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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三章天人與地人(6)

「看我的鰻魚式,我爬,我爬!」

東湖家中總有兩三名學生,或者說是東湖收的徒弟。***只要有客人來,他們就會麻利並且很有禮貌地上前接待。然而今天,除了認識的學生外,還有一位身穿黑色麻布單衣的壯漢。主客4人盯著4個酒杯,蠕動身體向前爬行。
「不能使用手肘和膝蓋,鰻魚快爬!」
「你們究竟在幹什麼?」
「西鄉,你難道看不見我們在學鰻魚爬嗎?」
「我知道,但是你們為何這樣做啊?」
說話期間,一名最年輕的十七歲學生已經爬到終點。
「哈!我是鰻魚第一名,不客氣了!」
第二名是那位貌似客人的壯漢。
「鰻魚第二名,好酒。」
「鰻魚快爬,前進,前進!」
東湖是最後一名,他也抓起酒杯,咕咚咕咚將酒一飲而盡。
「哈哈哈……鰻魚太胖看來會氣喘吁吁啊。」
東湖坐正身子,擦乾頭上的汗,這才向西鄉介紹那位第二名的黑衣壯漢。原來此人是幕臣岡本近江守的四子平岡圓四郎,之前在下谷練塀小路是一個貧窮旗本。齊昭大人看他是個人才,便將他提拔為慶喜公子的近侍。
「竟然不準用手肘和膝蓋?」
「鰻魚身上又沒有這些東西。」
「人為什麼要模仿鰻魚呢?」西鄉問道。
黑衣壯漢縱聲大笑說:「真是的,即使老師有意說教,也沒必要讓我們白白流汗啊。」
「白白流汗?說教?」西鄉對此十分不解。
「人有時會遇到手腳被束縛住的況,但彼時仍必須向著目標前進。當身邊沒有手和腳時,千萬不能心慌氣躁,否則一定會輸給敵人,所以就要像鰻魚一樣前進,前進……也就是說,要變成令敵人無從下手的鰻魚,緩緩前進。不過,西鄉君,東湖老師在這種比賽時心最好,無論說什麼他都絕對不會生氣,對吧,老師?」
「嗯,算你說對了。年輕人性純真是好事,但性急之人就容易受挫。我剛才就是在教他們鰻魚的道理。」
「噢。」西鄉對此佩服得五體投地,當即趴在地上,「將手這樣背在身後,就用不上力了。」
「好樣的!」平岡由衷地讚歎道。
這位平岡圓四郎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江戶長大,笨拙勁兒倒是與西鄉不相上下,十足一個土裡土氣的鄉下武士。
「沒想到你的身體看起來像青蟲,實則靈活得很。」
「是嗎?」
「好好,將酒放在那裡,開始吧。鰻魚快爬,前進,前進!」
在平岡的助威聲中,西鄉認真地扭動著身體。最後,他順利抵達酒杯處,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這才站起身來。
「老師,今天我想以冠者的身份向您請教。」
冠者是指東湖學塾的學生。最年少者稱做「童子」,是初級生;其次稱做「少者」,是中級生;成人一般被稱做「冠者」。東湖在繁忙的政務之餘,仍然沒有間斷對後輩的教育。
在薩摩,初級生分為「小稚兒」和「長稚兒」兩個級別,而從十五歲到二十四五歲的青年稱做「二歲」,這其中或許有些乳臭未乾的意思。過了自戒期后則稱做「長老(前輩)」。
西鄉既然稱自己為「冠者」,就表明他要以一個成年人的身份提問,問題也相當嚴肅。

「哦?如此鄭重,所問何事?」東湖注意到西鄉的態度嚴肅,便遣走了在場的兩名寄讀學生,「平岡是刑部卿的家臣,讓他在場無妨吧?」
西鄉再次向圓四郎望去。只見圓四郎長著一張國字臉,四四方方,兩隻眼睛相距甚遠。與其叫圓四郎,倒不如叫公牛方四郎更加形象。
「若是不方便,我這便告辭。」
圓四郎話音剛落,東湖便笑了起來,彷彿想到了什麼有趣之事。
「上次說過的那位水戶美女已經與慶喜公子見了面,雙方似乎投意合,平岡就是來通知此事的。現在任務已完成,要讓他回去嗎?」
西鄉望著圓四郎,慎重地思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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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三章天人與地人(7)

「沒關係,既然是公子的家臣,我也正好有事詢問,那就一起坐吧。」
西鄉仍和往常一樣,開門見山地向東湖問起了關於阿部正弘的事。
「勢州侯阿部正弘這個人可以信賴嗎?」
西鄉口中的「信賴」一詞,所代表的含義十分狹窄,僅指能夠生死與共之人。東湖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回答起來並不為難。
「他是難得的能臣,作為一個能臣是可以信賴的。」
「能臣……既然是難得的能臣,為何無法解決世子問題?」
「因為內閣大臣中有一位難對付的人物,那便是上田侯。」
東湖向圓四郎瞥了一眼,開口答道。上田侯指的是信州上田的松平忠固,俸祿五萬八千石。西鄉對此感到十分不解,松平忠固屬於德川一族,在十八松平1[1十八松平:指德川家康時代松平家分家后,仍保持在松平譜系內的松平家系,共十八家。
]中被稱做藤井松平,雖說出身名門,但要說連老中座阿部伊勢守正弘都被他壓制,無法貫徹自己的意見,實在叫人無法理解。
「也就是說,阿部正弘雖然是能臣,但卻無法對抗松平忠固……對吧?」
東湖再次望了圓四郎一眼,臉上露出苦笑。圓四郎點了點頭:「此事由我來說吧。上田侯松平忠固出身於姬路的酒井家,該家族享有十五萬石的俸祿。」
「原來如此。」
「他是有名的俊才,長兄早亡,只要他在家中,假以時日,就可以名正順地繼承酒井家。如您所知,酒井家是與井伊家並稱的名門望族,代代都有人官至大老2[2大老:官位在老中之上,是幕府臨時性最高官職。
]。松平忠固雖然未能當上大老,但一直自負自己的血統要優於阿部正弘。他的自負現在之所以能吃得開,皆因幕府中存在著一些舊弊。」
「也就是說,他是阿部大人的政敵嘍?」
「不只是阿部大人,他也是老公齊昭大人面前的一大障礙。不僅如此,他現在正強行拉攏井伊家的當家。實際上,他可以算是擁立紀州慶福公子勢力的領。」
此時,西鄉卻在考慮其他事。他已調查得知松平忠固出身於酒井家,卻沒想到他的實力竟然能凌駕於阿部正弘之上。既然如此,就不能大意。西鄉擔心的是,若主公齊彬和阿部正弘之間的關係被松平忠固現的話,該如何是好?
如今,薩摩利用地理優勢,正在大膽從事非法貿易。西鄉的目光從圓四郎那張國字臉上滑過,東湖敏感地注意到了他的舉動。
「你好像在擔心其他什麼事。」
「啊……是的,是有其他事。」
「你擔心阿部大人會不敵松平忠固而下台……沒錯吧?」
西鄉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對我們來說,薩摩比天下更重要,就是這樣……」

西鄉有時率真得像個孩子,與他人之間完全沒有隔閡,東湖認為這是源自西鄉的大氣。然而,人的價值並非完全由才幹大小來決定。只有當他具備了適當寬廣長遠的目光,他才具備一個領導者的價值。
「我方才說過,勢州侯阿部正弘是能臣中的能臣。西鄉,你知道能臣與英雄的差別嗎?」
「似懂非懂。」
「那你知道天人與地人的差別嗎?」
「天人與地人?」這一次,西鄉也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開口反問道。
「人與人之間是存在這種差別的。」東湖使勁兒地點了點頭,「所謂天人,是指神佛派遣到這個世界上的人。所謂地人,是指人與人之間自然生出來的人。」
西鄉直勾勾地盯著東湖,彷彿要用眼神將對方吃掉一般。
「地人即普通民眾,他們之中最優秀的便是能臣。能臣不是靠侵佔別人來滋長自己的雜草,然而他們並非天人,所以也無法完成上天的使命。」
西鄉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東湖,彷彿要將他說的每個字全部吸進自己腦中。
東湖微微一笑,繼續說:「勢州侯阿部正弘大人是地人,而薩州侯島津齊彬大人則屬天人……這樣說你能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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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三章天人與地人(8)

西鄉眨了眨眼,看上去好像明白了,但其實還是不明白。
「天人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可以達到忘我境界。薩州侯不會被勢州侯的政治生命所左右,你的擔心實屬多慮,你只需完成自己的使命即可。你若真能看透這一切,薩州侯應該會提拔你的。」
「啊!」西鄉不禁低聲驚呼。
「你明白了嗎?」
「是!我明白了。」
「其實你也是天人……但你的目光必須放得更加長遠才行,僅憑為薩摩出力的想法是無法拯救薩摩的,薩摩只是日本中很小的一部分……」
西鄉用拳頭狠狠敲擊自己的大腿,一張大臉變得通紅,嘴唇哆嗦不停。
「前廳里好像有人來了。」
東湖面帶微笑向圓四郎望去,擺了擺手。然而,西鄉此刻已經聽不見腳步聲和說話聲了,他感覺全身熱血沸騰。
天人因使命感而行動,地人為了自己的生活和地位而行動。天人忘我,地人……
「老……老師!」西鄉已經激動得聲音都變了,「那個,天人完成使命後會怎樣?」
「到那時,上天就會將其召回。因此,天人是不會對死亡感到迷茫的……」
說著,東湖又擺了擺手,同時站起身來。看來是有人來了,東湖示意西鄉稍等片刻,而圓四郎早已走出客廳。
(原來如此……只要視野再寬闊一些,就能夠現自身的使命……)
西鄉腦海中浮現出齊彬的面孔。主公齊彬擁有的使命感,比勢州侯還要高,自己倘若因目光短淺而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就無法報效主公。西鄉感到自己在東湖的點撥之中獲益匪淺。
(可是,萬一齊彬大人被當做政治交易的誘餌……)
西鄉一想到很有這個可能,立刻進入忘我境界,緊隨東湖追了出去。他既忘了這裡是水戶藩邸,也忘了自己正在別人家中做客。東湖站在面向玄關四榻榻米(相當於六至八平方米)大小的迎賓處接待來客,西鄉站在他身後,高大的身軀早已沉醉不知所以……

西鄉在東湖身後呆立片刻后,突然醒覺過來。自己為何會站在這裡?他頓時感到十分窘迫,反省著自己不該跟來這裡。看到玄關處那位渾身上下光彩奪目的來客,不禁感到更加驚慌失措。
此人並非西鄉所熟悉的他藩寄讀學生。只見對方身穿綾羅,在如此大熱天里卻化著精緻的濃妝,竟是一位女官。西鄉又向一旁望去,只見圓四郎老老實實地坐在地上,傾聽來客講話。
「這位須賀姑娘說一定要來先生這裡拜謝,妾身也很關心此事……」
玄關處的女人用一柄小扇子向旁邊指了指,西鄉也向那邊望去,只見在那女人斜後方還站著一名女子。西鄉有些慌張,本想像圓四郎一樣坐在地上。可是,當他看見那名女子時,西鄉彷彿被什麼東西緊緊抓住了腸子,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令他直挺挺地板直了腰。
一道無法形容的電流從腳尖一直傳到太陽穴,那種感覺麻麻的,既甜蜜又悲傷。西鄉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一聲驚呼從自己心底響起。
(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女子……)
正在講話的女官給人的感覺就像飽經風雨後盛開的牡丹,而站在她身旁的女子看上去是那樣嬌嫩,宛如清晨的白芙蓉。不,應該說就像在黃昏時看到的海棠。
「別站在門口了,快請進吧……」
「沒關係,我們方才已在夫人那裡已經待了很久,這就要回去了。」
東湖與牡丹之間的對話斷斷續續地傳入西鄉耳中,但西鄉已經沒有力氣去理解這些話的意思了。當然,他也沒有意識到,令自己感覺天旋地轉之人便是四個月前在水戶提到的一色須賀。他若知道那名女子是一色須賀,或許就會想到,那位盛開的牡丹正是大奧老女杉浦。
(我被這個女子迷住了……)
想必這就是所謂的一見鍾。剛剛令西鄉喘不過氣來的衝動在他體內尚有餘韻,正一**地襲來。然而,他還是用儘力氣離開了玄關。
(唉,這下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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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三章天人與地人(9)

沒錯!正是因為那名女子長得太像自己留在故鄉的新婚妻子了。前方走廊盡頭是一處夕陽掩映下的庭院。西鄉望著明亮的庭院,害怕似的閉起眼睛。浮現在他腦海中的並不是新婚妻子的清晰面容,反而是剛剛在玄關見到的那名女子的雙眸,令西鄉胸口熱,喘息不已。
(不好……這究竟是……)
不論是天人也好,地人也罷,男人一旦被女人吸引,就無論如何都想得到她,一顆心也為之悸動不已。
還是喘不過氣。西鄉搖了搖頭。原以為一見鍾這種事只會生在別人身上呢,沒想到……
「你怎麼了?怎麼流淚了啊?」
來客似乎已經離去。剛剛回到客廳的東湖輕輕拍打著西鄉的肩膀,令西鄉感到更加驚慌。
「啊……我……我還有事想向先生請教。」
「對了對了,我們剛才的話還沒說完呢。來,這邊請。」
「先生你……曾被女人迷住過嗎?」
「被女人迷住?」東湖不禁瞪大雙眼,停下腳步回頭望著西鄉,「倒也不是沒有……你為何會問這個?」
「我被女人迷住了。不,是我遇見了迷人的女子。我以前從未經歷過這種事,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議。這種感覺猶如暈眩一般,令我不知所措……不,應該說宛如天降驚雷,令我連呼吸也為之停止。」
看來熟用華麗的辭藻也是天人的一項特權。
十一
在東湖眼中,西鄉彷彿忽然化作一陣呼嘯蒼穹的颶風,狂暴的呼嘯聲中隱藏著無限可能。
(薩摩英雄非此人莫屬!)
有村和樺山隨時都能變成火球,但與太陽相比仍然過於渺小。種子的萌需要燃燒大地的能量,但若想培育下一批萌芽,就必須要有蘊藏甘霖的真正的火熱。
西鄉的樸實無止無盡,這種樸實可以稱得上是至誠的早苗。東湖將他帶回客廳,西鄉看起來有很多事要向東湖確認,而東湖似乎也有重要的事拜託西鄉。
回到客廳后,東湖先向圓四郎問道。
「平岡,你多久和尊夫人親熱一次?」
「啊?」圓四郎瞪大雙眼,臉上的肌肉似乎也突然繃緊。
「好漢說他對女人動了,我們不是他的好朋友嗎?」
「這……」圓四郎頓了頓,然後立刻不懷好意地笑起來。他雖然樣貌有些粗野,但畢竟是在江戶長大的人,似乎已經理解了東湖的意思。
「啊,十天……我十天不見她就會流鼻血。」
「原來如此,那好漢如此煩躁不安也就不足為奇了。你能不能帶他去趟吉原?」東湖表認真地說著,然後轉身面向西鄉,「這下明白了吧?東照神君已經特意為你準備了花街柳巷,江戶的戀就在那裡做個了結吧。好,我們繼續說天人的事。」
西鄉的目光在二人之間來迴轉了半天,神態很奇怪,而他天雷地火般的戀已在東湖雲淡風輕的幾句話中一刀兩斷。
「既然齊彬大人是天人,他的想法就與地人存在根本上的不同。」東湖以不由分說的氣勢轉移了話題,「話雖如此,也不應忽略地人的想法和計劃。齊彬大人關注的並不只是黑船來航,而是包括向英國、俄國、法國在內的世界各國純粹的求學之心。」
說到這裡,西鄉也不得不認真聽下去。
東湖先從世界形勢說起。印度即將成為英國的直屬殖民地;在鴉片戰爭中戰敗的清王朝被迫簽訂了《南京條約》並由此引內亂(太平天國運動),局勢十分混亂;法國佔領了越南的三個州,據為自家領土……
在這種況下,日本若是毫不抵抗地開放國門,很可能就會招致滅亡。當此關頭,必須團結一致,增強民族抵抗力量。
水戶主張的「攘夷」其實是開國的前提,是不可缺少的精神武裝,而薩摩藩主齊彬也持有同樣的信念。因此,並非老中座阿部正弘在鼓動齊彬,而是水戶老公和齊彬協力駕馭治世能臣阿部。
「當前局勢的重點就集中在將軍繼嗣問題上,眼前的國難並非病人和孩子所能應對的。必須擁立天人,要讓全日本的人民都深刻地意識到局勢的危急。然而,在一些小人的煽動下,幕府正朝著錯誤的方向展。」
東湖越說越激洋溢,西鄉和圓四郎也在不知不覺間忘記了時間,全神貫注地聆聽東湖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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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四章慶喜的婚事(1)


在慶喜的近侍中根長十郎和大奧老女杉浦的陪同下,一色須賀拜訪了駒込和小石川的兩座水戶藩邸。等到返回一橋家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沉。
慶喜公子的卧房裡傳出撒網聲,聽上去如同將小石子撒在榻榻米上,和往常一樣,公子在練習撒網。
「今天辛苦你了。累了吧?回去好好休息吧。」
慶喜的義母——上上一代當家德川慶昌1[1德川慶昌(1825~1838):德川家慶五子,一橋德川家第六代當家。
]的遺孀是一橋家的主人。須賀之前已經以杉浦女傭的身份在大奧度過四個月的時間,所以當來到這座女人很少的宅邸,再加上這位遺孀,她覺得這裡彷彿是遠離村落的另一個世界。
大奧里充滿了女人敏感而錯綜複雜的感,正可謂是一個令人心力交瘁的地方。在大奧,不安與恐慌猶如滾滾大浪,綿延不斷地湧來,只要稍不小心,就會被衝到海底。
(簡直就像大洗町2[2大洗町:日本東部太平洋沿岸城市。
]的海一樣……)
然而,波浪過後,卻也令人懷念。
(我已經不是水戶的村姑了……)
唉,想到自己過去是一個一無所知的村姑,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須賀今天離開駒込的宅邸后,心中一直在挂念一件事,那便是本壽院夫人與慶喜生母登美宮夫人。本壽院是德川家定將軍的生母——美津夫人,可以說是當今大奧的主人。由於將軍的生母與老女的下屬女傭之間身份相差懸殊,須賀是無法正式拜見本壽院的。但本壽院卻主動傳喚了她,還特意給杉浦下了密令,命杉浦帶須賀前去見她。
「哦,你便是一色家的女兒?」
本壽院比須賀想象中要瘦,身材苗條,眼睛、耳朵和手指都很美,看上去就像一個漂亮的小人偶。
「你父母身體可好?」她似乎將須賀當做名門望族一色山城守的親生女兒了。本壽院的聲音很清澈,身為旗本跡部惣左衛門之女,她似乎還沒忘記娘家的門第,行十分謹慎。須賀只能小心低頭回應。
「是……」
「你既然進入一橋家,就要時刻小心,不可疏忽大意。」
聽到這句話,一種奇怪的感在須賀心中油然生起。在柔和清澈的聲音深處,抑揚頓挫的聲調中,她感受到了一種尖銳。
(難道這是一位孤獨不幸的女人……)
後來,當她從杉浦那裡得知本壽院話中之意時,不禁打了個寒戰。
杉浦說:「這位夫人在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人是水戶老公,她曾厭惡地對德川家定的御用醫師伊東宗益說出『水戶老公是大鬼,其子便是小鬼』這樣的話。既然這句話可以對宗益講,她必然也會經常這樣對家定將軍說。因此,她之所以叫你『小心』,是因為她還不知道你來自水戶,以為你也是旗本的女兒,想藉機拉攏你。」
(她生下的將軍不是正常人——一切都起因於這一巨大的不幸。真是可憐……)
今天,須賀在駒込的藩邸次見到了慶喜的生母。老實說,須賀認為她和本壽院屬於同一種類型的女人,但給人的感覺卻有很大不同,令須賀感到無從捉摸。
當須賀在中根長十郎和杉浦的陪同下拜見登美宮夫人時,登美宮正在書桌前奮筆疾書。長十郎上前叩拜問候,她放下了手中的筆,卻並未對他多做理會。
須賀感到惶恐不安。一個讓新生兒洗冷水澡的非同尋常的尊貴夫人……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自然會影響到她對夫人的看法,但並非僅此而已。須賀感覺登美宮投向自己的目光就像一條沉重的皮鞭抽在身上。

「好了,抬起頭來吧。」夫人開口說道。她的聲音洪亮,非比尋常。那的的確確是女人的聲音,但異常清澈響亮。與普通女人的聲音相比,就好像敲鑼與撞鐘之間的差別。
「高野(鹿子)這次要嫁人了,她的夫君是大名家臣久木,你認識嗎?」
須賀不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回答的。她自然也不會想到鹿子會結婚,同時也不認識她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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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四章慶喜的婚事(3)

「不能將本家交給水戶的大鬼之流接管,我們紀州的慶福公子血緣關係更近!」
但事實上,雪江夫人只不過是水野忠央的一顆棋子而已。***從水野忠央將妹妹送入大奧時起,他就開始精心策劃,企圖讓紀州家的人當上下一代將軍。後來,他又將與大老酒井家一脈相承的上田城主松平忠固推上了老中的位置,準備工作可謂滴水不漏。
「一橋卿怕是當不上繼承人了。」
杉浦頗為遺憾地說出這句話,令須賀心急如焚。然而,須賀目前對此事根本無可奈何,她現在必須全身心投入到每天的工作之中,還要儘快熟悉一橋家。
清水、田安、一橋這御三卿的宅邸都位於江戶城的西北角,彼此毗鄰,享受著將軍家族的待遇。有很多事是須賀必須知道的,可這樣的事實在多得數不勝數,現在的須賀可以說還仍舊一無所知。她清醒地認識到,現在的自己不再是一個卑微的女傭,從談舉止到待人接物,她的所作所為無一不關係到一色家的名譽。
(對了,很久沒給水戶寫信了……)
想到此,須賀取出硯台,但隨即又搖了搖頭。臨別之際,杉浦曾叮囑過她不可將在大奧侍奉的事外露。想到自己已做好必死之心進入大奧侍奉,須賀不禁苦笑了一下,隨即收起硯台。
正當此時,房間的拉門被突然拉開,須賀慌忙跪倒叩拜。開門之人是一橋慶喜,須賀不敢仰頭正視他。慶喜將漁網隨意地向地上一扔,漁網差點兒掛在須賀的鼻子上。看來他已結束撒網的練習,在去大奧途中順便過來看看,小姓豬飼勝三郎則站在他的身後。
「你叫須賀吧?」
「是。」
「你可懂得武道?」
「回公子,我多少懂些刀法,但不是很熟練。」
「那你跟圓四郎學學槍法和劍法吧。」慶喜站在原地,用稍顯稚嫩的聲音說道,「漁網漏了三個洞,你修補一下,明早之前給我。」
說完,他便從俯聽命的須賀身邊走開了。

聽得腳步聲遠去,須賀方才鬆了口氣,但更多感到的是心有不甘。
為何不能大大方方地抬起頭來正視對方呢?
至於修補漁網,須賀有過這方面的經驗,自信不成問題。這該不會就是駒込的登美宮夫人所說的「不要害怕」的真實含義吧?想到這裡,須賀的雙頰立刻變得滾燙,心中充滿了期待。是因為這種期待過高,才令自己剛才連頭都不敢抬了吧。
即便如此,是否懂得武道這個問題仍然令須賀感到意外。一般來說,高貴的小姐先要能誦和歌、會撫琴,可慶喜公子卻問是否懂得武道。莫非公子認為江戶要生戰爭?須賀一邊思索,一邊尋找漁網的破損之處,井上甚三郎送來了針線。
「公子剛剛誇過你,說你似乎很有力氣,比較可靠。」
「很有力氣嗎……」
「沒錯。你想想『侍女』兩個字怎麼寫。侍女的『侍』便是侍衛的『侍』,並非僅指腿腳勤快的女傭。侍女必須是能做武士的女人。」井上甚三郎帶著濃重的水戶口音繼續說,「公子原本叫你跟隨圓四郎學習,現在就由我來訓練你吧。每天早晨從八點訓練到九點。倘若生火災或地震,大奧的巡視工作也由你來負責。外國船隊並非沒有可能攻至江戶,所以你不可放鬆警惕。」
說完,他又對須賀再三叮囑,表示這些都是侍女的職責。當然,縱是在夜裡,侍女也不能脫衣睡覺,以便生緊急事件時隨時都能一躍而起。
「困也不能睡。」
這個要求聽上去根本無法做到,但事實並非如此。據說慶喜少年時住在水戶,睡相不好,老公便在枕頭兩端放了兩把剃刀。稍有亂動就會割到脖子。這種方法雖然很殘酷,但據說很有效,他現在已經完全習慣,睡著后一動不動,當然也不打鼾,這都是練習的結果,只有這樣才能培養一個武將大名的風度和氣魄。倘若懷有懈怠輕視之心,便無法統率家臣。
「記住如何在生地震或火災時喚醒主公了嗎?在緊急況下,有些區域必須由男人分別把守,大奧里就得由你負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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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四章慶喜的婚事(4)

「是,杉浦老女曾教過我。」
「夫人近期將從京都嫁過來,女官們也會一同隨行。京都之風與武家之風素有不同,我家公子自然是武將。你曾受過這方面的嚴格教育,一定要起到模範作用。」
自慶喜幼時起,井上甚三郎就是他的所謂「男乳母」。因此,井上甚三郎講話十分嚴肅,下達命令也是細緻入微。
「我記住了。」
將甚三郎送走以後,須賀再次感到渾身燙。並非因為甚三郎叮囑她地震或火災生時的注意事項,她才會產生這種反應。倘若當真有事生,她需要做的無非就是跑到室外的走廊里說明火災的地點,若是地震就向別人詢問地震生時間,然後根據地震時間採取下一步行動。
「四點地震天氣晴,五點七點有淫雨,六點八點刮大風,九點地震要鬧病。」
人們根據地震時間做好相應的準備,這是盡人皆知的常識,須賀早已將這些諺語牢記於心。然而,甚三郎剛才說一條夫人近期將從京都嫁過來,這實在是須賀未曾想到的,她明明聽說慶喜公子與京都一條家已經解除了婚約。
(為何又變成出嫁了呢?)
對十八歲的須賀來說,此事實在有些不可思議,令她非常擔心。

須賀很是在意慶喜的婚事,第二天早晨,她便向來自水戶的隨從豬飼勝三郎問及此事。勝三郎的職責是為慶喜梳理月代1[1月代:日本舊時成年男子的型樣式,將頭由前額兩側開始至頭頂部分剃光,使頭皮露出呈半月形。
],修剪頭,整理儀容。這天,勝三郎為公子打理完頭,端著洗臉盆出來倒水,然後順路來取漁網。
「辛苦你了,沒有遺漏之處吧?」勝三郎仔細查看過漁網后,竟然很少見地坐了下來,「感覺如何?還習慣吧?」
「是的,比大奧的差事輕鬆多了。」
「是嗎?我看你個性堅強,有件事想拜託你。」
勝三郎似乎知道水戶為何挑選須賀來此:
「夫人嫁過來之後,我便無法繼續為公子梳理頭了,因為男人是不能進入大奧的。既然如此,這就變成你的職責了。」
須賀聽勝三郎提到出嫁之事,臉頓時變得通紅。
「到時可就拜託你了。在危急關頭,還希望你能用自己的生命保護公子。」
「啊,是,這個我已經……可是,據我所知……即將嫁過來的那位小姐不是因為生病而解除婚約了嗎?難道她的病好了?」
話一出口,須賀立刻感到手足無措。自己問得太越分了,而且她更害怕會被勝三郎呵斥。因為豬飼勝三郎也是從水戶挑選出來的年輕人,是危急關頭甘願用自己的生命保護主公的人。
然而,勝三郎並未呵斥須賀。他悄悄環視四周,低聲說道:
「我告訴你吧,一條家的小姐可以算是解除婚約……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不算解除婚約。此事非常棘手。」
「可以算解除但又不算解除?」
豬飼勝三郎點了點頭,然後再次迅速環視了一下四周。
從勝三郎口中得到的這個秘密在後來對須賀的一生造成了重大影響,令她進退維谷。勝三郎的話中自然帶有他自己的解釋和想象,但這個秘密的意義早已超越其本身,甚至對之後的日本歷史造成了持續性影響。
此時,一橋慶喜在皇宮內外似乎已是萬眾矚目,受到不少莫名其妙的關注。他的生母是有栖川親王家的才女登美宮,在皇宮內口碑極佳,而這位才女的丈夫水戶齊昭又是出類拔萃的傑出人物。這二人與此事可謂不無關係。
總之,朝廷和幕府的血脈在水戶家融為一體,誕生出一位天資極佳的公子。傳說這位公子不僅擁有優雅的風姿,他還有足以匹敵德川家始祖德川家康的武士素養。當一個時代陷入窮途末路之時,人們都會期待英雄的出現,而這種期待更加促進了這種傳聞的散播。
於是,人們深信這位被家慶將軍選為一橋家養子的公子會成為下一代將軍。這也是一橋慶喜次婚約成立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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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四章慶喜的婚事(5)

江戶有一橋慶喜,皇宮有祐宮1[1祐宮:明治天皇(1852~1912)年幼時的稱號。
]。
一條家的輝姬做著這樣的美夢,心中萌生了愛的萌芽。
輝姬自然從未見過一橋慶喜。然而,她已在心中將慶喜的風姿描繪得清清楚楚。有栖川親王家的皇子們或許便是她想象的基礎。不久,輝姬的心思便被孝明天皇知曉,並得到了他的許可,只等嫁入一橋家。
因為明治天皇的皇后一條美子正是輝姬的妹妹,不難想象這場婚姻受到了多少期待與祝福。然而,臨近出嫁之際,輝姬卻生病了——她患上了那年流行的天花。據說,輝姬在病中一直不斷地呼喚著慶喜的名字……

就在輝姬患上天花的同時,日本也陷入更為激烈的國難旋渦之中。
當時,家慶將軍已經開始正式陪同慶喜去獵場狩獵。然而,就在黑船來航引騷亂期間,他卻突然病故。待輝姬痊癒后,將軍之位已由家定繼任。
輝姬感到十分茫然。雖然保住了性命,可她的美貌已經一去不復返。看來神明並未輕易允許宮廷第一才女與江戶第一公子成婚。輝姬見到自己滿臉痘痕,終日坐在備妥的嫁妝中間痛哭不已。
一條家之所以提出解除婚約,便是因為這一出人意料的事態變化。然而,就在一條家提出解除婚約的同時,又出現了將軍世子的問題。
家慶在世時並未明確決定此事,而如今又有一股很強的勢力從中阻撓,認為家定的世子應該由家定將軍自己來決定,此前的一切都不作數。倘若時代容許,或許結局便會就此確定。然而,這個時代無法允許此事生。
「如今將軍病弱無能,若選定一位尚未成年的世子,怎能將全日本的意志團結起來!」
至於提出此看法的先鋒是誰,前文已有提及。
「世子只能是一橋慶喜!」正是對這種觀點的堅持,使得慶喜與一條家之間本已解除的婚約再度復活。一條家是「五攝家」2[2五攝家:藤原氏分家改姓后產生的一條、二條、九條、近衛、鷹司五家,明治維新后被封為公爵。
]之一,有擔任攝政關白的資格。若能通過聯姻鞏固與一條家的關係,應該會在世子運動中起到不小的推動作用。
「於是,輝姬改了名字,將以全新面貌出嫁。新名字好像叫美賀小姐。」
聽到勝三郎的話,須賀還以為美賀就是輝姬。
(真是可憐,被天花毀了容……)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輝姬覺得不能讓慶喜見到自己這張臉,整日哭泣,最終不得不讓另外一個人以輝姬的身份出嫁。聽到這裡,須賀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這……這事公子也知道?」
勝三郎重重地咂了咂舌頭:「這種事怎能瞞著主公?」
「說的也是……」
「我悄悄地告訴了公子,他只是嘆了口氣,一不。僅是這樣也讓我們覺得公子很可憐,竟然要迎娶替身小姐……於是,水戶才將你送到他身邊,希望你能全心全意侍奉公子。」
說到這裡,勝三郎側耳聽了聽鐘聲,然後便提起漁網,轉身離去。
這位替身夫人其實是菊亭卿的女兒,名叫美賀。此次婚約還有一個凄慘的結局。輝姬認為,讓美賀代替自己,將本已解除的婚約重新復活,完全是由於一橋家從中斡旋。她一想到這位替身小姐帶著為自己精心準備的嫁妝,完全取代了自己嫁入一橋家,便不禁心灰意懶,怨念油生。不久之後,輝姬留下一句詛咒——「怎能讓那個女人為公子生兒育女」,之後便自盡而死。
然而此事並未結束,後來,一橋家和後來的千馱谷宗家不斷舉行祭祀,祈求驅走輝姬的亡靈。這種詛咒對女人來說,可不是一件小事。
看到事如此複雜,須賀不禁開始動搖。
(公子要迎娶自己不喜歡的人了……)
想到這裡,須賀曾經極為堅定的侍奉決心再次生嚴重動搖。

就在須賀內心開始動搖的當天下午,一橋慶喜再次出現在了須賀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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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四章慶喜的婚事(6)

那天,慶喜仍然專心致志地練習撒網。起初是在房間內練習,後來便來到了庭院里。當時,須賀正在巡查內院。從過道到茅房四周種植的紫丁香、黃楊、被修剪成圓形的滿天星叢,以及洗手盆的陰影處,只要找好角度,這些地方都可能藏住壞人。以防萬一,必須對這些地方進行仔細檢查。
正當須賀從及胸高的馬醉木後面走向石燈籠的陰影中時,一張圓圓的漁網突然從天而降,落在眼前。慌亂之下,須賀用三根手指撐在石燈籠的底座角上,仰頭望向面前的人。
只見慶喜正背光而立,目光直直地俯視著須賀。須賀先是被他的年輕俊朗所吸引,然後猛然間感受到了他渾身散著的高貴王者氣質。在他面前,她會不自禁地感到惶恐不安。
「與其在這小地方……」須賀大膽地開口說道,「不如去海邊練習。」
對須賀來說,這是一次鬥爭。她害怕對方看穿自己的動搖心理,又或許是對登美宮所說的「不要害怕」這句暗示的內心抵抗。
「你是說我這是紙上談兵?」慶喜出人意料地用清爽的聲音回答道,「你也是水戶人吧?」
「是……」
「井上老爺子剛才也是這麼說的,他說我是在緣木求魚。」
這時,勝三郎跑了過來,從慶喜手中接過網繩,收起漁網。漁網在地上拖動,壓倒了一大片草。須賀看到後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慶喜微微一笑道:「勝三郎,網中沒攬到鳥嗎?」
「是,沒罩到。」
「你看,須賀皺眉頭呢,她在擔心草坪的清理。」
「不,臣認為並非如此……」
這時,慶喜的目光已經從須賀身上移開。他尋找著下一次出手的目標,來到了洗手盆附近。勝三郎單膝跪地,將收起的漁網遞給他說道:「任何練習都要堅持到完全領會為止。」
慶喜將漁網緩緩搭在左肩上,小心翼翼地穩住身體。他輕聲數著「一、二、三」,然後一下子拋出漁網。
嘩啦!
伴隨著很大的聲響,放在洗手盆里的小青銅觀音像和水瓢被罩入網中。那尊觀音像高五寸,夫人每次洗手時都會向其中注入清水。
「勝三郎,罩到什麼了?」
「罩到了觀音大士和水瓢。」
「可以去試試捕魚了吧?」
「水池裡的鯉魚無處可逃,總是能捕到幾條的。」
勝三郎慢吞吞地回答,語氣中半帶揶揄。慶喜回過頭來,目光嚴厲地望向勝三郎。
「水戶的眼光豈能同女人的眼光一樣?你此刻的想法卻已同須賀一樣了。」
「是嗎?」
「沒錯,你去問問圓四郎便知道了。」
勝三郎對這種場面早已見慣不怪。他從網中取出觀音像和水瓢,恭恭敬敬地雙手合十,重新放回原來的位置。
「竟然罩到了觀音大士,不知下一次會罩到什麼。」
第二次出手就這樣結束了,二人從須賀面前轉身離開,最終消失不見。然而,須賀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未動地目送慶喜背影離開,視線彷彿被凍結了一般。
(這位公子究竟是否真如世人傳說的那樣出類拔萃呢?)
是否為這位公子捨棄自己的生命……對須賀來說,這絕非一個輕易就能下定決心的事。

坊間傳,一橋慶喜簡直就是一位仙氣番茄的貴公子,尤其是他的雙眸和鼻子,異常清朗,令人神魂顛倒。雖沒他未曾刻意表現出盛氣凌人的架子,但渾身上下散著一種壓倒性的氣場。外在固然很好,但不知他的內在是否能夠勝過外表。
(若是勝過,則令人驚嘆;若是不如,則令人傷心……)
在來自水戶的一干眾人之中,對須賀抱有兩重不同的期待。有人希望她能安慰慶喜的孤寂心,因為他要迎娶自己並不喜歡的女子;也有人囑咐說因為出嫁的是替身小姐,所以絕對不能大意。
而年齡因素使須賀不堅定的心變得更加迷茫。
高貴的弟弟……倘若果真這樣想,看起來倒也很像,但慶喜那悠閑舒緩的舉止足以令任何一個女子浮想聯翩。須賀覺得自己就像慶喜網中可憐的小草。她就這樣迷茫著,不經意間在原地站了好久。若非平岡圓四郎來找公子,須賀或許就會站在夕照中獨自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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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四章慶喜的婚事(7)

「須賀,公子呢?」平岡圓四郎匆匆忙忙地從庭院入口的木門中跑了進來,隔著滿天星向須賀問道,聲音聽上去頗為急躁,「你若見到公子,請轉告他,就說一會兒要去見松平慶永大人。***」
「啊,平岡先生。」須賀下意識地揚聲施禮,叫住了圓四郎,才想到自己有事要問,「公子為何只在屋內或庭院里練習撒網呢?」
「啊,是這件事啊……」圓四郎說著便停住了腳步,「怎麼,練習撒網的過程中出什麼岔子了嗎?」
「是的,公子網到了夫人心愛的觀世音菩薩。」
「啊,那個洗手盆上的……放心吧,公子不會受到懲罰的。相反,觀音大士還會感到高興呢。」
「高興?」
「沒錯。公子本打算親自檢查江戶灣,但老中們認為,高貴的公子直接去現場檢查防備頗有不妥,所以公子與老中們生了口角。觀音大士知道,公子是那種一旦著迷就不會被任何人阻止的人。」
說完,圓四郎又匆匆忙忙地從右側的木門跑了出去。
須賀直起身來,凝望著頭頂飛過的一群烏鴉,獃獃地立在那裡。慶喜剛才無意中說的那句「水戶的眼光豈能同女人的眼光一樣」在須賀腦中反覆浮現。
須賀認為,自己對於「水戶」有著相當高等的認知,可在那位貴公子眼中,這卻似乎只是「女人的眼光」而已。女人的眼光是什麼意思?難道就是說自己目光狹隘、性急躁或是鑽牛角尖?
即便如此,須賀卻沒想到,公子練習撒網原來是為了親自探查江戶灣防備況。有人以為,一橋慶喜尚且年輕,在國難當頭之際迷戀於自己的興趣愛好,亦屬理所當然。然而,事實卻恰恰相反。而且,慶喜清楚地知道,自幕府大臣中挑選出來的近侍平岡圓四郎明白自己的想法,他對此看得分明。
看來豬飼勝三郎尚未看清這一切,竟然還用水池中的鯉魚容易捕獲這樣的戲來捉弄慶喜,所以才觸了霉頭。當時,公子那精光閃閃的目光,以及強壓怒火轉身離去時的一瞥……難道那就是真正的「男人的眼光」嗎?
須賀的視線不經意間望向腳下,只見自己方才憐愛輕撫過的草兒中,已有三棵脫離泥土,倒在地上。須賀蹲下身子,再次將手掌輕輕按在草地上。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這一次,淚水當真簌簌而落,猶如兩道危險的感噴泉,將須賀心底最深處滾燙的感傾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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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五章放眼天下(1)


在薩摩的江戶藩邸,西鄉吉兵衛的存在就像一團空氣,悄無聲息間融入四周;又如一泓清水,春風細雨般直沁人心。***在藩主齊彬大人帶來的年輕人中,西鄉並無特彆強烈的主張,但他也不會歪曲自己的見解來迎合別人。於是,他便在不知不覺間成為眾人的中心,擁有了適合自己的地位。
樺山三圓、有川彌九郎、稅務官喜三左衛門、有村俊齋等人都是革新派,平素喜歡大議論,皆非易與之人。然而,他們一致認為西鄉也是誠心實意的革新一派,與他的關係十分融洽,甚至連故鄉的大久保正助(利通)等人亦是如此。西鄉雖然自己也不清楚為何如此,但認為這種況很難得。恰好藤田東湖不久前提過「天人」之說,他便認為這一切都是受惠於「天人」之故。
(東湖真是一個不可思議之人……)
在西鄉的詞典里,不可思議之人等同於偉大的人。至於偉大到何種程度,並不需要進行格外煩瑣的分析。若想知道當時東湖在西鄉心中佔據何等地位,最好的辦法便是通過西鄉自己所寫的人物評論去了解:
訪東湖先生,有如身沐清泉,纖塵不染,心中安寧,乃至忘卻歸路。如此講來恐有自誇之嫌,不足為他人道也。然東湖先生愛吾之心似非作偽,亦常以好漢之名呼之,令吾惶恐萬分。諸君皆乃優秀人才,若隨齊彬公一同舉事,驅逐夷狄、振興皇國當屬輕而易舉。至於贊吾難得可靠之,實屬過譽,西鄉愧不敢當。水戶老公若能振臂高呼,以先鋒之勢驅逐黑船,吾願緊隨其後,縱令埋骨疆場亦在所不惜。
西鄉不會對其他人產生任何猜疑,東湖非常了解這一點。不僅僅是東湖,藩主齊彬也已看清這一點,所以西鄉才能成為如同空氣和水一般的存在,在同志中間穩居中心地位。
東湖曾有「齊彬大人是天人,阿部大人是地人」這樣的評價,西鄉一直在思考他的這句話,打算徹底弄清二者之間的差別。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一直隱藏在他魁梧的身軀之中,不斷折磨著他,那便是關係到他留在本國的妻子一事。
自從在東湖家的玄關處與須賀有過一面之緣后,妻子的容貌便變得模糊起來。每次想到妻子,浮現在眼前的都是須賀的臉……
(原來自己竟是如此花心之人?)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此事一直拷問著西鄉的良心。西鄉後來鄭重誓要遠離女色,並在芝神明宮立下「一生不犯女色」的誓,與此事也不無關係。當然,西鄉再也沒有打聽須賀的消息。這既是對妻子的忠貞,也是為了逃避良心的譴責。
時值初秋。當此秋風蕭瑟之時,西鄉向身在本國的妻子提出了離婚。他知道自己家中負擔沉重,生活貧困,是生於伊集院家的妻子所無法忍受的。他這樣做既是一種深深的自責,也是出於對妻子的愛憐。
他剛剛作出這個決定,就生了一件令他氣血倒涌之事:齊彬大人中暑卧病在床之時,一個出人意料的噩耗自故鄉傳來——齊彬六歲的世子虎壽丸因腹瀉突然死亡。
西鄉無法將此事當做普通病死。再加上齊彬大人也處於生病狀態,他堅信這是被上一代藩主齊興大人的愛妾由良夫人詛咒或下毒所致。
西鄉頓時怒火中燒。

薩摩曾生過一場由繼嗣問題引的騷亂,便是著名的「由良騷亂」。
當時的世子是以賢明著稱的齊彬大人,而上一代藩主齊興大人的愛妾由良夫人打算擁立自己的親生兒子久光,便動了對齊彬大人的排擠運動。於是,被稱做「奸黨」的久光擁立派與被稱做「正義派」的齊彬擁護派針鋒相對,流血鬥爭持續不斷。
西鄉和大久保等年輕人自然屬於齊彬派。三年前,即嘉永四年(1851年)2月,眾望所歸的明君齊彬大人終於繼承了島津家。齊彬當時已是四十三歲,年過不惑。可是,齊彬的兒子卻相繼夭折,這次死去的世子虎壽丸已是第四個,齊彬膝下再無其他公子可以繼承香火。
「四位公子相繼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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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五章放眼天下(2)

此事絕不正常。***由良夫人曾執意組建密教,人們堅信這次一定是密教的詛咒生效所致。事實上,由良夫人等人確實舉行過詛咒的祈禱儀式,人們認為齊彬之子死於詛咒也是不無道理。
西鄉對此事同樣萬分肯定。不,不僅僅是西鄉,連江戶藩邸內的正義派人士在獲知虎壽丸死訊時,也都想到了此詛咒。通過西鄉所作書信的開頭部分,便可看出他當時是多麼震驚,又是多麼憤怒:「吾甚悔,每每思之,不覺怒衝冠。除此姦婦之時已至。」
由良夫人是江戶高輪遊船船家之女,後來得到當時的薩摩藩主齊興的寵愛,生下了齊興的第三個兒子——久光。為了讓久光繼承島津家,她便通過詛咒接二連三地殺死了齊彬的兒子……
「都怪齊彬大人在當上繼承人時未能掃除奸黨。」
西鄉先跑到目黑的不動明王1[1不動明王:指不動尊菩薩,五大明王之一,為佛教密宗八大明王座,具有在遇到任何困難的時候,均能掃除障難,並不為動搖之意。
]面前舉行了護摩2[2護摩:密教中的一種**,意即焚燒、火祭。
]儀式,然後便每日去芝神明宮參拜。同時,他還派有村俊齋秘密返回本國,剷除奸黨。
星星之火,可成燎原之勢。西鄉知道齊彬的側室豐夫人已經懷孕,他不間斷地參拜神明宮,祈禱豐夫人腹內胎兒務必是男嬰。
「我們立誓一生不犯女色,請神明保佑齊彬公能夠喜得貴子。」
西鄉的想法淳樸誠懇,毫無耍詐之心。天地即本源,既然天地孕育出了人類,只要觸動天地之心,當可決定生男或是生女。或許是他一生不犯女色的誓應驗,豐夫人果真產下了一名男嬰。這名男嬰便是哲丸。西鄉頓時鬆了口氣,感到由衷喜悅。雖然虎壽丸被詛咒害死,但上天並未拋棄我們……
某日,西鄉被齊彬召至病榻前,從齊彬本人口中得知一件事,令他感到難以置信。
「既然虎壽丸已死,我決定將久光之子忠義立為世子。」
西鄉不知道自己是否聽錯。哲丸的誕生已經確保香火未斷,自己還沉浸在喜悅中,而主公齊彬卻要立仇敵久光的兒子為世子。
「這可不行!神明是不會答應的!這種事……」
西鄉以拳捶地,湊到齊彬身前。他大如銅鈴的雙眼彷彿要燃燒起熊熊大火。

齊彬冷冷地俯視著西鄉。西鄉的激有時會使他逾越主僕身份。與其說他講話粗暴無禮,倒不如說是忘乎所以、張口即來。
必須派人返回本國,殺死由良,若不如此,禍根難斷!為了斷絕禍根,即使賭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在一種如雪崩般摧枯拉朽的力量的推動下,西鄉愈堅持自己的判斷。
因此,當齊彬冷冷地反問如上一番正中西鄉所想的話時,西鄉頓時變得啞口無。
「沒想到連你也會有這種想法。」齊彬倚著病榻旁的扶手,低低嘆息道,「你說要斬斷禍根,但殺死由良能斬斷什麼?縱使殺了由良,家父和我們的血緣也不會斷絕。你應該知道,我和久光是親兄弟。久光中有齊彬,齊彬中也有久光。」
「可是……可是那個姦婦……」
「害死虎壽丸的並非由良,而是腹瀉之疾。」齊彬失望地搖了搖頭,「你雖已來到江戶,並常去水戶藩邸,但看來尚未真正理解日本的危機。你在考慮問題時必須做到高瞻遠矚。」
「那島津家怎麼辦?」
「忠義是我的侄子,他和虎壽丸同為家父的孫兒。總之,繼承藩主之位的都是島津家的香火,你的想法還是太狹隘了。」說到這裡,齊彬彷彿忽然想到一件事,向西鄉問道,「對了,關於當前的將軍世子問題,你認為該立一橋卿還是紀州公子?」
「這還用說,自然是非一橋卿不可!」
「此番決意可經過深思熟慮?」
「啊,這……」西鄉頓時感到窘迫不堪。
「你且聽好!這兩件事其實是一樣的。哲丸還是一個嬰孩,對日本的危機毫無幫助。事到如今,怎能煩擾於自家紛爭?倘若將久光之子立為世子,那麼久光也會真心實意地為國效力。島津家理應團結一心,替日本分憂,你不認為這才是斷絕禍根的辦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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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五章放眼天下(3)

「可是……」
「好了,你退下吧。你可以回去重新想一想。我之所以帶你來江戶,就是希望你能身在島津而忘卻島津。今天先退下吧。」
齊彬最後的這句話在西鄉心中不停迴響。
「希望你能身在島津而忘卻島津……」正因如此,齊彬大人才讓自己向水戶學習,才會主張必須將一橋慶喜立為將軍世子。
西鄉老老實實地退了下去,然後便認真思考起來。
從齊彬的角度來看,為了保自己的兒子上位,由良夫人可謂不擇手段,他對此人理應極為憎惡。然而,他並未拘泥於此事。西鄉對由良恨之入骨,誓殺此女,可齊彬卻放過了她……這究竟是出於何種考量?
西鄉清楚地感受到了人與人在氣量上的差距。這種差距究竟是如何產生的呢?
(西鄉為齊彬而活,而齊彬卻是為日本而活……)
自從齊彬決定島津家的世子人選之時起,西鄉才開始明白東湖所說「天人」和「地人」間的差別。為齊彬而活也好,為日本而活也好,在忘我獻身的至誠本質上,二者之間並無差別,但在作用上卻有著天壤之別。
(縱使殺死由良,父子兄弟的血緣關係也不會斷絕……)
經過齊彬點撥,西鄉覺得自己異常渺小,羞慚得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西鄉的魁梧身軀在自己眼中已經變得如同米粒般渺小,因為他已開始明白齊彬對自己寄予的厚望。
「希望你能身在島津而忘卻島津。」
齊彬倘若無此願望,西鄉等人也不會受到提拔。長期以來養成的習慣令臣子們的目光一成不變。這些人眼裡只有島津家,別的什麼都看不進去。由良騷亂所導致的十四位重臣剖腹自殺、九人被流放孤島的悲慘結局,正是這種一成不變的頹廢意識的明證。
這種不思進取的小我意識在以幕府為的各藩內蔓延開來,國難也隨之變得愈嚴重。
「忘掉島津家」指的一定是這種傳統的狹隘目光。西鄉開始逐漸理解這句話的含意了。齊彬之所以起用他們這些年輕人,一定是因為他們還沒被傳統枷鎖束縛。然而西鄉雖被選中,目光卻未能脫離由良騷亂,這一定令齊彬感到無比失望。
「沒想到連你也會有這種想法……」
想到齊彬當時痛心的眼神,西鄉立刻感到胸口一陣憋悶。同時,他也明白了齊彬大人接觸水戶齊昭大人的原因。齊昭大人便是身在德川家而忘掉了德川家,在這一點上,他與齊彬擁有相同的志向。
西鄉再次來到齊彬面前,坦率地為自己的錯誤道歉。
「我已經放開了眼界,對日本和島津家都有了更高的認識。雖然談不上高瞻遠矚……但應該已經提高了一個層次。」
然後,他便立刻出,再次前往位於水戶藩邸的東湖家中拜訪。當日,東湖正與柳川的池邊藤左衛門談論時事,他照例立刻向池邊介紹了西鄉。
此二人的談話始終圍繞著海防問題,西鄉又體驗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動。或許是心之眼已經微開的緣故,在西鄉來看,東湖和池邊二人似乎就像兩座山,孰高孰低一眼便可明了。池邊行彬彬有禮,論點清楚明了,但仍未脫離「地人」窠臼。而東湖看起來則像高聳入雲的巍峨山峰。池邊談論的充其量不過是藩政,而東湖談論的卻是天下。按照當時的習慣,藩稱為「國」,整個日本稱為「天下」,而這兩種立場之間的差別是以往的西鄉所無法體會的。
(終於明白了!我進步了!)
只有一層一層向高處攀登並有所領悟之人才能理解這種喜悅。
(人就是這樣一步步變強的嗎……)
帶著這種感動,西鄉再看二人,只見池邊講話時神經綳得很緊,而東湖則表現得異常輕鬆愉快。聽到東湖說起夷狄之流不足為懼時,西鄉不禁笑了起來。在他人聽來,這種豪無異於瘋癲狂,但自東湖口中說出,聽起來便是真理。
「非正義者必亡,只不過是三天還是三百年後毀滅的差別罷了。因此,必要時期,我們不需要以人為對手,我們的對手是天。水戶眼下就是要以人勝天,為正義而戰!生命不是問題,正義才是關鍵。為了正義前仆後繼,這才是攘夷最基本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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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五章放眼天下(4)

聽完東湖的話,池邊不禁睜大雙眼感嘆道:「倘若不能以此氣概投入海防,大炮就只是銅筒,軍艦也不過是木材與鐵片鑲嵌起來的工藝品而已。」
西鄉彷彿第一次被東湖的大氣量所觸動,不禁立刻問道:「可是,關於將軍世子的問題……」

西鄉想說的是——我們藩主齊彬大人已經下定決心應對國難,甚至不惜將久光之子立為世子。還有,水戶眾人都想知道一橋慶喜做將軍繼承人之事是否已經確定。
然而,東湖只是簡單地擺了擺手。他正同池邊談大炮鑄造,所以並未理會西鄉,繼續和池邊的對話。
西鄉感到十分沮喪。不過,他畢竟不是那種心浮氣躁之人,沮喪的心並未立刻化作怒氣,而是令他思考起來——無視就相當於輕視。
(難道我的想法還很幼稚?)
東湖與池邊的談話終於離開國防,轉移到水戶修史事業的淵源上來。
「義公從小便已立下修史之志了嗎?」
「不,這是東照神君德川家康公的遺志,賴房公加以領會,後來才傳給義公——也就是光圀公的。當時,修史事業似乎尚未緊急到需要水戶家親力親為的程度。」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此事。那麼,讓他下定決心親自修史的動機是什麼呢?」
「是明歷三年(1657年)的一場大火。那年,江戶全市盡毀,家康公密令收集的萬卷書冊也同林羅山的住宅一起,悉數化為灰燼。」
「啊,原來如此……」
「林羅山心痛過度,就此故去。史書可謂是人類的指南,此事令光圀公也極為驚愕,於是立刻命人建成史館。在二代秀忠公尚在的寬永六年(1629年),水戶家領受了小石川七萬七千坪1[1坪:日本面積單位,1坪約合3。3平方米。
]的上屋敷,而在明歷年間又得到了駒込的中屋敷和向島小梅藩邸的下屋敷1[1上屋敷:上級武士(特別是大名)在江戶市內建造的宅邸,平時不供居住;中屋敷:上屋敷的備用房屋;下屋敷:江戶大名除本宅以外,在江戶近郊建造的房屋。
]。於是,義公當即遷至駒込的中屋敷內,開始著手修史工作。寬文十二年(1672年),史館又遷至這裡的本宅,便成為今日的彰考館。自當時至今約二百年間,水戶專心致志地不斷探尋我們日本的國體和人格,這或許便是大家常說的水戶與其他藩的差別吧。」
二人暢談不止,等到池邊藤左衛門告辭,已是黃昏時分。西鄉在一旁苦苦等待,直到二人談話結束。他也十分欽佩水戶完成修史大業,但因此就說水戶與其他藩不同,他覺得有些過於誇讚。
池邊告辭后,東湖命寄讀學生端上酒菜。
「齊彬公決定世子人選了?」
「是的……」
西鄉剛想趁勢說下去,東湖又抬手制止了他:「我今天有事想拜託你。其實,方才同客人講述明歷大火時,我突然感到一陣不安……」
「先生您感到不安?」
「是的。我突然想,倘若生那場明歷大火之時沒有義公,日本會變得怎樣?」東湖眼神放空,繼續說道,「萬卷書冊慘遭燒毀,林羅山也因此故去。此事令人痛心疾,其影響也顯而易見。人們此前長期的努力,還有本已變得逐漸明朗的道路,在一場大火中化作灰燼……唉,倘若當時聽天由命,在黑暗中重新摸索,日本必定早已滅亡。義公實在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西鄉驚訝地抬頭望向東湖。只見東湖臉上肌肉緊繃,雙目血紅,眼中含淚,與方才那個看上去談話很愉快的東湖相比,簡直就是另外一個人。
「好漢啊,你是否能將我的話銘記於心?」

「自那以後,日本的土地上既燃起過大火,也生過地震。倘若明歷時沒有那位義公,我們現在拿什麼面對如此重大的國難?」
東湖話中流露出的悲痛猶如一道電流,瞬間擊中西鄉,他不禁雙手握拳,身體激動地向前探出。
「西鄉啊,我方才已將水戶與其他藩的不同告訴了客人,希望你也能將此不同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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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五章放眼天下(5)

「水戶和其他藩的不同……」
「沒錯。只有記住這種不同,日本才可能擁有長遠的繁榮,這一點至關重要。」
西鄉第一次看到東湖如此緊張地講話。只見東湖雙眼含淚,眼睛漸漸布滿血絲。
「此兩百年間,其他各藩總是僅僅關注自己,只有水戶,始終一門心思地關注著整個日本。日本人是怎樣的人?經受過怎樣的苦難?何時開心、何時流淚……能夠將這些問題當做藩內事業來傾力研究的,只有水戶。因此,水戶藩士與其他藩藩士的眼界有著天壤之別。」
「噢。」
「我這樣說並非自滿。水戶藩的這一事業時常被藩內的鬥爭所左右,但仍不輟研究。我希望你能了解,為何要如此艱難地把這一事業堅持下來。」
「是,先生請講。」
東湖頓了頓,這才低聲說道:「人不過是血肉之軀,總有一天,我也會倒下的。」
「您是讓我將這些話當做遺來記住嗎?」
東湖輕輕點了點頭:「希望你勿將此事外傳,即使在水戶,也只有了解內的人知道……」
說罷,他從身旁的文件箱內取出一卷類似草稿的東西,遞向西鄉。
「這是家康公在元和三年(1617年)8月制定的公武法度的副本,是我創作隨筆《常陸帶》續編時參考的資料之一。」
西鄉稍稍俯下頭去,輕聲閱讀。
「任命水戶宰相賴房為副將軍。將軍施政若有失當之處,則由老中諸官員裁定,並由水戶家下令,於尾州、紀州兩家遴選嗣子並上奏。若兩家均無勝任者,則於諸侯之中遴選有治理天下之才幹者。此權唯水戶家可享。」
西鄉不住嘆息。此法度可以說是德川家康自己的意願,是他針對將軍任免問題向天皇的請命。
「你明白家康公的意思了吧?」
「看過這個之後就明白了。」
「和你擔心的一樣,家康公也十分擔心德川宗家的行為失當,因此規定,倘若將軍施政不當,則依照水戶宰相的指示,上奏請求在尾州、紀州兩家之內尋找明君繼承將軍之位。倘若兩家均無可以勝任者,便上奏請求在諸侯之中挑選有治理天下器量之人。因此,只有水戶家才有準許的權力……」
此事實在出人意料,以至於西鄉一時未能完全理解文章的含義。僅僅數行文字,卻徹底顛覆了他原有的認識。
在西鄉眼中,德川家康不過是一名極其老奸巨猾的武將。根據西鄉原有的了解,德川家康堅忍不屈,所以連島津家都不得不忍氣吞聲,在他手下卧薪嘗膽。
「接下來看看這個吧。這是一份證據,可以證明作為家康公的孫子,義公是如何領會他的心意的。」
東湖又將另一份草稿遞給西鄉,然後將西鄉的酒杯斟滿。

這份草稿上記有東湖寫的註釋:「義公語於家臣大久保長三郎長榮」。
世人皆以尾張、紀州、水戶為御三家,實乃誤解。三家當為公方家(將軍家)、尾州家、紀州家。水戶家形如三家之監,以提出意見、監督行跡為己任,以令三家不能為所欲為。切記切記。
讀到這裡,西鄉不得不重頭看一遍。尾州、紀州、水戶三家稱做「御三家」已是人所共知的事實,然而家康將軍之孫光圀大人卻明確提出否定意見,認為其中有誤。看起來,水戶甚至主動將自己的地位降低了一級。
「你明白了嗎?」東湖用低沉而尖銳的聲音說道,「家康公絕非那種行事不顧日本國體的鄙瑣之人。在御三家之中加入將軍家,這既是家康公本意,也是大義所在。與他的遺對照即可一清二楚。」
西鄉仍在盯著草稿看。
依敕命領受將軍之位時,御三家與德川一族之朝臣1[1日本天武天皇(631~686)於684年下賜八色姓以區分身份地位,分別是真人、朝臣、宿禰、忌寸、道師、臣、連、稻置。
]資格等同。倘若將軍施政嚴重失當,則自「御三家」之中擇人取而代之,縱然本家並無嗣子亦同……然水戶非屬三家之列,另有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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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五章放眼天下(6)

「這……」西鄉感覺自己一時不能接受,「是說水戶家不能成為將軍家嗎?」
東湖度露出微笑:「你覺得將軍家可以監督自己嗎?」
「也就是說……」
「水戶家是將軍家的大目付1[1大目付:受老中管理,負責監督幕府政務、監察諸大名等。
]。」
「這……」
「如此一來,倘若將軍施行惡政,為朝廷所不許,水戶家便會上奏朝廷,監督將軍改正惡政。你方才看到的公武法度的第十四條便是為此擬定的,可謂用意頗深。」
「嗯。」
「因此,能夠向朝廷上奏的只有水戶!」東湖的聲音再次變得熱洋溢,目光也變得銳利如刀,「再好的名刀,倘若不加照料,也會生鏽。然而,生鏽的刀並不會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銹跡。若因此造成不平不滿的奏章從四面八方湧來,屆時天下必將陷入混亂……因此,向朝廷上奏將軍補任這種重職,只有水戶可以擔任。這是家康公對水戶寄予的厚望。」
不知不覺間,西鄉不禁屏住呼吸,轉頭望向東湖。
「將軍家是本家,天皇就是主人,你明白了吧?」東湖又笑了笑,然後舉起酒壺,「酒涼了。」
說著,他剛要拍手叫人,忽然又停了下來:「我再多說一句。天下已經進入家康公所擔心的時局,但無須多慮。自義公以來,水戶這把長刀尚未生鏽。」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我希望你明白,不,我希望你能讓全日本的志士們都明白——神州正氣在水戶!兩百年來,水戶一直在磨礪這柄百鍊長刀,就是為了知道如何才能完成水戶的使命,這便是諸藩與水戶在眼界上的差異。好漢啊!水戶人絕對不會背叛大家。我們正在蓄積純粹的氣概,爭先赴死。義公之心即是水戶之心,水戶之心即是吾輩之志!」
西鄉被東湖的激所感染,頓時覺得渾身火熱。
「這才是真正的好男兒!」西鄉覺得,若是此刻仍無法熱血沸騰,那簡直無異於行屍走肉。
(原來如此,這便是真正的水戶士魂嗎……)

年輕人都渴望那種毫無顧忌的熱血沸騰之感。這正是身負大目付重責、以監督將軍施政為己任的水戶的氣概。如今,水戶上下盡皆熱血沸騰。
(先向水戶學習吧!)
想必這便是齊彬的真正用意。西鄉難得一見地主動拿過酒壺。
「先生!西鄉愿為水戶與薩摩牽橋搭線。縱使胯下所騎乃駑馬,亦會策馬加鞭,為國效力!」
「正合吾輩之志!」東湖終於拿起了酒杯,「我就知道你會有此覺悟,所以才讓你明白水戶的真正用意。」
「先生!可是……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何事?但說無妨。」
「您方才說,御三家之中並無水戶,將軍的繼承人乃是出自尾、紀兩家。既然如此,一橋慶喜卻又為何……」
東湖輕輕搖了搖頭。
「公武法度里已有規定——兩家若無合適嗣子,可以自諸侯之中挑選。而且,慶喜公子已經不是水戶的公子,他是第八代將軍時期新納入的宗家一員。當前局勢危急,世子非他不可,所以出身不是問題。」
「既然如此,薩摩也將全力支持。」
「那便拜託了,好漢!」
東湖已經恢復常態。想必是看到年輕的西鄉已經領會自己的用意,所以才放下心來。西鄉體內的激蕩之經久不退。他剛剛自齊彬那裡了解到自己的卑微,此刻覺得自己又上升了一個層次。
(原來如此。一直以為德川家康不過是一隻老奸巨猾的狐狸,沒想到他的用意竟如此深遠……)
義公正確領會了他的用意,傳承兩百年,水戶一直在將軍左右磨礪不輟,以備萬一之需。說到自我磨礪的程度,薩摩絕對是不甘人後的。然而在水戶,為了監督將軍,防止其因驕傲自滿而施行惡政,自義公伊始而開展的修史事業一直激勵士魂直至今日,實在是用意深遠。當西鄉得知此事時,感到無比驚愕。
(原來如此,冰凍三尺,果然非一日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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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五章放眼天下(7)

水戶從時代歷史中尋求實證,百鍊成鋼。***與之相比,薩摩的團結方法就顯得難登大雅之堂了。薩摩以將幕府當做夙敵來團結人心,志向器量實在狹隘。
(不,並非如此!)
西鄉一邊喝酒,一邊極力為薩摩辯解。薩摩有薩摩自己的優良傳統,是為他人所不知的。薩摩有齊彬公那樣能夠與水戶齊昭比肩的明君,這不正是證據嗎?
兩人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一時陷入沉默。不知不覺間,周圍已是一片昏暗,只有寄讀學生端來的燭台上的火苗幻化出一輪柔和的金光。
外面似乎下起了雨,屋檐靜靜地出宛若輕叩梳齒的聲音。
(今天明白了兩個問題……)
西鄉心中暗想。其一,雖然還有遺憾,但齊彬的世子已經確定為久光;其二,通過東湖的好意講解,自己終於明白了水戶之心的所在。對了,還有應該懷著身在島津而忘卻島津的意識,宣揚尊皇攘夷。
(既然如此,下一步該做什麼?)
不,還有一件事,便是催促老中座阿部正弘,讓他儘快確立一橋慶喜不可動搖的世子地位,避免幕府內部動蕩和勢力分裂。
(沒錯,為了實現這一目的……)
西鄉正思考著接下來的事,東湖打破沉默,開口叮囑道:「好漢啊,就拜託你了!」
東湖的一聲「拜託」之中,既有攘夷之事,也有決定將軍世子之事。西鄉睜大雙眼,用力拍了拍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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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六章幕後主使(1)


西鄉仍舊感到滿腔怒火,但憤怒的指向已經生了變化。他已然說服自己,將怒火由主公家繼嗣問題轉向了將軍的繼嗣問題。
(唯有水戶和薩摩方能拯救日本!)
要立足於此信念,繼續全心全意地努力,時刻謹記奮鬥目標並大步向前,生命的意義便在於此。
(我不會再迷茫,我要開始收集有用報,做一番事業讓你們看看!)
西鄉回到三田的下屋敷后,立刻拜託樺山三圓為自己介紹經常出入藩邸的漁夫。薩摩當時在江戶共有四座藩邸,齊彬居住的上屋敷位於芝新馬場,中屋敷位於幸橋內的芝新堀,下屋敷位於品川高輪,俗稱三田宅邸,還有一處藩邸在澀谷。
高輪的三田宅邸佔地最廣,是他們的根據地。
「哦?你找漁夫幹什麼?」
「我想釣魚。」西鄉答道。
他此舉絕非胡鬧,更非遊手好閒。最近,一橋慶喜常常從佃島乘船出海,練習撒網。西鄉想借泛舟垂釣之機,在海上拜見慶喜,親眼看看對方究竟是何等人物。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只有親眼見過慶喜公子,才能安心做事?」
「不,我還有更長遠的打算。」
「好吧,我知道你做任何事皆全投入,否則便做不好。」
樺山介紹的漁夫是八山腳下的源兵衛。此人經常出入藩邸,藩士之中倘若有人釣魚,便由他做船夫,照看船隻。此人有一毛病,便是喜歡批評客人釣魚技巧差,倘若捕到的魚少,更會毫不留地呵斥。不過,源兵衛的性格倒是非常直爽。
「那個傢伙罵人可是赫赫有名。他喜歡說江戶的魚與薩摩的魚不同,但你最好不要動氣。你若生氣,他便會用船槳擊水打濕你的衣服,然後再以幫你弄乾衣服為由,偷偷將船劃到品川的妓院去。」
西鄉滿口答應,當日便乘船出海。當下正是蝦虎魚的成熟期,魚兒體型很大。源兵衛精神抖擻地划著船,還說自己帶了很多魚餌,要西鄉盡垂釣。然而,隨後的釣魚卻與他平時的習慣大相徑庭。源兵衛打算將船划向魚群聚集之處,西鄉卻讓他靠近佃島的三十根樁。
「老爺,莫非您想去佃島捉螞蚱?」
「不必多,照辦即可。」
「那可不行。我若將船劃到無魚之處,日後有何臉面去見祖師爺?」
「是嗎?唉,你說的也不無道理。」
於是,西鄉終於將心中的秘密計劃告訴了源兵衛,而他此前甚至未曾向樺山提及。現如今,日本倘若無法確立將軍的繼承人,將會生比黑船騷亂更為嚴重的大混亂,而能夠決定此事之人正是老中座阿部正弘。於是,在別人的引薦之下,西鄉見到了阿部家的管家山岡衛士。然而,西鄉當時卻變得面紅耳赤。因為自己雖然誓死擁立一橋慶喜,卻從未見過其本人。
「我聽說過很多關於他的傳聞,但僅憑傳聞不足為信。他常常從佃島乘船出海,練習撒網,所以我今天才出來釣魚。」
西鄉對常識可謂一竅不通。他的本意是想拜託源兵衛,卻叉開雙臂,擺出一副像要打架的姿勢。源兵衛十分驚愕,眼睛眨個不停,隨後便號啕大哭起來。

西鄉以為自己說服了對方。既然要拜託對方勉強行事,就一定要表現出最大的誠意,不管對方是漁夫還是武士。因此,看到源兵衛號啕大哭,西鄉還以為是自己的至誠感動了上天。
「你明白了?真是不勝感激。」
源兵衛渾身顫抖,自此再也不敢違背西鄉之意。這實在不能怪他。對方生有高達六尺的魁梧身軀,雙眼如金剛怒目,所皆為將軍、一橋、老中及天下之事。既然如此叉開雙臂,分明是一種**裸的威脅。根據他的常識判斷,這是武士的最後通牒,不容自己不答應。
於是,他只好細聲抱怨了一句「既然您都將這種大事告訴我了……」,隨即乖乖划船。事後,源兵衛詳細描述了自己當時的恐懼心理。他以為自己惹上了惡人,便只好放棄希望,聽話地按照要求划船,而整個行程用了絕不止一天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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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六章幕後主使(2)

天亮以後,西鄉站在船艙前,下好魚簍。
「對不住了,我也不知那人何時會出現。」
源兵衛將船划至佃島的蘆葦叢中,西鄉便在艙內悠閑地睡覺。如此一來,源兵衛可沒的清閑了。西鄉鼾聲如雷,陷入沉睡。源兵衛下船上了島,四處打探。既然對方稱做慶喜公子,又是將軍家的繼承人,必定不會是老人。雖然不知究竟是孩童還是成人,但他身邊總會有隨行之人,而且人數一定不少。
依據此判斷,源兵衛邊走邊問,很快便打聽到有一行人符合條件。
那些人的年紀在二十歲左右,看上去像是旗本的貴公子。他們有時騎馬而來,有時乘船而至,有時還會在這裡換乘去往別處。一行大概有三個人,其中一位年輕武士似乎是主人。在打魚結束后,他偶爾會對著周圍的景色飛快地作畫。漁夫居住的茅屋、在院內曬小沙丁魚的婦女等皆可入畫。即使有人偷看,他也絲毫不生氣。因此,他時常會和孩子們打打招呼,有的孩子也會主動向他問好。
「怕是連西鄉老爺也會為我打聽到的報感到驚訝。」
只要源兵衛一叫,西鄉便會立刻醒來,但一有空閑,他就繼續睡覺。源兵衛不免心生怨氣,覺得他既然有時間睡覺,還不如自己上島走走問問,西鄉卻不以為然。
「我的長相太惹眼,還是你幫我找吧,感激不盡!」
漸漸地,源兵衛不再害怕西鄉。他將船拴在三十根樁上,開始教西鄉釣魚。
西鄉老老實實地將魚線垂入水中。見了他的樣子,源兵衛心中想,縱然有魚咬鉤,恐怕他也會默默地看著,不作理會。然而,實際況卻完全超出了源兵衛的預想。西鄉雖然身軀魁梧,卻擁有格外敏感的神經。魚漂略有動靜,他便會性急地扯起魚線。
(此人倒似乎是個急性子。)
「老爺,我們不會在這裡一直等到冬天吧?」
天空逐漸變得晴朗,四下響起鷹的鳴叫聲。這已是第九天了,源兵衛頗為不安地向西鄉詢問,而西鄉當時正在蘆葦繁茂處垂釣。突然,一道光芒自西鄉眼中閃過,他立刻收起釣竿,口中大喊:「終於等到了,源兵衛!」然後伸出長長的手臂指向遠處的海面。
「我們等的人正從海上向這邊划來,就是那艘船,肯定沒錯!好,我們也趕緊劃過去!」
「明白。只需將船靠近即可吧?」
「沒錯,靠近之後撞上去!不用擔心,我會道歉的,你就放心地撞吧。」
那條船上果然有一名年輕武士站在船頭,雙手正在不停地收網。在他身後還有不多不少兩名隨從。

「源兵衛,快!」
西鄉心裡非常激動。看上去雙方相距約四百米。由於水面上毫無遮擋,所以距離或許要更遠一些。源兵衛快速而熟練地解開纜繩,將船劃出。西鄉則站在船頭,蘆葦叢中不斷有水鳥受驚飛出。
對面船上之人正在收網。將網拉起的年輕武士看上去應該是一橋慶喜,一名隨從正在從網中拾取獵物。當然,西鄉看不見網中的魚。
「哎?」
西鄉自自語地嘀咕了一聲。只見還有一名隨從對兩人的舉動毫不關心,只是望向品川海邊新建的炮台,手裡不停地記錄著什麼。
「啊,那是平岡圓四郎。」西鄉記得那人的側臉,「原來如此,這便是來此撒網的另一個目的吧。」
「老爺,您方才說什麼?」
「啊,沒什麼,你就放心划船撞過去吧……不,先別急,我們不需著急。」
「那就慢慢悠悠地劃過去好了。」
「哈哈哈……這是花了九天才碰上的大魚,讓這條魚稍微玩玩也好。」
「您沒看錯吧?這就是您等的人?」
「沒錯。嗬,這網撒得實在漂亮!」
那名年輕武士第二次將網撒出,只見一個巨大的圓緩緩落在水面之上。
「這是經過苦練的真本事,可不是隨便玩玩的!」
源兵衛一邊划船,一邊讚歎。西鄉則愉快地笑了起來。
「是啊,那可不是普通人,他是自高天原1[1高天原:日本神話中諸神所居的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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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六章幕後主使(3)

]降臨人間的。***」
「高天原?」
「沒錯。世上有兩種人,一種人是自然而然出生的,就像魚兒會躍上海邊礁石那般簡單;而另一種人,便是自高天原降臨人間的。」
「啊,原來如此。」
「源兵衛,還是不要撞船了,我們不需那樣做,還是好好同平岡打聲招呼吧。」
「您主意變得夠快啊……」
「不好意思。別急,繞著他們慢慢轉一圈。既然對面玩得很開心,我們也享受享受。」
只見慶喜身穿帶有家徽的和服,袖口高高挽起,外面套著漁夫的短蓑衣。此時此刻,西鄉甚至能夠看見他左頰上的紅暈。正在拾取獵物的是豬飼勝三郎,而平岡圓四郎還在運筆如飛,也不知他是在記錄炮台的裝備況,還是在記錄自河口所見的陸地的彎曲狀況。
「啊!」西鄉突然出一聲感嘆,因為他注意到,圓四郎在記錄的同時,還不時將手伸向船舷,從水裡提出什麼東西。
一定是在測量水深!佩里當年率領軍艦駛入東京灣,造成巨大騷亂。水戶老公不僅仔細記下美軍軍艦況,連船員的服裝也不曾遺漏,而且還將這些資料與薩摩藩主齊彬分享。
(果然不只是在遊玩!)
西鄉胸中一陣火熱,此前所聽傳聞中的一橋慶喜與眼前的一橋慶喜立刻生動地聯繫在了一起。據說,慶喜公子擁有常人所不及的智慧和技能。在文學方面,他師從會澤正志齋和青山佩弦齋,其中,會澤正志齋正是風靡於彼時日本萬眾青年之中的書籍《新論》的著者;在武道方面,他跟隨雜賀八次郎學劍、神流的福地政次郎學用鐵炮、大和流的佐野四郎右衛門學習弓箭、新當流的久木直次郎習練馬術。對此,東湖曾經大為讚賞,稱他在其中任何一項上都已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如今甚至可以稱做一橋流。
他所掌握的並非僅僅是武將應該掌握的技藝。奇怪的是,據說他只要看到身邊瑣事,哪怕是女官和僕人的工作,也非要弄明白才行。這真是一位在求知上無比貪婪的公子啊。

從日常生活中鹹菜的腌制,到如何研墨、打雜、剃月代、磨剃刀……慶喜公子幾乎無所不知。他曾親自教男僕如何射箭,還曾教馬夫如何分辨馬的緒。在這些事之中,最巧妙的是他還裝出一副什麼也不懂的樣子,在大部分時間保持沉默。西鄉聽聞此事時,甚至感到有些恐懼。
若非西鄉與東湖的交頗深,他一定會將這些事當做東湖的吹噓。然而,東湖對人的觀察絕非如此膚淺簡單。若是不能令人信服,他會明確說出來。他對老中座阿部正弘的評價便是一個例子。
令齊昭老公和東湖得以結束禁閉、二度出世之人便是阿部正弘。然而,東湖僅僅用了「能臣」一詞來評價他。為了隨時打開局面,能臣會隱藏自己的真正用意,而利用別人。其實,能臣的局限便在於——他們相信,利用別人的才能是最高深的才能。
東湖便是這種直不諱之人,而他也毫無顧忌地表露,自己欣賞之人正是一橋慶喜。
「公子絕不僅僅是一個單純的老實人。」東湖曾如此說道。
慶喜在十一歲時過繼到一橋家。當家慶將軍第一次見到他時,想將自己喜愛的兩三盆盆栽送給年幼的慶喜,於是便將他帶至庭院。然後,家慶命人搬來自己最喜愛的二十多盆盆栽,讓他從中挑選。
「你喜歡哪個就送給你,說說喜歡哪個?」
然而,慶喜只是目不轉睛地打量盆栽和家慶,沉默不語。
「不要拘束,選一個最喜歡的送給你。這個如何?」
「每一個都很好。」
「那其中哪個最好?」
「都很好!」
慶喜認為自己說的是實話,不能歪曲事實,所以無論家慶問多少次,他總是重複同樣的回答。最終,家慶將軍敗下陣來。
「哎呀,我真是被他打敗了。他說這些都很好,毫不讓步。最後,我不得不將二十幾盆全都送給了他。」
據說,家慶一生都在談論此事,而且說起時總是眯著眼睛,顯得十分享受。因此,東湖和齊彬都已下定決心。他們認為,當此風雲激蕩的時代,將軍繼嗣非一橋慶喜莫屬。而這也在西鄉心裡點燃了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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