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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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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抓手

  今年的八月十五,天氣晴好,碧穹萬里無雲。入了夜,素月懸掛長空,依傍斜枝,將瓊華撒滿人間。

  地上宛如一層薄霜。

  七彎巷不復往日的靜謐,遠遠能聽到西街傳來的鼓樂聲。

  「……大伯母請我們去聽戲賞月。」晚膳的時候,李氏突然說,「訪裡請你們了嗎?」

  中秋之夜,闔府團圓。旌忠巷也要宴請族人。

  外院並沒有下邀請,估計是陳二他們兄弟也要出去玩樂。如此佳節,男人是不會拘泥在家裡喝酒聽戲的。

  「沒有。」陳璟道,「不過,也有朋友相邀……」

  「什麼朋友啊?」李氏問。

  李八郎有點不自然,生怕陳璟亂說話。他和蔡書閑,雖然兩家心知肚明,到底沒有正式辦事,李八郎不喜歡別人多提。

  對這件事,他還是挺扭捏的,像個情竇初開的男孩子。

  卻聽到陳璟說:「沈家的。」

  沈南華也姓沈,說是沈家的朋友,倒也沒撒謊。

  李八郎心想陳璟真機敏。

  「哦……」李氏理所當然的誤會了,以為是沈長玉,「咱們這就散了,旌忠巷那邊,我也要早些過去,免得大伯母空等。」

  頓了頓,她又笑道,「玩鬧歸玩鬧,別太衝動。再關到牢裡,可怎麼遮掩?」

  李八郎嚇一跳,驚愕看著李氏。

  陳璟一愣,然後笑了笑。

  「……清筠嘴上不牢靠。」陳璟笑道。

  這回,輪到李氏吃驚了,轉頭看了眼清筠,道:「原來你也知道?」

  清筠尷尬得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聲音急促解釋:「是……是在早市上聽到的。二爺怕太太擔心,婢子就沒敢說……」

  李氏笑笑,輕輕握了下她的手。

  清筠就止聲,低垂了腦袋,很心虛。

  一家人都知道了,卻彼此瞞著。

  「大嫂,您是怎麼知道的?」陳璟問。

  「我說的,我說的!」一旁安靜吃螃蟹的侄兒陳文恭,邀功似的,高聲道,「學裡都在說,二叔和旌忠巷的七叔,在鬧市大戰惡霸,打得他們滿地打滾。」

  陳璟失笑。

  「我也是出門的。」李氏笑道,「文恭說過,文蓉也說過,他們族學裡都在傳。街頭巷尾,這幾日也說呢,鄰里擔心你回不來,還跑到家裡來問。你以為瞞得住嗎?」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輕輕的,看不出生氣,也沒有責備。

  她答應把陳璟當成家主,真的做到了。

  況且,她已經知曉陳璟結交了楊之舟,陳璟又平安無事回來了,故而她也不太擔心……

  「以後不會了。」陳璟道。

  「嗯。」李氏點點頭。

  家裡散了席之後,陳璟和李八郎,送李氏、清筠、侄兒侄女去了旌忠巷,並答應兩個時辰後,便來接他們。

  然後,他們倆去了竹醪酒坊。

  ……

  竹醪酒坊是望縣的大酒坊之一。

  陳璟沒來過。

  既是沒錢,也是不擅長飲酒。

  月上樹梢,繁夜明亮。整條街都懸掛了高高的燈籠,氤氳的紅光曳地,整個城市籠罩在譎灩的燈火之下。

  竹醪酒坊對面,用彩幔圍起,搭建了高高的戲臺。

  今晚,望縣的名伎都要登臺獻藝,還有各種民間技藝,會熱鬧整夜。

  而勾欄對面,除了竹醪酒坊,還有好幾家酒肆,臨街的雅間全部被租賃。有富貴人家的男女飲酒聽戲,有學子們吟詩誦月。也有專門來看各位名伎的,相當於後世的追星族。

  陳璟和李八郎沒有來過竹醪酒坊,在街上找了半天。

  然後就遇到了熟人。

  陳璟一開始沒有認出來,是李八郎先看見了,指給陳璟瞧,問他:「那個,是不是惜文?」

  陳璟順著他的手指,看到了街對面,兩個女子結伴而行,身後跟著兩名身材高大的護院。

  其中一個是惜文。

  陳璟點點頭,忙對李八郎道:「別出聲,快走吧。」

  他不想被惜文認出來。

  不成想,惜文已經瞧見了。

  她沖陳璟微笑,挪步就往這邊來了。

  「你怕她啊?」李八郎見陳璟有點不自然,打趣他道,「有什麼可怕的,不就是長得好看了點,還能吃了你?」

  陳璟笑。

  「瞧見了我,跑得那麼快!」惜文上前,微帶嗔怒,對陳璟道,「難道我是鬼?」

  她和李八郎的口氣一致。

  「誤會,並沒有瞧見你。」陳璟笑道,「朋友相約,不好遲到,才著急趕路。」

  他見惜文穿了身素色折枝花褙子、月白色挑線裙子,梳了低髻,臉上不施脂粉,就問,「你不用獻藝?」

  「要的。我可是名角,哪會這麼早?我要到子時過後才登臺,所以先出來玩玩,吃些東西。吃飽了、玩足了,才有好嗓子嘛。」惜文笑道。

  像名妓,都是要壓軸的。

  陳璟點點頭,道:「不耽誤你吃好、玩好,就此別過啊。」

  然後拱手要走。

  惜文卻倏然上前,橫步攔在陳璟面前。

  陳璟差點撞到她。

  李八郎覺得有趣,在身後偷笑。

  跟著惜文的女子,也默默在後面,沒有過來打攪。

  陳璟凝眸看著惜文。

  他們站在街上,店鋪門口的燈籠,投下豔紅的光。那光融入惜文的眼波裡,她的眼神格外灩麗。媚眼如絲的女子,揚臉微笑,粉腮明眸皆是風情。

  「……你去幹嘛,帶著我。」惜文道,「難得遇上你!」

  她的眸子,瞬間就霸道起來。若是陳璟不答應,她恨不能一把抓住陳璟的衣領。

  「不合適。」陳璟道,「我是去見朋友。」

  「有什麼不合適?我會唱曲、會彈琴,你們喝酒吟詩,我還能彈曲助興。」惜文笑道,「你帶了我去,你的朋友只會覺得你好豔福,不會怪你唐突的。」

  惜文在整個望縣聞名,多少學子以見她一面為榮。

  若是帶了她去,也是一樁風流韻事,為人津津樂道。

  「我不想利用你。」陳璟道,默默往後退了兩步。

  「那你就當帶個普通朋友,賞我幾杯好酒吃嘛。」惜文進一步,笑道,「反正,你要帶著我!」

  「別耍賴啊。」陳璟失笑,「我要見的,是姑娘家。」

  惜文微頓,臉上嬉笑的表情收斂幾分。

  而後,她隱約猜想,陳璟是去見未婚妻的。

  但是陳璟身後,還跟著李八郎,那就不是單獨私約了。既然不是私約,惜文去了,也不算打攪。

  「……那正巧了,我也是姑娘家。」惜文又笑起來,道,「是不是你的姻緣?我也想去瞧瞧。」

  她簡直沒完沒了的。

  「真不合適!」陳璟臉色板起臉。再客氣下去,這姑娘越發來勁了。說罷,他繞過惜文,繼續往前走。

  錯身而過時,倏然感覺胳膊一緊。

  他的掌心,有點涼滑。

  惜文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掌有點涼,肌膚滑膩,五指纖瘦,緊緊攥住了陳璟的手掌,似塊美玉倏然落掌,陳璟心口一窒。

  他愕然,低頭去看她。

  「帶著我嘛。」她眼波瑩潤,似有水光,委屈萬分對陳璟道。她這神態,像只寵物狗,嬌憨可人。

  陳璟心裡微緊,從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她卻攥得很緊,委屈嘟起了嘴巴。

  陳璟覺得,這要是一心軟,以後後患無窮了。他的另一隻手,在惜文胳膊上重重一捏。惜文五指發酸,不自覺就鬆開了。

  惜文生氣了。

  她眼眸微冷,更加湊近,墊著腳在陳璟耳邊說:「你這個人,真狠心。我不過是想瞧瞧未來主母是個什麼樣兒的人,又不是去示威。不過,我是伎人,對你不好。你不帶,我便不去了……改日再找你,好些話同你說!」

  未來主母……

  陳璟這下真的被她驚了。

  像惜文這種身份,只能是做妾的,不管跟誰。入了這行,就是這命,誰也改不了。她也自知。

  丈夫的妻子,就是妾的主母了。

  陳璟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起了這個心思!

  可到底,陳璟也不能確定她是認真的,還是調戲他。

  這種事,他覺得煩躁。

  「自己玩去吧,別胡鬧了。」陳璟道,轉身就走。

  走了半天,李八郎才追上來,欲言又止。

  陳璟只顧往前走,甩開惜文再說。

  走了半天,回頭看看,惜文已經逛到了街尾,陳璟慢慢舒了口氣。這姑娘,太磨人了,陳璟也不知他到底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調笑。

  歡場出身的女子,陳璟是難以相信她表達出來的感情。

  也許,她就是調戲陳璟一番,作為樂趣。

  李八郎想說什麼。

  「你有話說?」陳璟問李八郎。

  李八郎點點頭。

  他未開口,卻倏然大笑起來。

  「……你剛才好狼狽,像個呆子!」李八郎大笑不止,「原來,你真的怕那個姑娘啊?」

  「胡說八道。」陳璟道,「我挺正常的,哪有狼狽?我同她都沒見過幾面,怕她作甚?」

  李八郎仍是笑。

  陳璟表情嚴肅起來。

  「你到底走不走啊?」陳璟道,「一會兒晚了,那只小猴子要找你算帳的。」

  李八郎攔住了他的袖子,仍是笑了半天,才道:「還說不狼狽?你走過了。方才你和惜文說話的地方,隔壁就是竹醪酒坊。你只顧害怕,走了半天,已經走過頭了!」

  陳璟回頭,抬頭看去,果然已經走過了。

  竹醪酒坊的二樓,似乎有兩個小腦袋,趴在窗口看,正望著他們。

  隱約就是蔡書閑和沈南華。

  方才那一幕,她們是不是看到了?

  陳璟整了整心緒,面上表情平和,道:「真的走過了……」

  然後就若無其事往回走。

  李八郎又笑了半天,跟上了陳璟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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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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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有眼光

  陳璟和李八郎上了樓,在二樓的第五雅間,找到了蔡書閑和沈南華。

  已是戌正,樓下勾欄的戲臺上,已經開鑼打鼓,熱鬧喧囂。

  雅間的窗臺上,懸掛了兩隻大紅燈籠,紅光照得屋子裡暖融融的;點了三盞燈,暈黃燈火與紅光相嵌,奢侈靡麗。

  「……這麼早?」蔡書閑高興站起身,笑道,「還以為要等你們到午夜呢。」

  她是個聰明的姑娘,知曉李八郎肯定會來的。

  「你們更早啊。」李八郎道。

  然後,他們彼此落坐。

  沈南華沖陳璟微笑,她仍是那麼驚豔美麗。

  今日的沈南華,穿著織金錦段長褙子,素白色瀾裙,身量婀娜窈窕;她青稠般的髮髻,梳得高高的,露出了纖長白皙的頸項,鬢角各插了兩支珍珠梳篦。

  珍珠映照著燈火,泛出淡淡流光,落在她雪色頸項上,她整個人,便有了種似玉的溫潤。

  穠豔的五官,映襯著這種溫潤,生生逼退了世間所有的繁華盛景,譎灩綺麗。

  「你幹嘛盯著我表姐瞧?」蔡書閑倏然出聲,對陳璟道,聲音裡滿是不悅,「真是個孟浪的小子!」

  沈南華微窘,低垂了眼簾。

  李八郎就笑。

  「……因為你表姐好看啊。」陳璟道,「好看,自然要多看幾眼。」

  李八郎下巴掉了,心道陳央及你也太直接了,不怕人家姑娘把你打出去啊?你這樣很好色啊你知道嗎?

  屋子裡紅光原本就盛,他們也看不出沈南華是不是臉紅了。

  只見她纖濃羽睫微閃,咬了咬唇。

  而後,沈南華抬起臉,眸光堅定,羞赧褪去,看著陳璟,問道:「你覺得我好看?」

  李八郎咳了咳,想替陳璟打個圓場。

  他覺得氣氛尷尬。

  陳璟很囂張的,直接誇人家姑娘好看,這樣很不莊重;而這姑娘,不似其他姑娘那樣,羞得半句話說不出來,她反而主動問。

  這麼一問,她是不是有點生氣了?

  李八郎看不出來,只能猜。

  反正蔡書閑是生氣了。

  不能叫陳璟破壞了中秋之夜,李八郎還想好好和他的小猴子說說話兒。

  只是,李八郎尚未來得及開口,陳璟卻先說話了。

  「是啊。」陳璟正面回答沈南華,語氣溫和,沒有欲望,沒有調笑,似說件平常之極的事,「我第一次見到你,便覺得你好看。」

  沈南華抿唇,在面頰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弧度,淺笑嫣嫣,大方道:「眼光真好。」

  陳璟失笑。

  蔡書閑看得眼睛都直了。

  沒想到南華表姐這麼直爽,如此大膽。

  蔡書閑總覺得自己大方豪氣。但是,她當著男人的話,問不出她好看不好看的話。哪怕真的問了,男人肯定回答了,她也不可能說人家眼光真好……

  如此一比,嫺靜溫婉的表姐,讓蔡書閑大為佩服。

  真沒想到,她表姐這麼痛快!

  陳璟和沈南華沒什麼,倒是李八郎和蔡書閑發愣半晌。

  兩人的世界觀是不是受到了挑戰?

  「……上次聽說你打架的事了。」沈南華繼續道,「邢文定我不太瞭解,孟燕居可是個混帳東西。」

  「已經無事了。」陳璟道。

  他不想在中秋夜說這種掃興的話。

  「什麼事?」蔡書閑回神,連忙問陳璟,「你打架了?」

  李八郎就把事情,簡單跟蔡書閑解釋了下。

  蔡書閑聽到往人家酒裡吐痰,覺得噁心透了,差點反胃。

  聽到陳璟下了邢文定的胳膊,又自己跑去接上,蔡書閑撇撇嘴,道:「老好人!」

  她這話,不是褒義。

  陳璟笑笑。

  「那些無賴,沒有再打攪你們吧?」蔡書閑有點擔心,「八哥還要念書呢,要是不安靜,可怎麼辦?」

  她這句八哥,說得很自然。

  李八郎聽了,心湖仿佛投入了巨石,掀起了陣陣漣漪。

  「沒有。」陳璟笑道,「他們也不敢……」

  蔡書閑微微放心。

  正說著話,跑堂的夥計端了瓜果點心上來,還開了幾壇酒。竹醪酒坊的酒,都是存在竹筒裡,沾染了竹子的清香。

  因為味道獨特,有不少的熟客專門奔著這酒來。

  竹醪酒坊的竹筒酒,味道奇特,並不是最主流的,有回頭客,客流卻不大,故而名聲不顯。

  竹筒酒,算是望縣的特色之一。

  酒端上來,蔡書閑親自斟酒。

  每個人跟前的杯盞倒滿了酒,蔡書閑迫不及待舉杯,然後她喝了一大口,舒服歎了口氣,道:「正是這個味道!」

  這竹筒酒,兩年前端午的時候,她姑丈送了她父親一壇。

  蔡家的人都覺得有點辛澀,不太喜歡,唯有蔡書閑愛得緊。

  往後,逢年過節,兩家相互送節禮,沈家就要捎這酒去姚江,單獨給蔡書閑的。

  蔡書閑喝的,都是外送酒,年份比較少。而在店裡賣的,年歲深,發酵更純,味道更佳。

  她一口氣,把一大杯給喝完了。

  豪爽!李八郎滿意地想。

  「……別喝得太快,小猴子。」陳璟笑道,「這酒後勁大。要是喝醉了耍酒瘋,就丟臉丟到客人家了。」

  「多嘴!」蔡書閑皺了下小鼻子,道。

  陳璟笑,不再多言。

  大家重新滿上,舉杯的時候,蔡書閑發現,陳璟只是把杯子舉起來,又放下。等到添酒的時候,他就把杯中酒撒掉幾分,再滿上。

  這男人!

  蔡書閑不由大怒:「酒品觀人品。你這個人,人品太壞了,不是好東西!」

  李八郎覺得她說得有點嚴重,又覺得她說得有道理,陳璟不喝酒這習慣,真的不太好。

  一時間,李八郎默然。

  「我不會喝酒的。」陳璟承認。

  蔡書閑愕然:「還說得這麼理所當然。男子漢大丈夫,你不會喝酒,你是娘們嗎?」

  「央及他真不會喝酒。」李八郎笑道,「算了,咱們喝,省了他那一份。」

  蔡書閑蹙起秀眉。

  她自己愛喝酒,所以不喜歡男人畏酒。

  她還欲說什麼,突然一隻纖纖玉手,把陳璟跟前的酒盞端了過去。

  沈南華端起陳璟那酒盞,一飲而盡,然後面不紅氣不喘,將酒盞重重頓在蔡書閑跟前:「聒噪什麼,我來喝就是!不會喝酒就是娘們?像你,不會拿針線,不能上灶廚,難道我也要說你是爺們嗎?」

  居然當著外人的面,揭蔡書閑的短。

  這是生氣了。

  她們姐妹倆,感情很好,私下裡揭短也是常事。蔡書閑惹急了沈南華,沈南華說話是很毒辣的,直接踩蔡書閑的痛腳。

  感情好,才會打打鬧鬧。

  有時候寫信,她們也相互調侃。

  但是沈南華這個人,有個脾氣,就是在外人面前,嫺靜溫柔,絕不洩露半分情緒,除了在蔡書閑跟前。

  蔡書閑還是第一次見有人外在場,沈南華說話不客氣呢。

  「……你酒量好,我不和你拼。我要細細品嘗。」蔡書閑有點怕生氣的沈南華,笑嘻嘻打岔。她甚至都不敢再取笑,說沈南華護短什麼的。

  這麼一鬧,蔡書閑再也沒有勸陳璟喝酒。

  沈南華回眸,沖陳璟眨了眨眼睛。

  像只小狐狸。

  沈南華舉止端莊溫雅,有大戶千金的氣度;她的長相卻是穠豔嫵媚,特別是她的眼睛,斜長微挑。眨眼的瞬間,妖媚又不失可愛,像只雪白的狐狸……

  陳璟頓了頓。

  好半晌,他才慢慢透出一口氣,回了一個淡笑。

  喝了一壇酒,吃了幾隻螃蟹,大家的酒興都到了頭。

  蔡書閑也感覺酒勁上來了,屋子裡熱得很。

  桌上放了幾個柑橘。

  沈南華拿起一個,緩緩剝開。金黃的橘皮在她雪白十指間翻飛,似金色彩蝶蹁躚,煞是好看。

  她將柑橘破開,拿了一半,遞給蔡書閑,又拿了一半,遞給了李八郎。

  兩人接了,都道謝。

  「……我熱得緊。」蔡書閑對李八郎道,「樓下是不是有賣梨湯的?我要下去喝一碗。」

  「我去替你買。」李八郎道。

  「我也去。」蔡書閑笑道,「我正要透透氣……」

  他們倆就跑了下去。

  屋子裡只剩下陳璟和沈南華,空氣頓時就凝固起來。

  陳璟總感覺呼吸緊,有點透不過來氣。

  沈南華則毫無異常,緩緩剝柑橘。

  然後,她把一半的柑橘,遞給了陳璟,自己拿另一半吃。

  陳璟接在手裡,沒有吃,只是怔怔想著什麼。

  「……上次在沈家門口,你為何不理我?」陳璟問她。不知為何,他的聲音有點輕,似喁喁私語。

  沈南華垂眸,沒有回答。

  陳璟沉默一瞬,換了個問法:「你……你是記得我的吧?」

  「記得。」沈南華道。

  她的聲音也輕,好似沒有著力點,有點飄忽。

  「記得便好。」陳璟笑了笑。

  沈南華也笑了下。

  屋子裡重新寂靜起來。

  沈南華只感覺臉上一陣陣的燥熱,不知是酒勁還是旁的,熱得也燒灼了。她起身,趴到了窗臺前,往對面勾欄看。

  戲臺上在耍百戲,熱鬧極了,戲臺下面圍滿了人。

  陳璟也起身,站在另一邊的窗臺前吹風。

  「……我閨名叫南華,排行第十,家裡人都叫我十娘。」沈南華倏然道,「我知道你叫陳璟,表字央及,住在七彎巷,行二,你哥哥是舉人。」

  陳璟轉臉,隔著窗櫺看了眼她。

  她沒有轉頭,繼續看著外面,似自言自語道:「……瞧,我說我記得,不是哄騙你的。」

  陳璟緩緩回頭,亦看著外頭。

  夜風微涼,吹在面上,溫柔舒適。

  「十娘。」陳璟緩緩念著這個名字,舌尖似挑起了一抹綺麗。

  「嗯。」沈南華答應著,卻沒有回頭。熏風吹散了她一縷青絲。那青絲似墨稠,在瓊華裡初綻繾綣。

  明明很熱鬧,陳璟卻覺得靜謐。

  很安靜,整個世界只有他和沈十娘。

  「沈十娘!」

  竹醪酒坊的樓下大街,孟燕居正巧路過,一抬頭看到這一幕,驚歎駐足!

  他一仰頭,就看到了二樓的窗臺下,站了個女子。燈籠的光,落在她臉上,譎灩妖嬈,而又端莊溫婉,似九天之上的狐仙,蒞臨凡塵。

  他認識,那是沈十娘。

  「誰啊?」孟燕居的同伴也抬頭看。

  卻只見一個淡淡的輪廓,是個女子,纖柔窈窕。

  其實根本看太清楚,只是孟燕居見過沈十娘,魂牽夢繞,一瞧見她的身量,立馬認得出,甚至在腦海裡幻想出她的面容,只當是能瞧見的。

  要是真的能看見,他就會知道,旁邊站的是陳璟。

  「沈十娘……」孟燕居癡癡道。

  他拉住了身邊的青衣男子,「邢二哥,咱們就在竹醪酒坊吃酒吧!」

  「……可是,在醉霄閣定了席面啊。」邢二擰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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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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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欲迎還拒

  被孟燕居稱為邢二哥的男子,有點不高興。

  他叫邢文燋,就是那個紙馬邢家的第二子,是張氏的兒子、邢文定的哥哥。

  邢文燋今年二十三歲。

  他在家裡排行第二,是爹不疼、娘不管的。他有大哥,母親只監督大哥學做生意,非常嚴厲,將來要指望大哥繼承家業;而父親,只顧疼愛小弟邢文定。

  不上不下的邢文燋,既不惹人喜歡,也不被寄以厚望,所以父母都沒空管他。他從小混跡市井,需得一身潑皮無賴。

  他們家發達之後,望縣不少人巴結邢氏,酒樓、賭場、妓院,都給他入股,讓他吃幹紅。

  張氏不准家裡其他人收賄,卻不太管邢文燋。

  母親睜隻眼閉隻眼,邢文燋就越發囂張了。

  像醉霄閣,是望縣最好的酒樓,東家把酒樓分成了九股,給了邢文燋其中二股。所以,邢文燋吃酒,只去醉霄閣。

  孟燕居卻說要在竹醪酒坊吃酒,邢文燋心中不快。

  發達之後,邢文燋吃喝穿戴,全部要最好的。

  竹醪酒坊只是個二流酒樓,邢文燋在此吃酒,太抬舉他們了,也讓邢文燋覺得跌了面子。

  「二哥,沈十娘在這裡。」孟燕居笑道。

  「哪個沈十娘?」邢文燋問。

  「就是南橋巷沈家啊。」孟燕居道。

  「‘一門兩進士,合族三舉人’的沈家?」邢文燋問道。他說起沈家,很是不屑,心裡卻也知道,沈家是望縣真正的豪門望族,非邢家可以比擬的。

  「正是呢。」孟燕居道。

  邢文燋瞟了眼孟燕居:「你這德行,怎麼結識沈家千金的?」

  孟家和邢家一樣,是暴發戶人家,和沈家沒有來往。邢文燋也不知孟燕居從何處認識了沈家姑娘。

  「這個說起來,就話長了。咱們尋個雅間,慢慢說道可好?」孟燕居道。

  邢文燋有點動搖了。

  一起玩的,總要相互照顧幾分。

  他們身後,還跟著四五個人,都是邢文燋的朋友。見邢文燋有點猶豫,有人就打邊鼓:「……醉霄閣都吃膩了,換個地方吃也不錯。」

  「是啊邢二哥。」有人附和。

  「這對面就是勾欄。聽說今日惜文姑娘也要獻藝的,正巧聽聽曲兒,更是熱鬧。中秋嘛,就圖個熱鬧。」有人道。

  這話,打中了邢文燋的心思。

  他是很喜歡惜文的。

  只可惜,惜文出身婉君閣,他弄不到手。婉君閣的婉娘,是個頗有手段的女人。她在市井混得比邢文燋還要深,邢文燋真有點怕婉娘。

  「……既如此,等會兒給惜文捧個場。」邢文燋大手一揮,就進了竹醪酒坊。

  掌櫃的忙迎接。

  東家也出來了。

  他們恭恭敬敬,像迎財神爺一樣,把邢文燋和孟燕居等人,迎到了二樓第一的雅間,東家和掌櫃的親自當跑堂夥計。

  孟燕居拉住東家,問:「沈家租賃的雅間,是哪一間?我去敬杯酒。」

  東家微愣。

  他不知道。

  他看了眼掌櫃的。

  掌櫃的忙道:「孟官人,沈家沒來咱們這兒租雅間。您瞧,第二間是孫氏、第三間是郭氏、第四間是文氏、第五間是蔡氏、第六間是劉氏。」

  「放屁!」孟燕居變臉,「你們上酒上茶,都是瞎子?哪個雅間,有位貌若天仙的姑娘?」

  掌櫃和東家都不知道,兩人面面相覷。

  「孟官人,第五雅間,有位天仙……」身後的小夥計,突然上前獻殷勤,「他們是兩位姑娘,兩位官人。」

  孟燕居笑笑。

  他仔細回想,方才從樓下看,沈南華所在的雅間,是靠後面的。

  那麼,第五間,不會錯了。

  「下去吧。」孟燕居道。

  小夥計退了下去。

  掌櫃的和東家,擺好了螃蟹、石榴、榅桲、栗子、柑橘等中秋拜月的吃食,又端了五壇最好的竹筒酒,這才退了下去。

  邢文燋沒喝過竹筒酒。

  一輩子入喉,只感覺有點辛澀。但是辛澀過後,綿柔悠長,清香甘醇,特別回味。

  「咦,這酒甚好!」邢文燋很高興,「我竟不知曉,咱們望縣還有這麼好喝的酒……」

  孟燕居幾個人,也都喝了幾口。

  有人覺得勉強,堪堪入口;有人覺得難喝極了,味道古怪。

  孟燕居就覺得味道太怪了,咬牙喝了一盅。

  「說說,什麼沈十娘,讓你魂牽夢縈的?」邢文燋喝到了喜歡的酒,心情極好,笑著問孟燕居。

  孟燕居不是邢文燋圈子裡的。

  他和邢文燋的弟弟邢文定關係很好。

  今日,孟燕居去邢家看望邢文定。恰好邢文燋出門,見這孩子對他弟弟很不錯,就順道邀請他一起喝酒。

  邢文燋的朋友們,都知道這孩子是孟家官人,也格外希望他能加入。

  孟家也是蠻有勢力的。

  「說起來,真是一件憾事啊!」孟燕居提到這話,深深歎了幾口氣,「去年的四月,我父親帶著我們兄弟,去明州給我姐夫拜夀,恰好遇上了沈家大老爺。」

  他口中的姐夫,就是明州知府。

  他姐姐只是個小妾,但是孟家,一直以知府外家自居,洋洋自得。外人都覺得好笑,孟家卻毫不自知。

  「……沈家大老爺瞧著小弟我有幾分人才,就說他家裡有個姑娘,尚未婚配,和小弟年紀相當,郎才女貌,好結姻親。

  我父親高興極了,心想沈家是書香門第,他們家姑娘,自然是知書達理的。能娶個望族千金,上承宗廟,下及子孫,也是件幸事。

  回來之後,就知道想同我結親的,是沈家十姑娘。我父母同意了,兩家相互交換了庚帖,請人算八字。

  也是小弟合該沒有這個福氣。小弟在外頭廝混,偶然聽聞,說沈家十姑娘克夫,已經克死了兩位。我膽子小,想多活幾年呢,就把這話告訴了父母。

  父母也覺得,不管多麼尊貴的千金,命不好,就不中用的。到底是我的命要緊。算八字的時候,讓批命的道士故意撒謊,說我同沈十娘的八字不合,不好結姻親,這事就算了。

  沈家也沒說什麼,只覺遺憾。沈大老爺是很喜歡小弟的,多次說小弟人品好,相貌好,很般配沈十娘。

  到了七月,小弟和兄弟們去觀音寺逛廟會,偶遇一女子,簡直堪稱天仙。我回來,做了幾晚上的夢。多方打聽,才知道那就是沈十娘,當時腸子都悔青了!

  去年中秋,又在沈家的畫舫上見過一次。那次面對面瞧見了,還同她說了幾句話,更是驚豔。小弟這眼裡,從此就看不見其他人了。我求著父母,再去沈家說道說道。

  怎奈,沈十娘性子烈,上次被我拒絕,心裡難堪,咬定八字不合,不肯再續前緣了。我定要向她賠罪的。今年也見了幾次,當面也賠罪了,可到底難扭轉她的心。

  今日再遇上,不管怎樣也要再去敬杯酒。她不肯原諒,小弟就要一直賠禮下去,直到她心意回轉!」

  孟燕居一口氣不歇,把這段前事告訴了邢文燋等人。

  邢文燋等人都在心裡好笑。

  這小子,句句不忘吹噓自己。

  孟燕居生得很美,又斯文懂禮,乍一看是個非常優秀的年輕人。他說沈大老爺相中他,邢文燋倒是相信。

  相處久了,才會知道孟燕居一肚子壞水,短暫的接觸是看不出來的。

  孟燕居因為傳言說沈十娘克夫而嫌棄她,故意亂批八字。

  沈十娘原本就背負克夫的留言,又有八字不合在後,她是斷乎不可能再嫁給這個男人的。要不然,將來孟燕居有個三長兩短,沈十娘就是原罪,孟家是不會放過她的,孟家合族都要為難她。

  一個女子,沒有到絕境,不會這樣糟踐自己。

  孟燕居現在去賠禮道歉,都是白費功夫。

  邢文燋在市井廝混,人情世故看得比誰都明白。

  但是他懶得點破。

  「……孟兄弟這樣深情,佩服佩服。」有人贊道。

  「小弟沒有什麼本事,只自認對沈十娘深情一片的!」孟燕居不要臉的承認了,「情深動天,沈十娘總有感動之日。」

  「……那便去敬酒吧。」邢文燋道。他對這竹筒酒感興趣,對沈十娘和孟燕居的事,毫無興趣。

  「那小弟先過去了。」孟燕居深吸一口氣,拿起酒壺酒盞,往第五雅間而去。

  卻只見雅間門口,站了兩個身材高大的護院。

  其中一個叫薛蠻,是姚江蔡氏訓練出來的,沈十娘的表兄送給她的護衛。孟燕居多次想接近沈十娘,沒過多久,這薛蠻就到了沈十娘身邊。

  可能就是防孟燕居的。

  不知為何,孟燕居有點得意。

  沈十娘對他恨得深。

  若是沒有動情,豈會這般生氣?

  恨得越深,意味著越在意。想到這裡,孟燕居很心疼。一個女人為了他,到底這般地步,叫人又愛又恨的。

  孟燕居生得美,從小到大,倒貼他的女子不計其數。

  他並非愚鈍。只是他的世界裡,從未被女子真的拒絕過。所以,每個拒絕他的女子,在他看來都是欲迎還拒。

  「性子太烈了,這樣逞強!」孟燕居在心裡好笑,「到底多久才能消氣呢……」

  他自負瞭解女人。

  他見過的女人都是這樣。

  另一個護衛,孟燕居不認識,也沒見過。

  「我是沈十娘的朋友。」孟燕居笑著,對薛蠻道,「十娘在裡面吧?」

  「請回!」薛蠻冷冷道。

  孟燕居對這高大結實的護衛,其實沒什麼法子。他猶豫了下,站在門口大喊:「十娘,沈十娘!」

  他喊了幾聲。

  四周都能聽得到。

  迫于壓力,沈十娘會出來的。

  「牲口,叫喚什麼呢!」倏然雅間門拉開,一個男聲說道。

  孟燕居愣住了。

  而後,他不由自主後退好幾步。

  他娘的,陳央及!孟燕居心裡大罵,同時也嚇了一跳。

  冤家路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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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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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罎子裡的水

  「陳……陳央及……」看到陳璟,孟燕居嚇得說話都哆嗦了幾下。

  邢文定的胳膊,現在還掛著。

  孟燕居真的有點怕陳璟。

  上次邢文定那胳膊,下了之後,整個明州的大夫都接不上。

  有個做知府的姐夫又能如何?

  知府也接不上骨啊!

  孟燕居很怕陳璟也給他來那麼一下子。

  「叫什麼呢?」陳璟聲音倒也溫和,「別鬧了啊,大過節的。回去玩吧。」

  孟燕居臉色驟變。

  什麼回去玩吧,哄孩子呢!你娘的,老子玉樹臨風,又不是孩子。

  太憋屈了。

  孟燕居這輩子,在陳璟跟前吃癟最多了,一次又一次。

  他想掙扎下,卻見陳璟往外走了幾步,道:「真不走啊?要不要我送你啊?」

  孟燕居臉色刷得慘白。

  他強自鎮定,撐起冷笑,道:「陳央及,咱們後會有期!」

  「哦,那再會啊。」陳璟道。

  孟燕居就回了自己的雅間。

  聽到腳步聲,從走廊這頭,快步急促走到了那頭,沈南華才伸出腦袋。她好奇盯著陳璟,稱讚道:「好厲害的啊!」

  「是吧?我也覺得我好厲害的。」陳璟道。

  沈南華笑起來。

  她一笑,整個斗室都明豔起來,神采飛揚,似流雲疊錦。陳璟看了她一眼,就挪開了目光。

  「……你是怎麼做到的?」沈南華好奇之餘,也問道,「你難不成會妖法?」

  「妖法不會,會醫術。」陳璟道。

  然後,他把邢文定胳膊的事、望縣大夫和明州大夫束手無策之事,統統告訴了沈南華。

  沈南華眸子裡神采煥然,熠熠生輝,望著陳璟。

  「真了不起!」沈南華忍不住又贊,「真的……很厲害,比我四哥還要厲害呢!」

  「嗯。」陳璟點頭,「我一直覺得我很厲害。」

  沈南華歪著腦袋,恨不能在他臉上盯出個花來。

  氣氛比剛才緩和了很多。

  李八郎和蔡書閑還沒有回來。

  雅間依舊只剩下陳璟和沈南華。

  「……不問問,我為何跟孟燕居結仇?」沈南華道。

  「為何?」陳璟順勢道。

  沈南華頓了頓。

  她的笑容微斂。

  而後,她似乎下定了決心,把自己的事,和陳璟說一說的。於是,她緩緩道:「我訂過親的,兩次。還沒有下定禮,男方就去世了。」

  「所以,他們說你克夫。」陳璟接話,「這是胡扯。」

  沈南華微笑。

  笑容裡,始終有幾抹苦澀揮之不去,不復方才的明媚甜美。

  「……前幾年,對我的婚事,我父母想著能蒙一個就是一個了。」沈南華繼續道,「孟燕居算是一表人才,我父親相中的。

  我父親想著,孟氏那樣的人家,能與我們沈氏結親,拔高他們的門第,什麼毫無根據的克夫謠言,他們未必會當真,故而讓我同孟燕居說親。

  還沒說呢,只是交換了庚帖,要去合八字。兩家各自找人算八字。我們這邊算出來,八字是相沖的,他們那邊也是,故而結親的話就到此為止了。孟燕居這無賴,居然以此為藉口,時常找我。」

  說到最後,她眼眸冷冽,殺意頓現,「我真想叫人打斷他的腿!」

  「打斷好了。」陳璟道,「下次他再找你,直接打斷。」

  沈南華又笑。

  「好……」沈南華笑道,「改日再遇到他,便叫人打斷他的腿。」

  陳璟也笑了笑。

  屋子裡燭火冷而媚,映襯得沈南華的眸子亦瀅瀅動人。

  兩人重新趴在窗臺上,看樓下戲臺。

  片刻後,蔡書閑和李八郎終於回來了。

  夥計又上了茶。

  大家吃了茶,大約到了亥正,還沒有等到惜文登臺,陳璟他們就散了。陳璟和李八郎還要去旌忠巷接李氏清筠他們。

  「……明日上午,咱們去觀音寺玩。」蔡書閑和李八郎約定。

  「好啊。」李八郎痛快答應。

  她們倆都有護院跟著,陳璟和李八郎不需要相送,便在竹醪酒坊門口散了。

  臨走的時候,陳璟往樓上看了眼。果然見一個頎長身影,隱沒在窗口。那是孟燕居,方才吃癟,心裡肯定不快。

  「怎麼了?」李八郎問陳璟。

  「沒事,走吧。」陳璟道。

  他們倆很快就趕到了旌忠巷。

  ……

  孟燕居被陳璟嚇得腿軟,這事他沒和邢文燋等人說起。

  太丟臉了。

  他只說:「沈姑娘不肯賞臉,這是氣大了……」

  「女人嘛,氣性就是大。」有人安慰他,「再哄哄就好了。原就是他們家先提出結親的,那是她有意你在先,你現在不過是給她臺階下。總會下的。」

  「是啊。」孟燕居道。

  邢文燋感覺孟燕居不對勁,卻懶得多問。

  今日這酒,真是太合胃口了。

  邢文燋好些年沒喝過這麼好喝的酒,就一連喝了四壇,仍意猶未盡。

  他們一直喝到子正,惜文登臺的時候,邢文燋去捧了個場,然後就回了家。

  邢文燋的院子,在邢家大宅的西邊,從角門可以進去。

  他的小廝去敲門。

  值夜的婆子開門,說奶奶和姨娘們都沒睡,在一處說話,等邢文燋回來。

  邢文燋點點頭,往他第三個小妾那邊去了。他的第三個小妾叫平蝶,是城裡讀書人平遠麓的女兒,算是小戶碧玉。

  平遠麓家裡有田地,讀書多年沒有考中秀才。他的女兒,也算小家碧玉。他居然肯把女兒給邢文燋做妾,邢文燋一開始是很瞧不起的。

  那些儒生,哪有半點骨氣?

  而後,見到了平蝶,倒也高興。

  平蝶是真正的溫柔嫺靜小戶女,又知書達理,是邢文燋比較喜歡的類型。從前家裡窮,娶不到這種女人;而後發達了,又嫌棄這種女人勢利眼。

  可心底,仍是想要一個的。

  平蝶是平家主動送上門的,既滿足了邢文燋心底的渴望,又讓他賺足了面子。

  他對平蝶寵愛得很。

  平蝶也懂事。邢文燋的正妻和其他兩位小妾身份不如她,她依舊恭恭敬敬,對邢文燋更是言聽計從。家裡很和睦。

  「……回來了?」平蝶上前,服侍邢文燋盥沐。

  邢文燋點點頭。

  盥沐之後,拉著平蝶,纏綿了一番。

  平蝶進門之初有點木訥,經過邢文燋的耐心調教,如今在床笫上風情萬種,蝕骨銷魂。幾度雲雨,邢文燋感覺快活極了,這才心滿意足去睡覺。

  睡到半夜,酒勁上來了,渾身燥熱。

  仲秋之夜,涼意尚不足寒。

  「不是竹筒酒嗎,怎麼發熱?」邢文燋熱得睡不著,心裡嘀咕。他知道竹子是寒涼的,竹筒酒應該偏寒才對,怎麼吃完之後熱得發滲?

  「二爺,怎麼了?」平蝶睡得輕。

  邢文燋醒了,她也就醒了。

  「熱。」邢文燋道,「吃多了酒。」

  平蝶往他身上摸了一把,只見他肌膚發燒,的確是燥熱難耐。

  「妾給您倒杯茶吃?」平蝶問。

  邢文燋覺得吃茶沒用,就道:「算了,我出去吹吹風。」

  「……昨日太太整理庫房,說有張藤木躺椅,是二爺最喜歡的,讓人送給了奶奶。奶奶想著,您近來總在妾這裡,就叫人送了過來。今日不太冷,要不搬了躺椅,去院子裡坐坐?」平蝶問。

  「那再好不過了。」邢文燋笑道。

  平蝶忙起身披衣,讓丫鬟婆子們,把昨日送過來的籐椅尋出來,拿到後花園去。

  月華滿地,後花園照得如同白晝。

  滿園菊香。

  邢文燋躺著,平蝶和丫鬟們在一旁服侍。

  丫鬟們還好,平蝶則不停的發哈欠,她困得緊。

  「你先回去睡。我涼快了,就回去。」邢文燋知道她熬不得夜,關切道。

  平蝶也不是個忸怩的。這裡有三四個丫鬟,能服侍好邢文燋,平蝶就道:「妾先回來,二爺也早些回來。」

  邢文燋點點頭。

  他躺在躺椅上,望著天際滿月。

  這滿月似塊透明的美玉,懸掛天際,似托在黑絨布的匣子裡。

  他想到了年幼時,一家人賞月的日子。

  年幼時居然貧寒,家裡也有不少的趣事。

  想著想著,邢文燋就越想越遠,思緒都拉不回來了,自己也迷迷糊糊睡著了。

  睡到了半途中,發覺口渴得緊。

  口中發渴,似乎聲音也出不來,喊了聲平蝶,沒人答應。迷糊睜開眼,自己還在後花園,兩個陪著他的丫鬟,也睡倒在青石板上。

  邢文燋看了眼四周,連個茶壺也沒有。

  倒是不遠處的花壇裡,有壇清水,盈盈映照著月色。

  邢文燋是窮苦出生,從前什麼亂七八糟的水都喝過。睡得迷糊著,他也懶得講究,往罎子裡看了眼。

  月色照耀下,那水清湛喜人。

  渴了的時候,才不管這麼多,他伸頭進去,喝了幾口。

  而後,又懶得動,就在花壇上的青石上睡著了。

  那青石,比籐椅還要涼快。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天亮了。

  家裡人不敢吵醒他,只是給他批了床被子,免得他涼著。

  雖然有被子,睡得很好,可到底不如床。邢文燋渾身發僵,口裡又渴。想到昨日往罎子裡喝了幾口水,那水甘甜得很,於是也懶得說話支會,直接想喝兩口,再回房。

  他往罎子裡一瞧,倏然頭皮發麻。

  他整個人,不由後退好幾步,臉色蒼白的跌坐在地上。

  「二爺,您怎麼了?」丫鬟們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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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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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相中的人

  中秋次日,李八郎仍同蔡書閑出去逛廟會了。

  陳璟沒去。

  他感覺,沈十娘也不會去的。

  果然,李八郎回來說,沈十娘沒去,就他和小猴子去了。那只小猴子,對小玩意、首飾脂粉全無興趣,唯獨愛吃的,把觀音寺附近的集市吃了個遍。

  「……後來,她說在附近走走,消消食,再回去吃。」李八郎都告訴陳璟。他似乎第一次知道姑娘家這麼愛吃的,很是驚訝。

  驚訝之餘,倒也喜歡。

  吃貨是比較萌的。

  「女孩子嘴巴都饞。」陳璟很有經驗。

  「是嗎?」李八郎將信將疑。

  「是的。」陳璟很肯定。

  蔡書閑在望縣玩了兩天,就要返回姚江。她回去那天,李八郎去城門口送她,陳璟也去了。

  那天,仍遇到了沈十娘。

  沈十娘神情冷淡,沒有看陳璟。

  因為她身後,跟著沈家的人。

  有沈家的人在場,她表現得端莊得體,不苟言笑。陳璟似乎也明白,上次為何她在沈家門口不肯搭理他了。

  故而,陳璟沒有上前打招呼。

  沈家的人也送行,李八郎和蔡書閑也沒機會私下裡說話。

  倒是沈十娘的母親,就是蔡書閑的姑母,把李八郎打量了個遍。李八郎自負交際練達,可是在沈太太的矚目下,仍是有點不自在。

  送完蔡書閑,陳璟和李八郎依舊回了七彎巷。

  李八郎繼續埋頭讀書。

  陳璟的大嫂這才知曉,這幾日蔡書閑來瞭望縣,就偷偷問陳璟:「那姑娘如何?你們中秋夜一處吃酒,你是見著的。你最有眼色,大嫂知道。你告訴大嫂。」

  她相信陳璟的眼光。

  陳璟道想了想,總結道,「有點小脾氣,卻不做作,是個很直爽開朗的性格;漂亮,豪氣,八哥也挺滿意她的。最要緊的是,她心悅八哥,對八哥真心實意的好。」

  李氏就笑笑。

  「……下次她再到望縣來,約個地方玩,我也去瞧瞧。」李氏道。

  「那我回頭問問八哥,看他願意不願意。」陳璟笑道,「他彆扭得很,未必想讓您去看。」

  「他彆扭什麼!」李氏道,「難不成,我讓他丟臉了?」

  陳璟笑。

  說到了李八郎的婚事,話題打不住了。

  李氏原本指望陳璟考中秀才,再提給他說親的話。如今,他是真的不打算再念書了,李氏也知道行醫對他而言,是條出路,不再勉強他。

  既然不考學,總該成家。

  「……也要托人,給你尋門親事。」李氏道,「上次三叔母還說,你這孩子一表人才,乖覺知禮,是難得的良人。她娘家有個外甥女……」

  陳璟嚇一跳。

  「別別!」陳璟忙讓大嫂打住話頭,「我的事,您別操心了。」

  「孩子話!」李氏笑了,「我是你大嫂,我不操心,誰去操心?還說八郎彆扭,我看你才彆扭!現在說親,也不是立馬就能成親的。從換庚帖合八字到成親,至少得兩三年,是該辦了。」

  原本只是個想法。

  李氏越說,越覺得緊迫。

  陳璟駭然。

  「……大嫂,我其實相中了一個人!」陳璟道,「我說真的,我的婚事,您暫時別著急。等我這邊辦得妥善了,您再派人去說。」

  「啊?」李氏微愣。

  她秀眉輕蹙。

  私定終身,總歸不妥善。

  「哪家的姑娘?」李氏有點擔心,「央及,大嫂知曉你有主意。可你到底年幼,娶妻娶德,光好看可不行,需得處處考慮清楚……」

  她怕陳璟年幼糊塗,被外頭的女人哄騙,娶個亂七八糟的女子回來。

  門第差就罷了,萬一是個伎人呢?

  那就是丟臉丟大了!

  「我知道。」陳璟笑道,「門第不差,人品不差,您放心吧,我知道輕重。」

  他一下子就把李氏擔心的問題給點了出來。

  他既然知曉門第和人品,就是懂得了李氏的意思。

  李氏也松了口氣,試探著問:「是哪家的姑娘?」

  陳璟頓了頓。

  沉默須臾,他道:「沈家的。」

  李氏驚喜不已,問道:「南橋巷沈家?」

  陳璟點點頭。

  李氏大喜過望,又追問是沈家哪個房頭的姑娘,誰說合的,什麼時候可以派人去提親,見過姑娘沒有等等……

  陳璟和沈長玉有了來往。他說沈家的姑娘,李氏是不懷疑的。

  「您暫時別多問。」陳璟笑道,「這事,您還要先擱在心裡,未必真的能成。也不能著急,過了今年再說。」

  「那好。」李氏笑道,「要是沈家的姑娘,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我也覺得最好不過了……」陳璟道。

  李氏心裡的一塊石頭落地,很高興,還偷偷和清筠說了。

  清筠和往常一樣。李氏說重要事情的時候,她都是默默聽著,不多言。這次,她依舊如此,寡言垂首,聽李氏說著。

  沒什麼表情。

  ……

  過完中秋,陳璟最要緊的事,就是找房子、找鋪子。

  西街離玉苑河近,幾乎是陳璟他們生活的圈子,離七彎巷也不遠。若是能找到西街的鋪子和房子,自然是最好不過的。

  他自己找,也沒有可靠的消息來源,就托給了牙行。

  結果,天遂人願,西街街尾一家茶肆經營淡然,欲關門盤點,也找了牙行的人,讓幫忙問問市價。

  茶肆是二層的,當街兩間門面。

  有點小。

  像藥鋪,沒個三間門面,不好支撐起來。

  不過,陳璟知道不少後世稀有的藥方,像紫雪丹、安宮牛黃丸等中藥三寶的配方,陳璟都知曉。這些貴重藥,可以專門安置在二樓賣,倒也算個特色經營。

  這麼一打算,這茶肆就最合適不過了。

  陳璟親自去看了,鋪子的結構、牆壁屋脊,看上去都是嶄新的,保持得很完整。

  鋪子還不錯。

  「……齊東家說,既要盤點了,裝飾器具,他全部不要了,甚是夥計都能留給下個買家。要二千三百兩銀子。若是一次能算清帳,價錢上可以再饒您些。」牙行的掮客告訴陳璟。

  茶肆的東家姓齊。

  在西街,那麼二層店鋪,三千三百兩的價格,算是很實惠的。

  看得出,齊東家也是著急出手,所以低價賣了。

  「我一次算清帳。」陳璟道,「你去再問問,他能饒多少錢。器具、夥計,我全都不要,我不開茶肆,用不上,問他價格上能不能再便宜些。」

  「陳官人,您能出個什麼價?」掮客問陳璟,「小人拿了去問齊東家,若是不同意,兩邊好折合。」

  「一千九吧。」陳璟道。

  討價還價,自然要把價格壓低些,這樣才有抬價的機會。

  掮客就去和齊家說了。

  陳璟壓得價格有點低,齊家又是真心要出手,所以考慮了兩天。

  一連兩天沒有答覆陳璟。

  晚膳的時候,陳璟也把這件事,和大嫂、李八郎說了。

  聽說是在西街,大嫂覺得甚好。

  西街上的買賣家,都是熟悉的。熟悉,就有安全感。女人比較看重這種安全感,況且離七彎巷也近。

  「……一千九肯定盤不下來。」李八郎道,「當街的鋪子,低不了二千兩的。你有錢麼,我身上還有點銀子,可以借你周轉。」

  「有的。」陳璟道,「等不夠了,再同八哥要。」

  到了八月二十五,掮客終於再來傳話。

  「……在醉霄閣擺了宴,齊東家做東,請您吃酒。」掮客道。

  這說明,一千九百兩,齊家都覺得可以商量,所以請陳璟吃飯,當面再說說。這是真的很著急賣啊!

  「好,我定赴宴。」陳璟道。

  當天晚上,他去了醉霄閣。

  齊東家叫齊華,大約五十來歲,個子不高,長得白白胖胖的,看上去很和善。

  「陳官人,請坐。」齊華客氣道。

  陳璟拱手施禮,就坐下來。

  他和齊華對面而坐,掮客坐在他們中間,做個見證。

  「……恕在下冒昧,您家裡的情況,在下已經打聽了些。」齊華笑道,「陳官人少年英才,醫術不凡。您盤下小店,是要開藥鋪?」

  「是啊。」陳璟道。

  這才是生意人,把對方的底細摸得清楚,再來談判。

  齊東家的判斷力也精准。

  「陳官人怎麼想起做生意?」齊華又問道,「您兄長是舉人老爺,家裡可答應了?要是咱們這邊店鋪銀貨兩訖,就再也無法反悔,您家裡無人反對吧?」

  「家裡是答應的。」陳璟笑道,「齊東家,您放寬心,這件事我能做主。」

  齊華也不過是例行一問。

  他把該問的都問清楚了,又有掮客作證,將來陳家找不到他頭上。這鋪子賣出去,他就不會再收回了,所以要講清楚。

  「那行吧。」齊華笑道,「這個數……」

  他暗地裡朝掮客比劃了下。

  掮客再同陳璟耳語:「齊東家給您二千一百六十兩,先付二成訂金,餘下的一年內付清。」

  這個價格,是在陳璟和齊華最初價格上,比較靠中間的數。

  付款的方法,也是現在比較流行的。

  「……齊東家,您大概什麼時候能盤點清楚?」陳璟沒有回答價格上的話,而是問齊華。

  齊華微愣,道:「兩個月內,必然盤點清楚。」

  「這樣,您半個月內盤點清楚,我給您個整數,二千二百兩。」陳璟道,「我先付五成的訂金。您半個月內盤點妥當了,剩下五成當天結算給您,您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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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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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邢二發病

  五成?

  齊華微微吸了口氣。

  好豪闊的孩子!

  這就等於是現銀交易了。

  如今在大宗買賣上,現銀交易可是難得了!能付個二成,已經是不錯的。剩下的錢,估計也要左催右催,討個幾年才能討齊。

  說實話,齊華六年前盤這個茶肆,給了二成的訂金之後,至今還有二百兩銀子還沒給全呢。

  老東家到現在,每個月還要在齊家討錢。

  陳璟這麼大方,齊華覺得吃驚,掮客更是驚訝。

  做生意,難得碰到這麼痛快的人!

  「陳官人豪綽,將來是必定生意興隆。」齊華興奮不已,「成,半個月之內,盤點清楚。今日這頓酒,真是痛快。齊某人敬陳官人一杯!」

  說罷,他站起身,給陳璟敬酒。

  陳璟接過喝了。

  正喝著,醉霄閣的夥計進來說:「齊東家,您方才問的‘白玉魚羹’現在有了,可還要嗎?」

  白玉魚羹,是醉霄閣的招牌菜,其中有河豚肉。

  在梁朝吃河豚,還是蠻時興的。

  只是,其他地方做的河豚,惜命的人也不敢吃,唯有這醉霄閣,是放心的。到了醉霄閣,自然要嘗嘗招牌菜河豚羹了。

  醉霄閣每日做十碗白玉魚羹,來晚了就沒有。

  「……有人不要嗎?」齊華笑道。難得來醉霄閣吃頓飯,當然希望可以吃到招牌菜。哪怕是其他客人退訂的,也是很愉悅的。

  「咱們店裡,每日的菜,都要留一樣給邢二爺。今日邢二爺不來,這菜就空下了。您是最先點的,所以特意來問問……」夥計笑道。

  齊華來點菜的時候,先塞了五兩的銀錠子給夥計。

  所以,這夥計要照顧他們幾分。

  「如今,是最好不過了。」齊華道,「給我們上吧。」

  然後又問夥計,「邢二爺真的不要了?不許再反悔的。」

  「您放心吧。」夥計保證道,「邢二爺真的不了。他生病了,在家裡躺著,已經有好幾天了,今日不來。」

  陳璟是大夫,聽說有人生病,又聽說是邢家,插嘴道:「哪個邢二爺?」

  「還有哪個邢二爺?」夥計笑道,「自然是瓊樓邢家的二爺了……」

  大家私下裡,叫紙馬邢家。

  紙馬邢家,到底有點輕蔑之意,公然是不好說的。邢家住在瓊樓,故而也以地名相稱,叫瓊樓邢氏。

  「哦。」陳璟點點頭。

  他沒有深問。

  陳璟沒有職業病。

  「邢二爺什麼病啊?」陳璟他們的掮客,倒有興趣。

  做掮客的,最是最歡小道消息,作為談資,甚至能從中窺得商機。

  齊華一開始來,給了這夥計五兩的銀錠子,這可是很大一筆錢。夥計心裡對他們很有好感,故而也願意答話。

  夥計壓低了聲音,對他們道:「不知何故,吐得厲害。說是胃裡疼,有蟲子爬,後背也有蟲子爬,日夜不得安,已經好幾日了。中秋那夜發病的……」

  陳璟聽了,不由心裡起了疑惑。

  這是什麼病?

  身上恍惚有蟲行的病,倒也見過。只是,又嘔吐,又胃疼,胃裡還感覺有蟲子爬,倒也奇怪。

  陳璟隱約想到一種情況。

  但是沒見到病家,也不敢確定的。

  「……小人也是聽說的,沒見著邢二爺。」夥計也沒有深談,簡單說了幾句,藉口去催白玉魚羹,轉身出去了。

  「這是什麼病?」掮客不由沉吟。

  這位掮客叫孫伶牙,從前也是個混市井的。孫伶牙是他的諢號,因為口才了得,旁人笑稱的。真實姓名,他自己不願意透露,其他人也沒有興趣知道。

  「不與咱們相干的。」齊華道,「莫要多想。」

  孫伶牙卻道:「邢二爺是很豪氣的。從前跟他玩鬧的兄弟,他家發財之後,多少都給點好處,一個也不嫌棄。我們牙行,多虧了他,填了不少錢給我們。這幾年生意不太好的時候,都是他請兄弟們吃酒,給我們些錢度日……」

  齊華微微吃驚。

  他沒想到,這個牙行居然和邢二有關。

  「原來孫兄弟是邢二爺的朋友?」齊華驚訝道,心裡就起了結交之心。

  「哪裡,我可沒資格認識邢二爺。」孫伶牙也不托大,實話道,「我們東家和邢二爺要好,我們沾沾光罷了。」

  他沒有繼續說。

  但是他話裡的意思,陳璟和齊華都聽得出來:孫伶牙所在的牙行,是邢二出資給朋友,交給朋友開的。

  這頓飯,後面就吃得興致闌珊。

  齊華著急回去,盤點鋪子,早點把鋪子騰出來,交給陳璟,拿到現銀;而孫伶牙也著急回去,把邢二爺的事,告訴自己的東家,得個頭功。

  所以,白玉魚羹上來之後,大家勉強吃了幾口,就散了。

  陳璟頗為遺憾。

  那河豚湯,他喜歡得緊,都沒吃幾口……

  和掮客、齊華散了之後,陳璟自己回七彎巷。

  他沒怎麼吃飽,所以路過西街的時候,看到了鋪子,又進去要了碗羊骨湯,一碟子鹿脯,慢慢吃著。

  「陳兄?」身後有人和他打招呼。

  陳璟回頭,卻見薑重簷和姜嫵兄妹二人,進了店鋪。

  薑重簷一如既往,笑容倜儻;薑嫵面無表情,目中無人。

  「姜兄,姜姑娘。」陳璟和他們打了招呼。

  薑重簷卻坐到了陳璟同桌。

  他們兄妹也是出來吃宵夜的。

  陳璟吃完,就道:「先告辭了……」

  「陳兄,一塊兒回啊。」姜重簷絲毫不管陳璟的臉色,明知陳璟是避開他們,依舊開口道,「我們兩個人走夜路,心裡膽怯,人多熱鬧。」

  陳璟只得又坐了回去。

  薑重簷很快也吃完了。

  薑嫵卻慢條斯理,每一口都細嚼慢嚥。

  等她的時候,薑重簷和陳璟閒聊。

  「……姜兄祖籍是哪裡?」陳璟未免薑重簷刨根問底的盤問他,所以他先開口,問了薑重簷。

  「是江南西路,臨江軍,清江縣人。」薑重簷笑道。

  江南西路,就是後世的江西。

  清江縣……

  陳璟心裡微動。他記得後世的「藥都」樟樹,在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都叫「清江」。

  「……清江是不是有大型的藥市?」陳璟問。

  薑嫵聽到這裡,微微抬頭。

  她的瞳仁黝黑,黑得冰涼,能泛出清冷的光。所以,被她一瞧,總有種背後涼透的感覺,陰森森的。

  薑重簷卻笑道:「是啊,陳兄也知道清江藥市?我們清江,藥師、藥工,在整個中國皆是首屈一指的。附近的藥鋪,都是去清江採購藥材。其他地方的大小藥市,也是從清江進藥。」

  「聽人說過的。」陳璟道。

  「……陳兄會醫術?」薑重簷又問,「小弟聽人說,陳兄醫術高超。將來若是開藥鋪,需要採購藥材,小弟可以引路,正巧也回趟清江。小弟家中還有些生意在清江呢。」

  陳璟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笑了笑:「你知道得挺多的嘛。」

  「小弟行商,自然要消息靈通。」姜重簷絲毫不在意陳璟的話外之意。

  看他們這個樣子,整日在望縣吃吃喝喝的,哪裡像做生意的?

  陳璟又想到,上次半夜,薑家的人從陳家屋頂飛簷走壁而過,又見這位姜姑娘陰森冷酷,姜公子自然熟,陳璟心裡有所保留,懶得多問一句。

  反正,陳璟他們快要搬走了,以後也不會打交道。

  薑重簷的話問完了,薑嫵也「恰巧」吃飽了。

  三個人回了七彎巷。

  薑重簷沒事找事,和陳璟說些閒話。

  陳璟有一搭沒一搭的回答他。

  到了七彎巷,各自回家。

  李八郎給陳璟開門,看到陳璟和姜氏兄妹一起回來的,自然要問:「怎麼碰到了他們?」

  李八郎很不喜歡姜氏兄妹。

  「湊巧。」陳璟道。

  第二天,陳璟找到了掮客孫伶牙,把商鋪的五成訂金,交給他,讓他交給齊華。孫伶牙的傭金,等事情辦妥之後,由齊華付。

  「幫忙催催,讓他們半個月之內務必辦妥,要不然,剩下的錢我可是要拖幾年的。」陳璟對孫掮客道。

  「放心放心。」孫伶牙笑,保證道。

  齊東家拿不到全款,孫伶牙的傭金也要少些,他自然要幫著陳璟催。

  「……你辦事,能力卓越,我是相信你的。你手上,可有可靠的住宅,臨近西街的?」陳璟找孫伶牙買商鋪,是婉娘推薦的。

  但是沒有親眼見到他的能力,陳璟也是不敢把自己的事情全部託付給他的。

  如今看來,這個人穩重得很。

  他找的房子,也是實實在在。

  「……只要房子好,我也是現銀的。」陳璟又加了句。

  「有兩戶。不過,都不太好。」孫伶牙見陳璟這麼豪爽,自然也希望和他以後更多接觸,不敢騙他的,故而老實道,「一戶年歲久遠,屋脊都要生蟲了;一戶風水不好,家裡一連夭折了四個孩童……」

  「那另外找吧。」陳璟道。

  他上次看中的一戶,只是那戶人家,戶主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原本他是可以等的。

  但是,姜重簷兄妹搬到了隔壁。

  陳璟覺得,還是早點搬走為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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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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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通知

  齊家茶肆那邊,尚未盤點好;而住宅,一時又沒有陳璟所要求的,故而都耽誤下來。

  轉眼就到了八月底,秋色漸深。

  七彎巷小巧的庭院裡,也種了些許花草。秋海棠、秋菊已傲然綻放,深紅淡紫,穠豔華貴,似喁喁訴說繁華。

  早起,薄霧縈繞,懸掛樹梢,似輕紗。

  寒意料峭,袖底攏涼。

  早膳過後,李氏專門找了陳璟,想和陳璟說點事情。

  李氏知道陳璟已經付了五成的訂金,就知曉事情已經定下來,不會再有變故,他是要開藥鋪的。

  「要去旌忠巷說一聲。現如今伯祖父還在,不管你心裡怎麼想,面上的敬重還是要有的。」李氏道,「否則以後傳出來,你不占理。」

  陳璟開藥鋪,旌忠巷肯定不同意。

  陳璟自詡書香門第,是以讀書為己任。

  但是陳璟主動去說了這件事,旌忠巷不同意又能如何?最多苦口婆心勸說幾句。陳璟不用旌忠巷的錢,又不是旌忠巷的人,不受制於他們。

  真的搬出族規、家規,陳璟也沒有公然違反哪一條。

  若是不說,就是瞞著家裡長輩,將來傳開了,又不孝之嫌疑。在這個年代,不孝是大罪過。

  李氏不想陳璟在這些小節上被人挑剔。

  「行啊,我回頭去。」陳璟道。

  上午沒事,他就逛到了旌忠巷。

  這次,依舊從角門進入,先去了三叔那邊。

  三叔恰巧在家。

  好些日子不見陳璟,三叔看到他,很是高興,拉著他要下棋。

  陳璟就陪他下棋,順便打聽下最近旌忠巷的事。

  「你小子能耐啊!」三叔一邊擺了棋枰,一邊笑道,「聽說你惹了孟家的孩子,還把邢家的孩子打了,照樣從牢裡出來?」

  陳璟笑笑,道:「朋友幫忙周旋的。」

  「……聽說啊,你三姑丈準備了二萬兩銀子,準備為你作保,後來沒還有開始打點,你就出來了。」三叔笑道,「你倒是結識了不少貴人。」

  陳璟微愣。

  這個,他真不知曉。

  上次去道謝,三姑丈和賀提也沒說這茬。

  三叔和賀提的叔父是棋友,他說的事,是比較可信的。

  「真要多謝三姑丈。」陳璟道。

  「你不是治好了賀振嗎?」三叔笑道,「賀振是你三姑丈打成那樣的,多少年發寒發冷,活受罪。你治好了賀振,減輕了賀振的病痛,也減輕了你三姑丈的罪孽,他們是打心眼裡感激你的。」

  陳璟笑笑。

  說了幾句賀家的閒話,三叔又告訴陳璟,伯祖父最近精神不太好,免了大家的問候:「……我已經快兩個月沒見著老爺子了。」

  什麼話,都是有陳二傳遞。

  老爺子只見陳二。

  然後又說陳末人。

  「同孟家的孩子打架,也是末人挑起來的吧?訪裡把他關在家廟三天呢。」三叔笑道,「末人這孩子,就是管不好,頑劣不堪。他小時候,聰明機靈得很,老爺子很喜歡他,後來被老大寵壞了。」

  陳璟默然。

  每次說到陳末人,陳璟心裡就有幾分猜測。

  他是個外人,不好說什麼。

  但是旌忠巷的其他人,似乎從來沒有陳璟的那種懷疑。

  也許懷疑過,只是不好在陳璟這個外人跟前說出來罷了。像三叔,說到陳末人,可惜他不學好,或者大伯過度寵愛,其他的倒也沒提及半句。

  陳璟笑了笑,轉移話題,道:「……最近棋藝進步不少!」

  三叔的注意力,就回到了棋盤上。

  「你埋汰我。」三叔看著漸漸明朗的棋局,哭笑不得。

  哪裡進步了?

  還不是被陳璟逼得進退維艱?

  陳璟和三叔說了幾句話,對旌忠巷的近況就瞭解差不多了。他和三叔下了兩局,又把三叔狠狠虐了一回,就起身去了長房。

  大伯出去訪友了,家裡事都交給陳二。

  陳璟就去見了陳二。

  陳二正和家裡幾位管事說話,見陳璟來,起身笑著迎接了他。

  「……來找末人玩?」陳二問。

  陳璟搖頭,笑道:「有幾句話,想同伯祖父說說。」

  「什麼話,我替你傳吧。」陳二道,「祖父最近精神不好,說了不想見外人,家裡問候一概免了。」

  「可要我去把把脈?」陳璟道。

  陳二有點猶豫。

  他倒是想請陳璟去把脈的。

  但是,祖父說過了,不想請大夫,因為他沒有生病,就是嗜睡。

  「……改日吧。」陳二道。

  「也好。」陳璟道,「二哥替我傳話。我要開間藥鋪,已經盤好了鋪子,在西街,擇日就要開業。」

  陳二愕然,整個人愣了下。

  回神間,他盯著陳璟,道:「這……這是誰幫你拿的主意?」

  「我自己拿的主意。」陳璟道,「二哥幫我告訴伯祖父一聲。等開業的時候,再請你們吃酒。」

  陳二聽出了話音。

  陳璟不是來請示,也不是來商量,他只是來告知的。

  告知旌忠巷一聲,這件事已經定了。

  陳二臉色深斂,蹙眉道:「胡鬧!你不念書也罷了,開什麼藥鋪!好好的讀書人不做,不走正途,去做個大夫,開間藥鋪做商戶,誰借給你的膽子?」

  「二哥,你別惱啊。」陳璟笑道,「我不用你們幫忙借錢。開藥鋪的錢,我已經準備妥善了。」

  他故意曲解陳二的意思。

  陳二心裡怒意更勝。

  「央及,你別耍滑頭!」陳二呵斥道,「這事,我不同意!」

  陳璟沒開口。

  他靜靜看著陳二。

  陳二看他,只見陳璟的目光,幽靜堅毅,透出成熟。他看陳二的時候,甚至帶著幾分包容,似長輩看晚輩。

  不知為何,陳二莫名覺得心裡一怵。

  「……已經決定了呀。」好半晌,陳璟才道。他聲音,溫和帶笑。

  已經決定了,所以你同意不同意,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是陳璟的意思。

  陳二臉色微變。他方才收起了溫和,眼眸似鋒刃尖銳,聲音也不容置喙,是很有威懾力的。別說堂弟們,就是家裡的叔父們,遇到他這幅神態,也要膽怯幾分。

  可是在陳璟面前,陳二好似變得軟弱無力。

  陳璟就這麼雲淡風輕把陳二的氣勢擋回來。

  你同意不同意,又有什麼意義呢?這是陳璟對陳二的回應。他沒有明說,陳二也感覺得到。

  陳璟表情平靜,沒有半分嚴肅。這種平靜,宛如廣漠的沙海。陳二的氣勢,似盆冰水,潑到沙漠裡,瞬間被消無聲息吸去,不留半分痕跡。

  這沙漠,深不可測,變化多端。他的平靜,只是最常見、最平和的姿態罷了。若是惹了他,就是席捲萬物的狠戾。

  陳二不管再說什麼,都顯得多餘。

  他若是發怒,也只是顯露他陳二的無能,甚至仍是對陳璟沒有半分作用。

  「你去吧。」陳二最後道。

  他不做無用之事。

  「二哥,別忘了告訴伯祖父。」陳璟道,「跟大伯也說一聲。等正式開業,我給你們下請柬,你們定要捧場去吃酒啊。」

  陳二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什麼表情,只是薄唇緊緊抿著。

  陳璟就告辭。

  陳二沒有喊人送他。

  等陳璟走後,陳二久久獨坐書房,後背緊緊繃著。

  他一個人坐了半個時辰,小廝進來說,大老爺回來了。

  陳二起身,去把這件事,告訴了他父親。

  陳大老爺一聽,也氣得不輕,罵陳璟:「……混帳東西,這樣自輕自賤!陳加行要是還能回來,也要氣得半死!家裡沒個男人,他們婦人孩子,簡直荒唐!去把央及叫來,這小子敢犯渾,打斷他的腿!」

  陳二勸慰道:「到底是七彎巷的事……」

  「七彎巷?」陳大老爺冷笑,「他們家的祭田,還有三百畝是你祖父給他們的!養活他們這麼多年,就是看著他給咱們陳氏抹黑?一筆寫不出兩個陳字,陳央及丟臉,也是我們丟臉!」

  「爹,央及是不會聽咱們勸的。」陳二道,「叫人去強行把他拿來,咱們就撕破了臉。七彎巷已經是旁枝了,哪怕是親兄弟,已經分了家,就是兩家事,咱們不強行管束他啊。」

  陳大老爺聽出了話音。

  陳二這是不想管,任由陳璟胡鬧。

  「……怎麼,你怕陳央及?」陳大老爺蹙眉道,「你連個陳央及也管束不了?」

  陳二心裡微冷。

  他長這麼大,祖父總是鼓勵他、誇獎他,不管他做什麼,祖父都是教導他;而他父親,不時潑他冷水,甚至質疑他。

  「爹,您忘了嗎,央及和末人關到縣衙門牢裡,金縣令嚇得裝病退朝,他們的案子不了了之?」陳二道,「央及他,有點手段。咱們強行和他撕破臉,未必能勸他打消念頭……」

  陳大老爺微怔。

  他差點忘了這茬。

  那件事,他們至今都不明白是怎麼了。他們陳氏地位不顯,巴結不上金縣令,也問不到緣故。

  陳二花了些錢,去打聽了,卻什麼也沒有打聽出來。

  只是知道,金縣令那天裝病,然後親自去牢裡放了陳璟。

  陳璟坐牢的時候,老吃好喝,甚至拿了床被子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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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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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沒病

  「……那如何是好?」陳大老爺和陳二商量半晌,發現他們可能阻止不了陳璟開藥鋪,這讓陳大老爺覺得晦氣又惱怒。

  陳璟到底沾了誰的光,借了誰的勢?

  他打了邢家和孟家的孩子,還安全無虞從縣大牢出來了。

  這中間,肯定是旌忠巷不知道的隱情,連老爺子也看不明白。

  「他不是下了邢家三少爺的胳膊嗎?」陳二道,「又惹了孟燕居。那是兩個不肯吃虧的。央及躲在家裡,可能拿他沒法子。他去鬧市開藥鋪,孟燕居和邢家三少爺豈會饒過他?依我說,央及的鋪子,開不了兩個月。咱們不要理會,他開業也不去吃酒捧場,任由他胡鬧。以後他就知道世道艱難。」

  陳大老爺覺得陳二這話不錯。

  孟家和邢家不可能不報復陳璟。

  陳璟打了孟燕居,那是整個望縣都知道的。這件事,後來糊裡糊塗的,大家都不太明白。

  但是孟家,豈是肯吃虧的?

  孟家和邢家,都是新近得勢的。他們底氣不足,需要時刻彰顯他們的本事,才能贏得尊重。

  所以,陳璟那事,還沒完。

  陳璟自己應接不暇,還想開藥鋪,簡直異想天開!

  「隨他鬧吧。」陳大老爺道,「往後他們有什麼事,咱們就不要多管,任由他們生死!」

  「是。」陳二答應。

  父子倆商量完了,陳二就沒有把這話告訴老太爺。

  老太爺要是知道,肯定更生氣。

  等將來陳璟鋪子關門,陳二再輕描淡寫說說這件事,免得老太爺氣急攻心,有個三長兩短的。

  ……

  陳璟在旌忠巷逗留了一個上午。

  他回到家,李氏問他:「說清楚了嗎,伯祖父怎麼說?」

  「伯祖父身體不太好,沒敢打攪,我只是告訴了二哥。」陳璟道。

  「也是一樣,現在旌忠巷就是訪裡當家。他怎麼說?」李氏問。

  「同意了啊。」陳璟笑道。

  李氏訝然。

  這麼輕鬆就解決了嗎?

  「他沒有罵你吧?」李氏追問,怕陳璟受了委屈,隱瞞不說。

  「沒有。」陳璟笑道,「二哥這人啊,最重自己的風度。要是生氣辱駡,面目猙獰的,他才不屑做。所以,真的沒罵我。」

  李氏笑了。

  旌忠巷同意了,她心裡也松了口氣。

  「……我還怕他們不同意。」李氏笑道,「沒想到,這樣順利!」

  「我辦事,能不順利嗎?」陳璟道。

  李氏看著他,有點洋洋自得,不由輕笑。

  她心裡也感歎:當年她嫁過來的時候,央及才六歲,她把他當兒子一樣養大,如今終於成人了,還這麼有本事。

  李氏很欣慰。

  晚膳的時候,李八郎讀書才歇。

  他這才知曉,陳璟已經把其他都辦妥了,只等鋪子到手就開業。

  「……你可有掌櫃?」李八郎道,「你們家,真的沒有半分家底。沒有可靠的掌櫃,誰幫你站櫃臺?況且進藥,你懂得嗎?藥市里假藥很多,聽聞買了假藥不能嚷,一嚷,從此在這行就混不下去了。沒有可靠的先生,你怎麼進藥?」

  藥市上,的確有這個規矩。

  買藥,全靠眼力。

  要是買了假藥,那是你眼力不好,從來你就落個二五眼的名聲,聲名敗盡,成為笑柄!

  所以,買了假藥也要認,不能吱聲。

  這個很考驗眼力。

  李八郎覺得,陳家不是醫學世家,找不到這麼好眼力的先生,光進藥這一項,就難住了。

  藥鋪生意,並不好做啊!

  「八哥,你倒是知道不少啊。你別擔心,我自己進藥。」陳璟道,「我讀書多年,也算有幾分眼力吧……」

  這話,說得李八郎差點噎死。

  讀書就可以辯藥?

  這話說出去,簡直要笑掉大牙。

  不過,李八郎轉念一想,陳璟這個人,是深不可測的。他的醫術、他的騎術,都是來源蹊蹺,而且精湛無比。

  他說他懂得辯藥,李八郎居然信了幾分。

  「……只是,掌櫃的,我的確沒有可靠的人。」陳璟如實道。

  「二姐,當年你陪嫁的鋪子,不是有掌櫃的?」李八郎轉臉問李氏。

  李氏輕咳。

  她五年前就賣了鋪子,掌櫃的早就遣散,已經回老家了。

  這件事,她瞞著李家。

  「……鋪子我早就賣了。」李氏道。反正瞞不住,不如說個明白,「你回家別亂說話。」

  李八郎也能猜到幾分。

  他來到七彎巷,見家裡除了清筠,連個下人也沒有。當年他姐姐出閣,李家陪嫁了不少下人。那些人,李氏都賣了,鋪子豈有不賣的道理?

  「知道了。」李八郎道。

  既然李氏這邊沒有掌櫃的,李八郎只得道:「父親臨走前,特意說過,家裡城南的香料鋪子,是留給我的。

  這些年,我養馬,除了母親的私房錢,大部分從香料鋪子拿錢。如今我也不養馬了。我回頭把那鋪子關了,掌櫃和夥計都調過來,給你櫃上幫忙吧。

  他們雖然不懂藥材,卻是忠心可靠,你可以慢慢教他們。你沒有家底,從外頭招掌櫃和夥計,誰知道他們和你是不是一條心?況且,新買的夥計也要教……」

  這個年代做生意,都要用自己的家奴。

  他們沒有職業經理人的概念。

  陳璟是打算從外頭招人的。

  但是李八郎這麼熱心,陳璟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笑道:「那好,多謝八哥。」

  掌櫃和夥計有了,如今只缺個坐堂先生。

  等店鋪到手了,再慢慢找坐堂先生。

  陳璟甚至可以自己去坐堂。

  「……二叔,你要開藥鋪?」侄女陳文蓉一直聽他們說話,突然插嘴道。

  陳璟笑,點點頭。

  「我去給您做夥計。」陳文蓉道。

  自從陳璟給她買了個貓,她就和陳璟特別親近。

  陳璟失笑。

  李氏輕嘖了聲:「胡說什麼?」

  「……我可以幫二叔算帳。」侄兒陳文恭也湊熱鬧。

  兩個孩子迫不及待要表現,惹得陳璟大笑。

  李氏說他們胡鬧。

  夜裡,李八郎原本是回房睡覺的,卻突然跑到陳璟這邊,和陳璟說話。

  「……你不是得罪了孟家的人嗎?」李八郎道,「做生意,最怕這些人搗亂了。你可有法子應對?」

  「有的。」陳璟道,「你忘了,金縣令可是楊老先生的學生!孟家,不過是知府小妾的娘家。這點輕重,金縣令是知曉的。有縣衙門在後面撐腰,怕什麼?」

  李八郎笑了笑。

  然後,他又問邢家。

  他們晚上說到了邢家,第二天上午,邢家就派人,請陳璟。

  上次陳璟給張氏開了藥方,半個月的量,已經吃完了,張氏的病,應該已經大安。

  而他們家二爺邢文燋,正在生病。

  這次請陳璟,大半是為了他們家二爺的病。

  陳璟更衣,跟著去邢家的人,去了瓊樓。

  到了邢家門口,從大門下車,先去正院,見了張氏。

  張氏獨坐東次間,神色冷峻,目帶焦慮。次子生怪病,已經都十來天,讓張氏愁得添了好些白髮。

  「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張氏暗想。

  然後丫鬟進來稟告說,陳璟到了。

  張氏心情微悅,讓人請陳璟進來。

  陳璟和張氏見禮,就坐在下首,詢問張氏:「太太的病,這次有復發嗎?」

  提到這話,張氏露出淡淡微笑,道:「陳神醫好脈息!這次的病,日漸好了,沒有反復,解了我多年疾苦,陳神醫妙手仁心。」

  「過譽了,這是分內的。」陳璟笑道。

  張氏頷首。

  身上不潰爛,就不難受。人不難受的時候,其實脾氣沒那麼大。張氏這些日子,原本心情是不錯的。

  哪怕次子的病讓她焦急萬分,她仍是有片刻的好耐性。

  「……今日請你來,是有件事相求。」張氏轉移話題,道,「犬子倏然生疾,諸位大夫治了幾日,效果甚微,你可能去瞧瞧?」

  邢文燋發病已經十幾天。

  張氏想請陳璟的。

  陳璟當初能看得出她的傷痛,給她開方子,張氏覺得陳璟醫術高超,遠在倪大夫之上。

  但是,陳璟到底斷了邢文定的胳膊,醫德不好。

  張氏當時那麼相信他,事後也想,他到底可靠不可靠?

  他的藥方,那時候還沒有起效,張氏甚至懷疑他是故弄玄虛。

  接骨好,未必脈息好。

  然後,張氏繼續吃陳璟的藥,病情一日日恢復,她對陳璟的信心也一點點回來;同時,她次子的病也一天天重,倪大夫甚至主動說了兩次,讓邢家請陳璟來看看……

  張氏自己的病好了,倪大夫又建議請陳璟,她才決定請陳璟。

  「好啊。」陳璟道。

  他回答相當痛快。

  張氏見他不拿捏,心裡滿意,領著他去了邢文燋的院子。

  倪大夫也在。

  陳璟和倪大夫見禮。

  邢文燋躺在床上,神色憔悴,已經瘦了很多。

  陳璟上前,給邢文燋診脈。

  而後,他微微蹙眉,回眸看了眼倪大夫。

  倪大夫笑了笑,做出個「我明白你的心情」的表情,看著陳璟。

  「……咱們借步說話吧。」陳璟看了眼邢家其他人。

  邢文燋床前,守了不少人,有他的妻妾,還有邢文燋的父親和他大哥邢文述。

  聽到這話,邢文燋的大哥和張氏、倪大夫,跟著陳璟,出了裡臥。

  「我和倪大夫的診斷一樣,令郎根本沒病。」陳璟對張氏道。

  張氏、邢文述錯愕。

  倪大夫的確是這麼說的。

  現在陳璟也這麼說。

  可是邢文燋都病成那樣了!

  張氏和邢文述深深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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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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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心理疾病

  陳璟此話一說,倪大夫暗中舒了口氣。

  最近這一年,頻繁和陳璟狹路相逢,每次都被這個孩子比下去。有時候,也挺尷尬的。到了這把年紀,還不如個孩子。

  如今,總算不是他診斷錯了。

  「沒病?」邢大邢文述愕然,「可是我二弟眼瞧著瘦了,臉色慘白,不時嘔吐,豈會是沒病?他說,他後背有蟲子爬,日夜不安……」

  之前,倪大夫也說邢文燋沒病。

  但是邢家眾人不信。

  如今,他母親請了陳璟來,也這麼說,讓邢文述錯愕又不解。陳璟是斷邢文定胳膊的人,旁的不敢說,醫術上是有點鬼才的。

  他和倪大夫都這麼診斷,讓邢文述和張氏摸不著頭腦。

  邢文燋是喝了後花園的髒水,引發的病。

  中秋那天,他夜裡吃酒回來,酒勁後發,熱得很,去後花園乘涼,睡在了後花園。半夜渴了,喝了後花園罎子裡的水。

  那水,是專門給太太、奶奶們澆花的,都是乾淨的。

  只是,擱在花叢下,又是仲秋時節,夜裡蟲子多,容易爬蟲子,有時候會淹死幾隻。每日早上,僕婦們都會更換新鮮的水。

  「你再仔細說說二爺的病。」陳璟也不著急反駁邢大,只是請他再複述一遍邢二的病情。

  「就是喝了罎子裡的水。水裡有好幾條蟲子。那些蟲子不知從哪個腐物裡爬出來的,帶了毒,引發他的病。蟲子乃毒物,在他體內孵卵,爬遍了全身,他時刻感覺到蟲子就在肌膚之下,要破膚而出……」邢大道。

  倪大夫在一旁搖頭。

  邢大說的,其實不是倪大夫的診斷,而是邢二自己的猜測。

  邢二把這種猜測,告訴了全家人。

  他發病的情況,又和這種猜測相符合,所以家裡人都信了,很焦急。

  這種情況,醫學上根本沒有記載,都是戲文裡的說法。邢二混跡市井,經常聽到各種奇聞異事,故而有次猜測。

  邢二是個壯漢,從小在市井打滾,應該是天不怕地不怕。但是沒人知曉,他其實怕蟲子。

  他也不是每種蟲子都怕,他只怕那種像蛆一樣的軟體小蟲。

  簡直怕到了極致,瞧見就打寒戰。

  這個毛病,不是他的,而是他母親張氏的。

  張氏很怕小蟲子。邢二四五歲的時候,有次跟著張氏出門,樹上掉下來一隻小毛蟲,落在張氏臉上,張氏當時嚇得失魂尖叫。

  她的尖叫,嚇住了邢二。

  邢二那時候小,心裡就覺得,那種小軟體蟲子,是種很恐怖的東西,要不然,娘親怎會那麼害怕,甚至要哭了?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心裡就畏懼小軟體爬蟲。

  恐懼這種感情,往往就是心裡陰影。

  這些陰影,是很難用理性去解釋清楚的。要不然,一個大漢怕蟲子,是沒有道理的。

  「……這就是他的病因。」陳璟笑道。

  邢大和張氏都糊塗了,相視看了一眼。

  不是說沒病嗎,怎麼又說這種病因?

  「那些蟲子?」張氏反問。

  「不,那些妄想。」陳璟道。

  倪大夫又舒了口氣。

  他慢悠悠接口:「太太,大爺,老朽也是這樣認為的。二爺那病,其實就是他自己多心。水罎子裡的蟲子,別說已經淹死了,就是沒死,也不能在體內孵卵。人之腸胃,燥熱非常,可以腐化入腹的東西,蟲子是難以存活的。

  況且,二爺只見罎子裡有蟲,到底有沒有喝到肚子裡,還是兩說。

  二爺固執己見,自己日夜多心,神志恍惚。焦慮不安,憂心忡忡,必傷脾胃。脾胃虛弱,腐化無權,故而食入即吐。後背蟲行,更是他自己的猜想。」

  這話,倪大夫也不是第一次說。

  他六天前來給邢二診脈,就說了這個診斷。

  邢二不聽,覺得倪大夫是老糊塗了,醫術不濟。

  邢家上下都覺得,邢二自己的猜測,更附和他的病症;反而是倪大夫的診斷,有點輕率。

  饒是如此,倪大夫還是開了方子。

  邢二原本就是心理問題,那些藥方無濟於事,一點用處也沒有。

  這麼一來,邢家人更加不信任倪大夫了。

  倪大夫也覺得委屈。

  現在,陳璟同意倪大夫的診斷,讓倪大夫有了底氣。

  「……就是這話。」陳璟道,「二爺的嘔吐,的確是因為憂慮過度,導致脾胃失健運,氣機鬱結,從而腐化無能。」

  邢大蹙眉。

  他對大夫這種語氣,有點不悅。

  在邢大聽來,他們對這病無能為力,反而怪病家作怪。

  「那如何治療?」張氏卻問道。陳璟治好了她的潰爛,張氏現在是很信任陳璟的。

  陳璟頓了頓,看了眼倪大夫。

  倪大夫對邢二這病,已是失望透底,就道:「陳官人若是有法子,只管使出來,老夫無異議。」

  「那行,這病交給我來治。不管我說什麼,你們應和就是,不得有半點質疑,我保管三日內治好他。」陳璟道。

  邢大聽說有得治,也不管陳璟是不是說大話,高興道:「陳小大夫有妙方,就全仰仗你!」

  「什麼小大夫?」張氏凝眉,「是陳神醫。」

  邢大連忙改了口,叫了聲陳神醫。

  陳璟笑了笑,沒有反駁,只是道:「不過,咱們先要說好,這件事,以後也不可告訴二爺,免得他聽到是假的,又懷疑體內有蟲。等他再次懷疑的時候,就真的不容易治了。」

  他這話說得挺輕。

  但是張氏和邢文述都知曉,事情還是嚴重的。

  像邢二這種心裡妄想,能騙到他是最好的。若是告訴他實情,他只怕固執不肯信,再次懷疑,就不會再相信大夫編的話,到時候真的沒法治。

  「陳神醫只管開方子,我們心裡有數。」邢文述道。

  張氏也微微頷首。

  倪大夫更不會主動去說什麼的。

  這邊交代好了,陳璟重新進去裡臥,對邢文燋道:「二爺,您不是什麼大病,只不過是蟲動。我今日還有事,明日再來給您請脈。告辭了。」

  說罷,陳璟轉身就走了。

  邢文燋愣住。

  他有氣無力問他大哥:「這什麼大夫?」

  哪有大夫把病家丟下不管的?

  陳璟走得那個瀟灑!

  邢大明顯也驚呆了下。不過,他記得陳璟之前的叮囑,很快回神,笑道:「這是神醫!大夫說,只是蟲動,沒有大礙的。等他明日再來吧。」

  「什麼是蟲動?」邢二沒聽說過這個病名。

  他問身邊的倪大夫。

  倪大夫一直說,邢二根本沒病。

  見邢二問他,他也沒仔細解釋,不耐煩答了句:「就是體內有蟲作怪,攻動而生疾……」然後,他同邢大、張氏、邢父作辭,也回去了。

  倪大夫主要是不知道陳璟打什麼主意,怕解釋得越多,反而壞了陳璟的事,故作冷漠。

  邢二和邢家其他不知情的人,都愕然。

  今日這大夫都是怎麼了?

  自從邢家得勢,郎中都是畢恭畢敬。多少年沒見到這麼有性格的郎中了。病都不說清楚,說走就走了。

  「……娘,大夫們這是何意?」邢二的媳婦急了,上前問道,「二爺這病,怎麼不治?」

  「大夫不是說了,今日有事嗎?」張氏淡淡道,「等他明日來了再治。既然大夫都不急,這病就不重,莫要多心。」

  然後,張氏把人都遣走了,只留下邢二的妻妾照顧他。

  邢二的妻妾們都急得要哭了。

  是治不好了嗎?

  若是治不好,留下她們孤兒寡母可怎麼辦?

  只有邢二,心裡松了口氣。

  「……看來,這位大夫知曉我的病症所在!」邢二心想。

  他是個認死理的人。他認定自己體內有毒蟲,故而引發此病。而倪大夫,非要說是他多心,把他氣個半死。

  他沒有多心,是倪大夫無能。

  現如今,陳璟說邢二這是「蟲動」,邢二很是欣慰。既然知道病症,就可能治好。他心裡,對陳璟已經信任了二成。

  陳璟很不著急的模樣,意味著邢二的病,並不重,可能蟲動慢慢緩和了。

  這麼想著,邢二夜裡果然睡了個踏實覺,後背沒有蟲爬。這是中秋那夜之後,第一次睡得踏實。

  所以,第二天早起時,邢二精神好了很多。

  吃完早膳,他並不沒有嘔吐。

  他等陳璟來。

  結果,左等右等,陳璟沒有來。

  邢二的媳婦派人去找邢大,問怎麼回事,大夫什麼時候來。

  「已經派人去請了……」邢大回答道。

  邢二只得等著。

  等了一上午,陳璟仍是沒有來。

  邢二有點生氣,也有點急躁,恨不能自己去找陳璟,讓他趕緊來治病。

  注意力轉移開了,他吃的早膳、中午吃的點心,都沒有嘔吐出來,也沒有說後背蟲子爬。邢二自己沒感覺,他的妻妾卻驚喜發現了這點。

  怕有反復,邢二的妻妾也沒有點明,只是陪著邢二等陳璟來診治。

  等過了晌午,陳璟仍是沒來。

  「這是什麼郎中,等我好了,叫人打斷他的腿!」邢二急得冒火,氣得大罵。

  這麼一生氣,恨不能起來跺腳。

  整個人恢復了三成的精神,不再是奄奄一息。

  邢二的媳婦瞧見了,心裡大喜,心道:「這位郎中,倒有幾分歪道,醫術不錯的……」

  這麼一等,直等到黃昏時分,陳璟才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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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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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醉酒

  陳璟到邢二這邊問診,是邢二的母親張氏陪同著。

  邢二有氣,也不敢發洩。

  陳璟給邢二診脈。

  半晌後,陳璟笑道:「二爺的脈象撥動,卻比昨日平和很多。足見,今日的蟲動沒有昨日強烈。這一天,是不是感覺好了點?」

  邢二想了想,今天後背的確沒有蟲爬之感。

  他心裡大喜,連連點頭,道:「的確好了點……」

  「這便好。這蟲寄居胃裡,我有一方,治蟲病百無一失。」陳璟道,「服用一劑,就能將胃裡蟲全部殺盡。我給二爺開兩劑,鞏固療效。」

  邢二頷首。

  陳璟開了方子。

  他這方子,有催吐之效。

  黃昏時分開的方子,等抓了藥回來,已經到了酉時末。

  「……回頭放盆水在淨房,裡面放幾條軟蟲,還有些蟲卵。等他嘔吐過後,再將那水偷偷倒入,給他看,讓他誤以為是嘔吐出來的。」陳璟對張氏道。

  張氏點頭,不由輕笑。

  「你倒是有幾分巧技。倪大夫就只會一個勁和燋兒較勁,非要說不是病,惹得燋兒對他越發不信任。還是你的法子好用。」張氏讚賞陳璟。

  陳璟笑了笑。

  「等他第二次嘔吐的時候,就不要再放蟲子,告訴他已經吐乾淨了。」陳璟道,「這些日子,他脾胃失司,還是要吃些藥。等明日吐了之後,你們再請倪大夫來開方子吧。」

  張氏答應了。

  邢文燋吃了陳璟的藥,好半天都沒反應。

  到了夜裡,他睡得迷迷糊糊,胃裡一陣翻滾,急忙去淨房吐。

  等他吐完了,他想看看是不是吐出了蟲子,卻又膽怯。

  淨房裡只有一盞昏燈,影影綽綽也瞧不清楚。邢文燋喊了丫鬟,讓她再端盞燈進來。

  盆裡吐得一塌糊塗,穢物陣陣惡臭。

  可隱約,瞧見了幾條軟白的蟲子,還有蟲卵。

  邢文燋頭皮發麻,也不敢細看,急忙從淨房退出來,叫人把那盆東西趕緊去扔了,扔得遠遠的,再也不要讓他看到。

  躺下之後,整個人精神鬆懈下來。

  第二天清早,又吐了一回。

  這次,沒有蟲子,只有點蟲卵。

  用了早膳,吃了藥,中午又吐了一次。

  這次,邢文燋仔細查看。

  連蟲卵都沒有了。

  邢文燋大大舒了口氣:「這大夫管用!我要好好謝他!」

  他妻子卻抿唇笑。

  到底怎麼回事,他妻子是知道的,那些蟲子,就是他妻子親手放進去的。張氏特意把邢文燋的妻子叫到跟前,仔細吩咐她,讓她自己辦妥這件事,別讓丫鬟經手。

  還把其中厲害,都告訴了邢文燋的妻子。

  邢文燋的妻子,是個溫順柔婉的女人,以丈夫為天,她害怕丈夫出事。故而,她是絕對不會多嘴的。

  「……這次,也是兇險。」邢文燋的妻子笑道,「倪大夫還說沒有蟲子,差點耽誤了您的病。」

  「可不是!」邢文燋道,「倪大夫也是老糊塗了。」

  「他其他脈息還好。」邢文燋的妻子道,「之前生病,都是請他,也是藥到病除。您發病之初,不是嘔吐嗎?怕是傷了脾胃。再請倪大夫,來開劑健脾護胃的藥,如何?」

  「要他何用?」邢文燋冷哼,「請那位陳大夫!」

  他要當面感謝陳璟。

  邢文燋的妻子,卻猶豫了下。

  「二爺,您還不知道吧?那位陳大夫,是下了三弟胳膊的那位。」邢文燋的妻子低聲道。

  邢文燋微愣。

  上次陳璟來接骨,邢文燋沒在家。

  他沒見到陳璟。

  他只知道有那麼個人。

  「……那有什麼,他不是給老三接上了嗎?」邢文燋道,「老三胳膊都快好了。要不是老三先招惹他,使下三濫的手段,他何至於下老三的胳膊?」

  邢文燋已經口口聲聲替陳璟說話。

  其實,出事的時候,邢文燋打聽清楚事情經過,雖然心疼弟弟,卻也不認同弟弟的行徑,覺得不夠磊落。

  邢文燋從小在外頭混,義氣、骨氣是有的。

  打架就光明正大的打,背後用鞋子偷襲,說出來就丟臉。

  只不過,邢文定到底是邢文燋的弟弟。哪怕他不對,邢文燋也要幫他,想找陳璟算帳的。是他母親攔著,讓他們不准輕舉妄動。

  邢文燋當時想,是不是弟弟的胳膊沒有完全好,以後還要找姓陳的?

  所以,他暫時沒動陳璟,等邢文定胳膊完全好了之後,再找陳璟。

  如今,陳璟治好了他的蟲病,他就偏向了陳璟,怪邢文定輕浮。

  「那妾去說一聲,讓管事去請陳大夫?」邢文燋的妻子笑道。

  「去請。」邢文燋道。

  邢家的下人,果然去請了陳璟。

  陳璟沒在家,沒有找到。

  邢文燋頗為遺憾。

  倒是倪大夫,每日要來給邢文定疏散筋骨,已經到了邢家。張氏信任倪大夫,讓倪大夫開了貼健脾護胃的方子,給邢文燋。

  倪大夫也給邢文燋診脈。

  邢文燋的病,從脈象上看不出來,因為他的嘔吐和後背蟲爬,都是他的妄想。倪大夫也瞧不出其他的,只開了健脾的藥。

  吃了藥,邢文燋的病就好了五六成。

  一場虛驚。

  倪大夫親自登門,把這個結果告訴了陳璟。

  陳璟也笑笑。

  邢文燋這個病,算個特殊的案例,卻也不是獨一份。

  記得前世有個新聞報道,高壓電維修工總是擔心有一天電線掉下來,自己被電死。電死是什麼模樣,他都瞭解過,時刻提心吊膽。

  後來,他維修的時候,電線果然掉下來,把他電死了。他的死狀,和觸電一模一樣,但事實是掉在他身上的電線,根本沒有通電。

  人的恐懼,是會嚇死自己的。

  這是心理的問題。

  「這種病,就應該順著他的心念去治。」倪大夫肯定陳璟的治療方案,「果然還是你通透……」

  說罷,他看了眼陳璟。

  似乎想說,陳璟這麼小的年紀,不應該如此通透。

  陳璟笑笑:「運氣罷了。」

  又過了幾天,邢文燋徹底好了,親自登門,提了禮物向陳璟道謝。

  邢文燋這個人,是很豪氣的,恩怨分明。

  「往後呢,你要是不嫌棄,叫聲二哥,咱們就是親兄弟!」邢文燋道,「要不是你,現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光景呢。」

  陳璟愣了下。

  「咳,有幸結識邢二爺,也是我的福氣。不過,你們家三爺,怕是不願意多瞧見我。二爺抬舉我,我卻是不敢高攀。」陳璟道。

  他在試探邢文燋的態度。

  邢文燋立馬道:「他敢!我的兄弟,就是他哥哥!再者,不就是打了他一頓?他自己往下流走,還不該打嗎?」

  陳璟笑了笑,這才叫了聲:「邢二哥」。

  多個朋友,也多條路。

  特別是陳璟準備開醫館,更是要與人為善。

  邢二在市井頗有威望,他這個朋友,陳璟是需要的。

  「走,哥哥請你吃酒。」邢二高興道,「咱們兄弟不醉不歸。」

  「好。」陳璟道。

  陳璟就跟著他去了。

  邢二直接去了醉霄閣。

  陳璟酒量不好。第一次和邢二喝酒,不好推脫。邢二海量,陳璟耍賴,還是喝了好幾杯。

  這是他到這個世界,第一次喝這麼多酒。

  整個人暈乎乎的。

  邢二送他回家。

  李八郎攙扶他進了院子。

  「……你不是不喝酒嗎?」李八郎道,「什麼朋友,這樣要緊?居然讓你破戒喝酒了。」

  邢二尚未走遠,這句話聽得真切。

  他不由在心裡感動。

  陳璟這個人,還是挺上道的,也是真給邢二面子。邢二喜歡別人給他面子,這是對他的尊重。

  邢二心裡,就徹底認了陳璟這個朋友。

  「我坐坐。」陳璟坐在臺階上,起不來。

  清筠已經去燒熱水,準備給陳璟盥沐。

  李氏和李八郎要攙扶他進屋:「露水重,別惹了風寒。」

  起了更,秋夜的露華重,寒意四溢。

  「好吧……」陳璟心裡很清楚,就是手腳有點不受控制了,舌頭發僵,說話有點慢。

  李八郎費勁把他扶回了屋子裡。

  陳璟覺得心口突突的,一顆心直往上跳,似要跳出來。

  「你這德行啊,以後還是別喝酒了。」李八郎嫌棄道,「看看,什麼樣子!」

  「……誰不想千杯不醉?」陳璟口齒含糊,「沒帶這技能啊!」

  李氏在一旁笑。

  清筠很快燒好了水。

  陳璟去淨房,李八郎又攙扶他過去。

  「交給你了。」李八郎把陳璟丟給清筠。

  「噯?」清筠微怔。

  她從來沒服侍過陳璟洗澡。

  「噯什麼?」李氏在窗外道,「難道要我還是舅老爺服侍二爺洗澡?你仔細些,別跌了二爺。」

  清筠輕輕咬了咬唇。

  陳璟是醉了,手腳不利索,心裡卻是清楚得很。他坐在小杌子上,笑看著手足無措的清筠:「你……你出去吧,我自己……自己能行的……」

  說完這話,然後脫衣裳的時候,就把衣帶拉成了死結,半晌解不開。

  他埋頭,想把衣帶扯下來算了。

  扯了半天,沒扯斷,倒是把死結拉得更結實了,更難解開,無奈歎了口氣:「唉!」

  一雙白皙軟嫩的手,伸了過來,幫他解開衣帶。

  死結被陳璟拉得太緊了,清筠也解不開,只得俯身過來,用牙齒咬開。

  她整個人就在陳璟懷裡了。

  她低垂著頭解衣帶,露出修長嫩白的頸項。肌膚似玉,有股子少女的馨香,誘惑馨甜;從她的領口,隱約可以瞧見高聳的丘峰,飽滿結實,沉甸瓷白。

  陳璟感覺熱。

  「……我醉成了這德行!」陳璟連忙挪開了目光,心裡暗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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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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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未歸

  清筠幫陳璟脫衣。

  她的手有點抖。

  清筠從小在陳家長大。從前,服侍陳璟的大哥陳璋盥沐,都是李氏親力親為。哪怕李氏不在家,陳璋也不會要清筠服侍。

  陳璋其實很抵觸清筠的。

  七彎巷子嗣單薄,陳璋很沒有安全感,遲早要納妾,開枝散葉,以期望子孫繁茂。這是陳璋的想法,也是李氏的願望。與其從外頭買個女孩子,或者娶個寒門女,李氏寧願培養清筠做侍妾。

  自己養大的丫鬟,跟自己貼心,將來做了妾室,不會和李氏爭寵,更不會妖言蠱惑陳璋,過度寵妾。這是李氏的私念。

  這個私念,大家都心知肚明,連清筠都知道。

  陳璋肯定知道。

  所以,清筠一日日長大,陳璋就越發不喜歡清筠往他跟前湊。

  這大概是種不滿。

  沒有哪個男人喜歡被妻子掌控。

  娶那個女子做妾,應該是男人說了算,而不是妻子替丈夫籌劃。

  盥沐這種私事,陳璋從來不叫清筠服侍。所以,清筠只幫陳文恭和陳文蓉洗過澡。她是第一次服侍男子。

  陳璟喝了酒,原本就心浮氣躁,體內熱流四竄;清筠因為緊張,行動不自然,呼吸都有點重。

  淨房裡空氣有點凝固,讓他們呼吸都不暢。

  「你……」陳璟遽然伸手,抓住了清筠的胳膊,想阻止她繼續幫他脫衣的動作。

  清筠的手臂柔細,卻有點肉,軟軟的。

  陳璟是想讓她出去,不用服侍,可是話到了嘴邊,又感覺難以出來,心裡一團火似的,燒灼著他。

  他有瞬間的躊躇。

  下身早已昂然挺立。

  他的手指,捏住了清筠的胳膊,倏然有點緊,想把她往懷里拉。

  清筠身子一震,頓時呼吸急促起來,胸膛急急起伏著,似波浪滾翻。她低垂了眼臉。

  陳璟抓住她的手臂,她沒有掙扎。明白了陳璟的意圖之後,她緊緊咬了下唇,然後身子不著痕跡往陳璟懷裡傾了幾分。

  陳璟愕然。

  人也清醒了。

  「……你先出去,我自己洗。你在這裡,我不自在。」陳璟推開了清筠。

  清筠臉刷的變了,一陣紅一陣白。

  她的手,有點哆嗦。

  不是緊張。

  清筠喜歡低頭,遇到尷尬或者難過的事,就喜歡把頭壓得低低的。此刻,她的螓首深深低垂了下去。

  頓了頓,她轉身疾步奔出去。

  片刻,陳璟聽到他嫂子問清筠:「怎麼不服侍了?」

  「二爺不讓服侍。」清筠道。

  「你眼睛怎麼了,是哭了?」李氏又問。

  「沒有,熱水蒸的。」清筠回答,聲音很平靜。

  李氏沒有懷疑。

  陳璟心裡卻有幾分狐惑。

  他手腳不利索,半天才洗好,水都涼透了。

  出來回房的時候,只見他大嫂已經把茶壺、痰盂準備妥善,怕他夜裡渴了,也怕他要吐。

  陳璟沒有吐,很快就睡著了,一覺睡到了天亮。起來的時候,手腳已經靈活了,就是頭隱隱作痛。

  他依舊像往常一樣,去玉苑河邊提水。

  提到第二趟回來的時候,清筠已經起來,燒熱水,準備好洗臉水,回頭李氏他們起來洗梳用的。

  晨曦中,兩人四目相對,清筠面無表情,跟往日一樣,叫了聲「二爺」,低頭鑽到了廚房。

  陳璟猶豫了下,把水倒入水缸裡,繼續去提水。

  等他提到第五趟的時候,大嫂、李八郎他們終於起來了。

  清筠平日話就少,沒人發現她的異常。

  陳璟恍惚,心道可能是我多心了。我昨晚喝得那副鬼樣子,產生了幻覺也不一定呢,清筠還是這樣啊,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這麼一想,再看清筠,他真覺得沒有什麼異樣。

  陳璟也沒時間多想。

  上午的時候,孫伶牙找他,說:「齊東家已經將鋪子盤點妥善,讓陳官人去瞧瞧……」

  陳璟知道,齊華的鋪子已經盤點好了。當即回屋,更衣,拿了銀票和自己的印章,跟著孫伶牙,去了鋪子。

  果然,鋪子已經收拾出來,屋子裡乾乾淨淨的。

  「齊東家很快嘛。」陳璟笑道,「多謝了。」

  「那都是因為陳官人大方啊。」齊華也笑。

  陳璟承諾現銀結帳,齊華才有動力,這麼快把鋪子騰出來。很多東西,都沒有處理掉,臨時搬回來齊家。

  大家都笑了。

  兩邊都很滿意。

  孫伶牙心裡高興。

  這樁買賣做得不錯。

  陳璟把剩下的銀子結算給了齊華,和他去了趟縣衙,把商鋪備案在自己名下,這鋪子就成了陳璟的私產。

  在縣衙遇到了金縣令,說了幾句話。

  金縣令對陳璟,仍是觀望的態度,沒有打算深交。

  陳璟笑笑,和大家作辭,拿著房契,回了七彎巷。

  他把房契給大嫂和李八郎看。

  「這麼快啊?」李氏感歎道。

  「爭取今年年內把藥鋪開起來,也不枉這一年,總算沒有白費。」陳璟道,「故而讓齊家快點騰出鋪子。也不算快的。」

  李氏點點頭。

  李八郎則道:「那我明日回趟姚江,同我大哥說說,把香料鋪子的人帶過來。雖說是父親給我的,到底還是要我大哥答應……」

  香料鋪子,可以算作李八郎的私產。

  但是鋪子、僕人,都是李家的。

  這就需要和當家的人交代一聲。

  「多謝八哥了。」陳璟道。

  第二天一大清早,李八郎去早市雇了馬車,回了姚江。

  臨走的時候,他道:「我今天必定趕回來,你們給我留門啊。」

  可是到了黃昏,他仍沒有到。

  李氏有點擔心,對陳璟道:「眼瞧著天就要黑了,八郎要走夜路。」

  趕夜路是危險的。

  特別是那個年代,照明條件不好,就更加危險。

  李氏寧願李八郎晚一天。

  但是李八郎答應今天回來,應該在路上。

  「應該快到了。」陳璟安慰李氏,「我去城門口等等他吧。」

  「別去了。要是錯過了,回頭還要去找你。」李氏道,「家裡也沒人手四處找你們的。八郎行事穩重,哪怕趕夜路,他也會慢慢走,不用太擔心。」

  明明是她擔心,最後她反而安慰陳璟。

  陳璟點頭。

  他們自己吃了晚膳,李氏在燈下做針線,清筠在一旁幫忙;侄兒、侄女在旁邊的桌上練字。

  陳璟回了自己屋子裡,拿住賬本,開始記帳。

  後世的複式記帳法,他是自學過的,可不太熟練,都忘了大半。

  等李八郎回了,掌櫃、賬房、夥計都有了,接下來就是準備櫃檯、藥櫃;再接下來,就是去藥市置辦藥材……

  這一切,最多花費兩個月。

  他的藥鋪,冬月中旬可以開業。

  陳璟興致起來了,順便把自己熟記的幾個秘方,也寫下來。然後仔細疊起來,收藏在匣子裡,上了鎖。

  至於去藥市,需要進什麼藥,也簡單記下。

  這麼一弄,就到了後半夜。

  侄兒侄女困了,都回房睡下了。

  李氏和清筠憂心李八郎,站在屋簷下說話。

  陳璟放下筆,出來和大嫂說話:「八哥好幾個月沒有回家。家裡兄弟眾多,少不得拉了他說話吃酒。今天可能回不來。」

  李氏微微頷首。

  要是沒有動身,倒也好。

  就怕在路上。

  信息閉塞的年代,有時候心要放寬些,不能胡思亂想。

  「大嫂,你們先睡下吧,我給八哥留門。」陳璟道。

  「不了,等等吧。」李氏道,「咱們一處說說話兒,免得我們犯瞌睡。」

  陳璟就在中堂,和李氏說話。

  平常他們說話的時候,說到了興頭上,清筠也接一兩句。

  今天,她什麼也不說,低頭坐在旁邊的矮杌上。

  陳璟和李氏說的,都是藥鋪的事。

  「……其他的,我倒也不擔心。」李氏道,「賬房卻是用李家的人,叫我心裡不踏實。」

  沒有家奴,什麼都要用外人。

  像賬房,當然盡可能用私密的人,免得什麼賬務都叫外人知曉。

  「現在也只能用李家的人。」陳璟道,「其實挺好的,總比外頭買,或者去求旌忠巷的人好。」

  李氏點點頭。

  兩害相權取其輕,李家的人,比其他人稍微好點。

  「清筠算帳快。」李氏看了眼身邊沉默的清筠,對陳璟道,「什麼帳目給她一瞧,她都能看出破綻。等將來藥鋪開起來,每個月帳目拿過來,讓清筠幫你對對。」

  清筠心算很厲害。

  陳璟微訝。

  「真的嗎?」陳璟問。

  他都不知道清筠還有這本事。

  「真的。」李氏道,「前些年我陪嫁的鋪子,賬房弄鬼,欺負我是婦人家,你哥哥是個讀書人,看不懂帳目,就亂做賬。我拿過來,給清筠瞧了瞧,清筠當即看出兩處不對勁……」

  清筠依舊沒接話。

  「清筠,九萬八千一百三十五,減去四千九百二十一,再添加一萬九千二百六十三,是多少?」陳璟隨口道。

  這個運量算有點大。

  說完之後,陳璟在心裡算了算,感覺太複雜了,他需要公式。

  「……十一萬二千四百七十七。」他尚未把公式想清楚,清筠就回答。

  花了不到半分鐘。

  陳璟頓了頓。

  他在桌上用茶水,寫了公式,半晌才算出來。

  清筠說的,是正確答案。

  他驚喜看著這丫頭,道:「厲害!」

  清筠頭壓得更低,不再說話。

  李氏終於感覺不對勁,道:「清筠,你今日怎麼了,可是困了?」

  「不困。」清筠回答。

  完全不動聲色。

  李氏還說什麼,卻留意到更漏的時辰,已經到了亥末。

  李八郎還沒有到。

  哪怕是下午出發,這個時候也該到了……

  李氏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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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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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不見

  都到了這個時辰,李八郎還是沒回來,李氏覺得不對勁,豁然站起來,焦急踱步道:「都這麼晚了……」

  清筠忙起身,扶住了李氏的胳膊,低聲道:「太太,許是舅老爺沒有動身。」

  陳璟也道:「對啊,大嫂。」

  李氏的心,亂成了一團糟。

  沒有動身,是最好的。

  就怕路上出事。

  雖說現在太平,也有剪徑的土匪。那些土匪,不太敢進城,卻可以劫持路人。李八郎這次回來,應該帶了不少東西,被賊人盯上也是可能的。

  這些話,李氏不敢說出口,生怕說出來就成了真。

  但是她的心,全提到了嗓子眼。

  「……八哥和蔡家,不是暗地裡算有婚約嗎?」陳璟道,「也許,蔡姑娘知道八哥回了姚江,去看望他,這才耽誤了呢?」

  為了美色誤事,更有可能。

  陳璟這麼一說,李氏覺得有點靠譜,心微微松了幾分。

  他們愣是等到了子時。

  過了子時,確定今天是不會來了,李氏讓陳璟去睡覺。

  陳璟就回房了。

  這一晚,他們都沒有睡著。

  天亮之後,陳璟對李氏道:「我去迎他吧。要是路上碰到了,就最好不過了。要是沒碰到,我去姚江看看。」

  李氏不同意:「路上容易錯過。要是你也一去不回,我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你還是別走。如果昨日沒動身,今天哪怕不回來,也會派人來傳話的。」

  陳璟點點頭。

  他等到了巳時末。

  李八郎走的時候,說過當天即返。哪怕真的有事,他應該也知曉,陳璟和李氏在家裡憂心,今天一早會派人來報個信。

  從姚江到望縣,清早出發的話,現在應該到了。

  陳璟覺得出事了。

  不能僥倖。

  李八郎八成是在路上出事了。

  不管姚江有什麼事,李八郎都應該派人報個信才對。

  「我去姚江。」陳璟道。

  李氏沒有再阻攔他。

  可是李八郎出事在先,李氏很怕陳璟也出事,就道:「你不是有朋友嗎?看看誰有護院,借一人帶在身邊,可防萬一。」

  陳璟現在的武力,自保沒有問題。

  但是他大嫂不知道。

  「好,我去旌忠巷借個小廝跟著。」陳璟道,「三叔那邊,應該好借的。」

  李氏點點頭。

  她送陳璟到門口。

  陳璟出了七彎巷,快步去了西街,雇了匹快馬,翻身上馬,就往姚江而去。他沒有到旌忠巷去借小廝。

  兩個時辰,他就到了姚江縣城。

  上次來過李家,他記得地方,直接往李家去。

  他在鬧事飛奔騎馬。

  然後就和別人的馬車差點撞了。

  「什麼人,這樣不長眼睛!」被他撞到的馬車,伸出個腦袋,罵罵咧咧的。

  陳璟沒有理會,驅馬繼續前進。

  一路到了李府門口,下馬的時候,感覺雙腿發軟。定了定腳步,陳璟上前敲門。李家的小廝見過陳璟,笑道:「親家二少爺,您怎麼來了?」

  「你們家八爺呢?」陳璟問小廝。

  「八爺昨日回來了,又走了。」小廝道,「八爺還沒到嗎?」

  陳璟就知道自己猜測不差。

  他沒有再同小廝說什麼,直接去了李家大郎的書房。

  李大郎和管事們商量事務,倏然見陳璟來,不免吃驚。

  「……可是老八昨日忘了什麼,讓你來取?」李大郎笑道,「他昨日急急忙忙把鋪子清點一番,我就知曉他要落下東西。」

  陳璟輕笑了下。

  他對李大郎道:「大哥,八哥讓我私下裡和您說幾句話。」

  李大郎就讓家裡的管事們都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陳璟和李大郎的時候,陳璟笑容斂住,問道:「大哥,八哥昨日什麼時辰動身去望縣的?」

  李大郎是個聰明的人。

  陳璟這麼風塵僕僕趕到姚江,又如此問,李八郎心裡猛然就涼了半截。

  應該是李八郎根本沒有回去。

  「怎麼,八郎沒到嗎?」李大郎反道。

  陳璟點點頭。

  李大郎緊緊擰眉。

  他站起身,在屋子裡回來踱步。

  「……他昨日什麼時辰出發的?」陳璟問李大郎,「帶了多少東西,多少人?」

  「他昨日巳正三刻才到家。一回來就說,要把香料鋪子整頓,人都帶走。他說你要開藥鋪人,讓人去幫襯你。那鋪子,是父親單獨留給他的私產。他是做正經事,我同管事們商量,就同意了。鋪子的帳目,都沒有算,只是把櫃上的現銀、掌櫃、賬房和三個夥計帶走。他還把自己的兩個小廝也帶去。三輛馬車,八個人,申初動身的。路上慢慢走,酉末戌初也該到了的。」李大郎道。

  李八郎那一行人,哪怕再慢,昨晚應該到的。

  若說他們不敢走夜路,入夜歇息,應該是歇在半途,今早也能到的。

  陳璟這個時候到了姚江,說明上午沒到。

  這是出事了的!

  李大郎糟心得很。

  「只怕是被土匪劫持了。從去年五月,黑林鎮鬧匪患,官府睜隻眼閉隻眼,就沒消停過。土匪只怕是把他們當成了過路的商戶。」李大郎又道,「我去報官!」

  頓了頓,李大郎不知是安慰陳璟,還是安慰他自己,道:「黑林的土匪只劫財,不殺人。」

  黑林鎮是姚江縣和望縣之間的一個小山鎮,背後黑林山。

  黑林山是一片連綿群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山上的土匪,是去年五月才來的。他們到了之後,擄劫了幾次路過的商戶,劫財不傷人。

  黑林是姚江的地界。

  姚江縣衙去圍剿了兩次,因為山勢難攻,都大敗而歸。黑林的土匪不進城、不進鎮子、不擾民,只是劫持過路的商人。

  官府打不過他們,心想反正不是什麼大事,就算了。

  姚江的商人路過黑林,都會先派人去送筆錢到寨口,算是過路費,就安全無虞。

  其他地方的商人,只得吃個巴結虧。

  陳璟聽了,點點頭。

  土匪也要長期發展。殺人,必然不是長久之計,也會激怒官府和民眾,劫財不傷人,才是可持續發展道路。

  「……您先給我一個小廝,讓他連夜去趟望縣,編個話,就說我和八哥留在姚江,需要點時日,別讓我大嫂擔心。」陳璟道。

  李大郎喊了個小廝。

  陳璟編了個謊言:「給你們姑奶奶說,蔡家姑娘生病,請醫吃藥。病情有點重,我給她瞧病,估計要治個十天半個月。」

  這樣的謊言,有點詛咒蔡書閑。

  卻是最說得通,又不叫大嫂擔心的。

  李八郎昨日未歸,肯定是他重要的人出了事。對他重要的家人,李氏自然也擔心,說不定會跑到姚江來看。

  唯有蔡書閑生病,李氏是不好來探病的。

  能瞞住一時是一時。

  陳璟暫時也顧不上這些了。為了李八郎,詛咒下他的未婚妻,以後李八郎償還就是。

  交代妥善,外頭的天已經黑了。

  陳璟和李大郎,去了姚江縣衙門。

  「縣尊已經歇下,你們明早再來!」衙門的人語氣不佳,把李大郎和陳璟趕了出來。

  李大郎還要喊。

  陳璟拉住了他,道:「沒用的。」

  李大郎一想,官府是不願意管這種事的。要是糾纏下去,惹惱了縣令,他真的不管,可就麻煩了。

  兄弟倆踏著夜色往回走。

  李大郎一籌莫展。

  陳璟倒看不出焦慮,神色如常。

  李八郎失蹤的事,李大郎瞞著老太太,所以陳璟來了,也沒有進內院,只是歇在外院。

  睡了一晚,第二天清早,陳璟向李大郎辭行:「我先回望縣……」

  李大郎微愣。

  繼而,他明白過來,一下子拉住了陳璟:「你要自己去黑林?」

  陳璟頓了下,然後點點頭。

  李大郎氣得罵他:「糊塗!你一個書生,能頂什麼用?再把你搭進去,回頭去贖人的時候,多花筆錢罷了!」

  「我留在這裡,也幫不上忙。」陳璟道,「大哥,恕我無禮,你現在也是束手無策,只得寄望官府幫忙……」

  李大郎啞口。

  「總不能坐以待斃。」陳璟道,「也許,根本不是黑林的人呢?」

  「什麼?」李大郎愕然,「不是黑林寨的人,那是什麼人?」

  「我亂猜的。」陳璟道,「您忙您的,去官府看看。我去趟黑林,打探打探情況,也許鎮子上的人瞧見了。況且,我一介書生,一看就沒錢,土匪哪裡把我放在眼裡?大白天的,他們也不敢出來。我就裝成路過的。」

  李大郎猶豫。

  片刻,他才道:「你別去,我派個小廝去!」

  陳璟搖搖頭,道:「我是要親自去的。」

  李大郎還欲說什麼,陳璟已經跑了出去。

  「央及……」李大郎氣得跺腳,覺得這孩子在這個關頭添亂,忙叫小廝去追。

  不成想,陳璟腳步飛快,很快就到了李家馬房,牽了自己的馬,翻身上馬,動作快捷伶俐,小廝們攔著攔不住。

  李大郎氣得在身後罵:「這是胡鬧!」

  家裡其他人,都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

  「大哥,央及來做什麼?」李三郎問。

  其他兄弟也看著李大郎。

  這個時候,正是用人之際。

  李大郎就把自己的兄弟們,都叫到了書房,把這件事,簡單說了說。

  「會不會是央及錯過了?也許老八已經到瞭望縣呢?」有人懷疑。

  正說著,派去望縣報信的小廝回來了。

  李八郎沒有回望縣。

  陳璟編的謊言,李氏相信了。

  李家兄弟這才確定,李八郎真的失蹤了。

  一家人頓時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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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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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判斷

  陳璟快馬奔騎,一個時辰就到了黑林鎮。

  他還好,他的馬累得脫了力。

  陳璟在鎮上,尋了家客棧住下,給了掌櫃的五兩賞銀。店家驚喜萬分,將他奉若上賓,仔細服侍他歇下,照料他的馬。

  陳璟就跟店家打聽黑林寨土匪的事。

  「……一般關押的人,什麼時候通知家屬贖人?」陳璟問,「要多少錢贖?」

  店家對黑林寨的事頗為忌諱。

  但是陳璟一進門就給五兩銀子賞錢,這就是要打聽消息的,店家只得壓低聲音,悄悄和他說:「黑林的土匪,是不關押人質的!他們是不肯洩露行蹤,怕人質看出他們山寨所在。」

  「不關押?」陳璟反問,「真的?那若是搶劫的人犯渾,都殺了嗎?」

  「也不殺。大家出來討生活,誰不惜命?碰到了土匪,自認倒黴,給錢都痛快,誰不要命去犯渾?」店家道。

  聽店家的口氣,黑林寨的土匪,神秘得很。

  他們幹的,僅僅是劫財。

  似乎有點斂財的意味。

  陳璟打聽清楚了,將馬留在店裡,出門去吃飯,又偷偷打聽了一遍。

  鎮上的店家口吻一致,都說黑林寨從來不關押人質。一般打劫遇到的,哪怕是年輕女孩子,都不帶走,只要財物。

  陳璟的馬歇了一個時辰,喘了口氣,恢復了些許腳力。

  他騎上馬,又回了姚江縣。

  他把打聽到的消息,告訴了李大郎。

  李家幾位兄弟,正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他們已經去縣衙門報案了,但是縣令說要籌劃一番,才能去救人。

  話裡話外,就是不想去招惹黑林的土匪。

  官府居然怕土匪!

  李大郎是既無計可施又生氣。

  「不關人質?」李大郎也吃驚,「那老八去了哪裡?」

  官府推諉不肯作為,李大郎一籌莫展;現在陳璟又這麼說,李大郎更是迷茫了。

  好好的,人不見了……

  「不知道。」陳璟道,「大哥,把家裡人都派出去,就在附近找找看吧,也許有蛛絲馬跡。」

  「已經派了。」李大郎道。

  官府找藉口不去尋人,李大郎只得把家裡的小廝們都派了出去。

  都快一個時辰了,現在還是沒有一個人回來報信。

  陳璟坐了坐,又站起來,道:「找蔡二哥。蔡二哥神通廣大,也許他有法子。」

  李大郎不是沒想過去找蔡書淵的。

  但是,他又覺得不好意思。李家到底是男方,若是什麼事都做不成,遇到事就去求蔡家,過分依靠妻族,傳出去李八郎名聲不好。

  男人依靠妻族,總歸叫人瞧不起。

  李家的男人,自尊心都重。

  陳璟說去找蔡書淵,李大郎猶豫了下。

  「……我去找。上次一起喝過酒,算是朋友了。」陳璟猜得出李大郎的心思,道,「大哥在家裡坐鎮,等消息吧。」

  李大郎想了想,點頭答應了。

  陳璟就去了蔡家。

  他不知道蔡家所在,李家的小廝又都出去了,沒人給他帶路,只得一路問人,半晌才摸到蔡府門口。

  「二爺不在家。」蔡家門口的小廝,態度傲慢。聽說陳璟是找蔡書淵的,又問了陳璟的名姓,確定陳璟不是什麼貴公子,並沒有進去通稟的打算,直接敷衍陳璟。

  陳璟頓了頓,轉身走了。

  蔡二哥都見不到,蔡書閑就更加難見了。

  小鬼難纏。

  還是直接去望平閣球場。

  那邊的人,見過陳璟。哪怕蔡書淵不在球場,也能求球場的人做個引路,領了他去找蔡書淵。

  他剛轉身,一輛華蓋濃流蘇馬車,緩緩駛進來。

  陳璟腳步微停。

  結果,下車的,竟然是蔡書閑。

  真是巧。

  「蔡姑娘。」陳璟喊了聲。

  蔡書閑回頭,瞧見了陳璟,俏臉上堆滿了笑,道:「馬術好的小子!你怎麼回來了,八哥也回來了嗎,人呢?」

  說罷,往陳璟身後四處張望。

  蔡府門口的幾個小廝們,一時間都變了臉,嚇得臉色發白。

  方才,就是他們把陳璟攔在門外的。

  這小子居然認識他們家姑娘!

  「就我自己。」陳璟笑道,「蔡二哥在家?八哥讓我來傳幾句話。」

  「什麼話?」蔡書閑好奇。

  陳璟輕咳。

  蔡書閑這才道:「我二哥不在家。這麼青天白日,呆在家裡做什麼?他院子裡的人應該知曉他去了哪裡。我派人去找?」

  「多謝了!」陳璟道。

  蔡書閑把陳璟領進了大門。

  臨進門的時候,她倏然轉身,問幾個看門的小子們:「方才,陳公子怎麼在門口?你們又把人攔住了?」

  幾個小廝嚇得腿軟。

  「……有急事呢,別耽誤了。」陳璟道。

  蔡書閑瞪了眼那些小廝們,倒也沒有追究,帶著陳璟去了外書房。

  遣散了下人,陳璟這才把李八郎失蹤的消息,告訴了蔡書閑。

  蔡書閑嚇得花容失色。

  「這……沒有被土匪劫持,那是去了哪裡?」蔡書閑著急起來,「走,我帶你去找我二哥!」

  她原本是讓下人去找蔡書淵的。

  現在等不及了,她要自己去找。

  陳璟跟著她。

  兩人在蔡家的布行,找到了蔡書淵。

  今日是布行對賬的日子,蔡書淵過來坐纛旗兒。

  蔡書閑眼角有淚,讓蔡書淵微訝;她身後,又跟著陳璟,蔡書淵隱約覺得,是李八郎惹事了。

  他把掌櫃和賬房們都遣了下去,忙問:「怎麼了?」

  陳璟如實相告。

  「不著急。」蔡書淵聽完,很鎮定,「只要還在明州,就能找到!咱們先在姚江和附近城鎮尋找……」

  「二哥,是不是有人害他?」蔡書閑在她哥哥面前,終於忍不住落淚,「是因為知曉他要和我們家結親,而嫉妒他嗎?」

  李八郎去瞭望縣小半年,蔡書淵也不知道他在望縣做了什麼。

  所以,蔡書閑這話,蔡書淵也不敢肯定。

  「跟你無關的。」陳璟卻在一旁,先出聲安慰道,「他帶了掌櫃和賬房,只怕是土匪把他當成了商人,想劫財。最後卻發現,他沒有帶錢,一怒之下把他押解回了山寨。」

  「是啊,不是你的錯。」蔡書淵起身,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肩頭,「二哥答應你,天黑之前,一定找到他!」

  他眼神堅毅,噙了幾分雷霆之意。

  蔡書閑吸了吸鼻子,點頭。

  蔡書淵沒有耽誤,立馬起身,回了蔡府。

  他把自己的人,都派了出去。在望縣,不管是明處還是暗處的勢力,他都結識了很多。哪怕是去年入駐黑林寨的土匪,他都有相熟的。

  他也派人去黑林寨打聽。

  「……人不在黑林寨,不是土匪劫持的。」一個時辰之後,蔡書淵的人回來,稟告道。

  蔡書淵眉頭緊緊鎖起來。

  如果人在黑林寨,反而安全。

  不在黑林寨,更麻煩了。

  姚江地方大,漫天撒網很難找的。

  到了下午申初的時候,蔡書淵的人,在黑林山的後山窪裡,找到了兩具屍身,像是李府的人。

  但不是李八郎。

  「叫李家的人去認認。」蔡書淵道。

  小廝就去李家通知。

  李家認屍之後,回來說:「一具是八少爺的貼身小廝,一具是八少爺鋪子裡的賬房,都是李家的人。」

  蔡書淵臉色不好看。

  既然死的是李八郎的人,說明李八郎凶多吉少。

  一開始哭哭啼啼的蔡書閑,這個時候反而鎮定下來。她想了想,問蔡書淵:「二哥,黑林寨的土匪想在姚江紮根,素來小心謹慎,打劫的時候都蒙著臉,從來不劫人質。若是他們殺人,自然不會把屍身丟在黑林山窪,給自己惹事。」

  蔡書淵點點頭。

  人不是黑林寨的人殺的。

  「既然要嫁禍給黑林寨的人,那麼八哥他們,會不會關在黑林山某個地方?」蔡書閑又問。

  黑林山是一處連綿山脈,地處廣袤。

  山裡還有少數的獵戶和農戶。

  土匪進山,只占了幾座山頭,其他的地方的獵戶依舊在。

  他們有房子,有陷阱。想要藏幾個人還是很容易的。

  「……既然都殺人了,自然不是求財。」陳璟接了蔡書閑的話,「我倒覺得,這是聲東擊西。人絕對不在黑林山。他們故意把屍身丟在黑林山,就是讓咱們的人都去黑林山找,浪費咱們的時間。」

  黑林山那麼大的地方,要找很久,需要很多人力。

  如果去黑林山找,蔡書淵的人就沒有精力去其他地方。

  蔡書淵的人出動了,對方才把屍身拋出來,說明他們怕被蔡書淵的人找來,故意誤導蔡書淵。

  他們害怕蔡書淵。

  「不錯。」蔡書淵更同意陳璟的看法,「黑林山不用管,人不在那裡。」

  「人在姚江縣城!」陳璟終於肯定道,「二哥的勢力,都在縣城。縣城眼線最多。您一出手,他們就拋屍,這是忌憚您。若是他們把人關在外面,完全沒必要冒風險。他們就是在縣城,害怕暴露,才想出調虎離山計。」

  「對!」蔡書淵眼睛驟亮,猛然站起身,「你說得有理!我去趟縣衙,讓縣尊大人把城門全部關進來,挨家挨戶的搜!」

  此刻,人在縣城,是唯一的可靠點的猜測。

  既然如此,不如先集中人力找一找。

  不管能不能找到,總好過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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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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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燙手

  仲秋的夜,輕寒料峭。新月清麗,淡淨月華從繁茂花枝透過,輕柔拉開了初降的夜幕。

  已經起更了。

  陳璟要回李家,蔡書閑不讓他走。

  「你跟我說說話。你這個人,會說好話。」蔡書閑道。

  陳璟說的話,總是積極的,而且有理有據,能安慰到蔡書閑。否則,她一個人要急得發瘋。

  蔡二哥出去找人了。

  陳璟和蔡書閑坐在書房裡,沉默不語,兩人各有心思。

  軒窗簾外,彎月新上枝頭,流水般的月色傾灑,夜風透涼。

  「你說,他們會殺了八哥嗎?」安靜的書房裡,蔡書閑倏然問。這話,一直在她的心頭,似絲線緊緊纏繞著她的心,快要勒出血痕,勒得她透不過來氣。

  「不會。」陳璟撿好聽的說。

  任何時候,都不要把悲觀的情緒傳給女人。

  因為,女人會放大悲觀,變得鬱鬱。

  「為什麼?」蔡書閑追問。

  陳璟道:「殺人是觸犯律法的。賬房、小廝,那都是家奴,殺了他們轉移注意力,讓找八哥的人緊張,急急忙忙奔到山裡,他們好隱藏八哥的蹤跡。但是動了八哥,蔡家能輕饒他們嗎?」

  「絕不!」蔡書閑眼眸凜冽,冷冷道。

  她說得有點咬牙切齒。

  陳璟點點頭:「所以說,人是不能輕易殺的。況且,假如要殺八哥,何必費力綁走他?綁走活人,可比殺人難多了……」

  蔡書閑眼睛微亮,轉頭看了眼陳璟。

  這話,她覺得有理,聽了進去。

  「……你這小子,最會說話了!」蔡書閑道。

  陳璟也懶得計較,隨她把自己稱為小子。

  「那你再說說,是什麼人綁走了八哥?」蔡書閑又問。

  這個……

  陳璟深深歎了口氣。

  良久,他才道:「八哥從來沒有和人結下深仇!若說真的有仇,上次贏了幾萬兩銀子,足夠殺人了。」

  他指杜世稷那群人。

  蔡書閑猛然站起身來。

  她對陳璟道:「走,咱們去杜家!杜世稷那個愣種,真是不知死活!要是查出是他做的,我便要活剮了他。」

  陳璟攔住她。

  「不好去的,八哥肯定不在杜家。咱們貿然去了,會打草驚蛇。若真是杜世稷綁的,你殺氣騰騰上門,他知曉饒不過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殺人藏屍,幹淨利落。」陳璟道,「已經殺了賬房和小廝,就不在乎多殺幾個……」

  蔡書閑的臉都沉了下去。

  她袖底的手,緊緊攥了起來。

  「怎麼辦,怎麼辦!」她倏然發怒,將茶几上的青花瓷茶盞,狠狠摜在地上。

  茶水四溢,碎瓷滿地。

  茗香暗動。

  陳璟沒有阻止她。情緒來了,總有發洩出來,砸個茶盞,不算什麼。

  蔡書閑發怒之後,脾氣越發難以控制,又把陳璟的茶盅也砸了。

  她想哭。

  但是,整顆心都提了起來,哭都哭不出來。這種感覺,幾乎令她窒息。好好的,怎麼會出事?

  李八郎到底得罪了誰?

  要是他有事,自己怎麼辦?蔡書閑不禁想。

  從兩年前被他從水裡撈上來,這顆心就丟在他身上,此生別無他念,就是想嫁李八郎為妻,在他面前溫軟懂事,替他養育兒女;允許他討一兩個小妾,卻不能討比她更漂亮的女人……

  好像一生都計劃好了。

  現在,李八郎出事了,計劃遽然被打亂,讓蔡書閑怒火攻心。

  蔡書閑正發火,卻聽到了腳步聲。

  她急忙奔到了門口。

  是蔡書淵的貼身小廝回來了。

  「姑娘,二爺他們找到了系馬街,聽人說系馬街昨日有幾個形跡可疑的人……」小廝道。

  系馬街,是從前姚江縣城的馬市,在西侖河邊上。

  姚江縣城,水域較多,西侖河穿城而過。西侖河是甬江的分支,可以直接通往明州。早期,沿岸建起了馬市。而後還有其他集市,熱鬧繁華。後來發洪水,把兩岸的商鋪全淹了,還造成了瘟疫。

  姚江的官府將河道封鎖,不准船隻直接從西侖河往明州。

  漸漸的,這條水路失去了交通的作用,集市也慢慢落寞。

  再後來,系馬街不復往日繁華。

  五年前,有人在系馬街廢棄鋪子裡屠宰豬羊。如今,那邊儼然是條屠宰街,每日都有屠戶在西侖河裡洗刀,把河水染得腥臭。

  所以,住戶越來越少了。

  「走!」蔡書閑起身道,「去給我備車,我要去系馬街。」

  「那邊污穢不堪,二爺不讓姑娘去!」小廝道,「二爺和捕頭已經帶人,一間間房子找,應該能找到。」

  蔡書閑推開這小廝,直接出去了。

  她到了馬房,讓看馬的小廝給她套車。

  小廝猶豫著。

  蔡書閑就搶過一匹已經備好馬鞍的馬,翻身騎了出去。

  「姑娘!」小廝們嚇住了,急忙在身後喊。

  陳璟也牽了匹馬,驅馬追了上前。

  蔡家有馬球場,蔡書閑會打馬球。雖然她球技不佳,到底能打,故而馬術也不錯,至少不會從馬背上跌下來。

  她的馬跑得飛快。

  從蔡府出來,不遠就是南街,姚江最繁華的街道,夜市上人頭攢動。

  蔡書閑打馬快速而過,少不得撞到人,甚至撞翻了攤位。

  陳璟跟在她身後,也跟在撞了幾次。

  「……什麼人啊?」身後有人罵。

  「是蔡家的。」有人回答。

  罵聲就戛然而止,被撞到的人默默收拾好自己的東西。

  蔡書閑跑得很快,陳璟半晌才追上她。

  「小猴子,你慢點!」陳璟在身後喊。

  蔡書閑根本不聽。

  她知道系馬街所在,轉走小巷。已經天黑,小巷沒有掌燈,黑燈瞎火的,陳璟的馬差點翻了,驚心動魄趕了半刻,就到了系馬街。

  河風習習,確有腥臭味。

  蔡書閑的鬢角,早已散落,半縷青絲垂在耳邊。她輕攏了散發,快步往前跑。

  系馬街燈火通明,蔡書淵正帶著他的家奴和衙役們,到處搜。每間破舊的屋子,都要搜個遍,看看有沒有地窖等。

  「二哥,怎樣了?」蔡書閑跑到蔡書淵跟前,緊緊攥住了她哥哥的胳膊。

  「還沒有找到。」蔡書淵擰眉,「昨夜確是有人在這裡落足,好些人看到了。你莫要急……」

  蔡書閑微微頷首。

  她依舊攥著蔡書淵的手,瀅瀅眸子裡有水光:「二哥,找到他!」

  蔡書淵覺得心疼。

  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

  陳璟沒有理會這對兄妹,自己也往各處找。

  系馬街的鋪子,有廢棄的,也有住戶,找起來很麻煩。找了半個時辰,幾乎把這條街翻了個遍。

  仍是沒有找到人。

  「會不會從這裡出去了?」街尾,就是靠進城牆的地方,建起了高高的鐵門,阻隔了外頭和城裡的來往,愣是把西侖河隔開。

  姚江不屬￿軍事重鎮,所以城裡沒有戰爭防備的準備,故而鐵門上面高大結實,底下不足二十米,可以潛水穿過去。

  每年盛夏,頑皮的孩子們總是走這麼穿來穿去的玩。

  遇到了災荒年,這裡會有衙役巡防。現在太平時節,連個巡查的人都沒有。

  「有可能。」蔡書淵在系馬街搜索半天無果,覺得從河裡溜出去的可能性很大。他看了眼捕頭,問他,「這門能開嗎?」

  「……需得回縣衙取鑰匙。」捕頭回答。

  這門,並不是什麼重要的,可以開,只要縣令答應。

  「可以從水底鑽過去。」陳璟道,「要不,你們等著拿鑰匙,我先鑽過去?」

  蔡書淵愣了下。

  拿鑰匙,無疑要耽誤一兩個時辰。

  眼瞧著夜色越發深了。

  也可以從西門繞過去。

  卻到底不如從水底鑽來得快。

  「鑽倒也可以。」捕頭道,「只是,我們多半不會水……」

  剩下的事,蔡書淵會同他們商量。

  陳璟脫了鞋子,又把直裰脫下來,將鞋子包起來,擰成一團,兩條袖子做成了系帶,往腰上一系,縱身跳入河水裡。

  這河水外界甬江,是活水,可仍是有腥臭味。

  每日屠宰的豬養實在太多了。

  陳璟沿著鐵門的邊沿,往下潛入。

  這門下面,並不是那麼好過去,有非常尖銳的鐵樁,不小心就會割破腳掌。鐵樁和大門底部間距並不大,需得小心翼翼穿過去。

  水底黑暗,陳璟看不清楚,又憋氣得厲害,嗆了好幾口水,終於擠了過來。

  他爬上岸,大口喘氣。

  城外的河邊,芳草萋萋。

  夜風涼颼颼的。

  「……央及!」蔡書淵在大門裡面喊陳璟。

  「二哥,我出來了。」陳璟歇了兩口氣,才回答。他把腰間濕漉漉的直裰和鞋子解下來,擰了水就直接穿上。

  九月初的新月,瓊華素淡,河邊不至於黑漆漆的。

  就是冷。

  陳璟打了個寒顫。

  他沒有等蔡書淵他們,而是沿著泥濘的河岸,慢慢走著。

  陳璟四下裡看。

  河岸四周,都是農田。這個時候,稻子已經成熟,月影下的稻田起伏搖曳著,稻香陣陣。

  他沿著農田埂,往遠處走。

  遠遠的,瞧見了一片樹林。

  陳璟快步跑了過去。

  跑了半晌,才跑到樹林。原來,月光色看不真切,比他想像中更遠。

  樹林後面,又是一片無垠的水田。水田的遠處,隱約還有低低的建築,是農舍。陳璟走了過去,是個小小農莊,有幾家農戶。

  其中有兩戶,點了燈。

  陳璟慢慢摸了過去。

  然後,他就聽到了說話聲。

  ……

  樹林後面的小農莊,大約有十來戶。

  臨近縣城的農莊,應該是城裡某個大戶人家的祭田,住著家奴。

  故而,農舍修建得整齊,都帶著矮矮的籬笆牆。

  農舍是沒有後窗的。

  陳璟輕輕跨進籬笆牆,站在牆根。

  「……叫你們辦事輕率!既然查到了系馬街,不久就要查到這裡!」聲音很熟悉。

  若是討厭某個人,他的聲音也會記得。

  說話的是杜世稷。

  「大少爺,真不是小的幾個辦事輕率。昨日沒人看到咱們,也不知怎麼就要查到系馬街。」

  「蠢貨!」杜世稷大罵。

  原本杜世稷綁架李八郎,不過是想勒索點錢財,順便讓李八郎吃吃苦頭。

  上次端午節的馬球賽,李八郎贏了杜世稷十八匹賽馬、二萬兩現銀,合計有四五萬兩,杜家的家主氣得個半死。

  五萬兩銀子,是杜家兩三年的總入帳。

  杜家有錢,也不是這麼花的。

  杜世稷少不得挨打又禁足。

  事後想想,杜世稷也覺得心疼。

  杜家對付了李家一次,後來被蔡書淵攪合了。

  蔡家放出話,說李八郎將來是會是蔡家的女婿。整個姚江,都要仰蔡氏鼻息的,哪怕杜家也不敢輕易和蔡氏作對。

  李八郎贏杜世稷,贏得光明正大,不少人可以作證。

  這個虧,杜家必須認下。

  家裡人不滿,也不敢再找茬;杜世稷挨打,又時常被父親念叨,心裡苦悶,總想找李八郎報仇。

  可是李八郎躲開了。

  昨日也是偶然,杜世稷的人偶然遇到了李八郎回姚江,還盤點了鋪子,要帶去望縣,立馬告訴了杜世稷。

  杜世稷認識幾個混賭場的朋友。

  他瞞著家裡,只帶著貼身小廝,找了道上的朋友,把李八郎綁了。

  李八郎那群人,沒一個身強體壯的。除了李八郎自己和他的一個小廝反抗了下,其他人都是束手就擒。

  李八郎的一個小廝,反抗過程中,被杜世稷的人失手打死了;而李八郎的賬房,是因為原本就有病,受不得驚嚇。

  受到了驚嚇,那個賬房一口氣沒喘上來,當即閉氣,再也沒醒,死了。

  李八郎原本只帶了七個人,沒想到一下子死了兩個。

  杜世稷當時也愣了下。

  他沒想殺人的。

  杜世稷打算,先關李八郎幾天,嚇嚇李家的人;再托人把李八郎運到明州去,找明州的人去李家要銀子。

  要狠狠敲李家一筆錢。

  這件事,杜世稷不好經手的,畢竟李八郎將來是蔡家的女婿。

  杜世稷也忌憚杜家。

  沒想到,第二天就敗露了。

  蔡書淵到處找李八郎。

  別說杜世稷,就是整個姚江,誰混市井有蔡書淵混得深?

  蔡二哥找人,昨日幫杜世稷綁人的賭場兄弟,立馬把杜世稷給的賞錢退回去,甚至威脅杜世稷:「這事,是你自己做的,跟我們沒關係!要是把我們出賣給蔡二哥,我們敲斷你的腿!」

  這些混賭場的,不怕杜氏,卻對蔡二哥敬畏不已。

  事情已經被發現了,解釋沒有用,只得撇清,死咬什麼都不知道。

  賭場的人撤了,杜世稷就慌了。

  他自己沒本事藏人啊。

  後來是他的小廝出主意,讓他把已經死了的兩個人扔到黑林山,嫁禍給土匪,再假裝李八郎被藏在黑林山,移禍江東。

  不成想,蔡書淵並沒有去黑林山找人,反而說動縣令,在各處城門設立了哨卡,到處盤查。

  城裡就藏不得了。

  蔡書淵只得把李八郎等六個人迷暈,立刻從西侖河底偷出來,藏在這個莊子上。

  他現在都不敢去明州了。

  蔡書淵肯定也請了明州的朋友幫忙。只要進城,立馬會被發現。

  綁架李八郎,不過出口氣。沒想到,最後成了燙手山芋。

  「……大少爺,咱們現如今怎麼辦?」下人問杜世稷。

  總歸有六個人,都是杜世稷的貼身小廝和書童,年紀最大的也不過十八歲,都是孩子。此刻,他們有點害怕了。

  「怎麼辦?」杜世稷也不知道。

  早知道蔡家這麼快就能找到縣城裡,昨日抓到李八郎就該把他送到明州去。

  讓明州的人幫忙要錢,杜世稷可以撇清。

  明州混市井的人,可不怕蔡書淵。

  現在好了,人砸在杜世稷手裡。

  「能怎麼辦,自然是把人交出來啊!」窗外,突然有人開口。

  杜世稷和他的家奴嚇得魂丟了一半。

  「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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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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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三腳貓的功夫

  窗外的話,把屋子裡的人嚇得一身冷汗。

  「什麼人?」杜世稷厲聲呵斥。

  他急忙跑出來。

  一個頎長身影,站在牆根下。月色素淡,瞧不真切,只感覺很瘦,似道鬼影。杜世稷心裡大驚。

  他還感覺從那個方向吹來的風更加陰寒,甚至有血的腥氣!

  杜世稷往後退了一步。

  他身後,兩個高大的護院,上前幾步,擋在杜世稷跟前。

  從屋子裡燈下出來,眼前昏暗一片。

  等適應了,他們也看清了牆根的人。

  是個男人,衣衫緊貼著,很詭異。

  「是我,陳央及。」陳璟從暗地裡,緩緩走出來。

  他那麼一聲呵斥,屋子裡的人全部跑了出來。陳璟在暗地裡沒動,慢慢打量出來的人,在心裡估量他們的實力。

  兩個護院,有點拳腳功夫;五名小廝,個個都是十五六歲的年輕,中等個子,其中一個比較胖,剩下都偏瘦;剩下就是杜世稷。

  把他們打量清楚了,陳璟從陰暗處,緩緩走了過來。

  杜世稷看到只有陳璟一個人,松了口氣。而後,他又覺得「陳央及」三字很耳熟。愣了愣,他終於想起來:上次的望平閣馬球場,幫著李八郎贏球的,就是陳央及!

  因為李八郎是隊長,杜世稷要先只恨他。

  等弄死了李八郎,再對付陳璟。

  杜家的錢可不是好賺的。

  拿了錢,杜世稷就要他們的命!

  五萬兩銀子,足夠買陳央及和李八郎兄弟倆的命了。

  「原來是你!」杜世稷冷笑,「好,你送上門來了,爺爺正想找你算帳呢!」

  他給小廝們使了個眼色,讓小廝去四下裡看看,陳璟帶了多少人馬來。

  然後又沖護院道,「先把這小子綁起來!」

  陳璟卻倏然快步,竄到了一個護院身邊。

  他動作很快。

  因為他很瘦弱,又沒有說話,護院不知道他要幹嘛,沒有防備。

  而陳璟的腳步,輕便迅速。

  眨眼的功夫,杜世稷聽到了兩聲清脆的哢擦聲。

  仲秋的夜,並不寂靜。農舍四周蟲吟蛙啼,頗為熱鬧。那兩聲哢擦,在這種喧鬧的鄉間,不那麼明顯。

  可接下來,就是「啊」的一聲尖叫。

  那護院的腰,彎了下去!

  他疼得大叫。

  杜世稷等人,都愣了下。

  另一名護院反應機敏,在陳璟尚未來得及撤身,他的腳已經抬起來,往陳璟身上招呼。

  腿風犀利。

  他的腿橫掃過來,暗卷了夜風的寒意。

  陳璟急忙後退,仍是差點被他踢到了,踉蹌幾步,才堪堪站住了身形。

  「啊!」那個被陳璟偷襲下了胳膊的護院,這個時候又痛苦大叫。

  他的大叫,分散了踢到陳璟護院的注意力。

  「三哥,你沒事吧?」踢到陳璟的那名護院,去攙扶被陳璟卸下胳膊的護院,關切問道。

  「我的手,我的手!」老三聲音淒厲,「老五,宰了那小子,快宰了那小子!」

  陳璟的偷襲,需要快、趁其不備。

  等對方有了防備,又會武藝,他再下人家胳膊就不那麼容易了!

  陳璟一言未發,暗地裡又回退兩步。

  老五將老三放下,猛然站起身,從腰間掏出一把匕首,快步沖陳璟而來。那匕首的鋒刃,在月色下泛出慘白陰森的寒光。

  人未至,寒光已經逼迫人心。

  「哎哎,老五,手下留情,我也慢慢折騰死這小子,你別傷了他!」杜世稷在身後喊道。

  老五是恨不能一下子捅死陳璟,因為陳璟傷了老三。他和老三是一起學藝的兄弟,感情深厚。

  但是杜世稷和老三沒感情,他才不在乎老三死活。

  杜世稷要陳璟活著。

  「是,大少爺。」老五咬牙答應著。匕首寒光微閃,老五將匕首重新插回了腰間的鞘裡。

  杜世稷是主子,老三是兄弟。自然是主子比兄弟重要,這叫忠誠。

  他們這麼一停頓,陳璟就占了點優勢。

  他趁著老五腳步微停,欺身而上,雙手翻動,打在老五的胸前。收掌之餘,他的腳步已經回轉,往後跳開了十來步。

  老五隻感覺胸口一陣奇痛。

  肋骨似乎要斷了。

  他疼得一口氣沒接上來,腳步停頓。

  這麼一招偷襲,又成功了,都是老五學藝不精。陳璟暗暗慶倖,今天遇到兩個武藝這麼差強人意的護院。見老五腳步微頓,他又快速欺身而上。

  接著兩聲哢擦聲,老五的胳膊也斷了。

  老五「啊」的呼痛聲,比老三更響。

  夜空下,淒厲慘叫此起彼伏,給夜添了淒涼。

  杜世稷頭皮發麻,不由往後退。

  陳璟也後退幾步,心想:「好運氣!杜世稷這廝的護院,都是三腳貓的功夫,還不如我提水練出來的武力……」

  前世陳璟學過武,是他二師父教的。

  那時候就覺得很辛苦。

  如今到了這個世界,荒廢了一年,心想等過些日子再慢慢撿起來,先偷個懶,從提水練體開始。

  前世他也不算高手,僅僅能自保。現在,他就是半調子的。所幸有點醫術,下人家胳膊的本事倒沒有荒廢。

  這算是秘密武器。有了這個秘密武器,才僥倖贏了。

  遇到個稍微武力好點的,足夠將他碾成齏粉。

  「啊!」老五的功夫,在腿上。

  他的胳膊斷了之後,他疼得大腦一片空白。片刻之後,他緩過點勁,直起來腰,想要抬腿踢陳璟。

  不成想,他腿剛剛一抬,方才被陳璟打中的胸膛肋骨,鑽心劇烈的疼。

  這麼一抬腳,沒有踢出去,反而讓他疼得滿地打滾。

  「這……廢物!」杜世稷先是吃驚,而後又大怒。

  杜世稷不學武,也不學醫,只見陳璟在老五胸前打了兩掌。那兩掌打得有點重,老五當時身子晃了下;而後,陳璟又下了老五的胳膊;可是他沒有廢了老五的腿。

  怎麼老五這麼沒用,腿都抬不起來?

  老五的呼痛,在杜世稷看來,很誇張,似裝模作樣!

  看著老五這樣,杜世稷還要罵什麼,卻見陳璟半蹲下身子,在老五的袖子裡掏了半天,最終把老五方才那只匕首掏了出來。

  匕首很鋒利,鋒刃上寒光點點。

  杜世稷又退了幾步,撞到了門檻上,差點跌進了屋子。

  他身邊,還有五個小廝。

  「大少爺,他沒有帶人,就他自己……」小廝給杜世稷打氣,「大少爺,咱們自己上!」

  另外的小廝們,則看了眼跪在地上起不來的護院。人高馬大的護院,被陳璟下了胳膊,現在疼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他們幾個年幼的小廝,又頂什麼事?

  所以,鼓動的話,沒有任何作用。

  「李永容呢?」陳璟問。

  他上前來。

  杜世稷往後退,就退進了屋子裡。

  陳璟也踏進來。

  屋子的角落裡,李八郎幾個人,口中被塞了破布,手腳都捆得結結實實。

  「嗯嗯……」李八郎看到陳璟,想說什麼。無奈他口中被堵得嚴實,舌頭動不了,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璟數了數。

  一共六個人。

  「人我帶走,你自己去縣衙門投案,沒有意見吧?」陳璟問杜世稷。他踏入屋子,隨手把門關上。

  外頭那兩個護院,雖然胳膊斷了,暫時疼得動不了,難保回頭不背後偷襲。

  所以,陳璟關了門,反手還把門上了栓。

  他這個甕中捉鼈,讓杜世稷大喜。

  杜世稷這個時候,仍是低估了陳璟的勢力。

  「呵,口氣不小!」杜世稷冷笑,對小廝們道,「一起上,把他給老子捆起來!常家那兩個廢物兄弟沒用,我就靠你們了!綁了他,每人賞銀二十兩!」

  小廝們心裡頗為振奮。

  二十兩呢!

  可是想到常老三和常老五,小廝們又膽怯了。

  常老三碾死他們,跟碾死螞蟻一樣。結果,陳璟斷常老三的胳膊,輕易得很,足見陳璟更厲害。

  「何必呢?」陳璟道,「一起上也是找死。幹嘛拖累這幾個孩子?」

  「說什麼廢話。給老子上啊!」杜世稷被陳璟氣個半死,呵斥他的小廝。

  找死?

  還不知誰死呢!

  杜世稷是不敢親自處理李八郎的。但是,他把李八郎弄到明州去,只要蔡家找不到,他也不準備把李八郎再弄回來的。

  李家出再多的錢,李八郎也死定了。

  李八郎這條命是要的,杜世稷不好自己取,只得派人幫忙。

  所以,要死,也是李八郎和陳璟先死!

  結果,陳璟如此囂張!

  「大……大少爺,他手裡有匕首。」小廝們不太敢上,只得找藉口。

  陳璟也怕他們背後偷襲,故而站著沒動,沒有去割開李八郎的繩子。

  「胳膊還要不要了?」陳璟道,「敢亂動,也下了你們的胳膊!你們去打聽打聽,我陳氏央及下的胳膊,誰能接得上?」

  小廝們聽罷,想到外頭兩個被斷了胳膊的,都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心裡發寒。

  接不接的上,另說了;當前被斷胳膊,還是很疼的。

  常氏兄弟自負硬漢,都疼得起不來。

  「大少爺,小人回城去叫人?」有個小廝想溜,低聲對杜世稷道。

  杜世稷聽得出他的意圖,狠狠瞪了他一眼。

  「快,給我上!」杜世稷厲聲道,「要不然,回頭殺光你們全家!」

  小廝們微怔。

  他們猶豫著,終於有兩個人站出來,朝陳璟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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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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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要他死

  此刻在屋子裡的小廝們,都是杜世稷的貼身小廝。

  杜世稷身為杜家長孫,將來就是杜氏家主。他身邊的貼身小廝,未來必然都是杜家各處的管事。

  所以,能在杜世稷身邊服侍的,都是杜家世代家奴的孩子。

  他們的父兄有功于主子,他們才有資格在大少爺身邊服侍。

  他們全家都在杜家效力。

  主子殺死家奴,等於丟了自己的財產,官府也不好管的。

  聽到杜世稷說要殺他們全家,幾個小廝們心裡知道,這並不是空話。

  杜世稷可以做到。

  於是,兩個小廝沖陳璟而來。

  他們一沒有無力,二又單薄。

  陳璟快步迎上,匕首往腰間一塞,踢翻了一個,另一個被下了胳膊。

  風馳電掣間。

  等杜世稷看清楚,他的一個小廝已經昏迷不醒,鼻血流了滿臉,染紅了衣襟;另一個叫聲淒厲,比外頭常家兄弟叫得慘多了,整個人蜷縮在地上。

  那小廝不禁疼得叫,還哭了起來。

  屋子裡被他哭得宛如煉獄般。

  其他三個小廝,更是蒼白,沒有半點血色,不著痕跡退後;杜世稷自己,也徹底嚇傻了!

  原來這小子不僅僅馬術好,還武藝高強。

  陳璟這點三腳貓的功夫也不夠的武藝,因為有了醫術的配合,此刻在杜世稷眼裡,似個絕世高手。

  「你們……」陳璟重新拔出匕首,對杜世稷的兩個小廝道,「給人鬆綁,我繞過你們,今天不傷你們!」

  兩個小廝微愣,眼裡有了渴切。

  他們看了眼杜世稷。

  杜世稷又狠狠瞪過來。

  兩個小廝連忙低下頭,不敢動。杜世稷可是主子,小廝們的家人都在杜家,他們哪裡敢得罪杜世稷?

  這位陳公子,敢打傷護院和小廝,卻肯定不敢殺了杜世稷。

  只要杜世稷不死,今天背叛了他,他必然報復。

  所以,小廝們不敢。

  「既如此,退到那邊去。」陳璟見他們不動,就道,「要不要也吃點苦頭?」

  小廝們不等杜世稷反應,急忙退到了西邊牆角。

  杜世稷氣得半死,卻沒有動。

  陳璟不顧他,繞過他,上前摘下李八郎口中的破布。

  李八郎的舌頭都木了,頓了頓才開口:「央及,你自己來了?」

  「不止呢。蔡二哥帶著捕快們,很快就趕到了。八哥,你沒有受傷吧?」陳璟一邊割開李八郎的繩子,一邊回答道。

  匕首很鋒利,很快就把李八郎身上的繩子割開了。

  李八郎站了起來。

  他被邦得太結實,從西侖河底運過來,身上衣裳還沒有幹。又冷又筋骨不通,渾身都僵了,半晌都站不穩。

  「再坐坐。」陳璟道。

  李八郎點頭。

  陳璟就扶他再席地而坐。然後,陳璟把其他幾個人的繩子,全部割開。

  「……外頭有月亮。反著月亮的方向,就是城門!你們就反著月亮跑,往城門去。回李家,我們稍後就來。」陳璟道。

  掌櫃的四十來歲,經過這麼一驚嚇,臉色很差,也站不住。

  「誰讓你們走的?」杜世稷高聲,幾乎要攔在陳璟面前。

  陳璟看了他一眼。

  匕首一翻,一刀插入了杜世稷的大腿。

  陳璟的動作很快。

  至少在這些不會武藝的人面前,是非常快的。

  「啊!」杜世稷疼得跌倒在地,厲聲呼痛起來。

  李八郎的掌櫃和夥計就去開門,跑了出去。

  他們身上也僵,卻惜命,怕不走一會兒走不了,只得腳步踉蹌,趕緊從小院跑出去。

  院子裡的護院,一個腿動不了,一個不會腿上功夫,想攔也攔不住。

  等李八郎的掌櫃和夥計走後,陳璟繼續關了門,不讓兩個護院進來。

  李八郎也慢慢站了起來。

  他走到杜世稷身邊,狠狠踢幾腳。

  踢了七八下,著實沒有力氣了,才停下來。

  李八郎退回到了牆根,靠牆歇下。

  杜世稷大腿被陳璟捅了一刀,鮮血直流個不停;他的小廝們,要麼傷了,要麼怕了,沒人上前幫忙,任由他的血染紅衣襟。

  血腥味很濃,在屋子裡散開。

  杜世稷直裰下面,穿著銀白色的褲子。鮮血從傷口湧出,用褲子上沁出來,似盛綻一朵妖冶的花。

  那花,要一點點把人吞噬。

  杜世稷又疼又怕,大叫,忍著沒哭。

  「……老子要宰了你!」杜世稷大聲罵道。

  「那老子現在就宰了你!」李八郎狠狠回罵。他眼睛通紅,似暴怒的獵豹,「你殺了華燈!」

  李八郎的兩個小廝,一個叫華燈、一個叫掃亭。

  被杜家的人失手打死的,就是華燈。

  從小在身邊的小廝,服侍起居,也充當書童。李八郎寫字的時候,是華燈和掃亭研墨;他念書的時候,是他們端茶遞水;他出門,也是他們兩人跟車。

  大戶人家,父母也不能時刻在身邊。

  小廝雖然是家奴,卻是最親近的人了。

  李八郎想到華燈的死,眼眶都紅了。

  華燈是個有點小聰明的小廝,他時常問李八郎:「八少爺,將來分家了,小人可以做您府上總管事嗎?」

  李八郎那時候總是哈哈大笑,罵他:「癡心妄想。再怎麼說,總管事也輪不到你,掃亭比你穩重多了,他更適合。」

  如今,只感覺心痛難忍。

  「來啊,你有膽子就來啊!」杜世稷冷笑叫囂,「敢贏老子的錢,老子要你的命!今天你僥倖,往後你能不回望縣?老子遲早弄死你!」

  杜世稷的左邊大腿被刺傷,他疼得急了,什麼理智也沒有,心裡的話脫口而出。他甚至說得更狠,來發洩心中情緒。

  「畜生!」李八郎上前,又踢了幾腳。

  李八郎傷心,倒也不至於失去理智。

  現在殺了杜世稷,是要坐牢的。杜家的勢力不及蔡家,卻比李家強多了。杜世稷乃長孫,是杜家下一代的家主。他若是死了,杜家豈會放過李家?

  李八郎想要鬥贏杜家,就要借助蔡家的勢力。

  但是,他還沒有娶蔡氏女呢。

  要是太麻煩了,蔡家會不會乾脆和他斷了來往?其他好說,李八郎捨不得蔡書閑,他喜歡那個女人,他無論如何也要娶那個女人。

  他不能因為杜世稷,毀了自己的終身大事。

  而且,李八郎也沒有想過殺人。

  他不敢。

  「哦,你這麼狠啊。」陳璟在一旁道,「既如此,給你點教訓吧。」

  說罷,他拉住了李八郎,不讓李八郎再踢打杜世稷。

  陳璟上前,也下了杜世稷的胳膊。

  他的手法,和上次卸邢文定的胳膊一樣。

  杜世稷扛不住疼,昏了過去。

  他的幾個小廝,抱頭縮成了一團,躲在牆角。

  李八郎看著地上的杜世稷,問陳璟:「他暈了?」

  陳璟點點頭。

  「走吧……」陳璟放下匕首,要扶李八郎。

  李八郎卻擺擺手。

  他看著杜世稷,久久沒動。

  良久,李八郎才說:「他殺了我的華燈,也害死了我的賬房!他先害我朋友,雙腿癱瘓在床;又收買我的人,想故意讓我輸球;沒想到我贏了,他不甘心,讓整個姚江的人和我們作對,那次芊芊生病,差點請不到大夫;如今,他又要殺我,我卻只能這樣放過他……」

  陳璟聽了,從地上撿起匕首。

  他把匕首塞到了李八郎手裡,道:「捅下去啊!一刀捅死他,就什麼仇都報了!」

  陳璟的聲音,沒有半點嘲諷,跟往常一樣,他再說件很平常的事。

  李八郎卻愣了。

  那匕首,很沉手,他似乎要拿不動了。

  陡然間,他半蹲了下去,匕首尖對準了杜世稷的小腹。

  這一刀捅下來,再拉一下,杜世稷就死定了。

  從此,世上沒有這個人;從此,徹底和杜家成仇。

  留下他,也要和杜家成仇;殺了他,可能自己要坐牢,可能失去蔡書閑,也要徹底和杜家成仇。

  竟是兩難!

  沒有實力的時候,竟這麼為難!

  陳璟卻突然從身後,抱住了李八郎的胳膊。

  李八郎捧著匕首的胳膊,被陳璟握住。

  「往這裡捅……」陳璟把李八郎的胳膊壓了下去。

  那刀,往下挪了幾分,最終捅在杜世稷的大腿上。

  血立馬從匕首端湧了上來。

  李八郎心裡大驚,幾乎要吐出來。

  他放開了匕首,推開陳璟,轉身奔到了一邊,幹嘔起來。

  這滋味,很難受。

  血湧出來的感覺,很是噁心。

  陳璟也慢慢站起身,走到了李八郎身邊,拍了拍他的後背,低聲道:「看,殺人並沒有那麼快樂。殺人的快感,不是每個人都有。想要一個人死,不如往他生不如死。八哥,君子報仇,來日方長!」

  李八郎抬眸,看了眼陳璟。

  原來陳璟幫他捅那麼一刀,是教會了他這件事。

  若是不捅那一刀,李八郎只怕會永遠後悔,總記得當年的猶豫。

  如今捅了那刀,他知道不過如此。哪怕捅死了杜世稷,也沒有報仇雪恨的快樂,反而時刻擔心杜家……

  「央及,多謝你!」李八郎道,「我李永容這條命,是你今天救回來的!」

  「走吧,回家吧。」陳璟笑了笑。

  他們倆出了屋子。

  然後,他們聽到了遠遠的家腳步聲。

  蔡二哥終於趕到了。

  他帶了幾名衙役,也是渾身濕透了。

  「沒事吧?」蔡書淵上前,打量李八郎。

  陳璟架著李八郎。

  「二哥,我沒事!」李八郎道,「書閑呢,她不知道我的事吧?」

  第一件事知道關心蔡書閑,怕她擔心。

  蔡書閑微笑道:「她怎麼會不知道呢?她從城門口出來,一會兒也要到了。你跟我們一起吧。」

  然後吩咐衙役,把院子裡的人都帶回衙門。

  看到護院、小廝們的胳膊都斷了,杜世稷下半身浸滿了鮮血,胳膊也是掉著,蔡二哥微怔。

  蔡書淵看了眼陳璟。

  混江湖的人,都有股子狠勁,也欣賞狠人。看這個情況,屋子裡的人都是陳璟傷的。而陳璟,表面上不過是個文弱書生。

  陳璟馬球打得好,沒想到竟有武藝。

  蔡二哥頗為驚詫看了眼他。

  陳璟笑笑,沒有解釋什麼。

  衙役們把杜世稷抬了起來,剩下的人,都帶回了衙門。

  蔡書淵就跟著陳璟、李八郎,慢慢往回走。

  「……你不是帶著人?他們呢?」蔡書淵問李八郎。

  「先回去了。」李八郎道。

  路上,他們就遇到了趕過來的蔡書閑。

  蔡書閑不顧身後跟著的家丁,也不顧她二哥,拉著李八郎的手,哭了起來。她的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停不住。

  李八郎的手,被她緊緊攥住。

  她的手很涼,滑軟溫膩,李八郎從未覺得這麼踏實。

  「我沒事,真沒事。」他一個勁安慰蔡書閑。

  蔡書閑卻越哭越起勁。

  李八郎只得伸手,輕輕摸了下她的頭。

  蔡書閑這才止住了哭。

  回城之後,李八郎直接回了李府,陳璟也回了李家。蔡氏兄妹把李八郎送到府門口,這才轉身離開。

  「你自己回家,我去趟衙門。」蔡書淵道。

  蔡書閑卻拉住了她哥哥的袖子,上前幾步,低聲道:「我要杜世稷死!今晚的那些人,全部死!」

  蔡書淵看了眼她。

  「有點難做啊,杜家也不是寒門祚戶。」蔡書淵笑道,「要不,索要杜家一筆錢,給你將來做陪嫁。」

  「不!」蔡書閑狠戾道,「我要他死!」

  蔡書淵表情一肅。

  好半晌,他沒有回答。

  蔡書閑攥住他袖子的手更緊了,貝齒陷入紅唇,幾乎咬破嘴唇,咬出血痕來。

  她的眼眸,透出狠戾和悲痛。

  蔡書淵心裡莫名發緊。

  從小就疼這個妹妹,最受不得妹妹委屈了。

  「好!」蔡書淵終於道,「杜世稷死!」

  蔡書閑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她撲到了哥哥懷裡,低聲抽泣道:「我魂都嚇沒了!我要是個男人,我就要把杜家每個人都殺光!二哥,多謝你。」

  蔡書淵被她哭得心酸。

  他妹妹是個頑皮活潑的性格。

  她出生到現在,似乎從來沒有大哭過。上次這麼哭,還是五年前,她的乳娘辭世。如今,又見到她這麼傷心。

  她是真的對李八郎用情至深!

  欺負他未來的妹夫,就是欺負他妹妹!

  那還不該死?

  方才的半點猶豫,已經一掃而空。

  「不哭了,不哭。」蔡書淵輕輕哄著她,「有二哥呢。」

  蔡書閑這才慢慢停止了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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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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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首功

  李八郎沒受傷。

  綁架尚未安定下來,蔡書淵就滿城找他,所以杜世稷來不及折磨他。

  李家內院的女人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李八郎走了,又回來了,少不得進內院給他母親行禮請安。

  他母親簡單問了幾句。

  因為對外頭的事不瞭解,李八郎敷衍,他母親也沒聽出來,沒有多管,只是叮囑他不要頑皮。

  賬房和小廝華燈在這場綁架中死了。

  李八郎把自己的私房錢全部拿出來,先給了賬房家一千兩銀子。

  賬房的老婆上門,哭著磕頭。

  「你家裡若是有小子,交給我,往後就跟著我。」李八郎對賬房的老婆說,讓她把兒子送過來,給李八郎當小廝。

  將來李八郎成家立業,他身邊的人就是個小管事。

  賬房的女人哭著道:「小子才四歲……」

  李八郎很難受。

  「往後生活過不去,就來找我。」李八郎承諾。

  至於小廝華燈,他原本就是賣到李家的,賣了二十年。華燈的命是李家的,他死了,也是李家安葬他,輪不到他親生父母做主。

  華燈本家姓宋,家裡有三個妹妹,兩個弟弟。

  李八郎明知這件事,不需要特別安撫華燈的家人,還是叫人去說一聲,另外給了他父母五百兩銀子。

  華燈家裡也不指望華燈。能拿到銀子,他們還挺高興的。有了這筆錢,可以買田置地,做個小地主。華燈父母覺得,華燈奮鬥一輩子,都賺不到這些。

  如今反正更有價值,華燈死得其所。

  李八郎就更加難受了。

  他無法理解這種親情。

  不過,能把孩子給賣了,又有多少情?

  賬房死了,他女人為他哀痛;華燈死了,還不如五百兩銀子……

  跟著李八郎被綁架的三個夥計、掌櫃、小廝掃亭,李八郎也全部放他們回家,先安安神,五日後再來李家。

  瑣事處理完,李八郎和陳璟去了縣衙門,問杜世稷的案子。

  「杜官人已經回家了……」縣衙的衙役告訴他。

  李八郎當即臉色鐵青!

  「走吧。」陳璟道,「這個結果意料之中。做官的,也不願意得罪當地的權貴,否則政績堪憂,升遷無望啊……」

  李八郎臉色更難看了。

  他的拳頭緊緊攥了起來。

  陳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走了……」

  李八郎往縣衙門裡多看了兩眼,目光深邃,透出狠戾。他在心裡,暗暗下定了決心。

  兩人往回走。

  李八郎倒也沒有魯莽,以為作證,縣衙就會重新抓起杜世稷。

  陳璟和李八郎回了李家,在門口遇到了蔡家的馬車。

  跟車的,是蔡書淵的小廝。

  小廝笑眯眯上前,對李八郎道:「二爺讓小人來接兩位官人,去文韻樓吃酒……」文韻府是蔡家酒樓,在望縣頗有名氣,也屬￿蔡家的產業。

  李八郎點點頭,和陳璟上了馬車。

  文韻樓門口,有蔡書淵的另一位小廝,等著迎接他們。

  陳璟跟在李八郎身後,上了三樓。

  整個三樓安靜無聲。

  因為蔡書淵來吃飯,三樓就沒有接待其他貴客,故而寧靜,有淡淡酒香從雅間裡飄出來。

  陳璟和李八郎在小廝的帶領下,走到了第三間雅間門口。

  青稠布門簾半垂,隱約可以瞧見一抹緋紅色的身影。

  蔡書閑也來了。

  李八郎撩起簾幕,走了出去。

  陳璟緊隨其後。

  果然,不止蔡書淵,蔡書閑也在。

  兄妹倆邊等邊吃,滿桌的菜沒動,只是喝了小半壺的酒。蔡書淵酒量好,蔡書閑也不弱。

  「……去了縣衙門?」等李八郎和陳璟坐下,蔡書淵問他們。

  李八郎點點頭。

  「杜世稷腿傷了,胳膊也斷了。縣尊怕他在牢裡出事,不死也要落下殘疾,徒惹禍端。杜家極力保他,就給放了。」蔡書淵道。

  李八郎又點點頭,沒有開口。

  他自己拿過酒盞,到了杯酒,一飲而下。

  火辣辣的感覺,從口腔一直到胃裡。而後,慢慢透過綿柔,胃裡頓時就舒服溫暖起來,這酒勁很足。

  「吃點東西,別只顧喝酒。」蔡書閑微笑著,把面前的一碗燒雞推過來。

  她的笑容恬柔。

  今天,蔡書閑穿了件緋紅色銀絲折枝牡丹花褙子,梳了高髻,戴著明晃晃的丁香花銀耳墜。銀光映襯著緋紅,將她白皙臉龐染上了幾抹紅潤。

  她恬柔的笑容,也格外粉嫩,看著人心裡明亮起來。

  李八郎難得擠出一個笑容。

  「多謝……」他伸筷子,往碗裡吃了幾下菜。

  陳璟笑笑,和蔡書淵閒談:「這事,總不能這麼算了的。咱們將杜家的人抓個正著,縣尊會怎麼處置?」

  「縣尊大人賣我一個面子,昨日上門和我商量這件事。杜家呢,能拿得出銀子。杜世稷被抓個正著,他們理虧,必須要搪塞這件事。他們的護院和小廝,如今還在牢裡。只要杜家的錢花得多,縣尊大人和我滿意了,就說杜世稷年少無知,被家奴唆使。護院和小廝頂罪,杜世稷嚴警一番,也就算了。」蔡書淵道。

  他說罷,目光不經意從李八郎臉上掠過,想看看李八郎的反應。

  李八郎濃眉痛苦地蹙了起來。

  他拿著筷子的手,有點發抖。

  好半晌,他才慢慢平復心緒。

  「人是蔡二哥抓的。八哥這邊,也捅了杜世稷一刀。除此之外,八哥也沒有其他辦法懲治他,反正八哥下不去手殺他。既這樣,往後怎麼辦,全憑蔡二哥處理了。」陳璟道。

  他搶在李八郎說什麼之前,先把他們的意思,告訴了蔡書淵。

  這是給蔡書淵尊重。

  陳璟知道,蔡書淵不會那麼輕易放過杜家的。要是放過杜世稷,旁的不說,蔡姑娘都不會答應。

  李八郎的公道,蔡書淵一定會替他討回來。

  現在放過杜世稷,不過是權宜之計。

  何必因此而憤怒?

  李八郎抬眸,看了眼陳璟。

  然後,李八郎起身,給蔡書淵斟了杯酒,又給自己滿上,道:「二哥,這次若不是你,永容現在不知身在何方!二哥救了我李永容的命,我現在無法報答,只敬二哥這杯酒。這恩情我時刻銘記,將來結草銜環,報答蔡家!」

  蔡書淵笑笑,接下了這杯酒,一飲而盡。

  李八郎也陪著喝了一杯。

  「……杜世稷與我的仇,冤冤相報何時了。我拿杜家沒轍,二哥處處為我考慮。況且二哥練達,我遠不及。怎麼處理,二哥說了算。」李八郎又道。

  他把這件事,託付給了蔡書淵。

  蔡書淵點頭。

  「既然永容這麼說了,我便看著辦。」蔡書淵笑。

  他偷偷看了眼蔡書閑。

  蔡書閑抿唇,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似淺荷清麗。

  他們兄妹,似乎在謀劃什麼。

  「話都說開了,我也有句話說。」蔡書淵頓了頓,又道。

  大家都放下了筷子和酒盞,等蔡書淵說話。

  蔡書淵卻只是看著李八郎說。

  「這次的事,首功不在我。永容要謝,應該多謝央及。」蔡書淵說罷,指了指陳璟,「央及,腦子好使!」

  他話裡,對陳璟頗為欣賞。

  李八郎則不明白這沒頭沒尾的話。雖然不明白蔡二哥說什麼,李八郎仍是順著他的話,對陳璟道:「央及,多謝你!」

  「這就對了。」蔡書淵很滿意,笑道,「你出了事,央及當即從望縣趕過來,隻身前往黑林鎮探情況;而後,又是央及判斷精准,說拋屍乃調虎離山,你必然在城裡。要不然,我就要去黑林山找你了。要是真的中了杜世稷的計,也許現在你早已遭了毒手。我們在系馬街找了半天,毫無所獲,也是央及從水底越過去,在農莊先找到了你,救下了你。」

  李八郎微訝。

  營救李八郎的過程中,很多關鍵處的判斷,都是陳璟所為。

  而且,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蔡書淵出人出力。要是沒有蔡書淵,陳璟有想法也無法施展。要說有功,陳璟和蔡書淵各占一半。

  「央及,多謝你!」李八郎知道陳璟不喝酒,不好給他斟酒道謝,只得站起身,深深給陳璟鞠了一躬。

  陳璟忙攙扶他。

  「之前還說咱們是親兄弟,現在就客套了。」陳璟笑道,「要是我失蹤了,你也會到處找我的。況且,你回望縣是替我辦事。你落難,我有責任的……」

  「你這小子!」蔡書閑出聲,笑著打斷了陳璟的話,「才說讓八哥不要客套,你自己也客套!別說廢話了,酒還喝不喝了?」

  陳璟和李八郎都笑了。

  蔡書閑起身,給大家斟酒,順便也給陳璟斟。

  陳璟喝了兩杯,不肯再多喝。

  蔡書閑就罵他酒品差。

  他們插科打諢,氣氛好了不少,李八郎心情也轉好了很多。

  臨走的時候,蔡書閑走在後面,偷偷和李八郎耳語一句:「放心吧,我二哥會替你報仇的。三個月內,叫杜世稷死得好看!」

  她濕潤溫熱的呼吸裡,帶著酒香,湊在李八郎耳邊說了這麼一句。

  李八郎心裡一跳,身子微酥,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記得她的氣息。

  這氣息,攪合得他一晚上都睡不踏實,夢裡全是那姑娘的音容笑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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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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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賬房

  在姚江休整了七天,李八郎和陳璟整理好行囊,回瞭望縣。

  他的掌櫃、三個夥計和貼身小廝掃亭,依舊跟著他們。

  至於杜世稷後來如何,都是蔡書閑寫信告訴他們的。

  杜世稷的胳膊斷了,縣尊先不追究他的罪,讓他先接上胳膊。杜家請便了名醫,也沒有接好。每位來的大夫,都會打聽:這是誰下的?

  杜家一開始不肯說。

  後來沒法子,只得說了:「是望縣的陳央及。」

  「哦,那位治好了中風的陳神醫啊。」有人恍然大悟。

  「這麼惡毒下了人家的胳膊,算什麼神醫?簡直是敗類。」也有大夫罵道。

  陳璟的名聲,經過楊家和明州其他大夫的一個多月的宣揚,已經普及了不少地方,姚江的大夫多少有點耳聞。但邢文定的事,讓他在望縣受到不少的質疑。

  他的醫德,是最大的攻訐點。

  如今,又因為杜世稷,被更多的同行攻訐。

  隨著陳璟的名聲越來越大,他的無醫德也越傳越盛。所以,他這個人,同行提及,多少是不屑的。

  雖然不屑,陳璟下了杜世稷的胳膊,他們都束手無策。這說明陳璟的醫術,遠在他們之上。

  醫術比其他大夫高,惹得嫉妒;又因為行事無德,其他大夫們攻擊他就越發狠毒,漸漸把陳璟描繪成一個大奸大惡之徒,十句話有九句話是惡毒的,而且都是杜撰的。

  謠言就是這麼可怕。

  這話,陳璟自己都聽說了幾句。

  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坊間市井,漸漸忘記了陳璟的好醫術,只記得他的無醫德,覺得他這個人有點妖魔化,都害怕他,甚至用他的名字來恐嚇小孩子。

  「要是你不聽話,陳央及就要把你的胳膊下了。」

  這話,都成了市井俚語。

  一開始只是在姚江說,後來也慢慢傳到瞭望縣……

  陳璟的名聲,在姚江先臭了。

  半個月後,杜世稷的胳膊,被大夫們接得亂七八糟。

  杜家也來人到望縣,找陳璟,希望陳璟去接。

  陳璟不去。

  「你不去,我們就不走了。」杜家的人對陳璟既恨又怒,居然撒潑,想把陳璟架去姚江。

  陳璟靜靜看了他們幾眼,然後溫和的問他們:「你們的胳膊也不想要了?」

  杜家的下人嚇得臉色蒼白,屁滾尿流從望縣滾回去了。

  第二天,杜世稷的父親,親自來請陳璟。

  說是請,那架勢恨不能扇陳璟兩個耳光。

  已經半個月了,杜世稷的胳膊失去了只覺,快要僵硬了。將來哪怕是接上了,以後只怕連筷子也拿不動。

  等於就是廢了。

  但是不接上,杜世稷人都要廢了。

  杜世稷的父親就忍著一口氣,上門請陳璟去接骨。

  「不去。」陳璟道,「若是不犯法,我都想殺了他。但是卸他的胳膊,不犯法。他要死要活,與我無關的!」

  「你小小年紀,就這麼惡毒!」杜世稷的父親好意來請,卻聽到這話,氣得大罵,上前要摑陳璟耳光。

  陳璟繞開了。

  杜世稷的父親不甘心,甚至下令叫人把陳璟帶回去。

  「哦,你們的胳膊也是不要的?」陳璟說。

  於是,下人們都嚇住了。

  杜世稷的父親鐵青著臉從望縣離開。

  陳璟的大嫂不知道緣故。

  她問陳璟。

  陳璟也沒有隱瞞,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仔細和大嫂說了。

  李氏嚇了一跳。好在李八郎現在平安無事,李氏也松了口氣。她想了想,對陳璟道:「取人性命,那是損了陰德的。你還是去給他接上吧。」

  「不用啦。」陳璟道,「那是白眼狼,吃不得虧。杜世稷已經快二十歲了,看他父親的性格,就知道他的性格不會好轉。接好了,將來還是要殺我的。有八哥的事先……」

  李氏聽了,心裡也怪杜世稷。

  她咬了咬牙,裝作不知道。

  倒也沒有狠勸陳璟。

  後來,蔡書閑給陳璟寫信,說杜世稷的胳膊,被一位姓唐的郎中治好了。那位老先生,是越州蕭縣人。

  陳璟就知道,是上次在明州遇到的那位唐老先生。

  整個兩浙路的杏林界,都尊唐老先生為首。

  只有他能接好陳璟下的胳膊。

  陳璟倒也有點意外:「沒想到,唐老先生能有那麼大的手勁。」他下的胳膊,想要再接上,必須精通接骨,而是手勁要大。

  如果沒有手勁,或者接骨術不高超,也治不好。

  唐老先生,比陳璟想像中更加厲害。

  李八郎也看了信,知道杜世稷胳膊接好了,不免氣憤,罵道:「那狗賊時運倒好,碰上了個好大夫!」

  說「好大夫」幾個字的時候,他咬牙切齒。

  陳璟笑笑。

  後來又收到蔡書閑的信,說杜家要花三萬兩,來填補杜世稷犯的事,全部推到家奴身上。

  蔡書淵不依不饒,定要告杜世稷。

  杜家又貼了一萬兩。

  總歸四萬兩,縣尊和蔡書淵分了。

  蔡書淵拿出八千兩,給蔡書閒置辦了田莊和宅子,將來就是蔡書閑的陪嫁;至於剩下的錢,蔡書淵自有用處。

  「……什麼用處呢?」李八郎和陳璟猜測。

  蔡書閑公然暗示,那麼用處必然和杜世稷有關了。

  「是不是要對付杜家?」李八郎悄聲道。

  「對付杜家,哪裡夠?」陳璟笑道,「殺杜世稷,倒是足夠了。」

  李八郎微怔。

  殺了杜世稷,就不是得罪了杜家嗎?

  這件事,杜家可能一時沒有證據,但是肯定要懷疑蔡家和李八郎,將來也要查到他們身上的。

  必須快點強大起來,李八郎想。

  蔡書閑這封信後,很長時間沒有來信。

  又過了兩個月,聽說明州去了命案。

  這樁命案,雖然發生在明州,卻和姚江有關係,所以望縣、姚江這邊也聽說了。

  杜家大公子杜世稷去明州拜年,然後就留在了明州,和親戚家的孩子們上元節去鬧市看花燈,結果被割喉,血濺當場。

  兇手不知去向。

  聽說兇手武藝高強,殺人之後隱沒人群,連杜世稷身邊的朋友都沒有留意到。

  等他們注意到杜世稷倒下的時候,杜世稷的喉嚨已經破了,鮮血直接噴出來。

  這樁慘案,是當街鬧市發生,影響惡劣。

  一時間明州都關了夜市。

  杜世稷是姚江的人,但是他不是死在姚江,姚江的縣尊就不用承擔責任;而姚江的其他人,比如蔡書淵,更沒有關係。

  姚江的縣尊暗中揣測,是不是蔡書淵派人做的。

  但是想想,蔡書淵在姚江,想殺杜世稷還是挺容易的。

  可最後沒有在姚江動手,而是在明州府,縣尊不用承擔這件事的惡劣影響,不影響仕途,縣尊心裡也感激。

  所以,到底是不是蔡書淵做的,縣令一點也不關心。

  杜家行事囂張,得罪的人不少。

  杜世稷喜歡打馬球,從前在明州也得罪過人。

  明州有位皇商的公子,和杜世稷打馬球,從馬上跌下來,當場喪命。當年那件事,鬧得很凶,兩家也成了仇。

  杜家首先懷疑那皇商家,暫時沒有還沒有懷疑到姚江蔡氏頭上。

  總之,他們那邊,焦頭爛額。

  李八郎聽到消息後,一個人沉默了良久。

  「……我想去路口,給華燈和孟先生燒點紙錢。」李八郎對陳璟道。

  華燈和孟先生,就是死在杜世稷手裡的小廝和賬房。

  如今杜世稷有了報應,自然要燒錢告訴一聲。

  「好啊,你去吧。」陳璟道。

  他沒有跟著去。

  李八郎的一塊心病,就徹底放下了。

  而後,杜家查了很久,誓要查到兇手為止。

  李八郎跟陳璟說:「我覺得,是蔡二哥做的。」

  陳璟點點頭,道:「我也覺得是。」

  「我要趕緊考中秀才,再考中舉人,去做官。哪怕將來查到了蔡二哥頭上,我也能保他,保住蔡家!還有你,央及。」李八郎道。

  從此,他就一頭紮入學習中,簡直拼命。

  這些,都是後話了。

  ……

  陳璟和李八郎從姚江回來,他們帶的人,先安頓在鋪子裡。

  鋪子帶個小小後院,有四間小廂房,可以堆房貨物,也可以住人。

  七彎巷屋子太小,李八郎的人,全部安排在鋪子後面的廂房住下。

  陳璟想,人齊全了,接下來就要去清江藥市,採購藥材;等藥材買到了,再招個坐堂先生。

  只是,賬房死了……

  九月初的半下午,秋陽暖融,金色光線斜旎。

  清筠在院子裡洗布料。

  這是大嫂中午從箱底翻出來的料子,有點發黴了,讓清筠趕緊洗出來,晾乾看看能不能做鞋底。

  「清筠……」陳璟從窗口喊她。

  清筠聽到了,身子微頓。

  她依舊低著頭,輕輕回了聲二爺,沒有看陳璟。

  自從上次洗澡那件事過後,清筠再也沒有正眼看過陳璟。不管陳璟怎麼同她說話,她都是低垂著腦袋。

  「清筠,你識字嗎?」陳璟問她。

  清筠又是一愣。

  終於,她緩緩抬起頭,看了眼陳璟。觸及到陳璟的眼神,她又微微撇開目光,不和陳璟對視,道:「識得幾個……」

  「幾個?」陳璟笑道,「你學過寫字嗎?」

  院子就這麼大。

  陳璟問話,不僅清筠聽得到,在屋子裡做針線的李氏、在耳房讀書的李八郎,也都聽得到。

  他們都豎起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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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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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女賬房

  清筠抬眸,疑惑看了眼陳璟。

  「沒學過……」清筠道。

  說罷,她又低垂了頭,繼續洗布料。她髮絲濃密鴉青,梳了低髻,有半縷青絲卻滑落,低垂在耳邊。暖陽照耀下,她的頭髮泛出溫潤的光澤,映襯著雪白肌膚。

  黑髮雪膚,嬌嫩喜人。

  從陳璟的角度望去,可以看到她輕垂的羽睫,像兩把小扇子,忽閃忽閃的。

  「她是認得幾個字的。」李氏聽到陳璟問,又見清筠回答不清楚的樣子,就從屋子裡出來,站在屋簷下,手裡拿著針線慢慢做著,道,「我每個月都要對賬,她在一旁替我算。我認得的字,都教過她。」

  李氏教清筠認字,其實不是為了替她看賬,而是因為陳璟的哥哥陳璋是個讀書人。

  將來清筠給陳璋做妾,若是半個字不認識,李氏怕陳璋嫌棄她。

  自己塞給丈夫的偏房,不能太過於窩囊,否則丈夫懷疑李氏的私心。

  所以,李氏教清筠認字,是出於這個目的。

  她希望清筠能記住幾句詩詞,將來陳璋和她說話,哪怕不能兩人對吟,也能明白陳璋再說什麼,增添點情趣。

  「那就是差不多的字都認識了。」李氏出來說話,陳璟也不好再隔著窗牖,他只好也從屋子裡出來,「大嫂,您教過她寫字嗎?」

  「這個,倒沒有。」李氏笑了笑,「從前要教的。她笨,手也笨重,教了半個月,我也煩了,就沒多教。她至今不會拿筆……」

  李氏教清筠認字,也不是專門抽出時間來教的。

  只是每次對賬,都會告訴清筠,刻意引導她。

  日積月累,差不多的字,清筠就認識全了。

  至於寫字,李氏原本是打算教的。只是,清筠在這方面真沒有天賦,李氏也不是老夫子,沒耐心;那時候,陳文恭和陳文蓉年紀小,李氏要照顧孩子,還要服侍丈夫,一天真正空閒的時候很少。

  教了幾天,清筠表現差強人意,李氏就放棄了。

  人,大多數都是平凡的,全能的人很少。

  像清筠,心算厲害,人又勤奮,針線活做得很好,已經比普通人厲害多了。但是寫字方面,她是真的沒有天賦。

  李氏又沒有系統教過。

  至今她認字,卻不會寫。

  「這問題也不大。」陳璟走到了正屋,「大嫂,我有句話和您說。」

  清筠不由側耳傾聽。

  陳璟卻和李氏進了屋子。

  「……咱們沒有家奴,外頭的賬房一時間也難找到合適。去旌忠巷借人,他們就把咱們的底細摸清楚了,這樣不好。不如,您把清筠借給我,先頂用一段日子。等我聘幾個賬房,相處幾個月,看看人品,徹底放心了,再把清筠換回來,您說呢?」清筠聽到陳璟這樣對李氏道。

  他們說話,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清筠心裡直跳。

  她的頭更低了,使勁揉搓手裡的布料,恨不能把這塊料子揉碎,來壓抑心中的情緒。她感覺一陣陣的熱浪蓬上來。

  半晌,這熱浪才緩緩退下去,驚覺很涼。可見方才那個瞬間,她臉有多麼熱。

  幸而沒人看到。

  「她能行嗎?」李氏卻道,「別叫她誤了你的事。」

  「誰也不是天生的賬房。」陳璟笑道,「清筠的心算本事,幾十年的老賬房都比不過她。單單這一點,就比很多人強。」

  李氏微微沉默。

  然後,她聲音微低:「清筠呢,我當她是女兒養大的。雖說是丫鬟,也是不打不罵,精貴著呢。給你使喚,可以的。但是她做得不好,你告訴我,我再說她,你可別怪罪她,也別罵她。」

  李氏罵清筠,清筠無所謂。

  但是外人罵不得。

  李氏怕清筠做不好,最後受陳璟的埋怨,落不得好。所以,李氏先和陳璟挑明。別這會兒要清筠去頂事,回頭清筠做得不對,又怪她礙事。

  陳璟失笑:「您見過我罵誰?」

  李氏笑笑。

  陳璟脾氣不急不躁的,說當面罵人,他大約不會。

  「那行啊。」李氏道,「你開這個藥鋪,也是千難萬難。我恨不能親自去幫襯你。可我到底是婦人家,也不會算帳。讓清筠裝扮成男子,去幫襯你一把。」

  既然開了藥鋪,李氏是全力支持陳璟的。

  雖然她心裡仍是忐忑。

  「多謝大嫂。」陳璟道。

  他們後面的話,刻意放低了聲音,清筠沒有聽清,心微提,怕李氏不肯答應。

  她微微緊張,把料子洗好,要晾起來。

  「清筠,你來,回頭再晾。」李氏喊她。

  「是,太太。」清筠放下布料,將濕漉漉的手甩了甩,進屋去了。

  陳璟就從屋子裡出來。

  他將清筠已經把布料洗好了,就去把布料搭在竹竿上,晾好。

  他晾布料的時候,看了眼正屋。

  簷下微風簌簌,半垂紗簾輕卷。清筠斜立在窗邊,半縷驕陽落在她的衣袂,繡了穠麗海棠的衣襟添了幾抹絢麗光芒,似清筠那年輕嫵媚的臉頰。

  陳璟只能看到她的側臉。

  李氏說著什麼,清筠微垂著腦袋。

  最終,她輕輕點頭。

  陳璟瞧見她唇角微翹,露出一點笑意,而後又快速斂去,快得仿佛是陳璟的錯覺……

  「她是願意的。」陳璟心道。

  果然,隨後李氏把陳璟也叫進去,當著清筠的面,對陳璟道:「清筠是答應了。她也怕做不好,給你添麻煩。」

  「不會的。」陳璟道,「清筠,你別害怕,我可以教你的。」

  然後又對他大嫂道,「我過幾天就要啟程,去清江藥市。掌櫃、夥計隨行,讓清筠也跟著我。大嫂,您先拿三萬兩銀子給清筠……」

  清筠嚇一跳,不由啊了聲。

  她從來沒有拿過這麼多錢。

  李氏的錢,雖然由清筠保管,卻不能由清筠支配。她有點發慌,只感覺這麼多錢,萬一弄丟了,死也抵不回來。

  李氏也嚇一跳:「去置辦藥材,需得這麼多銀子啊?」

  平常頭疼腦熱,李氏也是請醫吃藥的。

  每次買藥,一大堆藥材,也不過五百文錢,一兩銀子也不要的。三萬兩銀子,那要買多少藥材啊?

  去清江藥市,路途遙遠,來回少則半月、多則一月,帶這麼筆鉅款在身上,李氏很怕路上出事。

  「這次去,主要想看看能不能遇到珍稀藥材。」陳璟道,「比如牛黃,比黃金還要貴,要是遇到了,自然都要買下來,將來有用途。還要其他的,看運氣。要是運氣好,遇到好東西,能買就多買些。若只買普通藥材,五千兩都花不了。下次再去採購藥材,我未必親自去。故而這次多帶點錢。」

  李氏微微蹙眉。

  她印象中的珍稀藥材,應該是百年人參啊、靈芝啊等。

  牛黃是幹嘛用的?

  央及會不是被人騙,買了不能用的東西回來?

  李氏有點擔心。不過,她轉念一想,這些錢都是陳璟治病賺回來,不是陳璟的家底。陳璟怎麼折騰,李氏都不好多管。

  男孩子嘛,總要吃一塹才能長一智。

  年輕時吃點虧,能早點長大,也不算壞事。

  「那好。」李氏答應。

  陳璟點點頭。

  他還有事要辦,就先出去了。

  李氏從上次陳璟帶回來的匣子裡,取出了銀票,交給清筠。

  清筠顫顫巍巍接過來,道:「太太,婢子害怕!要是丟了,婢子死也償還不了。」

  「丟不了。」李氏笑道,「你從小在我身邊,素來穩重,我還不知道你?你別緊張,一緊張反而出錯。」

  然後又道,「這會子,咱們把手頭的事放一放,我先教你寫幾個字,免得回頭二爺教你吃力。」

  清筠點點頭。

  她感覺心裡暖和。

  似乎所有的血都沸騰了。

  李氏教她寫字的時候,她頭腦嗡嗡的,混混沌沌,滿腦子都在想:「我要給二爺做賬房,我要跟二爺去清江……」

  想到這些,心裡就靜不下來。

  小火苗越躥越旺。

  「怎麼這樣笨!」李氏痛心疾首說。

  她的話,把清筠驚醒了。定睛一瞧,自己將大顆的墨汁滴在紙上,一張紙都糊了。太太示範寫了幾個字,都被清筠弄得亂七八糟。

  「太太……」清筠愧疚。

  「好好寫,可要爭氣。」李氏也沒有多罵,把這張紙收了,重新取了紙,筆端沾墨,寫了兩個字。

  「清、筠。」清筠認得這兩個字。

  這是她的名字。

  於是,她在屋子裡,練了一下午清筠二字。

  李氏一筆一劃教她。

  可是沒有學過寫字的人,難度很高。雖然認識,也覺得像畫畫,彆扭極了,怎麼也覺得難寫。

  清筠都快要哭了。

  陳璟出去兩個時辰,回來見她大嫂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樣,坐在椅子上。而旁邊的清筠,臉上沾了幾塊墨蹟,也是憔悴極了。

  滿地的廢紙,都是鬼畫符一樣的東西。

  那是清筠寫的她自己的名字。

  陳璟撿起一張,看著笑了半天。

  「這橫豎撇捺都寫不好,就不要寫這麼複雜的了。」陳璟道,「明天我來教,先從簡單的開始。」

  李氏大大松了口氣:「如此甚好。先生教我寫字的時候,都沒這麼費勁。你現在知曉,為何我不肯教她寫字了……」

  清筠又把頭低垂了下去。

  陳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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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
Crawler | 2017-9-9 01:15:33

第119章 胸大的煩惱

  第二天,清筠很早就醒了。

  她躡手躡腳,生怕吵醒了李氏。她一直歇在李氏的腳踏上,給李氏作伴。

  她心情極好,烏黑的眸子有種豔瀲的光,心田被陽光鋪滿,似花海招搖,明媚嬌豔。她覺得莫名的開心。

  她打開正屋的大門時,倏然一個黑影一竄,嚇得她差點尖叫。

  是那只叫初一的貓。

  養了一個多月,這貓胖了不少,也長大了。

  清筠仍是怕它。

  今天,她卻覺得這貓也沒那麼可怕。待看清之後,她拍了拍驚魂初定的胸膛,緩緩透出口氣。

  陳璟也從耳房出來。

  「二爺。」清筠叫他。

  「清筠?」天色尚未亮,是黎民前最黑暗的時候,陳璟沒防備家裡有人起來。清筠突然出聲,陳璟轉頭,笑道,「你今天起得早啊?」

  清筠感覺一陣心慌,急忙解釋道:「……是……是夜裡沒有睡踏實,也要準備熱湯給太太少爺姑娘洗漱,就早起了。往常也該起了……」

  「哦。」陳璟原本不過隨口一問。

  清筠平時什麼時候起床,他沒有留意過。

  他每天起來,提水是主要的,順便想想醫案,和清筠打招呼那都是無意識的。他甚至都不記得清筠都在廚下。

  清筠現在倏然這麼一緊張,讓陳璟心裡感覺有異。

  「那去準備吧,我也要去提水了。」陳璟沒有多想,拎著水桶,去了河邊。

  清筠卻追上前幾步,道:「二爺,天還沒亮,您慢些,小心滑了。」

  「知道了。」陳璟笑笑,出了院門。

  清筠緩緩將院門帶上。

  她唇角,也有了淺淺弧度。怕別人發現似的,她急忙將笑意斂去,鑽到了廚房去,準備燒熱水。

  一會兒,晨曦熹微,天色初亮。

  白紗般的薄霧,縈繞在庭院,碧樹繁花批了件婉約的外裝,或婀娜,或嬌媚,深紅淺翠亦變得糊弄朦朧。

  陳璟提水回來了。

  等他提到第三趟的時候,天際泛白,接著就是一陣紅霞湧出。

  天亮了。

  家裡的人陸續起床。

  李氏和清筠一起,服侍李八郎、陳文恭、陳文蓉梳洗。然後李氏也去梳洗。

  梳洗好了之後,李氏到廚下,和清筠一起準備早膳。

  等陳璟提完水,他們便一起用了早膳。

  早膳後,陳文恭和陳文蓉兄妹倆,去了族學;李八郎又一頭鑽進了書房,一言不發。

  「我出去一趟。昨日定制的藥櫃,今天去看看樣板,等咱們從清江回來,應該能做好。」陳璟對李氏道。

  李氏點點頭:「那去吧,下午早點回來。」

  清筠則微愣,心道:「不是要教我寫字嗎,怎麼又要出去?」

  她也不敢問,只是那雪亮的眸子暗沉了下去,失望無比。而後,她又想,反正是要教的,今日不教,明日也要教;明日不教,以後也要教,著急什麼?

  這麼安慰自己,失望也清減了幾分。

  陳璟果然一出去整天,到了黃昏才回來。

  清筠來開門,看到陳璟,道:「二爺,您回來了?」她聲音很愉悅。

  黃昏的時候,晚霞披將下來,似疊錦一樣炫麗。那絢麗晚照,落在清筠眼睛裡,她那似黑寶石般明亮的眸子越發粲然。

  「嗯,回來了。」陳璟回答。

  這丫頭,好開心呢。

  是因為要去做賬房,覺得新鮮有趣,還是因為要跟他去清江?

  常年關在內宅的女人,難得出趟門,自然高興不已。

  只是清筠表現得特別明顯。

  這讓陳璟失笑。

  清筠到底只有十七歲,像個高中女生,也有她可愛活潑的一面。

  家裡已經準備好了晚膳。

  晚膳後,李氏問陳璟:「怎樣,藥櫃訂好了嗎?」

  「訂好了。」陳璟道,「我給了八成的定金,東家一高興,答應我十月十八可以去取貨,他們連日趕工,把我藥櫃趕出來。」

  現在是九月初七。

  四十多天把藥櫃做出來,是非常趕工的。

  藥櫃幾百個小藥盒子,做工繁瑣。

  陳璟打算初十去清江藥市。

  等他從清江回來,估計要到十月初。再準備準備,開業前幾日,藥櫃應該能到鋪子裡。

  時間仍是緊。

  「水路直通清江。雖然慢些,可能回來四十多天,卻也安全些。陸上的土匪比水匪多。而且藥材多,需得好幾輛馬車,也太過於顯眼,還是走船方便。我今天去定了艘大船……」陳璟把今天的行徑,都告訴李氏。

  「船家可靠吧?」李氏問。

  碼頭的大船家,還是都蠻可靠的,李氏不過例行一問。

  「上次不是治好了邢二爺的病?他在市井聲望不小呢。」陳璟笑道,「所以,我請他喝酒,拜託他找的船家。這船家,就是他找的,絕對安全。」

  李氏大大松了口氣。

  混市井碼頭的,有他們的規矩。

  那些人,沈長玉等人去吩咐,未必管用;但是邢二爺的話,是一定要聽的。

  故而,找邢文燋最妥善。

  「那就好。」李氏道。

  「船家那邊,明日還是要再去看看。順便還有些瑣事。」陳璟道,「後天就是重陽節,肯定有馬球賽,找八哥出去玩一天,讓他放鬆放鬆,他太緊逼自己了。」

  李氏點點頭。

  清筠聽了,無比失望。

  看樣子,是不會教她寫字了,也沒空。

  不過,他們坐船,路上也可以教的。

  「……清筠,你明日跟我去街上,買幾套現成的男裝。你跟著我們出門,到底裝成男人,方便幾分。」陳璟又道。

  衣裳,訂做的最好。

  現成的衣裳,多少有點不合身。

  但是臨時有事,也來不及訂做,只得買成衣。

  「嗯,婢子知曉了。」清筠答應。

  清筠這一路,就是賬房先生,相當於財務會計。她不僅僅要記帳,也要管錢,所以不僅要和陳璟打交道,還要和掌櫃的、夥計們打交道。

  她是女人打扮,掌櫃和夥計們怕不自在。

  知道她是姑娘,打扮成男人,也方便些,大家舒服。

  次日,清筠又起得很早。

  陳璟起來,她也起來了。

  用完了早膳,陳璟就和她出門上街,去了成衣鋪子,照著她的身量,買了四套直裰、褲子和鞋襪。

  清筠的胸圍比較大,故而現成的衣裳,沒有合適的。

  胸圍那裡合適了,又太過於寬鬆,顯得很滑稽;袖子腰身合適的,胸圍那裡又太擠,引人注目。

  這個年代沒有縫紉機,衣裳都是一針一線縫製的。

  現在修改,根本來不及。

  「要不,我多添些銀子,後天下午之前,把這幾套衣裳改好。」陳璟道,「若是改得好,回頭再給這位姑娘量身做幾套。」

  這鋪子,有兩位繡娘。

  清筠要買四套衣裳。

  後天下午改好,根本來不及。

  但是開門做生意,有錢肯定要賺的。

  故而,店家答應了:「那成,您後天下午申正來取。」他們重新幫清筠量體,根據清筠的身材修改。

  整個過程中,清筠臉通紅。

  她覺得尷尬極了,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

  她也不喜歡自己長這樣。她見過旌忠巷的幾位姑娘,穿衣裳都是削瘦窈窕,胸前不太起來,身段風流,好看極了。

  胸前似塞了布團一樣鼓鼓的,都是些乳娘……

  清筠心裡越發懊惱,二爺肯定不喜歡像乳娘一樣的女人。想到這裡,不由灰心。從前老爺就不喜歡她,是不是也因為這個?

  「走啦。」店家量好了,陳璟就要走了。回頭見清筠還在那裡低頭發呆,失笑喊她。

  清筠如夢初醒般,哦了聲,跟著陳璟出了鋪子。

  路上,陳璟就笑道:「從前怎麼不知道你這樣呆啊?」

  清筠咬了咬唇,不太高興。

  「女人呆點好。」陳璟又道。

  清筠這才鬆開了唇,把頭壓得更低,眼睛裡帶著笑。

  心情豁然開朗。

  「二爺哄我。」清筠道,「呆不好。太太總說婢子沒用。」

  「太太那是疼你。要是真沒用,太太都懶得說。」陳璟道,「上次太太還說,讓我別罵你,對你維護得緊。」

  然後他又把李氏跟他說得那些話,告訴清筠。

  清筠一直知曉李氏疼她。聽到這些話,仍是感動不已。

  太太對她,是真的很好。

  「婢子也對太太好。」清筠道。

  陳璟笑笑。

  「那自然是最好了。等我大哥回來,你就是偏房,和大嫂就要以姊妹相稱。你對她好,她對你好,家裡才和睦嘛。」陳璟道。

  清筠一怔。

  她整個人,似被什麼重擊了下,腳步頓住,愣在那裡。

  臉色有點發白。

  陳璟往前,半晌發覺身邊的人沒跟上,回頭瞧見清筠站在那裡,喊她:「怎麼了,是落了什麼在店裡嗎?」

  「沒、沒……」清筠聲音倏然像被抽空了力氣,有氣無力回答著,追了上來。

  她的腳步,有點虛浮。

  「沒事吧?」陳璟問。

  清筠搖搖頭。

  她的腳步倏然加快,幾乎是小跑著,回了七彎巷。

  陳璟腳步快,跟著她回來,都覺得累得緊。

  他把清筠送到了七彎巷口,又去了碼頭。

  他有點事要和船家商量。

  清筠自己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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