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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六章幕後主使(4)

眼下,慶喜正靈活地控制著身體,在西鄉面前練習撒網。他的撒網技藝精湛至極,與傳說中分毫不差,總能抓住關鍵,甚至連源兵衛也是咂舌不已。
「源兵衛!還是划船衝過去吧,那樣更快一些。平岡那傢伙根本不向這邊看。」
「哎呀哎呀,您又改主意了?」
「這是為了天下,請原諒。」
「好吧,小心站穩,別掉到水裡去。」
當時,源兵衛正在距離慶喜七八十米遠的地方划著船慢慢繞圈。突然,他掉轉船頭轉向撒網的船,猶如一支飛箭般沖了過去。對面的船夫不禁大吃一驚。
然而,轉眼之間,西鄉的船已被三艘漁船團團圍住。
「來著何人?快快將船停下!」
一艘船破水而來,擋住去路,船上一人舉起船槳擊向源兵衛的船頭。兩艘船交叉錯開,險些撞在一起。
「幹什麼!想與我品川源兵衛打架不成?」
「源兵衛,別……別慌!」
西鄉安慰著源兵衛,他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卻更加驚慌。

西鄉不愧是武士,他注意到周圍的三艘漁船並非遊山玩水的尋常遊船,船上釣客的打扮也是形形色色。一艘船上有兩名武士模樣的男子,年紀在三十歲左右。另一艘船上的人四十歲上下,似乎是商人和二掌柜的樣子。最後面一艘船上則是一位頭戴宗匠頭巾的老者,看上去像是偕同兒女們出來釣魚的。
然而,這三艘船之間似乎有著緊密聯繫。一艘船擋住去路,另兩艘船分別從左右靠了上來。
「老爺子,如何處理這傢伙?」
一名船夫向頭戴宗匠頭巾的老者徵詢意見。仔細看去,只見三艘船的船頭都插著枝條已成熟的酸漿果,顏色鮮紅。
「源兵衛,別慌,慢慢劃過去,不要露出敵意。」
西鄉一邊說著,一邊掰著手指查點對方人數。每艘船上都有兩名船夫,加上船客共計十三人。令人驚訝的是,這三艘船一將西鄉等人圍住,慶喜的船便迅速向芝浜方向劃去。
西鄉焦急地咂了咂嘴:「我們並非壞人,只是找那艘船上的人有事……」
「那艘船與我們沒關係。」頭戴宗匠頭巾的老者從容不迫地說道。
「不可能,你們是那艘船的護衛吧?我們不該默不做聲地靠近,這是我們不對,不過還請放行。」
「怎麼,你還不死心?」
右側船上的人又用船槳重重敲擊了一下。西鄉不禁大吃一驚。從對方的動作來看,那人絕非尋常船夫,他應該是喬裝打扮的武士,而且對槍的使用頗有心得。
「不要亂來!」頭戴宗匠頭巾的老者輕聲制止,「莫要動粗,問問他們為何要妨礙我們遊山玩水。」
經他如此一說,反倒成了源兵衛的船妨礙他們遊玩了。
這邊兀自糾纏,慶喜的船則早已遠去。西鄉再也忍耐不住,從船上站起身來。
「喂!平岡——」
西鄉剛要揮手,船突然猛烈搖晃起來。他一屁股坐在船上,險些被拋進海里。
「好痛,怎麼回事?」源兵衛也跌坐在一旁。
「源兵衛,別慌。」西鄉重新坐回船艙,「這些人是慶喜公子的護衛。我們方才突然靠近,他們這才擋住去路。我竟然未曾留意到有護衛,實在是太大意了。我們這就將事解釋清楚,然後趕緊追上去。」
「那可不行!」又有一名船夫高聲喝道,「我管你是品川的圓兵衛還是方兵衛,幾位大爺是特意從淺草川過來玩的,你們打擾了我們遊玩的興緻,休想如此一走了之!」
「且慢。」頭戴宗匠頭巾的老者揮手制止了船夫的叫囂,「如此說來,你們認識那艘船上的客人?」
「沒錯,那艘船上的人是……」
「我沒問你他是誰。不過,在這種地方,你突然衝出來,以為想過去就能過去嗎?」
「你的意思是不讓我們過去?」
「呵呵……當此世道,我們可不能掉以輕心,因為有很多人都想要那人的命。你看,又有五六艘船從佃島出來觀察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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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六章幕後主使(5)

只見水邊的蘆葦叢中果真出現一排小船,正向這邊划來,而自己此前竟然完全未曾留意。***等他再看刑部卿的船,已經遙不可及。西鄉終於放棄了追趕的打算。
「原來如此,有這麼多人在保護他的安全……真是感激不盡。」
西鄉放棄追趕,非常認真地兩手扶地跪在船上。

頭戴宗匠頭巾的老者未曾報過名號,但看樣子似乎是一位很有頭腦的人物。此人究竟是武士,商人,還是市井俠客?總之,他看著對面船上下跪的西鄉,似乎十分驚訝。
或許是因為他知道西鄉並非慶喜公子的敵人,所以才感到驚訝。
這位老者面貌頗為慈祥,但從眼神和態度來看,絕非普通老人。他看上去渾身是膽,靜坐未動,卻散出壓倒周圍的氣勢。
西鄉當時尚未想到,此人將在不久之後成為他在江戶大展身手所不可缺少的一根支柱。然而,他此刻便覺得對方似乎值得信賴。
「實不相瞞,在下曾立下誓,要誓死保護公子的安全。可是,我甚至尚未見過公子本人,不知他是何等樣人……」
西鄉剛想繼續說下去,頭戴宗匠頭巾的老者再次出聲制止道:「其實,我聽說過你的名字。想必你便是那個人沒錯了。」
「您知道我的名字?」
「是的,你便是水戶的藤田東湖先生口中的好漢吧?像你這樣體魄的人,是無處藏匿的。」
他輕輕笑了笑,然後便為不知由就擋住去路一事道歉。如此一來,西鄉倒不能一走了之了。這些人既然在慶喜身邊擔任護衛,便一定掌握著欲加害慶喜的勢力的報。他意識到,若不能問出這些報,便無法制定對策。
西鄉問及此事,那位老者卻顯得頗感為難。他迅速環視周圍眾人,說:「天色已晚,我們也該回去了……你若想知道更多,就去找野村休成吧。」
「野村……什麼?」
「休成。休是休息的休,成是成就的成,寓意成功。你只需提起數寄屋僧人1[1數寄屋僧人:江戶幕府掌管茶道的官吏。
]的組長野村休成,便無人不知。」
「哎呀,真是不勝感激!」
「那我們便告辭了。倘若有緣,後會有期。」
西鄉立刻取出隨身攜帶的硯台盒,又從懷中掏出記事簿,在開頭寫上「數寄屋僧人,組長野村休成」幾個字。寫完以後,他再次向遠去的老者鞠了一躬。
「可惡。好久沒讓人嘗嘗當落湯雞的滋味了,好不容易等到機會,卻被這些老鷹壞了計劃。」
源兵衛憎惡地解下頭上的毛巾,開口問道:「老爺,接下來怎麼辦?」
「你說,我們是打道回府呢,還是再釣一會兒?」
「哎,我這不正問您呢嘛!對了,從明天起就不用來了吧?」
「是的,這些天對不住了。不過,田裡的老鷹倒是不錯,留下不少的『炸貨』呢。」
「是嗎?」
「沒錯。倘若要見公子,去拜託東湖先生或許便成,而剛才那些老鷹留下的『炸貨』……」
「我算服了,等了九天就釣到這些所謂的炸貨,我源兵衛真是不枉此生了……」
「對啊,還有數寄屋僧人這步棋呢。」
「我們這便回去吧,老爺。」
「那就拜託了。」
於是,西鄉的佃島之行以失敗告終。然而,通過頭戴宗匠頭巾的老者透露出的暗示,西鄉得知——當此動蕩時期,報網的複雜程度可謂驚人。有此收穫也算不虛此行。
當日,西鄉回到宅邸,立刻開始調查野村休成的住所。

數寄屋僧人野村休成的宅邸位於下谷之池的邊上。在江戶,僧人所從事的職位各式各樣。從內府雜務、大奧雜役,到協調官、報時官等。其中,數寄屋僧人算是比較高級的職務。組長野村休成享有一百五十袋的俸祿,並與小納戶頭1[1小納戶頭:小納戶的總管。小納戶是江戶時代的一種職稱,在將軍身邊負責理、炊事等瑣事。
]朝比奈甲斐守昌壽保持著特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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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六章幕後主使(6)

小納戶頭是最能接近將軍的職位。那位小納戶頭是報網中的一員,數寄屋僧人自然會對他乖乖順從。於是,西鄉便授意有村俊齋,讓他去拜訪休成。
西鄉的魁梧身材太過惹眼,他打算讓有村先去見見對方,然後安排地點讓二人會面。然而,俊齋卻怒氣沖沖地回來了。
「從未見過如此無恥之人!」他拍著膝蓋高聲說道,「他竟然恬不知恥地說想要報就掏錢!我問他究竟要多少錢,他卻說五兩有五兩的報,十兩有十兩的報,五十兩、一百兩,各種級別的報都有。說完,他還問我要買多少錢的報。」
越是在關鍵時期,越要賺錢。明明平日以大名身份耀武揚威,若黑船一來便嚇破了膽,連錢都不知道怎麼賺,毫無膽量和想法,則天下形勢必將變成一團亂麻,所以人人才要拚命賺錢。既然已經下定決心,那便將錯就錯,只要有了黃白之物,什麼都可以賣。
「原來如此,那他知道我們是薩摩人嗎?」
「誰知他是否知道。若不自報家門,便連玄關都不讓進。這個渾蛋,根本就是一個惡棍!」
「如此反倒容易說話。你可否再去一次?將他帶至附近的茶屋即可。」
「我若將他帶出來,恐怕會忍不住一刀宰了他。」
「不管他多麼討厭,你作為一個直參1[1直參:江戶時代直屬於將軍的武士,俸祿在一萬石以下。
],此事萬不可如此。」
西鄉讓怒氣沖沖的有村俊齋再次拜見休成,自己則在山下的茶店等待。他打算裝作偶然在此遇見,先打探一下對方的意向。
不知有村說了什麼,片刻之後,他便將休成帶了過來。不只休成一人,還有一名相貌兇惡的男僕隨同,對方看來事先早有準備。男僕雖然相貌兇惡,休成卻是一表人才。
「拜會大人,如您所知,在下便是休成。」
他的態度落落大方,聲音也很清澈,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潔白的膚色,令穿在身上的十德服2[2十德服:古時日本學者、醫生、畫家等穿的袖根縫死的一種短身和服。
]看起來更顯柔美。
西鄉臉上也露出溫和的笑容:「我想買報,不惜重金。」
「原來如此。」
「我曾偶遇慶喜公子出海練習撒網,有人暗中在一旁保護。那人在佃島之畔向我提到了你的名字。」
「慶喜公子練習撒網時的護衛?」
「那人和你一樣,也是僧侶,頭上的宗匠頭巾很適合他。」
「是車善七!」
休成脫口而出,緊皺的眉頭也隨之舒緩下來。西鄉臉上再次露出微笑。
「那人的名字我倒不知,他只是說可以從你這裡得到我想要的。不過,三兩也好,五兩也罷,分別是什麼樣的報我不清楚。」
休成喝著澀茶,一不。他臉上神色波瀾不驚,但心中已然開始計算利害。須臾,他露出一副惡棍嘴臉。
「依目前形勢來看,阿部大人不久便會垮台。」
「什麼?你說阿部大人要垮台?」
「幕後的準備工作基本已經完成。阿部大人一旦垮台,公子便無法成為將軍家的繼承人。如何?這個報想買嗎?」
他的聲音變得綿軟,極其慵懶。

隨後,四人相繼走出茶店。正如有人想要慶喜的命一樣,也有人想要休成的命。這附近人多眼雜,休成決定前往湯島天神境內。在那兒的茶店裡,坐在條凳上的都是香客,毫無可疑之人。休成輕聲解釋著,隨後便先行起身離開茶館。
西鄉和有村跟在後面。他們穿過大街,走上山路,行人開始越來越少。而到了天神境內,雖然當下不合時節,卻仍是人山人海,他們混在其中,絲毫不會惹人注意。
「看你們都是像樣的武士,我野村休成就相信你們一次。」
幾人並肩坐在墊著紅毯的條凳上,休成的語氣突然一變,他的男僕則同茶店侍女竊竊私語起來。看來這裡是他的地盤。
「那我便買你的報。要將阿部大人趕下台的幕後主使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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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六章幕後主使(7)

「便是我野村休成。***」休成恬不知恥地答道,「我縱觀天下大勢,在嘉永六年(1853年)6月27日走出了第一步棋。」
「什麼?嘉永六年?」
「沒錯。6月27日正是上一代將軍死後的第五天。當時,我煽動了小納戶頭朝比奈甲斐守,說倘若讓阿部大人繼續擔任老中座,當今將軍家的繼承人便非一橋慶喜莫屬。但那樣一來,大奧內就會生嚴重騷亂。」
「噢,此番煽動是否有效?」
「那是自然!因為我在煽動他時表現得如同真有其事一般。第一個上鉤的是溜間詰1[1溜間:是將軍在江戶城會見親藩和大名時,某些親藩和譜代大名等候的房間,「溜間詰」就是享有這種待遇的大名。
]座井伊直弼大人。」
「什麼?竟是那位彥根的大人?」
「沒錯。在我煽風點火后不到半年,也就是安政元年(1854年)正月二十八日,井伊大人便給老中松平和泉守大人(乘全、西尾藩主)去了信。這是第一次,第二次則在5月21日,據說當時將軍家的繼承人已經內定,而井伊大人想一探究竟。我走的並非廢棋,如此一來,阿部大人的位置便變得岌岌可危了。」
休成自信地說著,還裝模作樣地用手指畫了個圈。隨後,他便露出奸詐的笑容,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意思是要收錢了。
西鄉和有村震驚不已,甚至無法動怒。一個小小僧人竟能牽動天下命運……如此可笑之事竟然是擺在面前的現實。其實,他們起初還不大相信休成的話,但經過試探后,現他的話似乎都是事實。
休成將大奧內的感變化詳細記錄下來並告知朝比奈甲斐守,甲斐守又將此事透露給了老中松平乘全和松平忠固。這位松平忠固不僅極端厭惡水戶,還是一個野心家,想將政權盡收掌中。這恐怕是因為他生在大老世家酒井家的緣故吧。
於是,事事擁護水戶老公的阿部正弘便理所當然地成為他的眼中釘。他打算將阿部趕下台,然後將井伊直弼這個鄉下人(這是休成當時對直弼的看法)提拔為老中。
休成認為自己走出的這步棋已在松平忠固身上逐漸奏效,井伊開始頻頻談到繼嗣問題便是明顯證據。當然,休成本身並未考慮過必須確立誰。想必這種種事端皆是因為他卑微的奉茶僧人身份一直飽受輕視,所以便產生反叛心理,只圖享受惡意的快感。
「總之,溜間詰的那些人已經聚集在一起,一橋慶喜的性命危在旦夕。我看哪,他還是小心為妙。」
說著,他便擺出一副了不起的警世家姿態,皺著眉頭,將五兩黃金的包裹揣入懷中,咂著嘴離開了湯島天神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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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七章政治旋渦(1)


從古至今,政治鬥爭似乎皆有其路線規則可循。政治鬥爭的根源自然在於對立派系的存在,但僅因黨派政見相左是絕對不會挑起政治鬥爭的。政治鬥爭中充斥著各種狡詐的智慧,更承載著無數骯髒的想法、野心及利害計較,然後才將它的陰暗面呈現在世人面前。
然而,將軍繼嗣問題畢竟是震撼整個幕末時代的大事件,而點燃其導火索的竟是一個數寄屋僧人,這實在是莫大的諷刺。
這個名叫野村休成的數寄屋僧人心中有著無盡的**,而他貪婪的內心就正如一面鏡子,異常清晰地映照出人類的醜陋和弱小。
依照慣例,各地諸侯來到江戶城後會根據門第的不同,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間休息等候。其中,最高級別的席位被安置在正房,稱做「大廊下」。房間的隔扇上都畫有浜松和千鳥。大廊下又分為上房和下房兩種房間,上房僅限尾張、紀州和水戶三家使用,下房則是幾家所謂的元老級大藩與親藩的席位,如越前的松平、作州津山的松平、加賀的前田、薩摩的島津等。
低一級的房間稱做溜間,即所謂的黑書院。實際上,這裡聚集了眾多實力派系,經常在此議論內閣。
溜間詰分為常溜和飛溜。常溜是指世世代代享有該資格的大名,目前有彥根的井伊直弼(三十九歲)、會津的松平容保(十九歲)和高松的松平賴胤(四十四歲)三家。而飛溜則是指僅僅擔任一代而並不世襲的大名,共有姬路的酒井忠寶(二十五歲)、松山的松平勝善(三十七歲)、桑名的松平定猷(二十歲)、忍的松平忠國(三十九歲)、佐倉的堀田正睦(四十四歲)、小浜的酒井忠義(四十一歲)等九人。他們可算是在溜間奮鬥的政界後進。
排在溜間詰之後的是大廣間詰。這裡分為上、中、下三級,上房的隔扇上畫有松鶴,中房畫有松雪,下房僅畫有松,而裡屋的牆上則繪有牡丹。這裡便是所謂「國持大名」的聚集地。仙台的伊達、肥后的細川、筑前的黑田、廣島的淺野、長州的毛利、佐賀的鍋島、岡山的池田等大名都會聚在這裡。嘉永六年(1853年),廣間詰共聚有二十八家大名。
再往下便是帝鑒間,主要供德川家的譜代大名使用。此外,還有高家眾1[1高家眾:主要負責幕府的儀式典禮及接待天皇使者等。
]使用的雁間、三萬石以下的譜代及詰眾2[2詰眾:自雁間的譜代大名中挑選出的將軍近侍。
]的嫡子、大番頭3[3大番頭:大番組的總管。大番組由老中統領,戰時任先鋒,平日負責江戶城、大阪城、京都二條城及江戶市內的警備工作。
]、兩番頭4[4兩番頭:書院番頭和小姓組番頭的合稱。
]等人使用的菊間。
在每種詰間中,依照門第和年齡都分別劃分了派系與座次。如今,溜間詰的上座坐著的是井伊直弼。
數寄屋僧人野村休成便是打算在以井伊直弼為上座的溜間詰和老中(內閣)之間挑起戰端。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便是一邊拍手叫好,一邊準備「狠賺一筆」。在這種況下,將軍繼嗣問題自然便是絕佳的導火索。於是,野村休成先煽動將軍身邊的小納戶頭朝比奈甲斐守,聲稱老中座阿部正弘已與水戶老公勾結,正在計劃將一橋慶喜送入大奧。倘若能夠勸服朝比奈,使他有所行動,便可在大奧和溜間中一舉點燃大火。而溜間詰一方的燃料就是蓄積已久的野心與不和,至於大奧一方的火源,僅憑本壽院盲目的愛子之心便已足夠。
然而,在上一代將軍家慶去世后僅僅五天後,野村休成便走出了這步棋,以致本壽院、紀州藩、井伊直弼甚至松平忠固都蠢蠢欲動,其計劃之精準實在令人瞠目結舌。
野村休成如此老謀深算,卻將報輕易提供給了薩摩的西鄉,難道僅僅是為了賺錢?事實並非如此。如今,他正在尋找一個機會,一個通過煽動一方令這場政治鬥爭陷入混戰局面的機會……

野村休成深知,島津齊彬和松平慶永都十分欽佩水戶老公。而此三人都屬於「大廊下詰」,倘若他們結成統一戰線,縱是身為內閣閣僚的老中們也無法與之抗衡。可以說,他們擁有內閣成員的任免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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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七章政治旋渦(2)

正因如此,阿部正弘巧妙地利用了水戶老公,來削弱其他老中的實力,而此事自然難逃休成法眼。於是,野村休成便向溜間詰的諸位大名描述了純屬子虛烏有的「水戶的野心」,點燃了最惡劣的一把火。
「水戶正計劃將宗家取而代之!」
聽聞此事,一直以德川家中流砥柱自居的溜間詰自然無法坐視不理。野村休成認為井伊直弼會最先有所行動,事實正如他所預料。
溜間里聚集著下任內閣的要員,其中既有具備大老資格的井伊和酒井兩家,也有堀田正睦之類的前任老中,還有很多人暗藏著成為老中的野心。
其實,水戶齊昭強烈主張「尊皇攘夷」的真正用意,是在於振奮國民精神,而這些人卻完全無法真正理解。倘若他們真能理解,就該明白這個道理——大廊下詰和溜間詰必須團結一致,以戰勝國難為中心來考慮繼嗣問題。
簡單說來,之所以出現這種各自為政的局面,是因為眾人對國難的認識不同,危機感不同。倘若更加深入來看,便是因為所有人都將「本家族的利益」放在位,而不是像齊昭、齊彬以及慶永一樣,將將軍繼嗣問題作為「日本的頭等大事」來對待。
至於阿部正弘等人,用野村休成的話來說,便如同「跳樑小丑」一般。
「此人充其量就是一個窮酸秀才,不斷學習到頭來只是為了成就功名,而他最後也成功了,僅此而已。在任何人眼裡,家定將軍都是一個廢物。倘若阿部果真具備左右日本命運的責任感,當初家慶將軍將家定立為世子之時,他為何不設法阻止?」
(滿嘴胡扯為了天下,終究不過是一群靠著蠶食天下活命的「蛆蟲」罷了……)
「若想毀掉這個國家,不能只靠這些蛆蟲。我等也要不甘人後,從內部瓦解……」這便是一生未能出人頭地的報動物——數寄屋僧人的邏輯。
於是,他便扮演了煽風點火的角色,並瘋狂地喊著:「燃燒吧!燃燒吧!」
紀州的付家老水野土佐守忠央等人不僅教唆身在大奧的妹妹江月院(雪江夫人),讓她堅決反對立一橋為嗣,還頻頻煽動彥根藩的井伊直弼。
負責煽動井伊直弼的人,便是其新近起用的國學家長野主膳,井伊直弼格外欣賞此人。根據野村休成的報,這位長野主膳的真實身份似乎是紀州藩水野一族的私生子。
(不僅將妹妹送入大奧,還讓同族的人接近井伊直弼。看來紀州計劃此事已非一日兩日……)
於是,關鍵人物水戶老公便成了野村休成下一步的煽動對象。
(倘若不能煽動他,大火便無法熊熊燃起!)
就在他苦苦思索計策之際,西鄉突然而至,這讓野村休成充滿了信心。他計劃著從西鄉接觸齊彬,再從齊彬到水戶齊昭……不知這位被大奧極度厭惡的暴脾氣老頭兒會表現出怎樣的反應。
在政治的汪洋大海中,有很多懷著狡猾野心與私利的浮游生物。所以,一隻政治動物的出現便能輕易加劇局勢的動蕩。

每次與西鄉等人會面,野村休成都會死乞白賴地要錢,想要通過這一舉動來掩飾自己的政治立場。這種人連他人的蔑視都可以忍受,因而更不會受到混亂災難的影響。
(唯恐世界不亂的傢伙大有人在……)
不管是大奧的感旋渦也好,血緣關係也罷,野村休成都按照自己的計劃,將它們聯繫到了錢上,而且還從中現了期待已久的第三把火。
水戶齊昭向老中座阿部正弘提出即刻改革內閣的要求。當時的老中機構,除座阿部伊勢守正弘外,還有其他五位,分別是:
二席牧野備前守忠雅(長岡藩主)
三席松平和泉守乘全(西尾藩主)
四席松平伊賀守忠固(上田藩主)
五席久世大和守廣周(關宿藩主)
六席內藤紀伊守信親(村上藩主)
齊昭認為,當此非常時期,二席牧野忠雅和三席松平乘全卻毫無見識,一味反對阿部,所以最好將其罷免。但如此一來,四席的松平忠固便會升至阿部正弘的次席。實際上,這才是最麻煩的,所以一定要將此人罷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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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七章政治旋渦(3)

事關朝廷俗論之歸向。***若僅罷黜二、三席,則四席升至二席,與公同掌大權,互犄之勢不保,俗論者必以溜間詰為馬,與吾相抗,則天下事必不濟,悔之亦晚矣。是故,齊齊罷黜二、三、四席方為當今上策。若難決斷,可以元老之名暫留二席(牧野),但請務必罷黜三、四席。
齊昭寫給阿部的信中曾有過如此直白的諫。寫下此信前,齊昭必定已經見過諸位老中,重新了解了他們的政治見識。然而,無論怎樣,這些對野村休成來說全無意義。
(只要點燃水戶老公這把火,井伊直弼就會燒起來。)
於是,他接近朝比奈,煽動與井伊關係密切的溜間詰。
阿部正弘最終採納了齊昭的意見,罷免了松平乘全和松平忠固。而關於此二人的繼任人選問題,他們自然已經商討過。齊昭當時指出,當此緊要關頭,必須根據人品秉性來遴選後任,所以萬萬不可讓堀田正睦和井伊直弼當上老中。
在他寫給阿部的信中提道:
早前所論之櫻(堀田正睦)眼光愚昧,難堪大任,其人亦搖擺不定。至於彼奸佞佛徒(井伊直弼),更不可用。
然而,阿部正弘卻不知這些事已經逐漸走漏風聲。在罷免松平乘全和松平忠固之後,他感到疲憊不堪,僅剩下身為能臣的直覺是清醒的。
(不論如何,還是不能無視溜間詰的意見,僅憑老公一人之便作出決定終有些不妥……)
井伊家和紀州家的關係、大奧對水戶的厭惡、溜間詰的勢力等,這些因素在他敏銳的頭腦中形成了一個不可遏止的巨大旋渦。他不顧此前一直緊密聯繫的齊昭的意見,任命堀田正睦為老中,而且座次還在自己之上——他將應對困難局面的責任暫時丟給了堀田。
如此一來,水戶的怒火終於燃燒起來。可以說,這場政治鬥爭已然殺機四起。

在齊昭看來,阿部正弘的突然轉變是一種莫名其妙的背叛。齊昭闡明意見是為了阿部,提出內閣改革的建議也是為了阿部,可阿部卻未同齊昭商量,便將老中座的位置讓給了佐倉的堀田正睦,而且齊昭曾書信忠告過他,認為堀田正睦「眼光愚昧,難堪大任」。
世人對堀田的評價有些過高,稱他為「蘭癖家」1[1蘭癖家:崇尚並鑽研荷蘭及西方科學文化知識的學者。
]。天保年間堀田曾跟隨同藩醫生學習荷蘭醫學,並主張採用西洋的兵制和武器,被認為是出色的開國主義者和進步主義者。然而,若以齊昭的話來說,他不過是一個追求時髦的人。
「只不過是一個崇洋媚外的傢伙,未經深思便開國,會輕易成為外國人的餌食。」
齊昭認為堀田對西洋的認識無異於兒戲。對此,他還以各國侵略之事為例,向島津齊彬和阿部正弘談及此事。由此說來,阿部應該也清楚堀田的為人。但儘管如此,事還是落到這步田地。
島津齊彬對此也十分驚訝。在給松平慶永的信中,他這樣寫道:
任用堀田著實匪夷所思,當非阿(阿部正弘)牧(牧野忠雅)之意。井(井伊直弼)之輩於溜間詰內之事議者頗眾,其中必有蹊蹺。
齊彬的推測十分正確。阿部正弘接受水戶老公的意見,罷免松平忠固和松平乘全,最為憤怒且感受到危機之人其實是井伊掃部頭直弼。
直弼當時已經開始相信將軍繼承人非紀州的慶福莫屬,令他如此相信的人便是國學者長野主膳,而直弼不久前剛剛賜給此人一年三十五石米的俸祿。但此時直弼對此尚未深入了解。當他聽聞乘全和忠固二人被罷免老中職位后,只能獃獃地看著自己寫給本藩家老西村孫左衛門的信——
若為水戶所惡,則善者亦蒙罪;若為其所喜,則惡者亦騰達。(中略)吾心甚懼,如履薄冰。不意況窘一至如斯,結局堪憂。水府(水戶)老公亦目光不離吾左右,未知何時禍將至。雖不敢以天下為公,然吾亦痛心不已,唯望天下無異變。吾當傾此餘生禱於仙琳寺,但願吾輩詰中仕途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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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七章政治旋渦(4)

正如信中所,井伊直弼當時的心境與水戶齊昭和島津齊彬大相徑庭。他堅信齊昭是一個無法與之共事的暴君,並且深感憂懼。他祈禱自己能夠順利當差,甚至親筆寫下自己的法號——「宗觀院柳膳覺翁大居士」,鄭重其事地將希望寄託於死後的冥福上。
就這樣,一隻政治動物走出了一步子虛烏有的棋,便令大廊下和溜間之中突然衍生出一群新的政治動物……
日本所面臨的危機,正迫切地需要雙方友好合作,而井伊直弼卻令溜間和大廊下徹底分裂,鬥爭的旋渦眼看著變得越來越大。與其說原因在於見識不同,倒不如說在於卑微人物的利害計較。
於是,世間殺氣瀰漫,而一橋慶喜可以說是這場風暴的風眼。此刻,他正在一橋宅邸內,將一隻小麻雀放在掌中,頻頻側頭。

慶喜近日已不再練習撒網,或者應該說是被迫停止了練習撒網。
「有人提出鄭重忠告,說是『到處都有刺客潛伏』。」井上甚三郎特地前來通知。
「有人是指……」慶喜剛剛問,又自己收住了話頭。他已知道,忠告一定來自圓四郎提過的非人頭1[1非人頭:管理下屬「非人」的職務。「非人」是指江戶時代從事刑場雜務工作的人。
]車善七。江戶代代非人頭皆承「車善七」之名。
當時,江戶除南北兩町奉行2[2奉行:擔當行政事務的武士官名。
]外,還有兩個應該稱做私設奉行之人。其中一人便是非人頭車善七,另一人則是他的領彈左衛門。
車善七與德川家淵源頗深。在家康之子水戶賴房佔領常陸之前,車善七兄長的祖先車猛虎一直是名震四方的佐竹家的老臣。佐竹義宣被改封到秋田時,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留在了常陸,世世代代居住於此。主公家因受到處罰,被沒收了三分之二的領地,但留下來的人毫不畏懼,一心想要收復原有領地。慶長七年(1602年)7月,車猛虎召集有志之士,計劃奪回水戶城,但事敗被捕,在水戶城下的吉田台町的一本杉被處以磔刑。連家康都為此人落淚惋惜。
彼時的當家非人頭車善七欲替兄報仇,脫身後潛入江戶,混入花匠之中以行刺將軍秀忠,可謂煞費苦心,但最終仍然被捕。他已做好被處死的心理準備,但秀忠愛其忠義,網開一面。車善七深感大恩,便在淺草後門建造了非人居所,代代負責管理。明治維新之前他一直住在吉原附近,與彈左衛門一同成為了一種特權階級。
慶喜之所以沒有再問,一定是因為他已從圓四郎那裡得知車善七正在自己身邊秘密保護。
說起來,慶喜幾乎從未與他人談過自己的事,他只是默默地凝視著對方,然後輕輕點頭。而在點頭時,他便已有自己的決定,而且一旦決定,便不會改變,也不會被他人改變。在水戶時,他便已是一個遠近聞名的倔犟公子,近來他的倔犟似乎變得愈明顯。
慶喜在停止練習撒網的同時,又養起了小麻雀,動機無人知曉。他拾起從內府屋檐跌落的小麻雀,自己製作餌食,將其養在描有金畫的鳥籠里。一有空閑便將麻雀放在掌中,輕撫它的小腦袋,口中還自自語道:「茶色的小帽子真漂亮。」
看到他的舉動,女官們都很心痛。她們以為,這種看似頗為寂寞的舉動可能與一條家小姐的婚事有關。
一天,刑部卿又在愛撫小麻雀,圓四郎突然而至。
「公子,大致況已經了解。通過溜間詰向阿部正弘大人施壓之人是井伊直弼大人和松平忠固大人。」
「我知道了。」
「不過,他們膽子很小。松平大人強烈推舉井伊大人,而後者卻對水戶老公多有忌憚,最終將蘭癖先生(堀田)推上了老中的位置。」
慶喜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將小麻雀伸到圓四郎的鼻尖前。
「圓四郎,你曾說過這樣一句話:不論如何飼養,小麻雀都不會被人類馴化,對吧?」
「是的,若是烏鴉,很快便可馴服,而麻雀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被馴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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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七章政治旋渦(5)

「這是你的經驗之談?」
「是的,我已經嘗試過很多次……」
「原來如此,你放棄了?我是不會放棄的。」
「啊?您的意思是……」
「倘若老鷹不能給一隻小麻雀帶來安全感,便無法從事政治。須知人的癖好和脾氣要比小麻雀大得多。」
慶喜自自語地說著,抿嘴在小麻雀臉上親了一口。

「公子是想和小麻雀較量一番啊。」片刻之後,圓四郎嘆息道。
圓四郎知道,自家公子只要認真鑽研起某樣事物,就會變得相當著迷,其他事全都不入眼。
「不,我只是想理解小麻雀的語而已。」
「小麻雀的語……」
「沒錯。必須集中精力傾聽,除此之外似乎並無其他辦法。」說完,他的臉上露出微笑,「圓四郎,倘若連小鳥的話都無法分辨,又如何分辨人的話呢?」
「所以……公子您才養麻雀?」
「沒錯。人總是喋喋不休,根本不聽其他人在說什麼。大家都不知道——先聽后說方顯成效。我打算先學會聽。」
圓四郎慌忙正了正衣襟。
「那麼,公子……我剛才所說之事……」
「我現在還沒有修鍊到家,不好意思,圓四郎。」
「惶……惶恐之至。」
「家父亦是如此。他僅僅關注自己講的話,卻並未看透聽話人的心理。因此,難得他提出的高超意見,最終卻化作怨氣。水戶的風氣便是過於性急了。」
「您……您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考慮此事的?」
「是我在調查義公的事迹時注意到的。你認為義公為何要隱居在西山莊?」
「這個……」
「那是因為佐竹的遺臣們世代居住在太田之畔,且心懷不滿,而義公聽出了他們的心聲。他那樣做是為了讓佐竹之雀變成安心棲息的常陸之雀。」
「哦……」
「所謂敞開胸襟講話,並不光指多多,還要好好分辨對方的聲音。因此,義公才會特意到那些不平之人中間居住。義公胸懷實在是寬廣博大,於是我也打算先從分辨小麻雀的聲音開始。小麻雀落在我的腳邊就是為了讓我開始修鍊……對吧,『雀州先生』?」
說到這裡,慶喜再次眯起眼睛,親吻著小麻雀的臉頰。圓四郎不禁大吃一驚。那隻小麻雀當初被捉住時還很煩躁不安,此刻卻異常安靜,縱是慶喜張開手掌,它也不會展翅飛走。
(可是,這也太異想天開了吧……)
圓四郎今日前來,是為了轉達老公的重要通知,而非閑談聊天。在堀田正睦就任老中的同時,大奧和溜間也都迅速倒向了紀州派。倘若置之不理,大廊下和溜間之間很可能會生正面衝突。
於是,大廊下一方強烈表示,朝廷應該儘快決定將軍繼嗣。提議的是越前的松平慶永和薩摩的島津齊彬,而尾張的德川慶恕、土佐的山內豐信等人也都表示贊同。事態或許會有快速進展。老公命人將此事轉告一橋卿,並提醒他要多加小心。
然而,慶喜借麻雀論事,一下子使得圓四郎張口結舌。
「圓四郎,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是……是的。其實……」
「不必著急。這樣吧,你今晚去駒込,將我的信帶給家父過目,明早再來回復我即可。」
「公子您要親自寫信?」
「我根本不想繼承宗家,我必須將此事清清楚楚地告知家父。」
聽到這句話,圓四郎頓時間感到毛骨悚然——公子已經完全看穿了大家的想法。

圓四郎一時無語,只是凝視著慶喜。只見他還在給小麻雀餵食,而他的身影在圓四郎眼中顯得前所未有的高大。
(公子怕是已經勝過老公了……)
平岡圓四郎絕非膽小之人。他是幕臣岡本近江的四子,從評定所留役1[1評定所留役:幕府最高司法機關評定所的仲裁人。
]這種小角色被提升為慶喜的近侍。藤田東湖評價他「質樸有如古之君子」。簡單的一句評價中,其實隱藏著極其複雜的用心。將來要成為慶喜左膀右臂的人,絕對不能過於聰明。倘若看起來像個謀略家,或是像把快刀,是不能任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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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七章政治旋渦(6)

所謂「質樸有如古之君子」,其中既有訓誡意味,也是一種命令,圓四郎已將此話銘記於心。但就本質而,圓四郎是出類拔萃的聰明人物,擁有無所畏懼的膽略。若非如此,恐怕他也不會被特意提拔到慶喜身邊了。
慶喜不久便會成為將軍,其身邊心腹必須要像齊昭身邊的藤田東湖或戶田蓬軒、島津齊彬手下的西鄉吉兵衛一樣。然而,在如此嚴格的條件下才被選中的圓四郎,在見到某一個人時也會不由自主地變得誠惶誠恐,此人便是水戶老公齊昭大人。
廣博的智慧,暴躁的脾氣,高貴的門第——敬畏水戶齊昭之人絕非圓四郎一人。即便是幾乎天不怕地不怕的松平慶永和島津齊彬,在圓四郎看來也都震懾於齊昭大人的威嚴。
當以「參與海防」之名重新參加幕政之時,松平慶永坦率地描述了自己對他的敬畏:「駒込老者英明老練,天下矚目,若得此人為西城公(意指將軍家定)之羽翼,必可令列侯臣服,民心所向,天下太平。」
連島津齊彬也曾向家慶將軍提出過如下一番建議:「熟知異國者,唯水戶前中納(老公)。臣誠惶誠恐,求將海防之事委任於此人。」
然而,慶喜似乎只是將老公當做普通老頭兒而已。他對老公的評價是——辭過激且不懂傾聽。不僅僅是評價,對於齊昭、慶永和齊彬鄭重對待的繼嗣問題,他也只是隨口說「我絕對不當」,還讓圓四郎帶信給老公。
(此事怎可輕易放棄!)
圓四郎呼吸急促起來。他比慶喜年長五歲,身為近侍的責任感如烈火般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公子,您當真要寫信?」
「有何不可?」
「此事我不能置之不理。倘若您此刻給老公寫信……」
「家父恐怕會很沮喪。」
「所……所以,能否請您不要寫信?」
「不行。依照家父的性格,他不會因沮喪而放棄的。」
「既然如此,您寫信豈非也是無用?」
「圓四郎,你也應該再學學如何聽別人說話。倘若雙方都以激烈的語對峙,世界只會變得煩亂不堪。問題不是由誰來繼承宗家,而是如何方能令日本局勢安定下來。圓四郎啊,你可要保持清醒的頭腦。」
圓四郎頓時無以對,不過,他絲毫不想就此作罷。想到自己的責任,他頓時變得冷靜異常。

「圓四郎已經切身體會到了麻雀的教誨。」
「是嗎?那就退下吧。」
「我不退下!」
「哦?你還想再說?好吧,我就聽聽好了。等我將『雀州先生』放回籠中后便聽你說……好,放回去了,你說吧。」
慶喜轉過身來,背對鳥籠,將手放在大腿之上,直直地俯視著圓四郎。圓四郎又一次感到不寒而慄。公子的雙眸既不如孩子般天真,也不似大人般複雜。那是一雙不可思議的眼睛,其中既沒有恐懼和傲慢,也不帶笑意和隔閡。
「公子,您並不知道世人對您的期待和渴望。」
「何以見得?」
「世人如今都希望您能改變日本的命運……不,他們都堅信只有您方能改變日本的命運。」
「哦?這讓我很是困擾啊。」
「您……您說什麼?大家都將自己的性命託付在公子您身上,您卻說是困擾?」
「圓四郎。」慶喜的眼神清澈但令人畏懼,「你看到我手中的麻雀了嗎?」
「您此何意……」
「你去試試讓那隻麻雀出黃鶯的叫聲,你覺得它能做到嗎?不,應該問,你有信心讓它做到嗎?」
「這自然無法辦到!」
「這個世界上有黃鶯也有麻雀,圓四郎,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糟了!圓四郎頓時感到十分後悔。
(不能和此人辯論……)
否則一定會遭到反擊。常識對此人行不通,他的邏輯異想天開,有一大堆非常識層面的大道理。
「怎麼默不做聲,你不知該如何回答嗎?」
「求您了!請好好傾聽大家對您的期待的心聲,不要只是思考如何駁倒我圓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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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七章政治旋渦(7)

「我在聽啊。***好,我再閉上眼睛聽聽。但是圓四郎啊,聽到了大家的期待又能如何?」
「倘若聽到,您就必須做好肩負天下的心理準備。否則,奸佞之人便會狼狽為奸,將日本當做餌食投向夷人之手。」
「奸佞之人?」
「沒錯。倘若我們不是在有所見識的基礎上,堂堂正正地主動打開國門,而是因為害怕夷人的兇器才允許人家強行闖入、被夷人逼至走投無路方才開國,那麼日本三日後必亡。所以,大家都將身家性命託付在公子身上,但望您能登高一呼,執掌令旗……求您了!請務必同意……」
突然,圓四郎現刑部卿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端坐之時也能睡著,這也是此人的一個特點。
「公子!」
圓四郎終於忍不住重重捶地。若是普通之人,聽到這些話,必會探出身子問個究竟,因為這畢竟是關係到自己是否會成為將軍的問題。然而,慶喜絲毫沒有成為將軍的**。圓四郎對此感到萬分焦急但又無可奈何。
聽到有人捶地,慶喜睜開了眼睛。
「哎呀,我睡著了。不好意思,圓四郎。不過,我睡著時也在聽呢。」
「睡著時也在聽……我圓四郎對您說的這個問題原來就如此沒有價值嗎?」
「這個嘛……我不知道。」
「公子!求您了!請認真地聽我說話!我圓四郎……」
「我知道了。你是不忍心將我的信送給家父過目。」
「哎?」
「這便是你溫柔的一面啊。好吧好吧,我會找其他人送信。如何?如此一來,你還認為我沒有認真聽嗎?」

圓四郎頓時陷入沉默,慶喜所不差。如今,老公對待繼嗣問題的態度已是相當強硬。而且,周圍其他人也都明白上一代將軍家慶的用意,紛紛認真對待此問題。此事已經無法罷手。
圓四郎心想,「公子根本不打算當將軍」這種殘酷的話,如何能對老公說得出口?如此一來,圓四郎也已被捲入這場政治鬥爭之中。
不,不僅僅是圓四郎。東湖以及經常出入東湖家中的越前家臣和薩摩眾人也都早已被捲入這個殺機四伏的旋渦。
既然稱之為旋渦,有矛盾激化,自然要有對手。松平忠固和松平乘全的家臣堅信他們的主公是被老公罷免的,都紛紛開始採取報復行動。他們利用井伊直弼籠絡了將軍家定身邊的傳話人平岡丹波守道弘,創建了自稱「南紀黨」的派系。如此一來,一橋慶喜的立場就變得愈不利。能與家定將軍面對面直接交談之人只有三個——其生母本壽院、乳母歌橋,還有一人便是專門負責傳話的平岡丹波守道弘。
紀州付家老水野忠央將自己的一個妹妹嫁給了平岡道弘,即上一代將軍家慶的愛妾雪江夫人(也稱做阿廣)之妹。倘若平岡就某事表意見說:「關於某某事將軍是這樣這樣說的……」事則可能會就這樣一錘定音。因此,水戶老公這邊也在考慮應對的措施,他們打算從皇宮內打探消息。
(然而,公子竟然開始悠閑地聽麻雀的話……)
圓四郎覺得老公真是可憐。
「圓四郎,你明白了吧?若無其他事,你就退下吧。」
圓四郎咬著嘴唇搖了搖頭。雖被公子一語道中心事,以至於無以對,但圓四郎並不同意他的話。若沒有得到公子的認同便離開,這是不忠……慶喜的心猶如一面明鏡,圓四郎的這種想法似乎又映在這面鏡子之中。
「原來如此。那你就坐下吧,反正也不會妨礙我。」
說著,慶喜靜靜地轉向書桌,似乎要給老公寫信。這還是他第一次將自己不想繼承宗家的想法向父親齊昭明示。
對於慶喜的明確態度,有人認為他無欲無求,根本不想當將軍,還有很多人認為他是不想做費力不討好的事。其實,這些觀點都不正確。實際上,此時的慶喜尚無能力應對自己敏銳的洞察力。
他知道,父親齊昭、東湖、戶田蓬軒、圓四郎,以及甚三郎都犯了一個大錯誤。他之所以能意識到這個錯誤,可以說是從家定將軍悲慘的命運中領悟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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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七章政治旋渦(8)

家定將軍仍住在西之丸時,年幼的慶喜曾滿懷希望地去西之丸拜見他。當時,他堅信自己一定會成為家定的世子,因為不僅家慶將軍曾親口提過此事,連一橋家的養母德信院夫人也深信不疑地說過同樣的話。
(要成為我父親的人……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在老女萬里小路的帶領下,他來到家定的卧房,只見房內有一名樣貌怪異的少年,在其左右分別坐著兩名女官。其中一人是本壽院,另一人是乳母歌橋。
萬里小路在一旁稟報「一橋卿拜見」,卻無人回答。那名少年正低頭對著一個大火盆使勁地吹氣。炭火上放著一個帶有篩孔的小網,網上正烤著七八粒大豆……

「一橋卿拜見,大人。」
萬里小路再次說道。然而,那名少年仍舊沒有抬頭。等到他抬起頭來,卻抓起篩孔小網,粗暴地扔了出去。他大喊大叫,大脾氣,語速相當快,只能聽出是在脾氣的樣子。
「是,我知道了。」
歌橋慌忙跑出去,拿回一個沙鍋,放在炭火之上。少年渾身顫抖著取出一個紫縐綢的小袋,向沙鍋中倒入幾顆大豆,然後再次叫喊起來。
「喂!」
歌橋如彈簧般迅速站起身跑出去,拿回一雙竹筷子,恭恭敬敬地遞給那名少年。少年接過筷子,終於恢復平靜。他用竹筷在沙鍋底部嘩啦嘩啦地攪動了兩三次,然後說道:「啊,是一橋啊,過來。」
少年的語速極快,很難聽懂。他的眼睛呈現清澈的藍色,微微顫動。不僅是眼睛,他的全身似乎都在不停顫動。
(此人究竟是誰?在西之丸內竟能如此肆意妄為……)
然而,此人正是將要成為自己父親的家定。
「來,烤好了,吃吧……」
大豆噼噼啪啪響個不停,家定用竹筷夾起一粒,放在慶喜掌中。大豆很燙,燙得皮膚幾乎都要燒著了,可慶喜卻只是茫然地仰望著對方。不管怎麼看,這人也只是一名十五六歲少年的模樣。然而,此人其實已經年近三十。
(此人不久便會成為江戶城的主人……)
這種感覺與其說是驚訝,倒不如說是恐懼。此後,慶喜又去西之丸拜見過家定兩三次。然而,家慶病故后,當家定搬進本丸時,一眼見到慶喜便立刻緊緊抓住歌橋,高聲喊道:「鬼……鬼來啦!哇啊,太可怕了!」
當時,慶喜比將要成為自己父親的人還要高大,對大奧之事也已十分了解。
(無論如何,此人是不會長命的,如此荒唐的節,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彼時,國難當前,舉國人民面對問鼎輕重的危急時刻,而一國之主竟然會是這樣的一個人……
任何事物,有其伊始,必有終焉。這豈非正是上天的暗示?暗示東照公創立的事業即將宣告結束。
(不,我馬上就會成為此人的兒子。)
然而,慶喜當時已被當做水戶惡鬼。
「不能讓惡鬼進入大奧!」
重新想來,一切事態皆清晰地鋪陳開來。這個可憐人永遠停留在孩童的年歲,他需要的是一個合適的玩具。而年僅九歲(安政元年,1854年)的紀州的慶福便恰好成為這個合適的玩具。
而且,朝廷之中已經壘起數道政治圍牆,以確保此位置非慶福莫屬。紀州的付家老水野忠央、其妹雪江以及妹夫平岡丹波,還有松平忠固、松平乘全,連同厭惡水戶的井伊直弼也被邀入其中。拉攏到井伊直弼后,他們才現,井伊手下的長野主膳不單單是位的國學者,而是出身於紀州的水野。
這些心懷詭謀的男人都是徹頭徹尾的政治動物,而這種政治動物可見於在任何朝代。但可笑的是,他們政治理想得以實現所仰仗的,竟是家定、本壽院和歌橋深切的不幸。
自己已被捲入這個可憐的旋渦之中,如何才能衝破艱難險阻?
(是的,我應該另有使命……)
這個想法猶如一把鍾槌,不停敲打著一橋慶喜敏銳的洞察力。
十一
至少慶喜與他們不同,他有著高潔的尊嚴。他從沒想過要和這些人一起爭霸天下。父親齊昭自然並非如此卑微之人,然而,他也逐漸被周圍的渦流捲入其中,漸漸成為無法脫身的「旋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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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七章政治旋渦(9)

越前老臣中根雪江近日來過。據他所,父親已給松平慶永寫信,坦率地表達了自己的決心:
外交非為良策,然受時局所迫,實乃無奈之舉。公(慶永)此際風華少年,當成未來棟樑。須知攘夷絕難成功,務請辟通外交和親之道,屆時自當盡心竭力。齊昭年老,雖身背攘夷罪魁之名,至死仍以此為不可廢。說與公知。(節選自《春岳公逸事史補》)
這才是父親齊昭的真正用意。而且,這一意志堅定不移,可用來鼓舞士氣,讓國人知道夷人的所作所為。但從政治角度來看,這對其自身立場極為不利。一人背負罵名,全力驅除「開國」帶給國民的自卑感,從而在人們心中樹立「獨立」的意識——這正是「水戶之心」。
閣僚和溜間詰都只知道夷人先進的文明,卻並未看透其可怕的侵略性,這種狀況令齊昭焦慮萬分。在強烈的「水戶精神」的驅動下,齊昭常常訓斥這些人。因此,即使起初對他心悅誠服的人,最終也逐漸棄他而去。有些不僅僅是離開,而是開始怨恨甚至憎惡他。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對無法理解其真正用意的人來說,這不過是他的恣意之談罷了。
連慶喜都極為痛心地感受到了這種變化。倘若不能理解父親的氣概而被迫開國,這個民族恐怕很快就會滅亡。不,縱然人還活著,也不過是在別人殖民地上蓄養的牲畜罷了。
藤田東湖、戶田蓬軒、會澤正志齋以及經常與他們來往的佐久間象山、橫井小楠、橋本左內、長岡監物(肥后)、西鄉吉兵衛、大久保要人(土浦)等人都對此事非常擔憂。
然而,對手握政權的高官來說,這些人的話卻無比的聒噪。但其罪魁禍是那水戶老公,對此人既不能頂撞,又不能無視。就像眼皮上的膿包,令人煩惱卻又無可奈何。
於是,當將軍繼嗣問題被擺上桌面時,這些人自然不會放過利用此事的機會。
慶喜沒有再去理會圓四郎,他很快寫好了交給父親的信。倘若知道慶喜全無繼承將軍之位的想法,齊昭也不會因此問題而使大廊下與溜間之間的矛盾激化。
(沒錯。這封信正是給那彎腰烤豆的可憐人的禮物……)
暫且從那個可憐的旋渦之中脫身,應該有其他方法來應對國難。
「時局多變,我們的使命並不在此處……」
慶喜只能這樣寫——自己並非將軍之器,繼承一橋家已是力有不逮,絕對無法勝任世子……他一邊寫,一邊感到自己的心正逐漸變得明朗。
圓四郎還是一動不動地坐著,他不知道慶喜在給誰寫信,也不知道信的內容。就在他擱筆的同時,圓四郎忍不住嘆息道:
「公子,您果真不愧於倔犟公子之稱!您的的確確是這個世界上罕見的倔犟之人。」
慶喜沒有做聲,只是默默地將信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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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八章安政大地震(1)


某日夜裡,小雨淅瀝。已是金秋十月,霜降在即,雨水中帶著些許溫熱的氣息。須賀待在自己房間,身上有些汗津津的。
她撥亮油燈,像往常一樣將衣帶拽到前面,重新繫緊。頭有點痛,似乎有些燒,她知道這是為什麼。在大奧內任職,絕對不能脫衣,而唯獨那一次,她解開了自己的衣帶。
令她寬衣解帶之人正是如今仍使她感到心煩意亂的慶喜公子……
須賀將衣服下擺理好,以便可以隨時起身,便和衣躺進被中,努力讓自己睡著。但她知道,自己是睡不著的。
「我也許還會偷偷來找你。」
對須賀來說,這未必是一件壞事。須賀來到一橋家已經一年有餘。她見識到了人類命運的明暗是多麼的殘酷。一橋家的內宮主人已由年近六十的德信院夫人變為一條忠香公卿之女美賀夫人。
不,那位「美賀夫人」並非一條忠香公卿的真正女兒,其女輝姬已然身亡。就在美賀以替身身份嫁入一橋家之前,在須賀身上生了一件令她終生難忘之事。
自從來到一橋家,須賀便得到了德信院夫人的寵愛。須賀全然不認為這位夫人是個烈性女子,而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婦人,小心翼翼地順應著自己的處境。除先代將軍的忌日外,每夜她都會小酌片刻,微醺時便會向須賀訴說她的昔日往事。
她講過不少身為女性的苦楚,但所談最多的還是慶喜年幼時的故事。
「公子是一位心胸格外豁達大度之人。我要講的這件事是從他的祖母,水戶的瑛想院那裡聽來的……」
那個故事在須賀心中留下了無比深刻的印象。比照現在的慶喜,須賀完全無法想象他當時的粗野。
當時慶喜還名七郎麿,按照禮節,他要在每月朔日、十五日、二十八日這三天去拜見齊昭的生母——瑛想院,此人本是京都鳥丸家之女,但在當時,她已落為尼,居住在水戶城中的翠間。
她是齊昭的生母,脾氣相當暴躁,但是非常中意喜歡惡作劇的七郎麿。然而某日,不知何故,年幼的七郎麿突然生氣地大喊一句:「你這個老尼姑!」然後蹦起來在她頭上狠狠地打了一下。大人們自然無法原諒他如此無禮的舉動。齊昭和他的妻子都很愧疚,不僅用大艾絨灼燒七郎麿,還連續幾天將他關在房中,以示懲戒。
「不過,瑛想院並沒有說七郎麿的壞話。據說,她最後實在看不下去,還代為致歉,實在是一個寬厚之人。」
對此粗暴行為,德信院夫人認為,公子之所以有此舉動,也許是以為「自己乃有栖川的孫兒」,所以自視甚高。
一開始聽德信院講慶喜的故事,須賀只是覺得這些事都十分驚奇。但不久之後,她便明白,一扇門正逐漸向她打開。穿過這扇門,夫人便可以將心中埋藏已久的期待與憂慮坦誠地講出來。
美賀乃是替身新娘——這是德信院夫人當時最擔心的。「全亂了啊……」老婦人微現醉意,她的憂慮彷彿帶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美,將須賀的心深深吸引。

德信院夫人與須賀之間的關係已經不能說是簡單的交談對象。她們兩個都是善良的女人,德信院夫人必是將不能對任何人講述的話向須賀傾訴。輕微的醉意更是打破了主僕身份的限制。
「我一開始見到你時就放心了。先將公子託付於你,然後再交給一條家的小姐。如此一來,我也算盡到了責任……可是,所有事都亂了。」
須賀當時未能完全理解夫人的話,特別是「先將公子託付於你」這句話,須賀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為何要將公子託付於我?)
等到須賀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時,頓時感到十分窘迫。縱然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感覺仍然十分強烈,令她完全不知所措。
須賀當時似乎已被慶喜迷住,但是他猶如掛在空中那遙不可及的月亮,對月亮的憧憬不過是暫時的感傷,一到白天便會煙消雲散,因為太陽將以侍奉主人的名義公然升起。然而,須賀當初被召來的目的可並非如此。德信院夫人曾明確表示,依照當時性教育的順序和習慣,選擇須賀的最初目的是想讓她來結束慶喜的童子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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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八章安政大地震(2)

其實,即便在市井小民之中,這個習慣也是一種常識。***
當嫡男長到十五歲時,為了防止其浪蕩成性,祖父通常都會將其帶往吉原。這種場合絕對不能讓父親帶著去,因為只有祖父才有資格可以讓孫兒知道——這不是玩樂,而是人生必學的一課。
祖父會根據身份選擇妓院,並備好若干封喜錢,為的是讓自己家族的繼承人從此告別童子之身。
「拜託了。」
祖父如此說完,便會將孫兒交給合適的妓女。當然,這樣做可能會引今後的浪蕩,也可以看做婚前之夜的狂歡。
出嫁的女方通常會在衣櫃底部藏有春宮圖。春宮圖可以教導新娘房中之事,這也是一種重要的性教科書。
大名在這方面的程序比較煩瑣。在迎娶正室之前,要先與「妾」同房,防止男方因無知而犯錯。之所以有此考慮,或許是因為女性原本便是被動一方,理應由男方加以引導。
男子可以有多個妾,這在當時是一種不成文的規矩,似乎是基於男性與女性的生理差別。正室自然只有一人。根據當時的記載,除正室外再納有兩名小妾的況是最常見的。
倘若男方與正室親愛無間,則除正室生理周期之日外,男方不會與妾同房。而在正室生理周期之日,兩名妾就會盛裝打扮,輪流服侍主人,然後便黯然退場。這比市井小民的吉原之行還要可悲。
總之,須賀就是在德信院夫人的關照之下,依照這種習慣被選中的女子。然而,況卻在中途生了變化。
一條家的小姐(輝姬)相貌美麗,脾性溫順,原本是不打算從京都帶女伴的。說到女伴,其實還有另一層意思。雖說女伴是以正夫人心腹的身份隨同而來,但無法保證不會變成「妾」。其實在很多時候,一開始挑選女伴時便是基於「候補」的考慮。既然女方沒有攜帶女伴,男方自然也會有不同的選擇。
「既然如此,就由我們挑選一人吧。」
然而當須賀被選中之時,輝姬卻染病在身。而當她的替身嫁過來時,況卻變得完全相反。或許是由於心中不安,替身的美賀帶了三名公卿之女,這分明便是「候補」之人。而且,其中還有唐橋(如今稱做小町)等地有名的美女。須賀的命運可謂一波三折。

「有女伴從京都隨同前來。」
如此一來,須賀失去了她應有的作用……或者說,她可能會引一橋大奧內的紛爭。
井上甚三郎是從水戶藩陪同慶喜來到一橋家的監護人,不知以他男人的立場是如何判斷的。一天,他在親自指點須賀如何使用長刀后,如此說道:
「須賀,你是聰明之人,應該明白了吧?」
須賀以為他是指長刀的用法,便天真地答道:「是的,我已經明白了。」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總之,你若同公子生關係,一定會變成『御部屋』。就算公子有此命令,你也千萬不能接受。」
須賀抬頭仰望甚三郎。甚三郎看見她那雙充滿驚訝的眼眸,慌忙補充道:「變成『御部屋』后就無法真正侍奉公子。你必須不負水戶眾人的期待,保住處子之身,否則便無法以女官之長的身份一生侍奉公子。」
須賀呼吸頓時為之一窒。甚三郎此時所與以前完全相反。他根據事態的變化,告訴須賀她不可得到公子的寵愛……
(這是怎麼回事?)
須賀當時已經愛上了慶喜。倘若她是一名軟弱的女子,恐怕早已被甚三郎看穿。然而,須賀雖然感到天旋地轉,內心十分狼狽,但外表卻並未表現出絲毫破綻。
「你明白了嗎?公子身邊必須有一名像你這樣的女子,能夠為了公子而一生保留處子之身。好了,我告辭了。」
甚三郎最終並未現須賀的秘密。他徑直轉過身去,大步走向明媚春日午後的草坪,穿過柴扉消失不見。
須賀心裡開始感到一陣混亂。
(事竟會變成這樣,這究竟是誰的過錯……)
遇到事,先分析過錯與責任,然後便極度憎惡應該負責的人和已經生的事實——這是水戶的風氣。她的師傅鹿子便是如此,甚三郎和勝三郎等人也都有此癖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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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八章安政大地震(3)

須賀起初認為這是德信院的錯。德信院不該給自己暗示,若非如此,自己也不會愛上公子。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德信院的話中雖有將公子託付給須賀之意,但更多的卻是對所有事皆已混亂的慨嘆。不,應該說更多的是對須賀是否會拒絕公子的一種擔憂。
雖說自己完全沒想這樣,但須賀隱約覺得自己彷彿成了主動邀請的一方。
(那究竟應該由誰來承擔責任?)
須賀並未意識到這個問題已經關係到自己的命運。替身小姐入嫁之日已逐漸臨近,現在的她只能不停地悲嘆自己的渺小。
須賀第二次將慶喜迎入自己的卧房是在夢中,那是一個悲哀的夢。須賀在夢中緊緊伏在慶喜胸口哭泣不已。那時,她所感受到的並不是悲傷,而是一種無可狀的恍惚引了她自心底的嗚咽。
正因如此,她醒來后才愈覺得自己無比悲哀。
(與其苦苦掙扎,還不如一死了之……)
這種想法已經多次令她感到恐懼。總之,既沒有憎恨與責備的對象,也無處追究責任,這種困惑感就好像一個人被拋入無依無靠的虛無之中,只剩下孤獨的哀愁。而在這種孤獨之中,須賀又從德信院那裡聽說了另一個女人的巨大悲劇。

悲劇的起因便是最初的婚約者——一條輝姬的自殺事件,這一事件也直接導致了替身小姐的出嫁。
「女人天生便是容易悲傷的動物。」
這天夜裡,德信院依舊在飲酒小酌,她看上去很是沉悶,說話毫不起勁,臉色也是無精打采,偶爾還會用念珠在酒杯上方和自己的肩膀上輕拂。
「您這是在做什麼?」
「哦,我在驅趕鬼魂。可不是活人的詛咒哦,而是死者的冤魂。」德信院有些害怕地環視了一下四周,口中念道:「南無阿彌陀佛。」
輝姬因染天花而在臉上留下了醜陋的疤痕,只好暫且同意尋找替身小姐出嫁。然而,她早已在心中將一橋慶喜當做自己的「天賜良人」。可不料,對方只是簡單答覆兩次后便同意了「替身」之事,這令輝姬改變了心意。她當即表示,倘若慶喜是如此冷漠之人,那自己便是丑了,也要嫁給他。然而,備妥的傢具當時已經轉給替身小姐,輝姬這邊的準備工作早已中止。
輝姬的替身是菊亭家的小姐,她已成為一條家的養女,改名美賀。萬事已備,只待出。
一條家乃是「五攝家」之一,具備擔任攝政關白的資格。菊亭家則是西園寺的分支,屬於清華家,最高官職只能做到大臣。在京都,這兩個家族門第有著天壤之別。正因如此,輝姬才會自視甚高,胡思亂想地以為慶喜是嫌棄自己相貌醜陋,所以才會移於菊亭小姐。這必定令她無法忍受。
慶喜自然毫不知。然而,輝姬卻自顧自地產生了誤解。
事實上,京都中關於刑部卿的傳聞已經達到無以復加的地步。眾人說他是位於仙洞御所(太上皇居所)對面的有栖川宮家的孫兒,相貌英俊,才氣勃,更是註定會成為征夷大將軍。他名聲如此響亮,令無數女子傾心,可以稱得上是「當代的光源氏」1[1光源氏:《源氏物語》主人公,貌美英俊,才華橫溢,受到眾多女性的傾慕。
]。
深閨之中的輝姬深深地愛上了這位傳說中的人物,甚至連嫁妝都已備妥,不料卻突然生了病。倘若輝姬理解生命的意義,她必定從一開始便不會想到自殺。輝姬或許以為自己已經沒救了,所以才會放棄。雖然臉上留下了醜陋的麻子,但她最終還是保住了性命。
「戀戀不捨是女子本性,卻沒想到她竟會在自殺前詛咒美賀。」
輝姬自殺之前,夜夜都在枕邊詛咒美賀無法為一橋家生兒育女,而德信院則認為她的鬼魂已經在一橋家出現。
須賀當時還未對輝姬感到同,因為公子對此是毫不知的。須賀以為,因為誤解而出現的鬼魂應該是可以勸退的。然而,須賀自己卻也見到了輝姬的鬼魂。鬼魂臉上也有淺淺的麻子,一頭黑散著蘭麝與死屍的味道。她輕飄飄地穿過拉門,來到須賀枕邊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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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八章安政大地震(4)

「……你也愛著他嗎……」鬼魂連聲音都與替身小姐美賀一模一樣,一口軟膩清純的京都口音,「你的臉不久也會……」鬼魂指了指自己的臉,微微一笑,然後便飄然遠去。***鬼魂站過的榻榻米早已變得濕漉漉一片。從那以後,須賀便一直著低燒。她總覺得自己臉上也會生滿天花,留下像輝姬一樣的麻子。
如今,須賀終於理解了鬼魂的心。她覺得女子死後都會變成鬼魂。一想到自己變成鬼魂後站在美賀與慶喜的卧房裡的景,須賀便會感到毛骨悚然。
(愛真是可怕……)
而且,須賀根本無法擺脫這種可怕而執著的愛。這或許便是糾纏女子一生的可悲罪業。
她再次將衣帶拽到前面,躺在床上。遠遠傳來報時的鐘聲,已是亥時。
安政二年(1855年)10月2日,屋檐外,淅淅瀝瀝的小雨依舊下個不停。

《武江年表》10月2日一行所記如下:
細雨霏霏,至夜方歇,天色朦朧,亥二時(二十二點),大地驟然劇震,須臾之間亭閣高牆盡皆傾覆……
這便是世人所說的安政大地震。
須賀踢開被子,飛身而起,徑直來到走廊,向德信院的卧房跑去。
「地震了!現在是亥時!」須賀在奔跑中數次踩到裙擺摔倒,但無論摔倒多少次,她都飛快地爬起繼續奔走。當她跑到慶喜與美賀的卧房外時,手中的蠟燭突然熄滅,須賀再次摔倒,手肘和膝蓋都擦破了。
「報告公子!地震了!現在是亥時……」二人似乎在酣睡中,房內毫無動靜。
「公子!地震了!現在是亥時!」
「啊,真是地震了!」屋內傳來有些混沌的聲音。
須賀確認房內之人已醒,便立刻向德信院的卧房跑去。屋檐上的瓦片紛紛掉落。須賀一邊奔跑,一邊高聲喚醒眾人。
「大家快起來!地震啦!」
在這場導致二十餘萬人死亡的安政大地震同時導致了嚴重的火災。這是繼元祿十六年(1703年)以來的最大地震,而那已經是一百五十二年前的事了。人們都沉溺於人事紛爭與亂世旋渦之中,竟將大自然可怕的憤怒完全拋諸腦後。大地不停劇震,彷彿要趁亂而攻。直至黎明時分,大地劇震三十餘次。每震動一次,就會有更多的地方生火災,江戶市瞬間化作阿鼻地獄。
從一橋家望去,火勢最先起於小川町,隨後,猿樂町的天空也變得一片赤紅。生地震之時,人們剛剛入睡不久,此刻都紛紛跑上街道,東逃西竄,更添混亂。
天空還在似有若無地飄落細雨,雨絲在火光映照下瞬間變得一片赤紅。須賀手持長刀,站在庭院之中。遠處的聲響在天地之間回蕩,令人恍然間以為世界末日已至。
人的叫嚷、大地的呻吟,就連眼前壕溝之中的積水,也映照出小川町那邊的火勢,呈現出一副燃燒的瘋狂景象。
須賀再次返回內院。她看到慶喜正與美賀一起避難,便帶著德信院跑過去,然後方才注意到豬飼勝三郎。只見勝三郎身上已經穿好救火服裝,手捧大刀,站在慶喜的折凳前。
「德信院夫人就拜託你了。」
「明白。」
須賀將德信院交給勝三郎,然後胡亂地朝一個方向地奔了出去,簡直就像在逃亡。火焰熊熊燃燒,這邊的天空正在噼啪作響。若是白天,必能看見從猿樂町升起的滾滾濃煙正席捲而來。須賀不顧一切地奔跑著,直至跑到一面牆前,她突然渾身一凜,慌忙架好手中的長刀。
她看到了隱藏在牆角暗處的鬼魂。千真萬確,那正是輝姬的鬼魂……
「須賀,你要去哪兒?」
「我……」
「不行,你還是不行……」
火星自頭頂紛紛灑落,須賀感到臉和手腳漸漸被灼熱,火龍似乎已經竄到牆的這一邊。直至此時須賀才猛然間意識到自己為何會跑到這種地方——那是因為要避開慶喜。她不想看見公子緊緊牽著美賀的手在庭院里奔跑的樣子。
(是啊,我的心裡還是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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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八章安政大地震(5)

想到這裡,須賀緊張的心立刻鬆弛下來。***她頓時感到渾身無力,意識也飄向那片赤紅的天空。她搖搖晃晃地走出兩三步后,抱著長刀暈倒在紛紛灑落的塵土之中。

當天夜裡,江戶小石川的水戶藩邸藤田東湖的大雜院里,坐著四位傍晚時分來訪的客人。其中一人正是前日宴請東湖的安井息軒。
地震生之前不久,息軒已在淅瀝細雨之中告辭離去。前夜,他曾於自家之中宴請東湖,現東湖一反常態,無精打采。息軒以為他舊病復,今日便特地前來探望。
前夜,息軒家中會聚了藤森弘庵、鹽谷宕陰、芳野金陵等眾多學者。東湖當時正在制訂一個龐大的計劃,便是將同年2月建成的幕府講武所1[1講武所:江戶幕府設置的武道訓練機構。
]變成全新的「文武大學」,目的在於教育以將軍子嗣為的旗本子弟。當夜,眾人都期待東湖能夠大談自己在這件事上的計劃,可東湖卻顯得毫無興緻。
雖然為東湖準備了他喜愛的蕎麥麵,可東湖幾乎一口未動,之後下圍棋也是每盤皆輸。而且,他還出人意料地說了一個小笑話,討得眾人微微一笑,然後便告辭離去。
「那是三天前的事。當日,我正騎馬前往染井,在走下駒込白山山坡之時,為了清洗馬口,便去了某位朋友家中。該家主人是位相面先生,他看到我的臉后,說:『先生,請原諒我的失禮,我看您將有殺身之禍。』」
正因為東湖看上去無精打采,他的戲才令同席之人不禁渾身一凜。東湖則惡作劇般地低聲說道:
「我聽后回答說:『對您的提醒我真是感激不盡!其實,我只求不要死在床上……』於是,對方便不再多說。我倒想在今晚見識見識殺身之禍……」
息軒倒是格外在意東湖的戲。於是,他便前來探望,卻現東湖今日態度昂然,與前夜相比迥然不同。
為了在夷人強行動進攻時可以與其一戰,齊昭大人正在穩步而順利地推進自己的明。第一個明是稱做「安神車」的戰車,這可謂是機械化部隊的始祖,據說戰車是由水戶的鐵匠久米新七郎親手鍛造的。
此種戰車以七片熟鐵圍成一個鎧甲形狀的空間,裡面載有驅動底盤。周長一丈五尺四寸,高三尺五寸,車頂鑲有一顆八寸五分的寶石,入口在車身後面。這可以說是世界上最早的戰車,乘著它躍入敵群之中,可以通過車身四周的槍眼亂射敵人。
第二個明是子母彈和魚雷,也已趨近完成。第三個明是載著大炮靠近敵船的炮艦,也已由模型進入實際製造階段。
「縱然我們在氣勢上不如夷人,在聰明才智上絕不會輸給他們。松代藩的佐久間象山等人也都憋著一口氣,現在距離成功僅有一步之遙。問題在於教育!我們必須將講武所展成朝氣蓬勃的世界第一文武大學!」
安井息軒感到自己實在是杞人憂天,過了片刻,便告辭離去。在他走後,還剩下三位客人。他們談及當時的社會狀況,說到為永春水的戀愛小說正在排擠曲亭馬琴的訓誡小說,並認為天譴將至。
「江戶市內的私娼已經遍及二十三個町。不僅如此,江戶市人還沉溺於賭博、耍弄骨牌,實在是荒謬至極。黑船來航乃是最大的天譴,我們必須先從糾正自己的心靈開始。」
來客似乎都是肥后藩的年輕人。為了避免掃興,息軒離席而起,向外面走去。
小石川的水戶藩邸在家康時代是蒲生氏鄉的舊宅,寬永六年(1629年)2月,第二代將軍秀忠將此宅賜給弟弟水戶賴房。小石川橋的正門是足以媲美日光陽明門的建築,門后是長長一排藩士的大雜院,自正門左側的水道橋始,至正門右側的飯田橋止。東湖的住宅位於一道瓦牆附近,那道牆從水道橋的一角開始,一直延伸到春日町。
安井息軒走出東湖的住宅,來到正門。正當此時,他腳下的大地突然劇烈搖晃起來。

安井息軒腦中立刻想起東湖提到的「天譴」預。他幾乎已經對這個社會絕望了,以至於產生了「倘若沒有天譴,目前的頹廢將無可奈何」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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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八章安政大地震(6)

內政走向極端,所有領域都已形式化、固定化。人們已經麻木地把享樂與放蕩當成生活中理所當然的事,這種狀態與其形容為腐壞,倒不如說是「毫無生機」。黑船來航似乎暫時打破了這種沉悶的氣氛,但並未產生多大效果,事態反而更加惡化。
說到底還是因將軍繼嗣問題產生的政治鬥爭。所有人都知道,當此關頭國內絕不能有勢力紛爭,但誰都不肯放棄自己的企圖與野心。息軒沿著牆壁搖搖晃晃地走著,心中暗想——倘若是這些人的醜態令上天震怒,那就使勁兒搖吧,繼續震吧!
然而,當第二次震波傳到息軒腳下,令他跌倒在泥濘之中時,那種桀驁的氣概早已與燈籠一起飛到了九霄雲外。應該回到水戶藩邸?還是應該儘快回家?息軒頓時感到一種絕望的恐懼。
黑暗之中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響,水戶藩邸的樓閣正在傾塌。息軒手抓泥土,站起身來,剛想邁步奔跑,卻又跌倒在地。房屋的牆壁出咯咯的聲響,牆面出現龜裂,瓦片紛紛掉落,而息軒只能不辨方向地拔足狂奔。
「天譴!這是可怕的天譴啊!」
同一時間,東湖攙著老母跑到庭前。
「好像地震了。」
最初的一下搖晃令東湖打了個冷戰,心裡產生一種異常的預感。距元祿大地震已經有一百五十年了……但願此次不似百年前……
東湖腦海中充斥著這樣的想法,隨後,他立刻站起身來,呼喚寄讀學生。
「是大地震,你們將客人帶到門外去!」
三位客人在兩名寄讀學生的引領下離去。隨後,東湖闖入老母的卧房,不由分說,抱起老母就往屋外跑。當他們跑到庭院里時,房屋已經扭曲變形。大地並非左右晃動,而是不停地上下震動,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地底下鑽出來一般。
「啊,我竟然忘了。」東湖的老母開口叫道,「水壺還放在火爐上燒水呢。」
地震時務必滅火——這是無論如何都要嚴格遵守的規矩。東湖的老母剛剛念及此事,便直接跑進卧房,其固執勁兒與東湖極其相似。
「啊,危險!」
屋頂正在第二次搖晃中嘩啦作響,彷彿要被掀掉一般。東湖不顧一切地向母親追去。屋內一片漆黑,方形紙罩座燈的蠟燭早已熄滅。一片黑暗之中,依稀可見茶室里赤紅的炭火,炭火上面的水壺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水。母親快速跑了過去,這時,沸水哧啦啦地灑在火中,激起一陣灰塵,接著,距離柱子較遠的房梁開始斷裂。
「娘,危險!」
妻兒已經去庭院避難,絕不能讓母親死在這裡!這不僅是一種想法,更是一種本能。東湖飛身撲向母親模糊的身影,將母親整個抱起,扔向庭院。反作用力令母親手中水壺裡的沸水淋到了東湖的左半邊身子。
好燙!就在東湖踉蹌之時,房梁突然完全斷開,大梁也隨之轟然倒塌。
「呃……」東湖在黑暗之中伸手抓向虛空,「娘……您沒事吧……」
東湖心中想這樣說,卻無法出聲音。他不只是手腳和身體被壓住那麼簡單,四方形的柱子扭曲倒塌,大梁和屋頂全都砸在了東湖身上。他的好友藤森弘庵在《見聞承義錄》中寫道,「公當即粉身碎骨」。也就是說,東湖當即被砸死斃命。

當日,在水戶藩邸被砸死的不只藤田東湖一人。為了救出老公齊昭,與東湖並稱為齊昭左膀右臂的戶田蓬軒也被砸死了。大自然究竟是要作出怎樣的制裁?難道東湖和蓬軒在這個世界上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嗎?西鄉當時已隨同藩主齊彬離開江戶,水戶老公完全被折斷羽翼,孤零零地留在駒込藩邸。
就在東湖被砸死在大梁下的同時,江戶生火災。大自然彷彿在向醜陋的人類示威,宣告著其自有其自身的意志。
此番人間煉獄的慘景不只出現在水戶藩邸。
城郭之內,諸侯藩邸,或傾或塌,火災四起,巨木瓦屋燒毀之聲充塞天地,而地震之音又至。及至黎明,化作灰燼者無數。(節選自《武江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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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八章安政大地震(7)

在小石川,火勢最初起於降慶橋前,江戶川的武家宅邸轉眼之間便被烈火包圍。
著名的谷中天王寺五重塔上的九輪1[1九輪:寺院佛塔頂部金屬裝飾部分的九個環。
]斷裂,上野東睿山的大佛佛掉落。不忍池的石橋坍塌,境內茶屋皆被燒毀。御成街道的諸侯宅邸無一倖免,淺草寺地下也從馬道附近開始起火,十八寺院與街上的房屋一同化為灰燼。從田町、聖天町、山之宿到下瓦町、山川町、三座劇場所在的猿若町,再到南北馬道、花川戶,房屋建築皆被燒毀,廢墟之中僅剩淺草寺本堂、仁王門和風雷神門三座建築……
至於當時的尋歡作樂之地吉原,只有大門外五十軒道的北側有少許殘餘,其餘皆燒個精光,場面令人心酸。
或許是地層較軟之故,從河對面的向島到本所、深川,幾乎沒有一間房屋還能屹立不倒,高崗地帶反而受災較輕。總之,江戶已在一夜之間毀壞殆盡,變成一個充滿屍臭的地獄。
因憚於地震之頻,貴人於庭中設席過夜,庶人則敷席於大路之上,以紙門圍於四周,暫作野宿。(中略)町會所每日皆飯糰於野宿貧民之手,並於四處建救災小屋,以供貧民居住。(節選自《武江年表》)
未被燒毀、震塌的物體都被視為奇迹。這場大地震令歷代當政者欲禁不能的驕奢淫逸、放蕩不羈均在一夜之間還原為**裸的原始狀態。倘若將這場地震視為「天譴」,那麼上天究竟想要人類怎樣做呢?總之,如此嚴重的天災自然會影響到當時的政局。
根據明治的史論家山路愛山1[1山路愛山(1865~1917):日本明治、大正年間著名的評論家,歷史家。
]所述,對政局造成最大影響的便是藤田東湖之死:「若論東湖的地位,不過是齊昭公卿的側用人2[2側用人:負責向老中傳達將軍命令,並將老中的呈報傳達給將軍。
],相當於今日的秘書長。然而對幕府來說,齊昭公是僅存的一位『多嘴的叔父』,世人大多認為他只能隱居於水戶。而齊昭公之所以能夠當上並保住公卿地位,全仰賴於東湖的輔佐。從表面來看,是齊昭任用東湖,而更深入來看,則是東湖在使用齊昭。
「東湖這個男人極為番茄,即便在幕府三百年的歷史之中,也是為數不多的英雄之一。特別是在培育人才方面,他有其獨到之處,具有驚人的才能,能夠鼓舞、傾倒天下人才。橫井平四郎、西鄉吉兵衛、橋本左內都被東湖的感化力所感染。無論官吏也好、浪人也好、藩士也好,當時的人才必定要蒙東湖鑒識,才能得到公認的評價。」
如此不可思議的英雄東湖卻在轉瞬之間與世長辭。他用自己的生命換回了母親的生命,是孝子的典範,雖已殞命但余香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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