離點點頭。

  陳璟頓了頓,又問龔至離:「龔大夫,牛黃這味藥,明州的藥市容易得嗎?」

  安宮牛黃丸是中藥三寶之一,治療中風有奇效。

  特別是中風引發的昏迷,更需要安宮牛黃丸了。

  這味藥,是清代人發明的,這個時空肯定沒有。陳璟的祖父當年在清朝太醫院供職,從友人那裡得到過藥方和配製方法。陳家從來不靠那味藥謀利,但是作為中醫世家,他們是知道怎麼配製的。

  那藥方,不傳外人,這是當年祖父和朋友的約定。祖父和父親的徒弟們都沒有見過,他們只告訴了陳璟。

  陳璟自己也配製過兩次,作為特供,比市面上的藥效更好。

  配製安宮牛黃丸,自然需要用到牛黃。而牛黃,不管在哪個年代,都是無比昂貴的,價格勝過黃金。

  一般人家,都是用不起的。

  假如是在京城,陳璟就不多此一問。但是明州,此時此刻,未必能找到。

  要是找不到牛黃,又要耽誤時間,再好的醫術也施展不了。

  中風,可是等不起的。

  「牛黃?」龔至離沉思想了想,「可能有吧。這藥太貴,又難得。若不是特例需要,藥鋪也不大會採購。大的藥鋪,應該是有的。」

  現在安宮牛黃丸尚未發明,所以牛黃的用途,可以被取代。而取代它的藥,藥價要低廉很多。

  「明風,等會兒到了明州城裡,你能儘快通知人去找牛黃嗎?」陳璟轉臉對明風道,「越快越好,越多越好。」

  「陳官人放心。」明風點頭答應。

  龔至離就問陳璟:「陳公子,為何需要用到牛黃?」

  「暫時說不好,我也見到病家。只是先預備著。」陳璟笑了笑。

  他尚未到明州,就吩咐去找這味藥,足見這味藥很重要,連明風都聽得出來。可是龔至離問他,他卻不肯多言,所以,這味藥的用法是個秘密。

  龔至離也笑笑,心裡清楚,不再追問。

  每個醫學世家,都有幾個秘方,不能叫外人知曉,作為傳承。龔至離卻沒有,他是半路出師的。

  陳家也不是醫學世家,沒想到陳璟倒有。

  龔至離此刻也只是猜測陳璟有秘方。哪怕是猜測,他都有點羡慕。

  這孩子真是鬼才!小小年紀,他醫術高超,非常人能及;他還有自己的秘方,不知他從哪裡學來的。

  醫書上,是絕對不可能告訴他秘方的。拜師學藝,也學不到。那是每個家族的傳承,不傳外姓。

  這一點,龔至離對陳璟更加好奇了。若是他再說自學醫書,龔至離是不信的。

  馬車疾奔,四個時辰之後,終於到了明州。

  已經到了戌正。

  盛夏時節,戌正也才剛剛入夜不久,明州夜市熱鬧非凡,遠遠能聽到絲竹歌聲;馬車從集市而過,路人紛紛散開。烤鹿肉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傳入車廂內。

  陳璟乘坐了這麼久的馬車,骨頭有點散架,也不覺得餓。

  這個年代,出一次遠門,就是受一回罪。

  繞過東街夜市,很快就到了楊府門口。

  兩隻大紅燈籠,高高懸掛,紅光匝地,投下一片氤氳光線,將遠門的場地籠罩。有兩個穿著青布衣裳的小廝,在門口翹首以盼。

  見馬車前來,兩個人連忙迎上來。

  陳璟跳下車,揉了揉腰,舒展筋骨,才感覺身上的骨頭歸位。

  「進去說一聲,讓大少爺派人去城裡的藥鋪,找牛黃,越多越好!」明風領著陳璟和龔至離往裡走,仍不忘陳璟的叮囑,對小廝道。

  小廝對明風的話,言聽計從,連忙道是。

  陳璟快步跟著明風,進了楊家的內院。

  很快就到了正院上房。

  上房同樣燈火通明,卻寂靜無聲,唯有牆角蛩鳴陣陣。

  明風直接把陳璟和龔至離領了進來。

  正院的大堂,坐滿了人,楊之舟坐了首位。其中,還有幾位婦人,下首也坐了幾個年輕的孩子。大家面色哀痛,沉默垂首,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一齊看著進來的人。

  「央及來了?」楊之舟面容隱晦,眼底陰影淤積,已經好幾天沒有睡覺了。上了年紀的人,一旦休息不好,老態頓現。

  陳璟覺得楊之舟比上次分別時老了不少。

  「老先生。」陳璟給他施禮。

  坐在楊之舟身邊的幾名男子,紛紛站起來,和陳璟見禮。他們應該都是楊之舟的子侄。

  陳璟一一回禮。

  「央及是我的忘年友。不需客套,還是先看病吧。」楊之舟站了起來,對眾人道。他轉身,往裡屋走。

  「陳公子,請。」其他人對陳璟道,讓陳璟先行。

  陳璟也沒有客氣,緊跟著楊之舟,進了裡臥。

  病家躺臥著,陷入昏迷。他兩鬢花白,大約六七十歲,微胖。面色蒼白,目光緊闔著,眉頭卻蹙著,好似昏睡中也無比痛苦。

  「央及,你來切脈。」楊之舟招手,讓陳璟上前。

  陳璟道是,上前坐在床前的錦杌上,開始給病家診脈。

  病家昏迷,問不出其他情況,只能看望和切斷病。病家的脈細澀。陳璟越是斷脈,臉色越是凝重。

  診脈之後,他起身,抱起病家的頭顱,摸了摸,然後問楊之舟:「老先生,病家是不是說過頭疼欲裂,特別是這裡?」

  他指了指左後腦。

  「是啊。」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搶著回答,「父親就是說頭疼,而且正是神醫所指的位置……」

  陳璟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這不僅僅是中風,而是腦出血性中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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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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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論斤開藥

  陳璟靠切脈和觀察面色舌苔,能診斷是腦出血性中風。但是,沒有頭顱的CT報告,無法知曉出血量,這點比較危急。

  這病原本就棘手。

  現在添個腦出血,又是在不知出血量的古代,就更加危急了。

  陳璟第一次覺得,哪怕自己學藝再精通,在古代想做個大夫,也是千難萬難。普通的病好說,碰到危急病,就會束手無策。

  他心裡沉了沉。

  須臾,他自己穩定了心緒。這病落到了他手裡,無論如何,哪怕靠猜也要治下去,否則病家就是死路一條。

  病家的左側手和腳,並未引出病理征。陳璟看了看手腳,覺得肌力、肌張力,應該還正常。

  這種情況,保守估計,出血量在八至十毫升。

  後世治療這種病,也不會手術。血腫出現在丘腦部,位置深、出血量大的話,手術風險會極大。西醫那邊,最妥善的是採取內科姑息治療,就是用胞二磷膽鹼等腦功能恢復劑來進行搶救。

  所以,這種無法手術的危急病,中醫是佔優勢的。

  無奈沒有儀器,很多不能肉眼和切脈確定的東西,估算也有風險。

  「肌張力應該正常、肌力大約有三四級,沒有引出病例征,出血量不大,沒有出現癲癇。」陳璟全部靠眼力,一一診斷。

  這個時候,他必須相信自己的眼力。

  「……屬￿氣虛血瘀,脾腎兩虛。」陳璟最後下了診斷,「如果病情估算得偏差不大,用藥配合針灸,還救得過來的。」

  陳璟現在心裡,把這些都過了一遍。

  他微蹙的眉頭也輕輕舒展。

  病者的家人全部在看著陳璟。見陳璟診脈,一開始緊蹙眉頭,現在又舒了口氣,他們也跟著燃起了希望。

  雖然陳璟是個年幼的孩子,但是楊之舟作保,這些人不敢露出半分不信任,個個把陳璟當作神醫供奉著。

  哪怕心裡再有疑惑,他們也只能忍著。

  病家叫楊岱舟,是楊之舟的堂兄,今年六十七歲,比楊之舟大十歲。在這個年代,活過六十就算高齡了。

  所以,楊岱舟已經六十七,又是這種危急病,他的兒孫們,心裡早已有了準備後事的打算,對父親能不能逃過這劫,他們其實並不抱太大的希望。

  這不是不孝順。

  中國有個古老的詞叫「喜喪」。

  上了年紀的父母離世,在醫療條件差的古代,一旦生病就是受罪。孩子們會覺得老人辭世,少受病痛折磨,是去天上享福了,少在人間遭罪,是件喜事。

  故而龔至離舉薦年幼的陳璟來治病,楊之舟也同意了,這件事看似荒唐,楊岱舟的兒孫們並不抵觸。他們現在也是死馬當成活馬醫的心態。

  「是氣虛血瘀痰阻、脾腎兩虛引發的中風……」陳璟避重就輕,免得家屬心裡害怕,反而阻礙他用藥,「可以治好。先益氣活血化瘀,再健脾補腎。我開個方子,配合半個月的針灸,可以轉危為安。」

  他沒有提最關鍵的安宮牛黃丸。

  這種中風,隨著年齡的增長,以後還可能會復發。下次再復發,就不一定有時間留給大夫來救治了。所以,陳璟也不敢說可以治療得痊癒,只能說暫時解了這份危急。

  饒是他說得這麼保守,滿屋子的人還是鎮住了。

  他們都驚愕看著陳璟。

  來了那麼多聲斐杏林的老大夫,都說難治、治不好、必死之證等,讓準備後事。而這位年輕的後生,只怕不滿二十歲,居然這麼輕飄飄說,開個方子、配合針灸就可以治好。

  大家難以置信,都面面相覷。

  還是老問題:陳璟太年輕了,又不是非常出名的醫學世家出身,他的醫術必然要受到質疑。

  這是普遍的心理。

  比如陳璟自己,他是相信風水的。要是一個年輕的孩子,告訴陳璟說他擅長看風水,陳璟也不會相信的。

  這種主流的觀念,幾千年根深蒂固,一個人是無法撼動的。

  這些困難,陳璟前世出身那麼顯赫的中醫世家,也會偶然遇到。現在,就更加頻繁了。

  「好,央及開方子吧。」楊之舟沒等其他人反應,就先肯定了陳璟的醫術,同意讓陳璟開方子。

  楊之舟用氣勢替陳璟鎮住場子。

  屋子裡還有四位老者,他們都是大夫,在兩浙路的杏林界皆是泰山北斗。但是,楊之舟的地位遠在他們之上,哪怕是醫術上的事,他們也插不上話。

  這就是醫者的悲哀。

  幾位老大夫相視一眼,都選擇了沉默。

  他們雖然說不出「腦出血性中風」這個詞,但是他們多年的從醫經驗告訴他們,這種病是非常危險的,很容易就治死了人。

  中醫也引入儒學,所以大夫們都比較仁慈。明知必死之症,他們是不會為了彰顯醫術去折騰病家的,而是選擇讓病家安然度過最後的日子。

  這位少年到底要做什麼,他們也猜不出來。但是楊家願意讓他折騰,那就折騰吧,反正老大夫們也管不了。

  「陳公子,牛黃買回來了,只有十錢,夠用不夠用?」這時,人群後面,明風輕聲對陳璟道。

  大家也回頭看了眼明風。

  牛黃?

  中風需要用牛黃做什麼?

  「夠用的,多謝了。」陳璟道。

  有點少,但估計整個明州城裡也找不出更多了。

  明風就把牛黃拿了進來,擱在桌上。

  牛黃找到了,安宮牛黃丸能配出來,這病就添了兩成的把握。

  「牛黃?」其中一位老大夫在心裡默默念叨。他比其他人更癡心醫藥,所以聽到牛黃,他更加上心。

  但是他還是不知道陳璟到底要怎麼樣用牛黃。

  那邊,陳璟已經開始開方子了。

  輕微腦內出血的中風,應該先消血腫為主,陳璟開了「補陽還五湯」,然後在補陽還五湯上,做了添增,主要先祛瘀消血腫。

  開好之後,他把方子放在一旁,然後開了配製安宮牛黃丸需要的用藥。為了怕別人看出來,陳璟還添加了其他十幾樣不相干、藥性卻相似的藥,用來迷惑看到這方子的人。

  配製安宮牛黃丸,總共需要十三味主藥,一味引藥;而不相干的藥,陳璟又添了十五樣,數量相等。

  所以,這個方子拿出去,旁人會覺得雲裡霧裡。

  兩張方子開好,陳璟等墨蹟微幹,拿給楊之舟看:「老先生,您瞧瞧。這補陽還五湯,是主藥;這一張,是我需要配製藥丸的用藥……」

  楊之舟飽讀詩書。雖然不學醫,卻也看過醫書的,一般的藥理,他能明白幾分,只是不會用。

  他接了陳璟的藥方,從第一張看了起來。

  第一張補陽還五湯,入眼的是生黃芪半斤。

  楊之舟心裡嚇了一跳。

  生黃芪有補氣升陽之效,是溫和補益之藥,對身體沒有壞處的。但是,一張方子裡開半斤生黃芪,還是把楊之舟嚇住了。

  沒見過這樣用藥的。

  再好的藥,也不是論斤開!

  人家用藥,都是幾錢、幾錢的,能用到一兩,都算大劑量了。而陳璟,一口氣用了八兩,半斤的量!

  這是內服,不是泡澡,居然論斤開藥!

  「生黃芪半斤、川芎一錢、桃仁一錢、赤芍藥兩錢、地龍一錢、三七一錢、竹茹、枳實各一錢半。」楊之舟繼續往後看。

  除了生黃芪,其他的用藥很正常。

  楊之舟心裡震撼,表面上卻是看不出半分的。所以,眾人只見他平靜看完了第一張藥方,接著看第二張。

  第二張,更是亂七八糟,楊之舟就更加不懂了。

  「吳神醫、何神醫,你們也過過目。」楊之舟笑了笑,將方子遞給幾位大夫。

  吳神醫道是,上前恭恭敬敬接過了藥方。

  看了第一眼,他和楊之舟一樣,被那半斤生黃芪嚇住了。他不似楊之舟喜怒無形於色,於是表露了出來。

  「八兩生黃芪!」吳大夫念了出來,語氣莫名的怪,想罵後生荒唐,又不太敢,故而壓抑著口吻。

  眾人都好奇,伸頭來看。

  龔至離跟在眾人身後,此刻也在這梢間裡。

  他微微笑了笑。

  陳璟還是這樣,用藥險峻,藥效卻神奇。只是,什麼方子需要用到八兩生黃芪啊?他也是聞所未聞的。

  「八兩生黃芪,晚生不太懂,唐老先生您看看。」吳大夫越想越氣,不敢對陳璟發作,只是把方子交給了身邊的唐大夫。

  幾位大夫裡,唐大夫是世家出身,年紀最大,祖上做過太醫,所以整個兩浙路的杏林界,尊他為首。

  陳璟還的「補陽還五湯」,是出自清代名醫王清任的《醫林改錯》,距離現在晚了近千年。

  將近一千年的積累,才有了這味藥方,治療氣虛血瘀中風有奇效。但是現在的大夫們,沒有這種積累,他們是看不出這藥方,陳璟準備仔細和他們辯證一番。

  卻見那位拿到藥方的唐老先生,倏然目光明亮,驚喜說了聲:「生黃芪,半斤生黃芪啊!」

  他不是苛責,而是有點恍然大悟的狂喜。

  吳大夫等人這時才想起,這位唐老先生,用藥是出了名的大膽,什麼險峻方子他都敢用。

  陳璟這方子,正中了唐老先生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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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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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故弄玄虛

  真正醫術高超的大夫,哪怕是沒有見過的藥方,拿到手裡看幾眼,立馬就能判斷它的價值和功效。

  唐老大夫今年六十歲,精瘦矍鑠,腿腳很穩,沒有半分老態。

  他應該很重養生。

  看到陳璟的「補陽還五湯」,唐老立馬兩眼放光,難掩眼底的激動。他一眼就看得出這藥方的作用。

  唐老醫術高超,超前一千年的東西,他能接受,這是他的見識卓越。

  陳璟的方子,大膽,但是精准,正中了這位老先生的脾氣。

  他連連讚歎:「天才,天才!八兩生黃芪,補中益氣,先救脾虛微弱,再升清陽,氣機順暢。氣乃血之帥,氣虛則血瘀。這方子,對症下藥,定有奇效!」

  唐老先生是整個兩浙路杏林界的泰山北斗。他發話,其他人不敢有半句質疑。反正有唐老先生頂著,就算治死了,也不會牽連到他們的。

  然後,唐老先生又看第二張。

  看著看著,他濃眉深蹙,而後就明白了陳璟的狡猾,這是障眼法。唐老先生笑了笑,不再看了,把方子重新交回到楊之舟手裡,道:「楊老爺,按方抓藥吧。」

  楊之舟就把方子,遞給了下人,讓他們去抓藥。

  梢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唐老先生一直在看陳璟,對他頗為好奇。

  陳璟沖他頷首微笑,目光裡帶了幾分感激。

  唐老先生把陳璟的感激看在眼裡,心道:「這個年輕人知曉是我幫他說了話,倒是個通透的孩子,不狂妄。」

  老先生是醫學世家,從小被譽為天才,性格乖張孤僻,年輕時不可一世。越是這樣的脾氣,反而越看不慣輕狂的後生,只喜歡沉穩謙和的人。

  而陳璟,正中了唐老先生的喜好。

  滿屋子人,唐老先生也沒機會和陳璟說話。

  很快,藥抓了回來。

  「等會兒再熬藥。」陳璟道,「我要先配製一味藥。等這藥先用了,病家醒了,再服用補陽還五湯。」

  「家父什麼時候醒?」楊岱舟的兒子聽說老爺子快要醒了,不由大喜,連忙問。

  陳璟道:「先用了藥再說。」

  然後,他要求楊家給他一個僻靜的屋子,炮製藥材等工具。

  他這個要求一提出來,楊家眾人不明白用意,在場的幾位大夫卻是一清二楚:這是要配製秘藥!

  有秘藥的家族,在杏林界至少有點名氣。

  「是哪個陳家?」何大夫悄悄問身邊的吳大夫。直到陳家要配製秘藥,他們才驚覺,自己根本不知道陳璟是何來歷。

  聽說他是從望縣來的。

  整個兩浙路的杏林界,望縣的名醫,只有一位姓倪的,沒有姓陳的。

  陳氏?

  明州倒有位陳氏,醫術不錯,最擅長兒科,被杏林界推崇。陳璟不是明州人,所以他的出身,有點撲朔迷離。

  「不知道。」吳大夫也悄聲回答,「也許唐老認識他。」

  吳大夫現在也開始懷疑陳璟背後是個大家族,甚至和唐老先生認識。否則,唐老先生那樣替他做主,是為什麼?

  何大夫聽了,連連點頭。

  這兩位大夫,醫術和醫德修為都差唐老大夫一大截,所以他們思慮問題,皆是利來利往。

  「唐老先生,這位小官人,是哪戶陳家?」吳大夫鼓起勇氣,往前挪了幾步,偷偷問唐老大夫。

  唐老大夫歷經世事,這些人的心思,他一清二楚。

  人老了,有時候玩心大起,比孩子還要頑皮。唐老先生知道他們誤會了陳璟,以為陳璟大有來頭,故而童心大作,就順著吳大夫的話,咳了咳,有點責怪道:「你居然不知曉陳氏?」

  吳大夫心下微涼。

  原來真的有來頭啊!

  「我說呢,要不然楊家怎麼會單獨去請他?」吳大夫心想,「方才我拿到他藥方的時候,可說了什麼重話不曾?」

  他仔細回想了下自己的言行,貌似還好,沒有得罪陳小官人,這才緩緩舒了口氣。

  不過,身在杏林,自然要有見識。

  陳氏什麼來歷,吳大夫不知曉。他這麼一問,又被唐老先生一反駁,頓時將自己沒見識暴露無疑,心裡後悔不迭,不該問的。

  但是吳大夫聰敏,隨機應變的功力不弱。此刻,他也沒有裝懂,謙卑討教:「晚生無知,還望唐老賜教。」

  「不好說啊……」唐老先生故作神秘,聲音更低了,看了眼楊之舟,已有所指。

  吳大夫心裡就翻江倒海。楊之舟什麼身份,他們都是知道的。和楊之舟有關的,那就更加不得了。

  他怔怔後退了幾步。

  唐老先生在心裡大笑:這回,誤會要大了,他們定然以為陳央及是一方神聖,對他的身世只怕要猜測好些時日呢。

  此刻,唐老先生很開心,可能他是對陳璟那個方子有期盼,覺得有七八成的把握可以解了楊岱舟這病,從此治療中風,又多了一條路。

  這麼多麼大的進步啊!

  他最開心的,莫過於看到醫學有進展和突破。

  這比什麼都讓他喜悅。

  他是個醫癡!

  所以,他此刻的心情非常好,就和吳大夫開了這麼個小玩笑。

  陳璟去配藥,過了一刻鐘還沒有回來。滿屋子的人都有點不耐煩,私下裡低語,嘈嘈切切的。

  大家都在小事說話,吳大夫和何大夫也在悄聲議論。

  「……那個補陽還五湯,怕是要動血啊。」何大夫低聲對吳大夫道,「頭疼,是不是腦子裡淤血?再用那藥一動血,人就活不成了。」

  何大夫性格溫和,名氣遠不及唐老先生。但是他的醫術,也是可圈可點的。陳璟那個藥方,他看了,也能看出很多的藥性。

  只是,他沒有唐老先生那麼大膽。那麼重的黃芪,他是無法接受的。何大夫治病,保守穩妥。

  那個方子要補氣動血,病家又頭疼。再一動血,只怕會要了命。

  「悄聲!」吳大夫連忙阻止他說下去,「那位陳小官人,大有來頭,咱們別胡說!」

  「什麼來頭?」何大夫也問。

  吳大夫又搖搖頭。

  兩人竊竊私語,心思卻全然不同。吳大夫在想,那個陳央及到底是誰,能不能結交他?

  何大夫則想,那方子太過於險峻了,會不會一劑藥下去,楊老爺的命就要葬送了?唐老雖說狂妄,醫術卻高超,他怎麼會信任那個孩子?那孩子的藥方,到底有什麼被唐老看中的?

  龔至離和另一位張大夫,也在小聲說話。

  大夫們說的,都是醫藥和病情;而楊家的家屬們,則只關心他們的父親或者祖父還能不能醒,什麼時候醒等等。

  又過了一刻鐘,陳璟還是沒有回來。

  大家都等得不耐煩了。

  「到底配什麼藥啊?」楊家有人嘀咕。

  「不知啊。」

  半個時辰之後,陳璟終於回來,手裡用個託盤,托了兩粒藥丸。他身後,跟著明風,提了個食盒。

  「這半天,就弄了兩粒小藥丸。」楊家眾人在心裡想,有點不滿。

  「……是什麼藥丸?」幾位大夫則想。

  陳璟把藥丸擱在茶几上,對楊之舟道:「老先生,勞煩家人端碗溫水來,把這藥丸掰下半顆,用水化開,點在病家的舌頭上,等他慢慢服下。切記要慢慢點,不要浪費,這藥非常貴重的。」

  光那些天然的牛黃,這麼一顆安宮牛黃丸,就值黃金百兩。

  除非是中風、腦膜炎、腦出血這種危急要命的病,其他病真的沒必要浪費用這麼昂貴的藥。

  楊之舟點點頭,吩咐人去辦。

  一旁的唐老先生,目光又開始放光了。

  從明風拿牛黃進來開始,他就在想牛黃的用處。此刻,藥丸就擺在他面前,他定要瞧瞧。

  於是,他上前,對陳璟和楊之舟道:「老朽看看這藥?」

  「好啊。」陳璟大方讓他看。

  唐老先生拿在手裡,嗅了嗅,又瞧了半晌,恨不能親自嘗一點。

  「這是何藥,有何用處?」唐老先生問陳璟。

  「安宮牛黃丸。」陳璟回答,「治療昏迷的。」

  他沒有仔細說。

  他從來不敢小瞧任何一位大夫。特別是這位唐老先生,目光如炬。要是毫無保留告訴他,也許他會鑽研出配方的。

  自家醫術能傳承,自然要有所依仗。

  陳璟後世帶過來的知識,就是他的依仗,將來要傳給他的兒孫和弟子。有些普通的,可以相互學習,但是治療中風等,就算高端的,需要保護知識產權,雖然他也是盜用。

  「安宮牛黃丸……」唐老先生微笑,念了遍這藥材的名字,不再說什麼。

  他知道陳璟在胡扯。

  但是陳璟不肯多說,老先生也沒有再問。

  明風很快端了溫水來,把半顆藥丸化開,融在水裡,又吩咐小廝拿出去,點在楊岱舟的舌尖。

  接下來,又是等待。

  約莫等了半個時辰,楊岱舟就醒了。

  唐老先生知道,那藥丸的作用非常顯著。他又看了眼方才明風提進來的食盒,那肯定是陳璟配藥留下來的藥渣。

  從藥渣裡,可能推測出配方,唐老先生有這個本事。

  他的目光,很快從那個食盒上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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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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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鬼斧神工

  楊岱舟醒了,楊之舟和楊家的兒孫們都驚喜不已,連忙跑進裡臥去看病家,反而把大夫落在後面。

  陳璟也欲進內室。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折身回來,把方才明風提進來的那個食盒拿在手裡,一起提進了內室。

  大家的目光,自然也落在他的食盒上。

  「那也是藥嗎,什麼藥?」有人嘀咕。

  唐老先生等郎中,卻明白得很。

  這是配製安宮牛黃丸之後的藥渣。這個若是落入其他大夫手裡,仔細鑽研一兩個月,很快就能造出一模一樣的安宮牛黃丸。

  「這孩子謹慎得很呐!」唐老先生越看陳璟,越發覺得滿意。

  陳璟的醫術,先震驚了唐老先生;而陳璟行事,又符合唐老先生的喜好。所以,不管陳璟再做什麼,有了先入為主的好感,唐老先生都覺得他不錯。

  病家已悠悠醒來。

  楊岱舟的氣色仍是不好,也不能說話,精神很差,可是看得出,他的神志是清醒了。

  何大夫和吳大夫等人都在心裡想:那個藥丸,有起效!

  那藥丸是陳璟臨時配的,是陳氏秘方藥。

  「安宮牛黃丸,到底是什麼藥?」作為大夫,碰到他們不知道的藥,都撓心撓肺想知道成分、藥效和用途,心裡轉來轉去,心思全在那個藥上。

  唐老先生同樣好奇不已。

  他們各懷心思,那邊,陳璟重新給病家診脈。

  診脈之後,陳璟問病家:「頭還疼嗎?」

  病家面容痛苦,緊緊蹙眉,算是回答了。

  仍是劇疼。

  「央及,如何了?」楊之舟問,「可好用藥了?」

  「可以了,去熬藥吧。」陳璟道,「等服下藥,我再替病家針灸。只是,我沒有準備針……」

  陳璟沒有行醫箱,也沒有銀針。他看了眼唐老大夫。

  屋子裡的幾位大夫,都帶了藥箱,應該有人帶著針灸用的針。無疑,唐老爺子的針,是幾個人中最好的。

  所以陳璟看他。

  唐老爺子則想:「這小子,蠻懂行數的,知道老夫跟前有好東西。」陳璟識貨,唐老先生也是挺高興的。

  陳璟看他,屋子裡其他人也看他。

  唐老爺子就做了順水人情,道:「老朽帶了針。小官人要用,待藥童去取來。」

  他的藥箱讓藥童背著,並不在身邊。

  「那多謝了!」陳璟起身,給他施了一禮,生怕他反悔。

  唐老爺子就讓下人去外頭,把他的小藥童叫進來。

  大家各自忙碌開來。

  楊岱舟的長子親自去熬藥。

  楊之舟看了眼滿屋子的人,道:「老太爺要靜養,你們都出去吧,大夫在這裡服侍就好。」

  楊岱舟的兒孫們依言,紛紛退了出去。

  屋子裡就寬敞不少。

  幾位大夫也往後挪了挪,不敢使勁湊在床前。

  大夫裡,何大夫心裡有幾句話,如鯁在喉,總不吐不快。他覺得陳璟的補陽還五湯,會動血。病家頭疼,腦袋裡有淤血。若是動血,血溢滿腦,只怕會命喪當場。

  唐老大夫等人,不知道是沒有注意,還是如此膽大?

  他們不說,何大夫卻想說。

  他並不是邀功彰顯,僅僅是想救病家一命。

  「楊老爺,陳官人,在下有句話說。」何大夫上前一步,拱手道,「陳官人那藥,可要再斟酌斟酌?那麼重的生黃芪,益氣補中,不免要動血。若是動血,病家怕承受不住的。」

  楊之舟聽了,反應淡淡的。

  這些大夫們,從一開始就覺得生黃芪不妥。何大夫這話,沒什麼新意。

  唐老大夫和陳璟都認為可用,楊之舟是放心的。

  之前,大夫們都說楊岱舟這是死症,何大夫也是這樣說的。現在,陳璟給了病家生機,何大夫卻一再阻攔。所以,何大夫的話,楊之舟並不過心。

  「這位大夫,您不必擔心。」陳璟趕在楊之舟說話之前,回答何大夫,「病家的腦出血,乃是氣虛血瘀,以虛證為主,故而生黃芪可以放心使用。您說得也不錯,若是肝陽上亢、化熱化火的腦出血,的確會動血,不宜使用。現在是不會的。」

  「腦出血?」幾個大夫聽到這個詞,都微微愣了愣。

  中醫暫時還沒有腦出血這個證名。

  幾位郎中皆有了點年紀,讀盡醫書,皆沒有聽說過這個詞,一時間大家都懵了下。

  唐老大夫問陳璟:「小官人,什麼是腦出血?」

  沒有西醫的儀器,不好解釋什麼是腦出血,更無法說明出血量。要說到腦出血,必然要說到原因,到時候又是一串的西醫名詞。

  這些大夫們又要追問。

  到時候,更加解釋不了。

  陳璟只得道:「這是驗方上的一個詞,我偶然所讀,就記下了。見楊老先生頭疼,一時欲賣弄,就照本宣科,說了這個詞。難登大雅之堂,讓諸位前輩見笑。」

  他這樣自嘲,就是不想多談,大家都聽得出來。

  這些大夫還想追問。

  「央及說了不用擔心,諸位且寬心吧。」楊之舟笑笑,打斷了眾人的話,替陳璟解圍。

  很快,藥就熬好了。

  楊岱舟的長子親自端過來,一勺勺慢慢喂著楊岱舟喝下去。

  看著這碗藥喝下去,屋子裡最緊張的人,不是楊岱舟、楊之舟和陳璟,而是唐老大夫和何大夫。

  唐老大夫在等結果,看看這藥是不是真的能起效,他的心情分外激動。

  何大夫則生怕楊岱舟暴斃。醫家慈悲,他是不忍見病家因為失誤而死在他面前的。但是他人微言輕,沒人聽他的,唯有替病家捏把汗。

  喝完了藥,陳璟就開始為病家針灸。

  他是用平補平泄的手法。因為是左後腦出血,陳璟就先取左側的鳳池、足臨泣、太陰、印堂等穴;再取合穀、足三裡雙穴。

  「要停針一刻鐘。」陳璟對病家道,「您忍耐忍耐。」

  一刻鐘,就是後世的半個小時。

  楊岱舟頭疼,精神很差,輕聲說了句好,就不再多應答。他仍是緊鎖著眉頭,因為頭疼,不時呻吟,痛苦萬分。

  「諸位前輩,不如先出去吧?」陳璟道,「讓病家安靜歇會。」

  幾個人就退了出去。

  出了裡屋,吳大夫責怪何大夫:「何兄,您也太直爽。都到了那個節骨眼,何必再多此一問?惹得唐老不快,陳官人也不快……」

  吳大夫這個人,機靈功利,透著聰明勁。

  這並不是什麼缺點,只能說他人情世故練達。況且作為大夫,他的醫術也好。人品醫品都說得過去。

  相反,何大夫就有點老實,不知察言觀色,有些時候說話不得當,會得罪人。

  「總得說,萬一……」何大夫壓低了聲音,堅持己見。

  萬一他們把病家治死了呢?

  何大夫並未領悟到吳大夫說的是什麼意思。

  吳大夫知道這位老兄的秉性,點到即止。對方不能明白,再說也是白費。吳大夫就不再多言。

  唐老先生反而神色凝重。

  他怔忪想著什麼。

  臥房裡,喝了藥的楊岱舟漸漸欲睡。這次,不是昏迷,而是睡眠。

  屋子裡有楊之舟、楊岱舟的長子和陳璟。

  楊之舟輕聲問陳璟:「多久能好?」

  「這種病,最是精細,一步也急不得。」陳璟也放輕聲音,「這樣用藥、針灸,半個月到二十天,才可能好轉……」

  他沒有說痊癒,只是說好轉。

  楊之舟深深歎了口氣。

  到了六十幾歲,再發這種危急病,就是跟閻王爺搶命。這自然是半點也不能著急。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大夫起死回生,不敢指望痊癒。

  「……再調養數月,能好起來的。」陳璟繼續道,「這位老先生並未引發癲癇,只是算輕的。以後定然要多加小心。」

  楊之舟和和楊岱舟的長子都點頭。

  他們等了一刻鐘。

  一刻鐘後,楊岱舟已經睡著了。

  陳璟取針,沒有驚動病家。

  而後,他們也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整個院子都靜悄悄的。

  快到子時了。

  夜闌人靜,瓊華從軒窗照進來,在地上鍍了層白霜。庭院的蔥郁樹木沐浴著銀輝,虯枝搖曳,樹影婆娑,隨著月色倒映在窗櫺上,妖嬈如鬼魅,竟有幾分滲人。

  深夜的盛夏,暑氣漸消。

  陳璟到現在都沒有吃東西。等忙活完了,驚覺胃裡空空,想到上頓飯還是早膳呢。他這麼一回神,肚子也跟著咕咕叫。

  楊之舟聽到了,喊了門外的小廝:「去吩咐一聲,準備宵夜。」

  幾位大夫都神色微松。讓準備宵夜,說明病家沒事。正好,他們也饑腸轆轆。

  只有何大夫,愣在那裡!

  真的沒事!

  那麼重的生黃芪,真的沒事,居然沒有動血!那個孩子的診斷、用藥,沒有半分靠運氣瞎蒙,他全部了然於心!

  這等醫術,若是落在唐老先生身上,無疑令人敬佩。

  可是落在陳璟那個矛頭孩子身上,就顯得驚悚。

  那麼小的孩子,居然能治療中風!

  這等鬼斧神工的醫術,他從何學來?

  何大夫看陳璟的眼神,帶著疑問、驚愕,甚至還有幾分崇敬。

  而陳璟,手裡還拎著那個食盒,食盒裡有他配製安宮牛黃丸的藥渣,他簡直是一刻也不離身。

  「機靈!」

  這孩子又聰明又機靈,讓諸位大夫們大開眼界。

  「原來天外有天,竟是真的。」何大夫在心裡感歎,「若不是親眼所見,我只怕難以置信,要做井底之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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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治癒

  陳璟占了藥和後世對中風治療積累上的優勢,將楊岱舟的病情控制住,沒有加重。

  但是,一連四天的用藥針灸,病家的頭疼並未好轉,沒什麼起色。

  楊家的人看陳璟的眼神,也帶了幾分懷疑。

  「怎麼還沒什麼好轉?」楊家的人不時問陳璟。

  陳璟都回答說:「不能急,這病需得慢慢來。」

  楊之舟不悅,對楊家眾人道:「急什麼?」

  他這麼一呵斥,楊家上下就不敢再多問。

  到了第五天,楊岱舟才說:「不那麼疼……」

  他的頭疼,一般在夜裡發作更加厲害。到了第五天,夜裡沒那麼疼,他堪堪睡了個囫圇覺,精神好了幾分。

  楊家眾人皆喜,都給陳璟道謝。

  陳璟重新改了補陽還五湯,將生黃芪的分量從之前的八兩減到一兩半。

  針灸上,也不再針頭部,只針四肢。他依舊用平補平瀉的手法,取足三裡、外關、太沖、合穀等穴,而且都是取雙穴,留針一刻。

  這次的藥和針灸,又進行了五天。

  到了第十天,楊岱舟的頭疼,好轉了更多。雖然還是影響正常的說話、睡眠,但不那麼難熬了。

  他的腿腳,依舊僵硬。如廁、沐浴等事,他需要下床。從裡臥走到淨房,他的腿關節酸痛不已。

  「暫時就不要起身,還是靜臥吧。」陳璟道。

  到了第十二天,楊岱舟起來如廁的時候,腿沒有那麼酸。

  頭疼也好了很多。

  陳璟重新給他換了藥方。在補陽還五湯的基礎上,將生黃芪從最初的八兩,降到了現在的五錢,又添了健脾的藥。

  依舊照前方針灸。

  這是第三次更換藥方。

  這次的方子,效用溫和很多,作用也慢,一連到了第二十天,楊岱舟的頭疼消失,只是偶然發作片刻,不影響生活,卻有點輕微頭暈、失眠,右側肢體靈活,左側的手腳活動時仍有點不便。

  陳璟治療的方案不變。

  終於,到了第二十五天,楊岱舟的頭疼、頭暈都消失,左側手腳活動無礙。

  這病,就算徹底好了。

  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陳璟終於把這個輕微腦出血中風患者給治好了。

  楊家對他感恩戴德,挽留他多住幾日。

  陳璟想快點回家,欲推辭。

  楊之舟就說:「再過幾日,我也要回望縣,咱們一處走,路上有個照應。」

  陳璟想著,楊之舟的馬車,應該寬敞舒服。楊家單獨送他回去的馬車,未必有楊之舟的座駕好。馬車不舒服,路上骨頭都要散架了,回家也是遭一趟罪。

  倒也不是他矯情。古代很多東西,他都能適應,唯獨長途的馬車讓他接受不了。

  「那好。」陳璟答應了。

  他也想等楊岱舟的病再穩定些,免得復發。

  到了七月二十的傍晚,下了場暴雨。簷下雨滴似墜珠,大顆大顆晶瑩的雨滴滾將下來,嘈嘈切切。

  院子外一株梧桐樹,高大參天。正是花期,嫩黃桐花綴滿枝頭,被大雨打落,滿地的軟香碎蕊,似錦緞鋪地。

  陳璟站在門口,看著這雨勢急促,心想一時半會兒難以停歇。他還沒有用晚膳,從他住的外廂房到吃飯的花廳,有點路程。

  若是冒雨過去,哪怕穿了蓑衣斗笠,撐了傘,也要打濕半身。

  他不太餓,不想過去吃飯。但他是客居,他若是不去,楊家那邊也不會開飯,反而叫大家等他。

  正想著,小院的院門咚咚響起。

  小廝去開門。

  楊之舟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三個小廝,每人拎兩個食盒。

  送晚膳的來了。

  陳璟不由笑了笑。

  他在門口迎著,將楊之舟迎了進來,笑道:「這麼大的雨,辛苦老先生。這是給我送晚膳?」

  「是啊。」楊之舟笑著。他雖然撐傘,仍是批了件蓑衣。將蓑衣脫下,直裰的衣擺還是被雨打濕了。

  「多謝。」陳璟道。

  他並沒有客套,說什麼讓「小廝送即可,何必您老親自來」等話。小廝們拎了六個食盒,應該不止一個人吃。

  楊之舟只怕是有些話想單獨和陳璟聊,故而送飯來,兩隊對酌,說些私下裡的話。

  小廝們進來,將食盒裡的酒菜取出來,擺了滿滿一桌。

  楊之舟也讓小廝在食盒下面,放了件乾淨的素色直裰,進裡屋去換下這濕漉漉的,然後出來。

  桌上有十五六個菜,主菜是燒羊肉、片羊頭、羊舌羹、橙釀蟹;另外就是醬香鴨子、油炸魚等,葷菜居多。

  陳璟等楊之舟先入座。

  「央及,坐啊。」楊之舟自己坐定,招呼陳璟也坐。

  陳璟就坐到了下首。

  小廝們篩好酒,都退了出去。

  「我不會喝酒,老先生您自己喝,我看著。」陳璟道。

  他在楊家住了快一個月,大家都知曉他不喝酒。

  楊之舟也沒打算讓他喝,只是給他倒了一杯,笑道:「那你看著,就當陪我喝了。」

  「也行。」陳璟道。

  沒有外人,陳璟也不客氣,對楊之舟:「老先生,這橙釀蟹性寒,您這麼大年紀,還是別吃這種寒性的菜,歸我了!」

  然後就那一整碗都挪到了自己面前。

  楊之舟啼笑皆非。

  「你嘴饞還能說一堆道理,真是頑劣不堪。」楊之舟笑駡他。

  「您若是往好處想,我這叫實誠,也有可取之處。」陳璟道。

  楊之舟無奈笑了笑。從遇到陳璟第一天開始,這孩子就不太像楊之舟認知裡的其他年輕人。

  想到他那爐火純青的醫術和棋術,楊之舟心裡對他又豁然起敬。

  他今天來,並不是追問陳璟的醫術。

  楊之舟自己小抿了口酒,然後道:「今日下雨,恰巧也無事,來和小友說兩句實心話。」

  怕是要說他的身份背景。

  陳璟來到明州這麼些日子,雖然沒有主動問過,也沒人告訴過他。但是仔細觀察,也能知曉楊之舟曾經是個大官。

  「哦。」陳璟回答一聲,「您說。」

  「你怎麼不問?」楊之舟道。仔細回想,自從和陳璟相識,自己問過陳璟家庭,陳璟卻從來不多嘴。

  他知道楊之舟的姓氏,其他的從未過問。

  「問什麼?」陳璟笑道,「我這個人,記不住太多的事,也沒有高攀的心思。交朋友,我更看重緣分。我和老先生有緣,這就是咱們的交情,其他的,您說,我聽著;您不說,我不問。」

  楊之舟頓了頓,心想:這麼小的孩子,對世事竟如此通透!

  「……倒有一句,我想問問。」陳璟又道。

  「什麼?」楊之舟精神一正。

  「您不是望縣人嗎?我在這邊將近一個月,你們本家親戚來得頗多,應該是一族人都在明州的。」陳璟道,「上次您說來明州,我以為您是訪友。不成想,您竟是回家。」

  陳璟觀察能力很強。

  楊之舟卻搖頭笑。

  饒了半天,陳璟只關心這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原本就是明州人士。」楊之舟道,「小的時候,先父在望縣做個小縣丞,我們闔家跟著他到任上。我八歲那年,他因病辭世。縣丞俸祿原本就低,先父生病又拖了兩年,家財耗盡,把明州本家的宅子和田地都賣了,也回不來。我和母親就留在望縣。我十歲的時候,母親也去世。本家沒有親叔伯,無人願意管我。三哥是堂伯的獨子,家底也薄弱。念我到底是楊氏一脈,三哥親自到望縣,將我領回來。說到底,我們的身世倒有幾分相似,都是兄嫂養大的。」

  楊岱舟就是楊之舟口裡的三哥。

  「……那時候,三哥剛成親沒兩年,添了大侄兒。三嫂娘家也是寒門祚戶,沒什麼陪嫁支撐。多個人吃飯,家境就艱難一分。不成想,他們從未抱怨半句,還供我念書。我當三哥是親兄弟。這次你治好了三哥,就等於治好了我父親。這份恩情,我是要回報你的。既然是朋友,更應該答謝。」楊之舟道。

  「哦,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給點錢就好了。」陳璟笑道,「我想著,你這老頭肯定有錢,多給點嘛。多多益善。」

  他從楊之舟的稱呼,從老先生,變成了「這老頭」。

  楊之舟原本是誠心實意感激他,氣氛有點嚴肅。不成想,陳璟這麼一攪合,要道謝的氣氛頓時破壞殆盡。

  說到往事,楊之舟心裡莫名沉重。

  但此刻,他什麼沉重也沒了,圓目一睜:「你這混小子,一身銅臭!張口要錢,怎如此厚臉皮!你們陳氏,還是書香門第,著實叫你丟盡了臉。」

  「要錢怎麼了,書香門第也要吃飯呐,沒錢怎麼過日子?」陳璟笑道。

  楊之舟也笑了。

  兩人的交情,似乎更進了一步。

  從前說是往年友,楊之舟對陳璟,其實是有點戒備的,怕這孩子想借自己的勢;直到現在,楊之舟才徹底放下了這種擔心。哪怕陳璟真的要借勢,楊之舟也願意幫他。

  說了身份來歷,也算徹底敞開心扉了。

  「真要錢?」楊之舟追問一句,「不是說笑?」

  「不是啊。」陳璟道,「是真要錢。反正不給錢,你們心裡還是過意不去的,我可是救了命的。多給點啊,別小氣。我可是知道的你們家有錢,從你們吃穿用度都看得出來!」

  「要錢,是做什麼?」楊之舟又問,「家裡急用,還是另有用途?」

  「我想開間藥鋪,自家沒那麼厚的家底。」陳璟笑道,「所以缺錢啊。」

  楊之舟就明白了。

  他沉思了下。

  「那你多住幾日,我保管你回去的時候,就有錢開藥鋪了。」楊之舟笑道。

  陳璟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是第一個聽到陳璟說要開藥鋪,沒有勸他再考慮考慮的人。

  外頭的雨,漸漸停了,屋子裡全部暗下來,丫鬟們進來掌燈。

  下過雨,暑氣全消,涼風習習。

  外頭月色新起,瓊華從門口透進來,素光清輝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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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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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請客

  一頓飯,吃了兩個時辰。

  言語投機,越聊話題越深。

  楊之舟是曾經做過高官,半輩子兢兢業業,小心謹慎,說話都留意三分,對其他人,哪怕是至親的兒子們,也不敢徹底坦露心聲。

  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

  但是和陳璟說話,哪怕他話裡所有保留,陳璟也聽得出來,立馬會意,不追問。

  在望縣玉苑河邊相遇時,就知道和陳璟脾氣相投。如今,瞭解越多,越發現彼此的性格相似。

  他甚至把他在京裡的家庭告訴陳璟:「……這次南下歸桑梓,是散散心。老妻和孩子們都在京裡,明年秋上要動身回去。」

  他還說,他有四個兒子。長子今年二十三歲,官不大,名堂卻不小。最小的那個,是愛妾所生,才十二歲。

  陳璟心想:「官不大、名堂不少,應該是皇帝跟前的紅人吧,是皇帝兒時伴讀之類的嗎?」

  他這樣猜測,也沒有深問,只是道:「沒想到,令郎才二十多歲。」

  這個年代的男子,有的十六七歲就成親。

  楊之舟都五十六了,他的嫡長子才二十三,成親生子有點晚。

  「當年考進士,就考了四次,十幾年的光陰!那時候年輕氣盛,哪裡肯娶寒門小戶女?定要個大家閨秀。直到考上了進士,考中了知府,才去提親娶妻。」楊之舟笑道。

  陳璟知道進士難考。

  考了十幾年,能考上,已經是祖宗保佑,沒有讓那十幾年的時間白費。中了進士,想要做官,還要再考。整個過程,楊之舟輕描淡寫,陳璟卻是知曉艱難萬分的。

  楊之舟算運氣好,耗費了幾十年讀書,最後總算功成名就。多少學子,蹉跎半生,到老連個童生都考不中!

  這個年代,每一科取士非常少,這就註定了絕大部分學子空負治國藝,難賣帝王家。陳璟微微膽寒。

  與其也去念書考學,還不如好好行醫來得實際。

  現在兩浙路做好郎中,打下「神醫」的名頭,名滿天下。將來若是有機緣去京城,恰巧碰到宮裡皇帝或者皇后,也或者皇子公主們誰生個怪病,自己治好了,討個爵位,做個富貴閒人,也算人生圓滿。

  陳璟覺得,他現在再去念書,考中進士的概率,比他正好碰到皇帝家有人生病的概率低。

  每個人都會生病,卻不是每個人都能考中進士。

  陳家的祖墳冒青煙,讓他哥哥中了舉人,估計是不會再冒第二次青煙了。

  「你搖頭做什麼?」楊之舟見陳璟沉思半晌,然後一個勁的晃腦,不由好笑。

  陳璟笑了笑:「我聽到您說考了十幾年的進士,心裡覺得考學真難。」

  「哪條路不難走?」楊之舟感歎,「怎麼,你也想去考一考?」

  「沒這個想法啊。」陳璟道。

  哪怕是自己的兒子,楊之舟也很少強迫他們去做什麼,更何況只是認識的朋友?陳璟說他不願意考學,楊之舟絲毫沒有勸說的打算。

  人,總是對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孜孜以求。所以要求兒孫去考學、做官的,往往都是那些自己沒有考上、自己沒有做官的長輩。

  像楊之舟,他是從考學出身的,也做到了自己想要的官位,算是成功了。回過頭再來看,他不覺得那有什麼,更不會勸晚輩把考學作為畢生所求。

  名利都是給別人看的,只有自己知道值得不值得。

  像陳璟,一身醫術,能起死回生,不管走到哪裡,都有口飯吃。

  平平淡淡的,未必不好。

  如果再來一次,楊之舟倒願意這樣。閱盡繁華,心態也會變得淡漠無求。

  一頓飯,楊之舟一個人喝了一壇酒。

  喝完了,他臉不紅、腳步穩健,絲毫不露醉態。

  陳璟不由豎起了大拇指:「老當益壯,酒量真好!」

  「老老老,總說老!」楊之舟其實有了醉意,說話也不那麼顧忌,對陳璟總把他當成老人分外不滿,「就你這種混帳小子,我一手能撂倒十個!」

  沒人喜歡年輕後輩總說自己老。

  「哦,厲害。」陳璟說。

  楊之舟這才滿意。

  陳璟把他送到院門口。

  等他折身回來,小廝們已經開始收拾碗筷。

  陳璟盥沐之後,自顧睡下了。因為下過雨,這天的夜晚分外涼爽,陳璟睡得格外踏實。可能是即將要回家了,他心情也好。

  楊之舟卻睡不踏實。

  因為喝了酒,有點燒心。而且他那兩臂隱隱作痛的毛病,緩了半個月多,現在又開始復發了。

  這種作痛,不強烈,若是有什麼大事分散心神,都注意不到。

  「明日,還是找央及看看吧。」楊之舟原本是對這個挺忌諱的。他年輕的時候,受過一次傷,總不願提及。他怕這兩臂作痛,是當年那次受傷導致的。醫者問緣故,必須實言相告。

  那還是算了。

  楊之舟寧願疼著,也不願多提往事。

  陳璟第一次說的時候,楊之舟並不知道他真的有這麼厲害的醫術,也未曾放在哪心上。

  如今,他知道陳璟醫術好,而且不會多問,才有了讓陳璟看看胳膊的念頭。

  到了後半夜,楊之舟迷迷糊糊睡著了。

  兩臂的輕微疼痛,也消失了。

  這幾天,楊之舟還有正事。反正他也要回望縣,到時候跟陳璟一起走,回到望縣再慢慢治不遲。

  楊之舟把楊岱舟的嫡長子楊昀叫到跟前,吩咐他:「你父親生病的時候,哪些官員送了拜帖問候?」

  楊昀沒想到叔父會問這個,愣了愣,道:「侄兒不太清楚。叔父說過,不想有人打攪,故而收到的拜帖都在門房管事那邊收著,侄兒都沒見到。」

  楊昀其實只比楊之舟小十歲。

  楊之舟因為養尊處優,面紅白皙紅潤,不見老態,看上去和楊昀像是同齡人。

  楊之舟二十歲離開明州,往京裡趕考。那時候楊昀才十歲,不太懂事。之後,楊之舟鮮少回明州。等他做官之後,每年派人送錢送物,自己卻是沒空回來。

  所以,叔侄倆沒什麼感情。

  倒是楊昀一口一個侄兒、叔父,叫得情真意切。

  「去拿來看看。」楊之舟道,「不管誰送了拜帖,都一一回復,說後日咱們家設宴,慶賀你父親大安,讓他們都來。」

  「是。」楊昀連忙應下,心裡卻是滿腹的疑問。

  他知道楊之舟這次回鄉低調。

  兩浙路有十六個州,明州只是其中之一。每個州又有許多縣城。州官、縣官,每個州都有十幾人;而兩浙路十六個州,大大小小的官員,足有成百。

  雖然有科舉,但是做官的話,很大程度並不是才學,而是出身。

  攀關係格外重要。

  這成百的官員裡,不乏消息靈通的,知道楊之舟回了明州,紛紛登門拜訪。

  楊家一概回絕。

  這很反常。楊家這些年憑藉楊之舟的聲望,沒少收兩浙路官員們的財禮,所以他們家格外富庶。

  這次卻不見,反正證實了猜測。

  又聽聞楊岱舟生病,官員們更有藉口,又拜帖要探病。

  楊之舟很生氣,一個也不讓他們進門。

  沒想到,楊之舟現在居然主動說,設宴招待他們!

  楊之舟的確是告老還鄉了。但是,他在京裡的勢力並不弱,能巴結上他,以後的官途自然更加暢通。

  兩浙路這些官員們,削尖了腦袋往楊家來。

  楊昀出來,就叫人把他兒子楊少澤喊來,吩咐楊少澤去辦。

  「叔祖父真的說,要開宴席招待那些人?」楊昀的兒子楊少澤也驚疑不已,「爹,您沒會錯意思吧?」

  「這是你叔祖父的原話。」楊昀道,「既要設宴,酒、肉都少不得。叫莊子上送兩百扇羊肉來,其他的另說。」

  楊少澤道是。

  他仍是不解,又追問一句:「叔祖父回來的時候,不是說不許告訴任何人嗎,怎麼現在要廣而告之?」

  「這我哪裡知曉?」楊昀道,「快去辦事,聒噪什麼!」

  楊少澤忙去了門房,從管事那裡,把拜帖都找了來。

  足足有五十多張。

  兩浙路的官員裡,有骨氣硬的、有財力薄的,都沒有遞拜帖。而遞了拜帖的這些,都是挖空心思想更進一步的,平日裡也沒少搜刮民脂民膏。

  楊少澤幫著他父親寫回帖。

  楊之舟又叫明風來傳話:「老爺說,就是多謝那些官員們的問候,所以請他們喝酒。寫回帖的時候,明確寫上:不必送禮。若是帶了禮物,是不許進門的。」

  楊少澤看了眼他父親。

  楊昀也微頓。

  「是,讓叔父放心。」楊昀回神,連忙答應。

  白貼一頓酒肉?

  不知那老爺子是什麼心思啊!

  若是要清正廉明,乾脆別招待那些官員。既然招待了,旁人自然猜測會送禮,沒收反而吃虧。

  收點小禮,怕什麼?

  兩浙路富饒,那些官員可有錢了!

  不過,老爺子這麼吩咐了,楊昀也只得照辦,不敢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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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行計

  楊家忙碌起來,陳璟也感覺到了。

  他問楊家的人:「是有什麼事嗎?」

  人就告訴他:「要設宴席了……」

  「款待誰?」陳璟又問。

  「貴客……」

  問了半天,也沒有問出個所以然。陳璟正巧也無事,就去找楊之舟,問問他什麼時候可以起身回望縣,再順便問他楊家要款待誰。

  楊之舟在楊家的外書房,和楊昀父子等人說事情。

  「去和東城客棧的東家說一聲,讓這兩天清客,賠客人多少錢我們出,咱們包下來,包十天。把咱們家得力的管事、小廝選八個,派到東城客棧去。」楊之舟對楊昀道。

  東城客棧是明州最好的客棧。

  楊家在明州,算是最有勢力的,這點事能辦到。

  只是,楊昀不明所以。

  他試著猜測:「叔父,請那些官員來參加宴席,方便他們留宿?」

  楊之舟笑了笑,道:「他們可沒有那麼大的福氣。我自有主張,你去吩咐就是。」

  楊昀道是,轉身去了。

  陳璟正巧這時候進來。

  楊之舟對陳璟笑笑,示意他坐,然後繼續對楊家的孩子們說話:「……吩咐家裡的下人。明日旁人問起陳公子,只說他是我的貴客,不許說其他的話。」

  陳璟微愣。

  楊少澤兄弟幾個也微訝。

  楊之舟交代晚輩事情,陳璟不好隨意插口。跟他有關,他可以回頭私下裡再問,故而端起小廝遞過來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只說貴客?」楊少澤反問。

  「只說貴客。客人若是再深問,就推說不知道,旁的半個字也不許多提。」楊之舟道。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語氣不容置喙,添了三分嚴肅。

  楊少澤道是。

  有人就偷偷瞟了幾眼陳璟。

  楊之舟又問明日宴席的酒菜:「……都準備齊整了?」

  楊少澤的弟弟楊少敏上前,一一作答。

  差不多的,都已經問清楚了,楊之舟讓他們都去忙。

  楊少澤兄弟幾個告辭,書房裡就只剩下陳璟和楊之舟。

  「明日的宴請,跟我有關?」陳璟直接問楊之舟,「不許多提我,只說我貴客,這是故弄玄虛,想給我安個高位?」

  楊之舟笑了,道:「莫要操心。明日你跟著老夫去吃酒,無需多話。」

  陳璟心裡,明白了三分。

  「老爺子,不必這樣費周折抬舉我。」陳璟道,「占的,還是您的人情……」

  他幾乎把楊之舟的局點破。

  楊之舟連忙阻止他,佯怒道:「渾小子就是渾小子,該裝糊塗的時候偏偏要精明,不討喜!這事,不必多議,我已有主張!」

  陳璟見他已經佈置妥當,是下定了決心的,笑了笑,道:「那我不說了,只道聲謝!」

  「這才乖,有點小輩的樣子!」楊之舟滿意而笑。

  陳璟也笑了。

  ……

  楊家昨天派人送出去的請柬,今天陸續收到了回帖。邀請之人,都回帖說明日準時,甚至有人今天就趕到了明州城裡,找個客棧歇腳。

  東城客棧原本還住了兩位縣令。

  可是楊家清場,東城客棧的東家要給面子,那兩位縣令也要給面子。

  「是楊家的客人?」其中一個疑惑。

  另一位比較機靈,道:「若只是楊家的客人,自然可以在楊家住下。楊家地方寬敞,還沒有歇腳之處嗎?」

  「楊家都招待不起,非要住客棧?那就是貴客了……」

  楊之舟從回鄉。他地位高,楊家接待的客人,只能是貴客。又單獨安置在客棧,還讓客棧清客,架子頗大。

  「會不會是京裡來的人?」當官的人,對權貴小動作往往比較敏感。楊家只是這麼一番舉動,這兩位縣令大人就順其自然想到了客人的來頭。

  「有可能的……」另一位保守回答。

  兩人看了眼東城客棧,心想可惜了。要是沒有清場,偶然遇到京裡來的貴客,也許是一番造化呢。

  各人心思兜轉,卻不好再進東城客棧看看。

  到了第二天,是楊家的正宴。

  大門口車水馬龍,絡繹不絕。

  宴席設在西花園的船廳,已經陸陸續續來了三十四人,船廳裡人頭攢動。大部分的人算是認識的,彼此交談。

  打了戲臺,請了人刷大戲,逗得賓客歡笑不已。

  船廳非常熱鬧。

  楊家一早給陳璟送了套行頭。

  青灰色的直裰,用暗金線埋邊,透出一股子奢靡的華麗。好在前天剛剛下過雨,並不熱。陳璟長手長腳,穿套正經華貴衣裳,也是能出氣質的。

  普通股小郎中,搖身一變成了翩翩貴公子。

  陳璟自己先笑了。

  楊之舟叮囑他:「不要笑。你裝模作樣,還是像那麼回事的,等會兒也要端著。就是吃頓飯,該怎麼吃就怎麼吃。我讓少澤把你的酒壺裡換成白水。我敬你就喝,旁人敬酒,不要理會。」

  陳璟又笑。

  然後,他無奈搖搖頭,道:「老頭子,您這是行騙啊!」

  「胡說八道。」楊之舟笑駡陳璟,道,「我這叫計謀!」

  「什麼計謀?」陳璟翻翻白眼。

  「苦肉計。」楊之舟道,「你還小,道行不深,往後有得學。」

  「您這道行,也高明不到哪裡去。」陳璟失笑,「說到底,還是仗著您從前在京裡的權勢地位,跟道行沒關係。幼稚啊老爺子。」

  楊之舟哈哈笑,絲毫不介意陳璟調侃他。

  從陳璟這些調侃裡,楊之舟明白,陳璟已經什麼都猜到了。

  這樣,就不需要楊之舟手把手去教他,省了不少事。

  這讓楊之舟分外滿意。

  他們在書房坐了一個時辰,等賓客到齊了開席再去。有點空閒,楊之舟和陳璟下棋。反正陳璟的棋藝遠勝楊之舟,根本沒什麼花哨可玩的,所以楊之舟隨心所欲的下,連棋局都懶得佈置。

  該怎麼走,什麼時候結束,誰輸誰贏,陳璟都算好了。

  楊之舟就漫不經心下著,和陳璟說閒話。

  「……咱們八月初一回望縣。」楊之舟對陳璟道,「我又派人去告訴了你嫂子一聲,你們家沒事,不必擔心。」

  陳璟來到明州的第二天,就叫楊家派人去告訴他嫂子,說他可能要耽誤一個月左右,讓嫂子放心。

  「費心了。」陳璟道。

  楊之舟在這方面非常細心。

  「外頭,過不了多久,就要傳‘陳神醫’三個字了。」楊之舟笑道,「再過半年,兩浙路都能傳遍。以後杏林界,你也算一個人物。」

  陳璟微愣。

  他下棋的手停了停,問楊之舟:「您派人去宣揚的?」

  「的確派了幾個人,讓他們出去說一說,免得旁人不知曉。」楊之舟笑道,「我們不是從醫的,說也沒什麼分量。倒是那位唐老大夫,極力推崇你!」

  陳璟就想到了那位老先生。

  那位老先生的醫術很高,為人也頗為有趣,不古板。

  「聽說兩浙路杏林界尊唐老先生為首?」陳璟問,「下次見面,我倒要多謝他。」

  「這是你和他的緣分。」楊之舟笑道,「我聽人說,唐老先生性情古怪得很,並不是好相與的。他擅長峻方,你那八兩生黃芪,險峻之極,投了他的喜好,所以格外欣賞你。能讓唐老欣賞的,自然引起轟動。過不了半年,你就要成名了。」

  陳璟又是微頓。

  他想到自己在望縣看的那幾個病例,不算多麼精彩,醫術也不差,卻沒有半點名聲傳出來。

  而這次,若不是碰到了唐老先生,只怕也難以顯名。

  還是要有貴人提攜。

  這次來明州,算是遇貴人了!

  「能成名,自然最好了。」陳璟笑道,「從前不敢彰顯,是怕我嫂子不願意。如今,她聽我的了,當然希望早日成名。有了名氣,請我看病的人就多,一身醫術也算有了價值……」

  「下次若有機會再見到唐老先生,定要道謝。」陳璟又道,「他是哪裡人?」

  「他是越州蕭縣人。」楊之舟。

  越州,就是後世的紹興;而蕭縣是哪裡,陳璟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望縣一樣,是這個時空獨有的名字,不存在歷史上。

  「有點遠……」陳璟想到,跨州等於後世的跨市,距離不短。乘坐馬車,可能需要一天的光陰。

  一天的馬車,是蠻遭罪的。

  陳璟搖了搖頭,道:「算了,太遠了,若是有緣再見到他,和他道謝就是。」

  「懶!」楊之舟笑駡他。

  陳璟笑笑,落下一子。

  他們這邊說著,楊昀就進來了,道:「叔父,要開席了。您可要現在移步過去?」

  楊之舟就放下了棋子,道:「這便去了。」

  他帶著陳璟,往船廳而去。

  楊昀跟在他們身後。

  快到船廳的時候,楊之舟悄聲對陳璟道:「你上前幾步。」

  楊昀聽了,愕然。

  哪有晚輩走在長輩前頭的?陳璟不過十六七歲,算是楊之舟的孫子輩了。

  楊昀不太明白楊之舟的用意。

  而陳璟,不動聲色微微頷首,說了句:「那我失禮了啊。」然後,真的走到了楊之舟前頭。

  楊昀震驚了。

  這孩子,居然這麼不懂事?

  不過,這是楊之舟吩咐的,楊昀也不敢質疑,忙追上去。

  陳璟跨入船廳,腳步穩健,抬頭挺胸。他臉上表情平和,沒有笑容,卻感覺不到冷漠,溫和文雅。

  客人們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然後,楊之舟也踏了進來,緊跟在陳璟身後。

  船廳裡倏然一靜,氣氛有點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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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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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禮物

  天氣晴好,金色光線鋪滿庭院。陳璟走進來,臉容逆著光,看不清他的神色,卻似異常高大。

  而他身後,跟著楊之舟。

  念過書的人,大部分都知曉戰國策裡的「狐假虎威」。可此刻,無人把眼前的事和典故聯繫起來,也不會懷疑陳璟和楊之舟在演戲。

  因為楊之舟畢恭畢敬跟在陳璟身後,賓客們看陳璟的眼神,就充滿了驚疑和恭敬,竟然不約而同都站了起來。

  陳璟恍然不見,對這種場面似慣常的,腳步穩健走到了首席。

  他的目光,既不驚訝,也不忐忑,淡然看了眼眾人,沒有說話。

  楊之舟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陳璟沖他點頭,先入座。

  等他入座,楊之舟才坐下。

  在場的,全部是兩浙路官場上的人。混官場的人,不乏心思縝密。一件小事,他們會想很多,多方揣摩。而楊之舟的身份擺在那裡,他對陳璟的恭敬,實實在在。

  於是,官員們全部多想了。

  一多想,陳璟的身份就變得神秘莫測。

  這一步棋,沒什麼技術含量。假如不是楊之舟,而是換個人,根本達不到這樣的效果。所以,這步棋最關鍵的,是楊之舟曾經那高高在上的身份。

  陳璟坐了首位、楊之舟次之。

  「都坐吧。」楊之舟慈祥溫和,沖眾人道。

  大家紛紛落坐。

  家僕端了美酒美食,戲臺上絲竹縈繞,宴席就開始了。

  楊之舟端起酒盞,先敬了陳璟一杯。

  陳璟接了,道了謝,一飲而下。

  底下的人,假裝說話,或者看戲臺,眼睛卻不時往首席那邊瞟。看到楊之舟先敬陳璟,他們就越發在心裡肯定了陳璟的身份。

  是京裡來的吧?

  哪位王公貴胄家的公子?

  聽說京裡的端王,是皇帝的同胞兄弟,今年也才十六歲,最喜歡玩樂。那會不會是……

  有些人在心裡越猜越離譜。

  「只當不知道那位貴客的身份,大著膽子上前敬杯酒,同他說句話,聽聽他的口音,心裡就更加有底了。」有人這樣想。

  「問問楊昀吧,平日裡沒少孝順楊家父子,問句話,他應該會暗示的。」有人盤算。

  於是,真的有人起身,上前給楊昀敬酒,然後問楊昀:「那位年輕公子,是哪裡來的貴客?」

  楊昀這個人,腦子可能轉得沒有陳璟和楊之舟那麼快,但是不傻。他看楊之舟的行為,再想到楊之舟的安排和叮囑,如今瞧見楊之舟處處抬舉陳璟,就知道楊之舟的意思,於是楊昀道:「是我叔父的貴客,我們哪有資格去過問?」

  他一句「沒資格」,其實就暗示得很清楚了。

  那官員得到此音,心裡已經明白,退了下去。

  真沒想到,他們居然有這等機遇,遇到如此貴人!

  這位官員回位之後,又有人上前敬楊昀的酒。

  楊昀故意引導他們往偏處想。

  官員們相互之間,都算是有了個明確的答案。

  有位官員,和楊之舟年紀相仿,官階最高。他端了酒盞,上前敬陳璟的酒。

  陳璟遵循楊之舟的吩咐,只是看了眼楊之舟,並沒有接過酒盞,面上也沒什麼表情。那副神情,顯得孤傲,似乎在說:你還不配同我喝酒。

  他越是傲慢,越證實他地位不低。

  「費心了,他不善飲酒。」楊之舟說,然後道,「老夫代他喝吧。」

  那位官員連忙道:「不敢不敢!理應是老朽喝的。」

  於是,他將酒喝了,慢慢退回去。

  其他人看得一清二楚,再也不敢貿然上前敬酒。

  倒是楊之舟,和他們喝了幾杯。

  陳璟一直在自娛自樂。他只喝楊之舟敬的酒,只和楊之舟說話。他除了方才那位官員敬酒時微露不悅,其他時候,一直都是神色溫和。

  他這般溫和,足見他的教養。

  底下的人看他,越發覺得他天生貴氣!

  這些官員們,原本都是來巴結楊之舟的。最後卻意外收穫,發現楊家有位貴人。

  「……聽他們家下人說,並不知貴客身份,只知道住在東城客棧,是楊大人的貴賓。」

  「東城客棧清場,聽說好些帶刀的侍衛守著。」有人說。其實沒有帶刀侍衛,只是他們也進不去,東城客棧外頭有幾個楊家的小廝守著,就胡亂猜測,以訛傳訛。

  散席之後,陳璟的身份就被傳得神乎其神。

  「叔祖父要做什麼啊,為何這樣抬舉陳神醫?」楊少澤問父親。

  楊昀道:「陳神醫救活了你祖父,救了命,就是咱們家的恩人。你叔祖父怎麼吩咐,怎麼照辦就是,不許再多議。」

  楊岱舟這一脈,全部靠楊之舟。

  他們是萬萬不敢得罪楊之舟的。

  今天的宴席,楊岱舟沒有參加。他還在靜養。

  那些官員們散席之後,越想越不對勁。

  明州的知府,是個聰明機靈,又膽大的人。他聽說東城客棧清場,楊家的人守著,不准進去,心裡已經有了主意,對下人道:「準備一份厚禮,送到東城客棧去,就說送陳公子。」

  下人道是,連忙去準備。

  明州的知府,把拜帖寫得清清楚楚,把自己的名字和官職都寫上。

  禮物送過去,楊家的小廝接了進去。

  這個消息,不脛而走。

  其他官員一聽,心裡都有了底。明州的知府嘛,離楊之舟最近,他和楊家的關係最好,也許是楊家的人私下裡透露信息給他。

  那位京裡的貴客,地位比楊之舟高,巴結上他,前途更有利。

  畢竟楊之舟已經告老還鄉,而那位貴客還年輕。

  「也許,陳公子就是端王吧?」

  這麼一想,那些官員們效仿明州知府,紛紛送禮。

  明州的知府都送了,他們為何送不得?

  東城客棧就堆滿了禮物。

  沒過三天,已經收到了四十份禮物,都是兩浙路的官員送的。

  「什麼陳公子啊?」沒有參加楊家宴席的官員,甚至一些富商,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見那麼多官員下禮,都覺得蹊蹺。

  「不知道啊,大家都送了。」

  於是,不知情的,也跟著送禮。官場的人最擅長見風使舵,人家都往一個方向吹風,那自己也跟著吹了,但求無錯。

  楊昀的兒子們都不明白,只見這些人瘋了一樣往東城客棧送禮,問楊昀:「爹,那些做官的都瘋了嗎?他們幹什麼送陳神醫禮啊?」

  楊昀慢慢就明白過來了。

  「叔父的意思啊。」楊昀感歎。

  「叔祖父的意思?」楊少澤疑問,「他為何要叫人送禮?收了禮,京裡知道了,不要怪罪嗎?」

  「你叔祖父又沒收,禮都沒進楊家的門!」楊昀笑道。

  「可……這還不是一樣?」楊少澤不解。送陳璟禮物,難道不是看著叔祖父的面子?否則,那些當官的幹嘛平白無故送陳璟東西?

  「是一樣,又不一樣。」楊昀笑道,「這是出好戲。開頭呢,唱得是‘狐假虎威’。等事情敗露,唱得就是‘願者上鉤’。」

  楊少澤兄弟幾個還是不明白。

  楊昀也懶得多說,讓孩子們去東城客棧看看,把禮物都情理出來。

  他們父子這邊說話,楊之舟派了明風叫他們。

  「……去把東城客棧的禮物整理整理。怎麼處理,你們看著辦。央及回明州,帶不了那些東西,你們都折成銀子給他,方便他攜帶。」楊之舟道。

  楊昀道是。

  這件事,楊之舟沒有叫明風去辦,而是交給楊昀父子,這是擺明瞭讓他們得些好處。看到合心的東西,他們父子可以昧下,剩下的處理掉,換成銀子。

  給他們一些好處,免得他們背後說陳璟的不是。

  「是。」楊少澤大喜。

  那些當官的,逢年過節給他們家下禮,都是好東西。

  這次給陳璟的,只怕也不差。

  兩天的功夫,他們就把禮物整理妥當了。

  全部換成銀票,交給了楊之舟。

  拿給楊之舟的時候,楊昀和楊少澤兄弟們都有點忐忑。

  楊昀有好幾個兒子,每個人分一點,幾乎把那些禮物的三分之一分掉了。小孩子就是喜歡新奇又貴重的東西,楊昀也不好硬攔著他們。

  東西都還在手裡。

  若是楊之舟看出來了,怪罪他們的話,再拿出來就是了。

  楊之舟看了看禮單,又看了看銀票,笑道:「東西不多。沒想到,現如今的兩浙路做官的,這麼沒眼色。」

  楊少澤等孫子輩都低垂了腦袋。

  楊昀想解釋,楊之舟卻揮揮手,笑道:「我知道,吩咐你們辦事,少不得你們要拿點甜頭。這次拿得有點多,也就算了。只是,說話要小心,這件事原本就算糊裡糊塗的,大家都糊塗才好。」

  楊昀已經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和他的兒子們解釋清楚了。

  楊少澤兄弟們也只是叔祖父故弄玄虛,替陳璟賺了官員們一筆錢。

  等到事情捅破了,楊家就說:楊之舟之所以那麼敬重陳璟,是因為陳璟救了楊岱舟的命,是你們自己亂猜!

  那些官員們只能怪自己走眼,不能怪楊之舟設局。

  那個時候,就需要楊昀父子多替陳璟說話,不要拆臺。

  禮物被他們昧下,楊之舟也懶得多問。反正,楊之舟要的,已經達到了。

  「是!」楊昀和楊少澤等兄弟都回答。拿了那麼多東西,這場局裡,他們等於有份了,自然不會拆臺亂說話。

  楊之舟揮手,讓他們退出去。

  他叫人把陳璟請來。

  「這是銀票和禮物清單,你看看。」楊之舟道。

  陳璟隨意掃了幾眼清單,最後把目光落在總數目上:白銀十二萬兩!

  「……好多錢啊!」陳璟感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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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得逞

  陳璟拿到這筆錢的時候,先有感歎。

  十二萬兩,他的藥鋪有了著落!

  回望縣,選個好日子,找兩個懂藥、懂醫術的郎中在櫃上,尋幾個夥計,買間店鋪,藥廬就能開起來。

  他的願望,算是實現了一小步。

  只是,這筆錢,來路有點……

  是楊之舟設局,讓兩浙路的官員誤會陳璟,以為陳璟是京裡某位大人物,他們才紛紛下禮巴結陳璟。

  但陳璟就是兩浙路的人,遲早要拆穿。

  到時候,這後果還是楊之舟背。

  「老爺子……」陳璟語氣微斂,慢慢開口,斟酌著怎麼說才好。他應該道謝的,而不是分析各種後果,因為他一開始就看出了這個局,沒有反對,還幫忙完成。

  他若是擔心有什麼後果,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除了感謝,其他的話,陳璟來說都不合適。

  所以,他斟酌再三。

  「無需多言!」楊之舟猜到陳璟要說什麼,擺了擺手道,「一共七十五戶送了禮,包括皇商和大小官員。我算了算,這次收到的禮,大約是十八萬兩。有七十五戶,均衡一番,每戶不過二千四百兩,根本不算重禮,不用忐忑。這些東西,被我那些侄兒侄孫們私吞了些。你也別怪,給足了他們好處,等於封了他們的口,讓他們不敢多說你的壞話。若是不給,他們眼紅,會無中生有的。」

  「無妨的。」陳璟道,「這原先也不是我的。」

  「現在就是你的了!」楊之舟笑了笑,道,「你也莫要擔心我。我回鄉,沒有大擺儀仗,沒有大興土木,這是我的節儉,官家知道了,定然心裡念我的好。不過收了幾千兩的禮,告到官家面前也無用。」

  陳璟想起來,楊之舟說他的兒子在皇帝跟前的紅人。

  楊之舟之前也有勢力在京裡。

  他這次辭官,官家覺得他知進退,越發器重他的學生和兒子,這是對他的獎勵。楊之舟在京裡,不算人走茶涼。

  他有這個底氣,才敢設局。況且,這真的是個小局,無傷大雅。京裡的人聽到了,只怕會覺得好笑,而不是氣憤他受賄。

  「……這次的東西,可沒有一樣進過我楊家的門,沒有一副帖子上寫了我的名字,哪怕去告,也是無中生有。」楊之舟繼續道,「你也莫怕!

  那些人將來知曉他們誤會了你,也不敢找你的麻煩。做官就是這樣,有時候就是賭,賭對了就飛黃騰達,錯了就忍氣吞聲。輸不起的人可做不長久!

  你別看這兩年兩浙路的賦稅重,做官的可沒少撈。苦的不過是平頭百姓,當官的照樣錦衣玉食。二千多兩銀子,不過是他們手指縫裡漏下的,一頓酒宴的花銷。他們不敢確定你的身份,下禮也怕太重了得不償失。

  你看,大家都是留了後手的。若是確定了你的身份,這次收到的,就不是十幾萬兩,而是幾百萬兩了。哪怕將來知曉你不是什麼大人物,他們也不會太失望。送禮的人中,有幾個政績不錯,算個人才,無奈京裡無人,升遷無路。

  我會給京裡寫信,提提那幾個政績較佳的,也算給他們一個交代。你放心吧,這次的事,不會有意外,更不會有人記恨你,找你的麻煩。」

  那麼多官員都來行賄,不可能每個人都有機會得到青睞,他們自己都心知肚明。

  所以,有人得到了機會,也給其他人一個信號:既然有人成功了,說明這錢花得值。這次運氣不好,沒有輪到我,下次我還有機會。

  那麼,他們的目的也達到了。

  「多謝您,老爺子,這次您真是幫了我的大忙!」陳璟感激道。

  他真是沒話可說了。

  他要說的,楊之舟全部想到,而且都說完了。

  官場楊之舟更熟悉,他懂得輕重。既然他說沒事,陳璟確定應該沒事。

  楊之舟是個很縝密的人。

  「不必。」楊之舟笑道,「你救了我三哥,這是對我的恩情,我說過要回報的。原本,這錢應該我和楊家出的。只是,我這次南下,總共也沒帶幾萬兩銀子,又在望縣買了個宅子,又是一路上的花費,所剩無幾。

  楊家這些年沾了我的風光,有錢。但是你看他們,生活奢侈淫逸,每日開銷頗大,花錢如流水。讓他們拿出錢,最多給七八萬兩,多了他們一時沒有現錢,二來也未必願意。

  三哥和三嫂從前供我念書,傾盡家財。如今他們的兒孫享點福,也是應該的,故而我沒開這個口。」

  「我明白的。」陳璟道。

  楊之舟說得很客氣。

  其實,這十幾萬兩的禮金,也是楊之舟的錢。

  這是他的聲望換來的。

  換個人,哪怕做局再仔細,也沒有這個震懾力。震懾力不夠,那些精明的官員們才不會拿錢。

  說到底,是在消費楊之舟。

  而楊之舟,還說得這麼謙虛。

  「老爺子,我陳央及是個知道好歹的人,這次的事,您不說我也看的明白。您說給我聽,是將我當作交心朋友。我記您的恩情。」陳璟慎重道。

  「什麼話!」楊之舟笑道,「說了這是給你的診金,不算恩情。要不然,你救我三哥的恩,我就報不了。我這麼一把年紀,若是欠下人情債,這輩子以後可能來不及還了。還是不要欠債的好。」

  陳璟笑笑,沒有再客套。

  他把楊之舟給他的銀票收了起來。

  臨回望縣前一天,陳璟再次去給楊岱舟請脈。

  這些日子,楊岱舟仍是靜養,家裡諸事不管,都交給他的兒孫。他的氣色,已經好轉好多。

  對陳璟,楊岱舟讚不絕口。

  「這回啊,是你救了我的命。要是死了倒也無礙,就怕中風癱瘓,活不成死不了,才遭罪呢。」楊岱舟笑呵呵的。

  這老爺子沒什麼禁忌,死啊活的,他都不離口。

  「爹,您別這樣說。」楊昀在一旁道,「您且長命百歲呢。」

  「可不,遇著了陳神醫,可不就是長命百歲嘛!」楊岱舟笑道。

  滿屋子人都笑了。

  陳璟跟著笑了笑。

  楊岱舟的腦出血中風已經基本穩固,一兩年內不會復發。陳璟叮囑他,平日裡要注意飲食,早晚要多走走動動,不要飲酒,最好少吃肉。

  楊岱舟一一答應。

  楊之舟坐在一旁,沒怎麼開口。

  陳璟診脈完,楊岱舟才問楊之舟:「不在這裡住?」

  「不了。」楊之舟笑道,「家裡人來客往的,不清淨。再說,這次回來,除了看您,也是祭拜父母。您已經大好,我還是回望縣去吧。」

  楊之舟從記事起,就跟著父母去瞭望縣,兒時也是在望縣度過的。

  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無憂無慮的光陰了。

  後來他父親去世,家道驟落,寄居在楊岱舟家裡,始終沒有歸屬感。哪怕他父母埋在明州,他仍覺得望縣才是家鄉。

  楊岱舟家裡富貴華麗,兒孫滿堂,楊之舟算是報了當年教養之恩,對明州無牽無掛,所以不願意多住。

  「也好。」楊岱舟最清楚弟弟的心思,不強求他。

  第二天卯時,陳璟和楊之舟就起來了,收拾妥當準備回程。

  到了卯正,去花廳用了早膳。

  大家作辭,說了一會兒話。

  楊之舟叮囑孩子們好好照顧楊岱舟,其他的沒有多提。

  楊家眾人道是。

  楊少澤走到陳璟跟前,將一個長匣子交給他,笑道:「央及兄,這有幾把摺扇,兄弟偶然所得,小玩物,不成敬意,送與你頑。」

  「多謝了。」陳璟大方接了。

  他沒有帶小廝,所以楊之舟的小廝明風替他拿了,送到馬車上。

  到了辰初,陳璟和楊之舟登上馬車,離開明州。

  楊家的人送他們到城門口才回去。

  楊之舟的馬車,是輛青頭油布馬車,還不如楊家的馬車寬敞。

  「……算錯了。」走了半個時辰,陳璟就腰酸背痛的,想到自己判斷失策,歎了口氣。

  「什麼算錯了?」楊之舟問他。

  陳璟道:「上次還想,定要跟著老爺子您回去,您的馬車肯定豪華平穩。沒想到啊,您就這麼個破車,我骨頭都散架了。」

  楊之舟大笑。

  自然少不得又笑駡陳璟無用。

  「要不,猜枚?」楊之舟問他。

  猜枚可以轉移馬車奔波的枯燥。

  「好吧。」陳璟道。

  「猜單雙還是猜數?」楊之舟問。

  「猜數吧。」陳璟道。猜單雙有什麼好玩的,不是單就是雙,純粹瞎蒙。

  楊之舟笑了笑,從身後拿出棋盒,放在面前。

  他讓陳璟先猜。

  陳璟對猜枚沒什麼心得,就是亂碰。

  所以,猜了五回,全部猜錯。

  然後輪到了楊之舟。

  「是個三七之數……」陳璟抓了第一把,讓楊之舟猜。楊之舟想了想,就道。

  陳璟攤開手掌一看,果然是十粒。

  「一五之數。」第二把,楊之舟又猜。

  陳璟攤開手掌,數了數,果然六粒。

  陳璟覺得不對勁,到了第三回,他多抓些,一口氣抓了十四粒。

  「放下吧,這回不好猜。」楊之舟笑著道。

  陳璟哈哈笑:「你黔驢技窮了吧?」

  楊之舟也笑了笑。

  他看著陳璟放下的那些棋子,心想:是個九五之數……

  他們猜枚,有時候也帶著幾分算命的意味,所以知道的人,都不會抓十四粒。十四粒有很多說法,可萬一有人挑事,非說是九五之數呢?

  到時候也解釋不清,反而大逆不道。

  陳璟似乎不懂這個。

  楊之舟笑笑,把那些棋子攪合到其他棋子裡,只當沒看見,自己抓了一把,給陳璟猜。

  毫無意外,陳璟又猜錯了,他根本不會猜,完全是瞎蒙。瞎蒙也蒙不對,他今天運氣不太好。

  一路上,楊之舟把陳璟虐了個遍。楊之舟是高手,幾乎能猜對八成。而陳璟,一成也不到,這一成的勝算,也全部都是蒙的。

  「這裡頭,真的有規律嗎?」陳璟撓頭,問楊之舟,「我一直以為,是瞎碰的。」

  楊之舟哈哈笑,道:「原來你不會!」

  他不肯把技巧告訴陳璟,非要陳璟求他不可。

  陳璟求了,他還是不肯教。

  一老一小插科打諢,嬉笑怒駡,很快就到瞭望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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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鄰居

  陳璟和楊之舟到達望縣的時候,快到了申正。

  楊之舟問陳璟:「可要去老夫的宅子坐坐?」認識很久,從前不交心,沒想過邀請陳璟去家裡閑坐。

  現在想來,陳璟連他家在哪裡都不知曉。

  陳璟則伸了伸胳膊,感覺渾身不對勁,被馬車顛簸得有點散架似的,道:「改日改日!您天天到玉苑河邊散步,自然就住在這附近,離得又不遠,想什麼時候去都可以。我還是先回家。」

  楊之舟不勉強,將陳璟送到七彎巷的巷子口。

  巷子口那株古槐樹,亭亭如蓋,枝葉繁茂,有幾個孩子在樹下玩耍。

  馬車剛剛停穩,另一輛馬車也駕了進來。車夫把馬車往旁人停一停,給後來的馬車騰個落腳地方。

  巷子太小,馬車不好進出,都在巷子口停車,從門街牽車進門。

  陳璟下了車,旁邊馬車上也下來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子二十歲左右,穿著佛頭青紵絲直裰,挺拔頎長,五官俊朗;另一個是女孩子,十一二歲模樣,梳著雙髻,帶了兩朵珠花,穿著翠綠色纏枝海棠褙子,俏麗可愛,就是神態有點冷漠。

  陳璟看了眼他們。

  這兩個人,陳璟不認識,不是左鄰右舍。

  見陳璟看過來,那女孩子秀眉橫掠,也看了眼陳璟。

  金色驕陽照在女孩子臉上,映出奪目光彩,她那雙明亮眼睛裡亦灑進了金色碎芒,盈盈照人。只是那眼神,有股子鋒刃般寒意,劈面而來。

  戒備!

  這女孩子對看他們的陳璟很戒備。

  倒是一旁的男子,淡然微笑。

  陳璟沖他們拱了拱手,就挪開了眼,不再看他們,只是對車上的楊之舟:「明日去拜訪您。」

  楊之舟點點頭。

  明風把陳璟的東西拿下來。

  楊之舟的馬車,重新掉頭離開。

  想到了什麼,楊之舟突然掀起簾子,喊車夫道:「停下。」他往巷子裡看了一眼。

  七彎巷的巷子裡,陳璟拿著包袱,走在前頭;他身後,跟著方才下車的男女,他們放緩腳步,和陳璟隔了一段距離。

  楊之舟微微蹙眉,目光鎖在那個男子身上。

  明風就問:「老爺,是喊陳公子有事?」

  楊之舟沒有回答。

  倏然,走在陳璟身後的男子,似乎感覺到了異樣的目光,腳步停住,轉頭來看。楊之舟連忙將車簾放下,命車夫駕車。

  楊之舟微感驚訝:方才瞧見那個男子的面容,似乎哪裡見過的。但是,又想不起來,隱約覺得熟悉。

  而那個男子的背影,也好似見過。

  可對方不過二十來歲,不是楊之舟結識的人。

  哪怕見過,也應該是這幾年的事。近年見過的人,記得起來才是,偏偏卻記不起來。

  「小時候在望縣長大,會不會是那個時候認識某人的兒子或者孫子?小時候的事,總有印象,卻模模糊糊的,也不是第一次了。」楊之舟想了半天,仍是毫無頭緒,就這樣對自己說。

  一點小事,楊之舟很快就放下了。

  又因為乘坐馬車,一路上和陳璟猜枚,勞心費力。楊之舟年紀大了,強撐了一路,現在卻有點腦殼疼。

  他懶得再多想,往車廂裡一靠,闔眼打盹。

  ……

  陳璟回到家,大嫂和清筠驚喜不已,忙迎接了他。

  看著陳璟風塵僕僕的,大嫂接過他手裡的包袱,清筠去打了清水,給陳璟洗臉。

  「二爺都瘦了!」清筠看在一旁服侍陳璟淨面,有點心疼道,「是不是明州的伙食不好?」

  陳璟笑了。

  跟伙食沒關係。盛夏天熱,總要清減幾分。他出去那幾日,正好是一年中盛夏最熱的時候。

  「沒有,在楊家吃得好、住得好。」陳璟道,「天氣熱嘛,總要瘦些。我瞧著你們也瘦了點。」

  他看了眼耳房,發現李八郎不在,就問他大嫂:「八哥哪裡去了?」

  「今日文恭和文蓉休沐,八郎帶著他們去逛市集了,也快回來了。」大嫂道,然後問陳璟,「楊家的老爺如何,治好了嗎?」

  「治好了!」陳璟笑道,「我可是得了藥祖的真傳,哪有治不好的病?」

  大嫂和清筠卻不知道他是故意吹牛逗樂,以為是真的,目帶崇敬看著他,都滿是欣喜。

  陳璟笑,洗好臉之後,回屋換身乾淨衣裳。

  李氏看著他的包袱,疑惑問清筠:「他出門的時候,帶包袱了嗎?」

  「沒有。」清筠肯定道。

  那這裡面就是楊家送陳璟的東西,而不是換下來的衣衫。不是髒衣裳,李氏就沒動,依舊放在桌上。

  陳璟更衣出來,到中堂和大嫂、清筠說話。

  他指了指院牆那邊,問大嫂:「鄰居搬來了,如何,好相處嗎?」

  「搬來了。」大嫂笑道,「是個年輕的官人,帶著他妹妹,出來行商。聽說是父母去世,他接管了家業,教養妹妹。還沒有成親,故而沒有妻子兒女。是正經人。」

  大嫂對隔壁的人印象不錯。

  衣著得體,舉止得當,言談有禮,就容易給人「是個好人」的印象。而為人到底如何,身為鄰居,不必要去深究,能維持表面上的和睦就夠了。

  「……就是那位姑娘,不好相與。」清筠加了一句。

  「怎麼不好相與」陳璟問。

  「他們搬過來第二天,那位姑娘的貓,傍晚時跳到咱們家院子裡。舅老爺捉到了,咱們姑娘稀罕極了,說要玩一會兒。結果,隔壁那位姑娘,冷著臉抱了回去,似很生氣。」清筠撇嘴道。

  李氏輕輕嘖了聲,道:「別這麼說,原本就是人家的貓。有的人就是不喜歡別人碰自己的東西,沒什麼不好相與的。」

  清筠覺得那個姑娘難相處,李氏卻能理解。

  那個姑娘,和陳文蓉年紀相仿,原本可以做個玩伴的。而她,絲毫沒有結交陳文蓉的心思,冷漠孤傲。大概是不喜歡文蓉的性子。

  這種事,李氏也不強求。文蓉在族學裡念書,和旌忠巷那邊的小姐妹要好,平日裡有人陪著玩。

  倒是那位姜公子,留下來賠禮,說「舍妹愛貓如命,不喜旁人抱,唐突了」,然後和他們聊了半天。文質彬彬,知禮懂禮,把自己的家世說了一遍,是個坦誠人。

  「我方才在巷子口遇到了他們。」陳璟道,「那位姑娘年紀小小的,眼神倒是鋒利得很,不太友善,可能覺得咱們是壞人。既然處不來,就疏遠點吧,沒得招人討厭。」

  「對,婢子也是這樣想的。」清筠聽到陳璟贊同她,立馬合聲。

  李氏搖頭笑了笑,道:「你們啊,孩子氣。鄰里之間,就是要和和氣氣的,彼此讓一步。薑家新來的,不知咱們的底細,保留些也是人之常情。咱們是老東家,禮讓幾分,是咱們的禮數。別計較了。」

  「太太菩薩心腸。」清筠贊道。

  李氏的心地好。

  陳璟笑了下,也說:「大嫂的心是最善良的。」

  李氏笑駡,說陳璟取笑他。

  看到桌上的包袱,李氏隨手拿給了清筠,道:「送到二爺房裡去。」

  清筠接過,道是。

  「別,東西交給大嫂吧,您幫我保管。」陳璟道,「這裡頭還有幾把摺扇,拿出來,回頭送八哥兩把,剩下的送給旌忠巷那邊的兄弟們,放著浪費。」

  清筠就放了回來。

  李氏好奇問:「還有什麼啊?」

  陳璟幫著解開了包袱。

  有兩個匣子;一個長盒子,裝著摺扇。

  「這裡面裝著藥渣,明早我倒到玉苑河裡去。」陳璟把一個紅漆描金海棠的匣子先拿出去,「這藥渣裡透著秘方,不能叫人拿去了。」

  李氏和清筠相視一眼:秘方,什麼秘方啊?

  她們知道醫學世家都有秘方,這是常識,卻不知道陳璟居然也有秘方!

  另一樣黑漆雕花的匣子,就是銀票。

  陳璟聲音放低了幾分:「楊家給的,十二萬兩,大嫂您替我收著!」

  「什麼?」李氏只覺得驚雷在耳邊炸開。

  清筠也聽到了,同樣懵了。

  「多……多少?」李氏又追問一句。

  「十二萬兩白銀。」陳璟補充道,「楊老爺給的。」

  李氏腳有點軟,睜大杏眼看著陳璟,難以置信。

  清筠也錯愕。

  屋子裡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倏然,一道黑影竄了進來。

  李氏和清筠又嚇了一跳。

  特別是清筠,嚇得驚呼:「哎喲!」

  「喵。」黑影落地,是只黑貓。

  李氏連忙把那個黑漆雕花小匣子抱在懷裡,進了裡臥,打開箱籠,將這小匣子小心翼翼收起來,落了兩層鎖。

  先收起來要緊,什麼話等會兒再問。

  等李氏收好出來,只見陳璟已經把那只黑貓捉住了。

  他問清筠:「這就是隔壁那只貓?」

  清筠點點頭,驚魂未定:「好些日子沒見了,怎麼又跑過來了?這貓真嚇人,都是黑的,只有眼睛是黃的,虧得咱們家姑娘還說喜歡!」

  他們正說著,院門響起,有人敲門。

  是隔壁來尋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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