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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九章雄辯之才(1)


對江戶市民來說,安政二年(1855年)的大地震簡直就是世界末日。雖然親眼目睹了地震與火災所造成的滿目瘡痍,但誰也無法準確統計實際死亡人數。
「死者達二十餘萬人。」這個數字只是概算。僅以吉原為例,就有過如下的記載:
歌舞彈之際,房屋遽然巨響,震顫不已。四處盡皆坍塌,屋樑扭曲,支柱斷折,響聲甚於雷霆,令人魂驚天外。驚恐滯於樓上者,雖以梯亦不得下;狼狽滾落於地者,巨木加身,粉身碎骨,或夾其中,動彈不得。雖疾呼而不得救,縱叫嚷亦無人應。轉瞬火光四起,烈焰及身。有欲避難而無路者,窒於濃煙,倒於路中,俄而氣絕……
城中無一間房屋得以倖免,三千紅顏藝伎大都葬身火海。為了掩埋這些枉死之人,車善七和彈左衛門的部下自然都被動員起來。據說在後來的葬禮之際,連吉原編笠茶屋1[1編笠:一種用草編製的可以遮住臉部的帽子。編笠茶屋是指江戶時期在吉原開設的,專門負責向妓院客人借貸編笠的茶屋。
]的草帽都被用來遮掩屍體。
地震生於陰曆10月2日,在一個月後的11月7日,天空開始下雪,而人們此時卻還住在救災小屋裡。
「地震過後,野宿之民宿於臨時修繕之房屋陋室中,困苦至極。」
倘若藤田東湖尚在人間,想必會與老公一起,巧妙地利用此天譴來團結人心,提出轉禍為福的大政策。然而,當時的政治負責人是堀田正睦。堀田上任伊始便需應對艱難外交,此刻又要致力於地震后的復興,可謂責任重大。
幸運的是,前幾年燒毀的京都御所在大地震前完成了重建,暫時成為失去江戶藩邸的各大名的緊急救濟之所。幕府轉而著眼於水戶齊昭提出的開墾蝦夷地(北海道)一事,自庶民中廣募移居者,以期拯救難民於水深火熱之中。隨後,幕府還不得不採取非常措施,安排各大名踏上歸國之途。
縱然沒有這些麻煩,在海岸防備等方面,幕府的財政也早已捉襟見肘,何況又遭遇如此嚴重天災。幕府既然批准各大名回國,看來已不可能再為其在江戶重建藩邸,此事同時也對後來的政治體制產生了重大影響。黑船來航本已令人們的思想生動搖,這一天災無異於雪上加霜。
(無法通過尋常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
這種危機感令堀田正睦及留在江戶的老中們都感到一種無可狀的緊張。
「各方皆需穩妥調和」這種溫和的妥協政策,迫於改變趨勢的壓力而開始逐漸產生稜角。不僅僅是老中,在將地震視為「天譴」的各藩志士中間,氣氛也驟然變得愈強烈。
失去藤田東湖后,西鄉再度來到江戶,立刻開始獨自奔走,以求會見東湖最為看中的越前的橋本左內。

對西鄉來說,此次大地震的意義遠遠超過天譴。他很快便已感受到京都的氣氛——京都的市井學者們都懷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憂憤之,胸中燃燒著熊熊火焰。火種應該便是水戶。在與水戶的藤田東湖交好的梁川星嚴及聚集在星嚴身邊的賴三樹三郎等學者中間,藤田東湖與會澤正志齋播種的火星引燃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熱。
若用文字來概括描述這種熱,那便是「尊皇攘夷」。然而,那不過是一種樸素的國民感——既對幕府的無能感到痛心,同時卻又無可奈何。有望正確理解這種感並將其反映於政治的關鍵人物便是水戶齊昭家的先生,也就是藤田東湖和戶田蓬軒。
然而東湖和蓬軒齊齊殞命究竟意味著什麼?
西鄉以為,大自然的憤怒雖帶走了一個東湖,卻也將因此誕生出數千數萬個新的東湖。
(我也必須變成另一個東湖!)
幕府竟然允許一個相當於半個廢人的將軍執政,正是這種拿政治當兒戲的作為終於觸了上天的憤怒。因此,先必須端正姿態,反省矛盾的根本原因,然後確立一位英明的將軍,並在其領導下群策群力,如此方能戰勝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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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九章雄辯之才(2)

(倘若東湖先生還在,他此刻會怎樣做?)
在會見橋本左內之前,西鄉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西鄉抵達江戶的時間是12月6日,而去靈岸島的越前藩邸會見橋本左內則是8日。由此可見,西鄉實在是心急如焚。
橋本左內當時二十二歲,其實是一位白面書生,尚未領到獨立的宅邸。然而,這位書生被認為是出類拔萃的志士,最能與藩主松平慶永心意相通,可以稱得上是不可思議的天才。他原本並非武士身份,而是越前藩大奧御用外科醫師橋本彥也的長子,十六歲到十九歲期間曾於大阪學醫。
因此,他學習蘭學的最初目的是想成為醫師。但自從在大阪見過梅田雲浜和橫井小楠后,他便逐漸開始關注政治。
安政二年(1855年)6月,橋本左內受到藩主慶永「學業有成」的褒獎,拋棄醫師身份,加入武士行列,並於11月18日來到江戶。他比西鄉提前八天抵達江戶,由於尚未分到宅邸,便暫時寄居在參政鈴木主稅家中,立志於獻身國事。
於是,二十九歲穩重而誠實的西鄉,以藤田東湖分身的身份前來拜訪這位二十二歲的天才志士。
經過打聽,西鄉來到鈴木主稅的宅前,心裡十分激動。不僅藤田東湖對此人大加讚賞,肥后的橫井小楠對其也褒獎有加。更重要的是,連自家藩主齊彬十分尊敬的御家門座——越前侯松平慶永,也認為橋本左內是一位獨一無二的人才。
(究竟會是一個怎樣的青年呢?)
「有人嗎?」西鄉開口問道。屋內很快便有人答應,入口的拉門被緩緩拉開。
「請問您是……」
西鄉的目光頓時凝聚在對方身上——因為他的直覺告訴自己,此人便是左內。西鄉高達六尺,而這位青年身材矮小,只有五尺左右,梳著全1[1全:江戶時代老人、苦行僧、醫師等常梳的一種型。
],膚色白皙得簡直就像擦過粉一般。他雙肩低垂,眉黛如畫,一張紅唇顯得格外嬌艷。
(這就是越前侯中意的青年才俊?)
西鄉大失所望。
「您莫非是薩摩的西鄉先生?」左內朱唇微張,搶先開口,聲音如鈴,十分清朗。

「不才在下便是西鄉,請問閣下,這裡可是參政鈴木主稅的御宅?」西鄉故意誇張地打著招呼,想先試試這位白面書生是否有真材實料。
「是的。參政如今正在本藩,我便借他的住宅一用。在下名叫橋本左內。」
「噢,您就是橋本先生,我經常聽藤田先生提及。」
「彼此彼此。藤田先生曾經提到薩藩有一位好漢,名叫西鄉,想必便是您吧?」左內的回答滴水不漏,毫無得罪之處,將西鄉引入屋中。
「藤田先生的離世實在是太可惜了。」坐定后,西鄉開口道。
「是啊,我覺得自己眼前一片黑暗。」看來東湖之死也令左內大受打擊。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我此番前來江戶,本來也是想順道藉此機會聆聽先生指教,連問題都已一一寫好。」
「那您此番來江戶所為何事?」
「越前藩根據鈴木大人的建議,仿效水戶的弘道館,於今年3月15日建成了一所藩校,取名明道館。」
「哦,明道館……」
「是的,戰勝國難之道在於教育。家主松平大人認為必須通過教育掘新人才,於是便接管城內三之丸的大谷平兵衛宅邸,建成了明道館,並於6月24日舉行了開館儀式。不過,僅有房子是不夠的,所以松平大人才命在下再次來到江戶,調查學校制度。」
「原來如此,所以您才想去拜見藤田先生。」
「是的。可惜藤田先生與蓬軒先生皆已故亡。於是,我來到江戶后便立刻聯繫水戶的志士,打算聽聽大家的意見。」
「哦?您已經聯繫了水戶的志士?」
西鄉覺得對方的口才過於伶俐,而口才伶俐之人大都小有才幹。沒想到此人也是圓滑處世的能說會道之徒。左內並未留意西鄉的想法,他繼續用充滿懷念的語氣說道:「藩侯分給學校五百石的糧食……但依我之見,如此規模實在太小。藤田先生已經亡故,我便從肥后迎來橫井小楠先生,打算聽聽他的意見。至少也要令學校充實起來,這便是我今天最緊迫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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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九章雄辯之才(3)

「為了學校?」
「是的。***只有學校才能除清當此生鏽時代的污垢。如今,掘人才之路已被堵塞,人才的選擇憑據除了門第還是門第。話雖如此,倘若突然起用市民百姓中人,感上又的確難以接受。既然如此,我們可以不問身份貴賤,先將人們放進學校這個洗衣盆里,讓他們彼此之間親密接觸,然後用學問這塊肥皂好好清洗一番。清洗過後,便可從中現不同於門第與階級的東西。學校將錄用眾人承認的聰明人才,如此一來,縱是只注重門第的頑固者也無處挑理。也就是說,學校就是一個改革的洗衣盆,可以洗凈三百年太平盛世所形成的門第規矩的污垢。」
西鄉聽得目瞪口呆,一時無以對。對方實在是巧舌如簧,其雄辯之姿與普通志士截然不同,聲音聽起來甚至有些嬌媚。
左內繼續說道:「當然,儒學很重要,蘭學也必不可少,但學問不僅止於此。我目前正在開始學習英學,可能的話還想學習法學。總之,不論是芋頭、馬鈴薯,還是薩摩芋(甘薯)……」
西鄉終於抓住了他的失之處:「反正我就是那個薩摩芋。」
左內頓時變得張口結舌,隨後便露出微笑。

「哎呀,我說了半天自己感興趣的……下面就請您說說您的見解吧。」
一般說來,身材瘦小之人必會端著肩膀,左內則不然。只見他有如女子的細削肩膀低低垂下,看上去彷彿頗為害羞。
西鄉覺得他很可愛,不禁笑了起來:「我便是大塊頭的薩摩芋,但就算是芋頭,我至少也要成為日本的芋頭武士。」
「不好意思,方才在下所說的比喻其實是從藤田先生那裡學來的……但我方才太過得意忘形了。」
「其實,我今天只想知道:倘若藤田先生還活著,他會先做什麼?現在可不是單純為先生過世而悲傷的時候。所以我想來聽聽你的意見。」
左內突然閉起眼睛,長長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片陰影,一張美少年的臉端正秀麗,只是此刻的表顯得太過鄭重。
「關於此事,我只知道一個答案。」
「請講。」
「那便是決定將軍繼嗣,僅此一途!」
「果然,您也認為是此事?」
「我們自然需要認真尋找掘人才之路,但也要有明君能夠很好地利用人才。先生常說:要貫徹始終!你們負責掘人才,我們負責讓上面接受人才。」
「明君是指?」
「自然是一橋慶喜公子。」左內毫不猶豫地答道,「其實,我手頭有這樣一份資料。」說完,他突然站起身來,從文件箱中取出一份書冊,放在西鄉面前。
書冊的標題用粗體字書寫——《一橋刑部卿行狀記》。
「這是……」
「這是松平大人命人所寫,原稿在他手中。一橋卿說自己最不喜歡爭鬥,也不想繼承將軍家,但那只是他的任性之。此事並非一橋卿的私事,他必須為日本挑起這份重擔。不論我們如何掘人才,倘若上面還是病人和女子坐鎮大奧,還由那些頑固守舊的老中們掌權的話,一切行動便都無濟於事。不,倘若上面還是老樣子,好不容易掘的人才也可能會變成瘋狂的倒幕派,在大阪生的大鹽事件1[1大鹽事件:大鹽平八郎(1793~1837)之亂。1836年大阪飢荒,身為大阪官員的大鹽申請下放幕府存糧給農民遭到拒絕,隨即變賣家產救濟民眾,並在大阪起事暴動,最終失敗而自盡。
]便是此例。我們必須上下一致,齊心協力進行改革,只有一橋卿方能堪此大任。這絕非我個人的意見,松平大人對此也是深信不疑,所以才讓一橋卿的近侍平岡圓四郎記下他每日的行狀。」
「這麼說,原稿是平岡先生……」
「沒錯。世人尚未了解真正的一橋慶喜,倘若他們不清楚他的為人,我們的活動便無法順利進行。其實,在完成這次學制調查后,我會帶著這份資料前往京都。」
西鄉雙眼開始漸漸亮。他尚未真正認可左內這個人,但他終於知道,越前的松平慶永也先著眼於解決將軍的繼嗣問題,還派人前往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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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九章雄辯之才(4)

(是這樣啊,果然如此!)
薩摩的齊彬公也在考慮同一件事。***藤田東湖也認為,不可陷於女人們的策動而加深與江戶之間的對立,必須得到《和親條約》2[2和親條約:指1854年3月31日日本江戶幕府與美國締結的《日美和親條約》。
]的敕許,所以要在皇宮內進行更多斡旋。
至於左內所說的掘人才,以及確定將軍繼嗣的明君兩個問題,西鄉認為必須優先考慮後者。明君齊彬的出現不也已令當今薩摩的藩風為之一變嗎?

左內的回答過於明快,以至於令西鄉產生上當的感覺。西鄉對左內的第一印象是「巧辯之徒」,他正是被這種印象蒙蔽了。
左內的雄辯在當時的江戶早已廣受讚譽。他師從衫田成卿與戶田靜海學習蘭學,后隨鹽谷宕陰學習漢學,但其聰明才智已令前輩和同輩們大為驚嘆。他的前輩半井仲庵讚賞道:「誠為英才,令人驚嘆,當為後進領袖。所問無不當即作答,倘若假以時日,此人必能引天下書生盡至吾國(越前)。」
安政二年(1855年)夏,他的學力已經達到可以通過原文閱讀並批判《莫斯特肺癆篇》和《拉馬特格肺癆書》的程度。不久,他便將注意力由醫學轉向國內外的政治,隨後得到藩主慶永的提拔。此人如此厲害,「所問無不當即作答」自然也就不足為奇了。
左內還談到了水戶藩:「水戶藩內存在一個反對老公齊昭進行藩政改革的派系,他們牽制一橋卿的哥哥——現任藩主慶篤大人,強烈反對有志之士。因此,縱然同為水戶藩士,倘若不能分辨出誰是俗黨、誰是老公一派,事必失敗。」
左內表示,西鄉若要趕赴京都,與自己一起為擁立一橋慶喜卿而奔走,便必須對相關之事瞭然於胸。西鄉感到極為驚訝。他並未說過自己要在京都與左內共同開展擁立一橋慶喜卿的運動,左內卻早已斷定。
隨後,二人還談及佐久間象山入獄之事。左內當時尚不知吉田松陰其人。象山的一個門下弟子企圖前往外國,最終失敗,在下田被捕,象山也受到牽連,遭牢獄之災。左內無比憂慮地說道:「天下也是一個難以醫治的大病之人。既然如此,在下雖是小小醫師也無法坐視不理了。」
左內的語氣逐漸變得激洋溢。他最後還表示,要在近期將西鄉介紹給水戶的原田八兵衛,並讓西鄉決定同行的日期。
倘若對方是藤田東湖,西鄉會毫不遲疑地相信。但要讓這樣一個如柔弱女子一般的青年決定自己的行動,西鄉不禁感到躊躇不定。
「那個原田八兵衛是哪一派的?」
「自然是老公派的。原田八兵衛、安島彌次郎、武田耕雲齋都繼承了藤田先生的遺志,所以有必要與他們面談。」
左內還說,自己如今已經遠離醫學書籍,正在尋找冶鐵學、兵學等方面的書籍。由於需要用到德語,所以他已經開始學習。總之他認為,與治好個人的病相比,治好天下大病更為重要,所以才會拜託別人帶他四處走動。左內口中滔滔不絕,時而表現出強硬專橫的獨斷,時而露出一副乖乖少年的表。
「我們哪天去見原田八兵衛?」西鄉剛剛起身,左內便開口詢問,彷彿此事早已定好一般。
「這個……」
「越快越好,就由我負責聯繫吧。倘若他知道薩摩的好漢西鄉懷著相同的志向前來拜訪,想必會很高興,或許還會叫上安島、武田等人。還有,將我介紹給原田的人是菊池為三郎,我們可以同他談談。明天如何?」
這是多麼年少氣盛的熱火苗啊!西鄉也逐漸被對方的熱吸引,呆立原地,渾然忘記要拜託左內將藩主齊彬的重要信件轉交給松平慶永一事。
在這個青年面前,自己變得如同不存在……

西鄉正要離開,忽然想起信的事,慌忙面紅耳赤地拜託左內將自家主公齊彬大人的信轉交給越前侯松平慶永。他不由得覺得自己實在太愚鈍了,明明是特意來拜託左內送信的,卻被對方的雄辯耍得團團轉,最後要離開時甚至將如此重要之事忘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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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九章雄辯之才(5)

(這位年輕人強硬的雄辯之才當真了不起,連我也感到很驚訝……)
西鄉打算將信交給左內,然後便於當天返回。他認為,松平慶永自然會找個合適的時機重新接見他。然而,當他將信交給左內時,左內的態度卻為之一變。
「這可真是太失禮了,原來您是薩摩藩主的信使。」左內急忙開始更衣。他仔細穿好武士的禮服,開口說道:「這邊請,我來為您帶路。」
「不知越前侯是否方便?」
「沒關係!這是為了治理天下大病。」左內又露出一副乖乖少年的表,然後便向大玄關走去。
直到在左內的引見下來到春岳1[1松平慶永諱慶永,號春岳。
]——松平慶永面前,西鄉才對這位白面青年有了重新認識。春岳似乎無比喜愛這個聰明的年輕人,每次開口都會給他表達意見的機會。左內的雄辯也愈舌綻蓮花,如魚得水。
「總之,英國是外夷之中最惡的國家,侵略性最強。依我之見,要想對付英國,日本需與俄國結成同盟。」
一涉及剛剛簽訂不久的《和親條約》,左內的議論便超出了西鄉的理解範疇。春岳則聽得十分認真,面帶讚賞之意。
齊彬信中的主要內容自然是與將軍的世子問題有關。齊彬承認有必要在京都開展運動,但他認為,想要徵得大家的同意,還需同時在江戶付出更多努力。倘若能夠好好說服取代阿部正弘成為老中座的堀田正睦,他或許便不會反對一橋慶喜入主幕府。在說服堀田的同時,還要在大奧內進行斡旋。大奧的反對可謂毫無理由,所以與其單獨擁立一橋慶喜,不如暫時也承認紀州家推舉的慶福君,確立兩名候選人,或許此舉方為上策。而且,若能將繼嗣條件限定為適應當前的非常時局且聰明年長之人,人選便自然非一橋慶喜莫屬。關於此事,齊彬認為可以通過在蘭學方面與堀田交好的幕醫戶田靜海(也是橋本左內的老師)來說服堀田。
當然,信中也暗暗表示,如有需要,西鄉可任意差遣。
西鄉最終決定去將齊彬之意轉告戶田靜海,便與左內告別。於是,他開始尋找戶田靜海的住所,並替江戶的齊彬夫人聯繫以將軍家夫人身份入嫁大奧的篤姬(後來的天璋院)。而左內等得忍無可忍,便於12月13日來會見西鄉。
這位天才青年實在是罕見的急性子。他坐立不安,或許是預感到自己的生命將在二十六歲走到盡頭。當時,他也在儘力讓別人接受自己強烈的篤願。
與水戶的原田八兵衛的見面時間已定於第二天。在西鄉趕到京都后,左內又談到了斡旋對象的況:「關於土佐、三條、水戶等諸侯之間的關係,我會依照藩主的意見來辦。請你去近衛家斡旋,最好的辦法是通過清水寺的月照1[1月照(1813~1858):幕末尊皇家,十五歲時赴清水寺出家為僧,不堪目睹幕府黑暗而跳海自殺。
]。」

倘若聽話之人並非西鄉,恐怕會十分生氣,而西鄉則不然。他特別容易佩服別人,雖然驚訝於對方的強硬態度,但同時也被深深吸引。這既是他的大器所在,也體現出一種靈活。
「在同輩之中,我對橋本左內聽計從。」
在13日的會見中,西鄉終於向左內投降了。雖然很生氣,但想必他也覺得左內的談已經超越了他的年齡,應該聽從。
「今日前來有何貴幹?」西鄉將目光移開,開口問道。
西鄉一見到左內的臉,就會產生抵抗緒,因為他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自己彷彿不是從他那裡接受教育,而是被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用小聰明教訓了一頓。
而西鄉將目光移開,開口問道。左內的態度卻生了變化。
「前些日子不夠用心,實在是汗顏之至。」
「不夠用心?」
「我拜託您幫忙聯繫篤姬,卻並未提供用於斡旋的材料,也沒有為您詳細解釋一橋慶喜公子的為人。」
「原來如此。」
「竟然讓不了解一橋本人的人去推舉他……後來我仔細想想,這實在是一大失誤。因為這樣,您才無法向篤姬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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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九章雄辯之才(6)

仔細想來,左內所不差。***西鄉抬手搔了搔鬢角,目光仍舊望向別處。
「橋本先生是何時注意到此事的?」
「昨晚。此事令我感到無比慚愧,所以今天要先解釋一下。」
「解釋一橋卿的為人?」
「是的。一以蔽之,一橋慶喜公子是從天而降的英雄。」
「哦?從天而降是指他是一位天生的傲骨英才?」
「這很罕見。英雄一般是被造出來的,擁有出眾資質之人通過不懈努力,審時度勢,小心翼翼地洞察運氣的到來,方能成為英雄。因此,想成為英雄之人常常會抱有野心。」
「你是說公子並無野心?」
「是的,他並不需要野心。他的父親是水戶老公,母親是有栖川的公主,但是水戶家已由哥哥繼承,自己則被召入一橋家。對於這種種安排,他毫無不滿,沒有半分世俗的野心和貪慾。」
「原來如此。」
「毫無貪慾和野心令他可以輕而易舉地看清受貪慾和野心驅使之人的行動。」
「是嗎?」
「倘若他無法做到心如明鏡,映出他人深藏的**,便無法在非常時期擔任指揮。縱是從這個意義上來看,便可以說他是上天特意準備的英雄,專為以將軍身份應對艱難時局而生。」
西鄉心中暗想:「嗯,又來了。」
人才也好,天才也罷,這些都是左內的獨斷。他充分相信自己的才能,對事簡單地下結論,強加於人也就變得理所當然。不過,他的獨斷仍然值得佩服。
「其次,智慧和勇氣都很重要。在智慧上,我相信他足以繼承水戶齊昭大人、貴藩齊彬大人和我家主公松平慶永大人這三大賢侯。他足不出戶便可看清夷人的野心,領會皇宮的尊嚴,知曉萬民的苦難。這三點便是政治的真諦,缺少任何一個都不完整。」
「也就是說,一橋卿就是如同神一樣的存在?」
西鄉終於開始插嘴打岔。他原本也想稱讚幾句,但左內採取的正是青年人那種極端的褒揚方式,西鄉不禁忍住笑意予以反駁,而左內卻鄭重地搖了搖頭。
「我並沒有這樣說,他還是有一個缺點!」
左內臉上露出嚴肅的表,彷彿沒想到西鄉竟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哦?這位天人也有缺點?」左內的話令西鄉感到十分驚訝。左內如此褒揚一橋慶喜,應該正處在人們通常所說的「痴迷」狀態。
(也沒什麼不好,應該尊重他的年輕。)
西鄉剛想以這種態度接受這位年輕人,此刻卻彷彿被狠狠地扇了個耳光。於是,西鄉再也無法繼續望向別處。他轉過魁梧的身軀,一雙大眼緊緊盯著如同少女般纖細的左內。
「什……什麼缺點?」
「他最大的優點便是最大的缺點。」
左內又極其自然地下了一個結論。
「最大的優點是……」
「此人沒有私心,沒有貪慾,沒有野心,因此他可以看清世人的一舉一動。可是,只能看清毫無意義,既不值得信賴,也無法提供幫助。」
「嗯……」
「要將這朵花變成火。不,只有在他變成火以後,才能成為與世間污穢之花存在本質區別的偉大力量。由於沒有私心,便能夠真正做到胸懷天下;由於沒有出人頭地的**,便不怕會被佞人的甜蜜語矇騙;由於沒有野心,便能夠避免無意義的對立。」
西鄉終於開始明白左內話中的含意。
「政治通常被認為不外乎是智謀和策略,但這種想法自有其局限之處。」左內坦然承受著西鄉的目光,雙眼漸漸亮,「暫且不談外國,我們日本的政治便不可如此。在日本,『政』即是『祭』,而『祭』則是與悠久的天地一同生息繁衍的生命的祭祀——也就是說,政治必須是天地之誠。」
「原來如此。」
「倘若只考慮手腕和智謀而忘記這一點,便最多只是能臣,無法成為高明的政治家。」左內的臉頰開始逐漸泛紅,繼續說道,「但在現實之中,人們經常會耍弄手腕,一心想著要出人頭地、想要擴張勢力、想要實現自己的意志。政治便會被這些人的野心和**,也就是個人骯髒的私慾所左右。然而,一橋卿心中完全沒有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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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九章雄辯之才(7)

「我明白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你明白了嗎?我們必須在他的心中點一把火。***」
「沒錯!」
「西鄉先生,您家主公和我家主公都在為了點這把火而展開積極行動。為了整個天下,這位無欲之人必須變成一把火。只有這樣,方能令天下志士理解並聚於麾下。」
「我明白了,所以你才讓我去說服將軍夫人。」
「沒錯!上有聖明天子,下有流著天子之血的將軍,天下便會順理成章地結成一體,將軍世子便非一橋慶喜莫屬!」
聽到這裡,西鄉又感到有些不解。雖然左內如此斷定,但其中還有一個不安因素——藩主齊彬認為,從作戰策略上來說,可以將一橋和紀州同時立為世子候選人。
齊彬大人的夫人或許已將此事向大奧的篤姬解釋清楚,如此一來,西鄉和左內此刻的激恐怕就迸得太早了。
「我明白了,我已經很明白了……」西鄉抱著胳膊思考起來。

(這可難辦了……)
橋本左內的意見理應尊重,不能讓政治墮落為謀略。他的年輕尚未被世俗玷污,所以才主張堂堂正正,但未必只有他的主張才是正確的。西鄉正在考慮齊彬提出的兩名候選人的意見。只要讓兩人在一起作個比較,便可以讓世人真正明白。
(這不是謀略,而是智慧。)
西鄉不停地思考著:「我是明白了,不過……」
「不過,還是無法理解是嗎?」
「不,我已經理解了,其實……」
「其實?」左內步步緊逼。
「我雖然理解了,卻表達不出來。我嘴太笨。」
「原來如此。」
「所以,我想請你寫成書信,內容就說將軍世子必須是一橋慶喜公子。不……應該描述一下此人如何如何出色。」
「用來做什麼?」
「呈給篤姬過目。否則,倘若我有說漏之處,不誠實的印象就無可挽回了。」
「我明白了,現在就寫,拿筆墨來。」左內當即一口應允。
橋本左內也好,吉田松陰也好,當時的青年志士盡皆行一致,心中時刻不忘國難,當機立斷,說做便做。當時,左內還帶著一橋家平岡圓四郎所寫的《一橋刑部卿行狀記》。不過他並未將這份資料直接交給西鄉,而是在上面添加了自己的意見,然後才交給西鄉。
關於這份行狀記,後來還有一個故事。
西鄉收下了橋本左內修改過的行狀記,但他恐怕並未將其交給篤姬。當然,不排除篤姬一方並不接受的況存在,但最有可能的就是西鄉沒有上交。西鄉自然未將此事告知左內。不僅如此,這份行狀記還成為對西鄉一生造成重大影響的一件寶物,同時也是他的沉重負擔。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在明治十年(1877年),當西鄉化作城山的露水消失殆盡之時1[11877年,西鄉隆盛動**的武裝暴動,史稱「西南戰爭」,兵敗后命部下別府晉介砍下自己的頭顱而死。
],他的遺物正是這份由橋本左內書寫的《一橋刑部卿行狀記》。
安政初年到明治十年這二十餘年,對西鄉乃至整個日本來說都是一個暴風驟雨接連不斷的時代。在這段時期,這份行狀記一直伴隨在西鄉身邊。這已經不能僅僅看做對橋本左內這位天才志士的憐惜,想必行狀記中的一橋慶喜及執筆修改的左內,經常會滔滔不絕地向西鄉灌輸著種種事物。
西鄉一生都擁有這種精神,他是永遠朝氣蓬勃的志士。
他在左內身旁坐了將近半個小時,在左內寫完之前一直屏息靜氣,不住祈禱。
(希望一橋慶喜能像這位年輕人所期待的那樣,變成一把燎原之火。)
一橋卿身上流著皇族之血,並非世間製造出來的普通英雄,左內明確指出了這一點,並認為要先給他點一把火。對於左內,西鄉已經沒有以前那種奇怪的感覺,至少,他已被左內的熱和自信所吸引,正如手記中的記載:「在同輩之中,我對橋本左內聽計從。」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男子,倘若能夠同他聯手……)
動不動就以命相托是西鄉當時的毛病。但他覺得,縱然此刻當真要自己獻出生命,亦是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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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十章腐朽與重建(1)


在一橋家中,有一個人的熱毫不輸於橋本左內和西鄉吉兵衛。***此人便是平岡圓四郎。而且,圓四郎的焦慮恐怕要比橋本左內和西鄉更加直接、更加強烈。
藤田東湖與戶田蓬軒之死令他感受到的切身之痛尤甚左內與西鄉。這二人的驟然離世,相當於殘酷地斬斷了水戶老公的左膀右臂。自東湖和蓬軒死後,老公一直留在駒込藩邸,茫然失措。不,老公當非茫然之人,想必他也經過了苦苦思索,卻無奈已失去將自己的苦思和想法以敏銳直覺適時傳達給外部的渠道。
水戶齊昭的確是罕見的大天才。他不僅在水戶藩實行重大改革,還在整個日本掀起尊皇攘夷的新風氣,是「人心一新」的核心人物。然而,他無法直接令世人明白自己的想法,因為他只懂得一種語,便是不斷的下令與斥責。他是天下的副將軍,不必向任何人低頭,從來只知通過專橫的命令行事。
平岡圓四郎在向水戶齊昭陳述將軍世子問題之前,早已充分了解這一點。慶喜公子曾表示自己此刻無意繼承將軍之位,但平岡圓四郎相信,只要讓公子知道自己是唯一的眾望所歸之人,他必定會改變主意。其實,這種信心便來源於東湖和齊昭大人。
(此二人一定會說服公子!)
然而,東湖之死似乎同時改變了齊昭的決心,而公子在這個問題上仍然不願理會圓四郎。他不僅多次親手寫信給水戶齊昭,說明自己的想法,還通過哥哥慶篤明確拒絕了阿部正弘,認為以自己的器量能力連繼承一橋家都已力有不逮,更沒想過要成為世子,接管天下。他甚至直白地表示:「若我成為將軍,天下才會滅亡。」
然而,圓四郎並未退縮。東湖和老公是不會同意慶喜的決定的,況且慶喜正是天下眾望所歸之人……但東湖死後,水戶齊昭卻出人意料地給在將軍世子問題上最積極的松平慶永寫了一封信。
一橋之事承蒙周旋,不勝感激。然當此德川天下存亡之際,倘失於吾家之手,老朽實無顏見祖宗,故特告於尾(尾張)、紀(紀伊)、田安(慶永的老家)。
圓四郎從橋本左內口中得知此事後大受打擊。
「松平大人同意了?」
「當然不會。」左內仍舊態度昂然,「我家主公見識深遠,不會僅憑齊昭大人一人之行事。他之所以積極斡旋,是因為堅信一橋卿乃眾望所歸之人,只有此人方能應對艱難時局,所以他應該不會改變主意。」
左內所不差,事實的確如此。
(沒錯!齊昭大人雖然變得軟弱,但推舉公子一事是不可以中止的!)
平岡圓四郎頓時變得臉色通紅。其他藩人對待此事尚且如此認真,薩摩眾人自西鄉以下自然也都在為此事極力斡旋,然而作為中心的自家公子卻……
正月七日,圓四郎抱著徹底問清公子真實想法的決心,來到慶喜面前請安。
當日,慶喜正在鋪好的宣紙上揮毫書寫自作的詩,豬飼勝三郎則在一旁研墨。「還請公子屏退旁人。」那天,圓四郎的眼睛從一開始便紅得嚇人。

「什麼旁人?」慶喜甚至沒有轉過身來正面圓四郎,「這裡只有我和豬飼勝三郎啊。」
「請公子屏退旁人!」圓四郎態度強硬地重複說道。他平日講話不會如此無禮,慶喜不禁雙眉微皺。
「若要說旁人,這裡只有我和豬飼勝三郎……你讓『旁人』都迴避了,難道想自己在這屋中坐禪不成?」
「公子,我沒有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慶喜又悠然地看了看自己寫好的書法,方才放下手中的筆道:「勝三郎,看來圓四郎是頭腦昏了,你去將筆和硯洗了吧。」
勝三郎瞪了一眼圓四郎,轉身走出書房。日光照進書房,在拉門上映出花苞堅實的櫻花樹影。慶喜背對拉門重新坐定,方笑著說道:「你的房屋修繕完畢了嗎?」
圓四郎並未回答這個問題。
「我要說的話可能會讓您感到不高興。」
「不高興?最近沒有一件高興的事,我都聽習慣了,你放心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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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十章腐朽與重建(2)

「如您所知,內閣經過討論,已經決定開國。」
「此舉也屬無奈,我們實力不濟。」
「《和親條約》的簽訂已令人憤慨不已了,如今還要被迫簽訂通商條約,攘夷如今已變成一句空談!」
慶喜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一不。
「因為實力不濟,所以迫不得已開國……不知老中是否能夠銘記這一事實。我這裡有一個壞消息——松平忠固大人雖被老公用計暫時逐出內閣,但他已與井伊直弼結成秘密同盟。」
圓四郎興緻勃勃地一口氣說完,他自然期待慶喜能夠表現出適當的驚訝。然而,慶喜仍舊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繼續說。」慶喜自自語般地淡淡催促道,這令圓四郎感到十分意外。他開始逐漸加重語氣。
「松平忠固其實是自己離開內閣,而在暗地裡推舉堀田正睦上位。」
「也許吧。」
「如今,陰謀的罪魁禍正是松平忠固。我就知道齊昭大人的眼光不會有錯,而松平慶永大人、島津大人和山內大人似乎也開始注意到他非同尋常的陰謀。」
「嗯……」
「也就是說,松平忠固之所以推舉堀田正睦,是想讓他簽訂條約,然後過河拆橋。他趁自己最討厭的水戶老公不備便搶先出手,通過簽訂條約打擊老公,然後讓堀田正睦背黑鍋,將其逐出內閣,再賣給井伊直弼一個人,讓他入閣。顯而易見,井伊直弼入閣后必成大老。」
「繼續說。」
「您還不明白嗎……井伊直弼此人是徹頭徹尾的南紀黨,在他心中,將軍世子非血緣關係近的紀州慶福公子莫屬,況且他對老公懷有強烈反感。」
不知不覺間,慶喜已經閉起雙眼。他並非不明白如此簡單之事,正因為明白,才會執意謝絕。
「您還是默不做聲嗎……那我便繼續說了。松平忠固之所以讓井伊直弼入閣,是想讓其擔任大老,自己則躲在暗處,以實力者的身份對抗齊昭大人。也就是說,他想一手掌控幕府實權,先立堀田,再將其逐出內閣,讓井伊取而代之,而與井伊合作的契機便是擁立紀州公子。如此下去,我們恐怕只剩為陰謀的罪魁禍鼓掌叫好了!」

慶喜的表猶如一張白紙,毫無變化。圓四郎的話中有些值得一聽的報,但大部分都與他的預想一致。倘若能夠了解一個人的性格習慣,便可看清此人的一舉一動,這也許比下象棋還要簡單。然而,慶喜並不能確定松平忠固便是陰謀的罪魁禍。若從忠固的角度來看,恐怕自己的父親齊昭才是罪惡的元兇。
「然後呢?」
慶喜再次輕聲催促道,圓四郎不禁出一聲呻吟。
(究竟怎樣才能讓他興奮起來?)
「然後便是志士的憤怒!病弱的將軍加上年幼的世子——政治倘若遂松平忠固之願,開國後果可想而知。日本國內既有如此弱點,狡猾的夷人又怎會放過這個機會?恐怕不出齊昭大人所料,日本會瞬間成為他們的餌食。公子!世子問題已經不是您的私事,正如東湖先生所,這是天下的大問題!」
「也許吧。」
「『也許吧』?公子!您還記得以前企圖潛入佩里軍艦而被捕的長州年輕志士嗎?」
「哦,是佐久間象山的弟子吧?」
「是的,吉田寅次郎松陰!如今他已在本藩入獄,此人曾明確斷——紀伊黨皆姦邪之輩,擁立一橋者皆為忠臣……連長州都已出如此呼聲!公子您到底在想什麼啊?」
「圓四郎,你終於開始難了。」
「是的,請恕圓四郎失禮,我一定要問清您的想法。」
「我也有些話不吐不快。你的想法實在是太淺薄了。」
「您……您說什麼?這可是天下大勢所趨啊。」
「那我問你,除了松平慶永正在積極推舉我,還有哪些諸侯贊同此事?」
「第一個便是阿部正弘大人。」
「阿部已經中途變卦,他的眼光比你長遠。」
「還有薩摩侯島津齊彬大人、土佐侯山內豐信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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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十章腐朽與重建(3)

「這兩位是外樣大名1[1外樣大名:關原之戰後成為德川家臣的大名。
],對吧?」
慶喜輕聲說道,圓四郎不禁大吃一驚。
「你且聽好,無論井伊還是酒井,溜間之人皆以德川家為重。他們一開始便認為對外樣大名不可掉以輕心,家父的行為便是引起了他們過度的戒心。」
「所以……所以您連薩摩侯和土佐侯也懷疑?」
「非也。日本現下有兩種眼光,一種眼光所望乃是天下,而另一種眼光所望僅是自家。溜間詰的眼光所望不過是德川家而已,而家父和薩摩的眼光則是從日本望向世界。」
「正因如此,您才應該……」
慶喜突然露出一副嚴肅的表,開口打斷了圓四郎。
「如何才能令兩種眼光合二為一?倘若在兩種眼光合二為一之前有所舉動,必定會被德川家的忠臣們逼上高台,然後撤走梯子。你沒現家父便是明顯的例子嗎?」
「這個……」
「圓四郎,到處宣揚我如何如何英明卓絕的傢伙便是你吧?我饒不了你!你看,我只是一個庸俗凡人,連一橋家都難以掌控,甚至被鬼魂欺辱。你不要再來打擾我了,除非你想讓我被德川家的忠臣們殺死。」
慶喜話中仍然充滿揶揄之意,圓四郎卻愈頭腦熱。

「圓四郎不是不明白您的意思。的確如您所,溜間詰的諸侯皆以德川家的中流砥柱自居,但那只是表面現象,他們如今不過是一盤散沙,如何還能戰勝國難?」
「『溜間詰之輩不過如此』,」慶喜再次打斷了圓四郎,「這是家父曾經說過的話。但倘若那些人代表將軍下達命令,縱是家父也不是對手。」
「不揣冒昧,但將軍病弱……」
「你所不差。但溜間眾人身負將軍之命,掌握天下。掌握了天下之人便是強者,任何人都想變強,如此一來便會導致計謀橫行。這並非松平忠固一人之罪,而是時代與制度的不和諧所致。你不這樣認為嗎?」
圓四郎聽得咋舌不已,身子向前探出,開口說道:「正因如此,才需要您下定決心啊!倘若上有明君,便可重整和諧,大家都在翹以盼啊!」
「圓四郎,你退下吧。」
「您又是這樣!」
「你所不無道理,但實際況並非如此。好吧,縱使我已成為將軍,縱使我要廢除現在的溜間,重新創建一個既非譜代又非外樣的團體,由老中統管,可無論我所做之事如何正確,你以為周圍的人會同意嗎?」
「這……這就要看您的決心了……」
「或許你覺得可以,但我覺得行不通。我們看待事物的眼光不同。我若成為將軍世子,入住西之丸后乖乖充當傀儡或許便可保證自己的人身安全。可是,我做不到。正如你們所想,我一定會廣辟錄用人才之道,以戰勝國難為目標行事。」
圓四郎目光炯炯地凝視著慶喜,然而慶喜的表已經變成苦笑。
「水戶之惡鬼……圓四郎啊,大奧的那些女子也好,德川家的男丁們也好,他們一旦認為水戶之鬼的兒子將要有所舉動,必會蜂擁而至,毫不留地將我消滅。你要知道,被俘的鬼之子必定不是什麼強人。縱然我能在江戶城內活下來,也要主動毀掉西之丸和本丸,建立一個全新的城堡,如此方能不負你們的期望。但如此一來,你們名義上是讓我當世子,實際上卻是在勸我背叛宗家。這名義與實際之間相差萬里,你想過嗎?」
「這……」
「我是很珍惜生命的!正因如此,我若成為世子,就得乖乖入住西之丸,靠討大奧中人和德川子嗣們的歡心活著。但如此一來,卻又毫無意義。我無意與紀州爭奪世子之位。不,紀州若入住西之丸,便會被各種各樣的觀念與顧慮包圍而變得束手束腳,想想實在可憐。」
「那……那您就打算袖手旁觀?」
「圓四郎,你還是退下吧。我已說過,我很珍惜生命。你是如何理解這句話的?我想更加重視生命,而要重視生命,就要尋找其他求生之道。難道你不是這樣理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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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十章腐朽與重建(4)

圓四郎雙拳牢牢抵住大腿,渾身再次顫抖不已。他覺得自己已經明白了。可雖然明白,卻仍感到心急如焚……
(如此一來,還有何顏面見諸藩志士!)

圓四郎時常驚訝於自己對慶喜的感。他常常會產生「世上竟會有如此聰明之人」的感嘆;而與此同時,另一種感則與這種感嘆完全相反:
「沒人比他更狡猾了!」
慶喜不過十**歲,端起架勢來卻已如老成之人一般,總是將自己包裹在恰到好處的霧靄之中,幾乎從來不會興奮或做出越軌舉動。據說他以前是一個令人無可奈何的粗野之人,但眼前的慶喜甚至從未嚴厲訓斥過家臣。
事實上,在寫給橋本左內的信中提及慶喜是「英明卓絕之人」的人,正是圓四郎。左內似乎很喜歡這句話,到處引用,後來便直接成了一橋派眾人對慶喜的評價。圓四郎向來不會撒謊,這是他通過觀察得出的結論,但這個結論卻時常令他感到生氣。他覺得公子簡直卓絕得有些過分。
(他難道是能工巧匠製作出來的人偶?)
圓四郎的想法頗為無禮。在他看來,倘若慶喜真是人偶,製作他的人便是從水戶隨同而來的監護人井上甚三郎,或者是從上一代便開始擔任一橋家側用人的中根長十郎。
一橋家是御三卿之一,位列宗家,即將軍家的家族。中根長十郎似乎一直在將御三卿應有的姿態強行灌輸給慶喜。他對慶喜表面恭維,實則內心輕蔑。
時至今日,慶喜也僅有一次做出令這位從上一代便開始任職的忠誠側用人大吃一驚的事——那便是被他知曉了慶喜與侍女須賀生關係一事。在大地震的火災之中,須賀淋著漫天火雨,倒在西牆邊上,梶清右衛門現並救出須賀,她當時渾身上下受到嚴重灼燒。後來,登美宮夫人去看望她時,中根長十郎通過二人之間的閑談察覺出她與慶喜之間的秘密。
中根長十郎當時極其狼狽,其滑稽程度是圓四郎無法想象的。
「這動作也太快了!」
不知此事生在美賀夫人入嫁之前還是之後。對長十郎來說,這似乎是事關生死的責任問題,是天大的秘密,他甚至對同樣身為男人的圓四郎也是守口如瓶,最後似乎秘密地解決了問題。除此之外,慶喜可以說再無紕漏之處。而他今日又用「珍惜生命」這種奇談怪論來反駁圓四郎,將其輕易擊退。
(入住西之丸便會沒命……)
這便是慶喜今日回答的中心思想。
圓四郎也十分清楚。在當今大奧,為了保護將軍家定,本壽院對下毒之事十分警戒,甚至連大奧醫師都無法接近。本壽院和歌橋的假想敵人是水戶大鬼齊昭,鬼之子若入住西之丸,的確有生命危險。話雖如此,但他怎能貪圖自身安逸而以此為借口呢?
(不想建功立業之人實在難以對付啊。)
「圓四郎,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圓四郎凝視著主公,一不。
「我要去看豬了。」慶喜見圓四郎並不回話,便淡淡開口道。
「豬……您在養豬?」
「噢,我覺得只知以豬為食實在是罪孽深重,便想看看豬的習性。之前有市井之人送豬給我。」
「公子,關於此事,我也有話想說!對了,我和您一起去吧。」
「你對養豬也有意見?」
「是的,您知道的吧,世人曾一直叫您倔犟公子。」
「大家對我可真和善啊。」
「最近又多了一個綽號,叫豬一公子……恕我冒昧,大奧眾人若是聽到這個綽號,恐怕會笑得渾身抖。」
慶喜彷彿沒聽見一般站起身來,拍了拍手,喚來了小納戶渡井量藏。

平岡圓四郎無論如何都不願就此退下。在剛剛一問一答的暗中對抗之中,圓四郎徹底敗下陣來。慶喜若入住西之丸便會有生命危險,但他是個很惜命的人,所以要考慮以其他方法戰勝國難——此理論思路清晰,毫無破綻。
然而,事態的展卻並不會受此影響。松平慶永已經化作一把火,正在四處奔走,島津齊彬也是不遺餘力。雖然水戶老公失去了左膀右臂,變得鬥志全無,但水戶眾人還在積極展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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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十章腐朽與重建(5)

而且,薩州的西鄉和橋本左內在各藩志士中間的宣傳引起了極大的反響,令圓四郎大吃一驚。***眼下,黑船來航所引的憤怒與不滿都轉移到了世子問題上,不知哪個才是最危險的炸彈。
「當今幕府並無攘夷實力!」此種不滿,使得眾人紛紛指責幕府不確立一橋慶喜為世子的做法。倘若一橋以世子身份輔佐政治,自然便會接納水戶老公的意見,幕府的實力必定會大大加強,遠非當前可比。然而幕府不敢違抗夷人,被迫簽訂了《和親條約》,如今更是要被迫簽訂通商條約。但因為自身實力不濟,所以除了忍氣吞聲默默接受,別無他法。不僅如此,倘若簽下了這第二個通商條約,便定會被迫簽訂第三個、第四個條約。如此一來,日本也會毫不例外地變成列強的殖民地。
防止如此雪崩趨勢的辦法只有一個,便是儘快確立一橋為世子,令諸侯之心團結一致,在千鈞一之際維持日本獨立。
長州的吉田松陰說過:「紀伊黨皆姦邪之輩,唯擁立一橋者為忠臣。」他以如此斬釘截鐵的斷定昭告世人:對真心憂國的率性青年來說,一橋慶喜是最後的希望。
珍惜生命沒錯,一死萬事皆休。然而,慶喜既不想當世子、也無意當將軍的決定,如何能向諸藩的志士們開口解釋?如此一來,世間必將更加慌亂。
「沒想到我們都被這個沒有骨氣的人給騙了!」
倘若年輕志士們的怒氣轉向慶喜,他所面臨的生命危險豈非比在大奧更加嚴重?縱然未必一定要拜託慶喜「在必要之時,要為大家而犧牲」,但還是要讓他誓不會背叛大家的一片誠心。不,就圓四郎的立場來說,不得到慶喜的承諾,他是不會罷休的。
圓四郎跟在慶喜身後走出書房,勝三郎和梅澤孫太郎也都隨後緊跟。慶喜穿過後院的小門來到庭院里,只見在夫人居室右後方栽有一株含苞待放的瑞香,旁邊建有一間大約三米見方的小屋。慶喜默默地向小屋走去。
這是圓四郎第一次親眼見到慶喜飼養的豬。送這頭豬給公子的人一定便是車善七。據說,車善七摸過豬皮后,認為其強度不遜於牛皮。如今,他正與彈左衛門一起研究,打算製作全新種類的鞋。
(即便如此,但此人竟然特意將活豬送來……)
只見小屋內有兩頭淺黑色的粗毛豬,見到慶喜后立刻哼哼唧唧地跑了過來。這兩頭豬乍一看與沒牙的野豬一模一樣,只是體形圓滾滾的,很是膘肥體壯,眼中毫無野性之光。
「我們管這動物叫做『豚』,而唐朝將這種動物稱做豬1[1日語中以漢字寫成的「豚」是豬的意思。
]。所以豬飼勝三郎的姓便是養豬人的意思。豬一公子與養豬之人,我們這裡還真是人手齊全啊。」
慶喜鄭重其事地說著,然後再次重重地拍了拍手。只聽從夫人居室的方向傳來兩聲「是」,隨後便走來兩名女官,手上端著盛滿豆腐渣笊籬。等到看清其中一人,圓四郎立刻變得目瞪口呆。毫無疑問,那人正是與慶喜生過關係的一色須賀,但此時她理應卧於病榻之上……

(竟然若無其事地讓與自己生過一次關係的女子幫忙餵豬……)
圓四郎用力搖了搖頭。
(不對,這人不會是須賀,一定是容貌相似之人!)
那名女子向小屋走來,容貌越來越清晰。她臉上有著淺淺的麻子,膚色也比須賀略黑,裙擺高挽,正和另一名女官合力抬著大笊籬。從步伐來看,她對這種工作早已駕輕就熟。
圓四郎剛想自嘲地笑笑,慶喜卻表不變地說道:
「須賀,這兩個小子沒出問題吧?」他的確叫她「須賀」。
「是的,沒出什麼問題,胃口也很好。」
「你幫我好好照顧它們。世間多以豬形容無用之人,實在是冤枉,這些小豬崽將會改變日本人的體格。」
「是,我會用心照料。」
「圓四郎。」
「啊……在!」
「你在看什麼?我們方才談論的是豬,可不是須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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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十章腐朽與重建(6)

「啊,是,不好意思。」
「日本人的身材一直過於矮小,家父經過研究,認為是經常食用白米所致。『粕』這個字便是左邊以『米』字作偏旁。人常吃粕,自然身材矮小。正因我們身材矮小,才會為夷人所辱。」
「的確如此。」
「必須讓日本人也吃上夷人所吃的食物。豬一次可產十隻以上的幼崽,而且很快便可長大。今後就不要說『激(雞)增』了,改叫『豬增』吧。」
圓四郎張口結舌,雙眼眨個不停。
兩名女官將豆腐渣倒進桶內,兩頭豬立刻哼著鼻子大吃起來,那股貪婪勁兒,簡直就像貓兒看到了魚。
「豬從鼻子到尾巴尖兒都可食用,而且它們渾身的皮毛又皆可為人所用,縱然人們不久后穿上用豬皮製作的外褂也不足為奇。」
「可是,它們為何總是令人心煩地哼鼻子呢?」
「那是因為它們看到人類的愚蠢,一直氣憤不已:『這些人類裝模作樣地表示不吃四足禽獸,對美味的我們置之不理,但實際上卻偷偷地捕獵鹿和野豬吃掉。正因為有這種裝模作樣的說謊之人,你們這些人才會被吃我們的夷人欺辱。』」
聽到慶喜的話,再加上須賀出人意料的出現,圓四郎一時無法理清自己的感。當圓四郎在某位武士家中聽到「豬一公子」這個綽號時,他甚至想一刀殺了對方。他以為這是通過豬產崽多的特點,將其與孩子眾多的水戶老公聯繫在了一起,實在是一種不可原諒的侮辱,但事實看來並非如此。慶喜不僅自己吃豬肉,還講了這麼多豬的用途,被稱做豬一公子似乎也不足為奇。
「關於……關於那個綽號,您難道不生氣嗎?」
「綽號?你是說豬一公子?」
「是……連大奧都知道這個綽號了。」
「圓四郎,日本人現在必須徹底改變自己的觀念了。」
「已經改得夠多……」
「遠遠不夠!倘若將軍能夠喝牛乳、吃豬肉,我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孱弱。」
「可是……」
「應該先試著改變想法。長此以往,縱然更換老中,也無法改變民之不安、民之不平。倘若無法消除民之不安不平,便無法實現真正的團結。我們應該改變觀念,重新審視這個世界。」
圓四郎此時不知為何突然想到,那隻曾被自己認為無法被人馴服的小麻雀,已經不再企圖逃離慶喜枕邊,成了他的掌中玩物。

(此人果然古怪!)
圓四郎今日並未立刻將這種古怪感覺直接轉換成「偉大」,否則他又只能無比佩服地乖乖退下。那樣一來,他便再無顏面去見諸藩志士和一橋黨人。
「若您只是簡單地說應該改變,是無法令愚蠢凡人改變想法的。希望您能指出究竟是在哪裡、有何種不同。」
「唉,你還是不明白嗎?」
「是的,正因為我還沒明白,所以才會經常與您意見相左。」
「圓四郎,你曾同我說過大阪的大鹽平八郎騷亂,對吧?」
「確有此事。」
「你曾說,大鹽是因為見到街巷之中擠滿苦於當日之餐的貧民,而將軍卻在江戶城的大奧之中不惜千金、酒池肉林地享盡奢華而感到異常激憤,認為此此景有悖天意,所以才憤然舉事……也就是說,他之所以舉事,是因為對極端的貧富差距感到義憤填膺。」
「沒錯。」
「既然如此,大鹽的不滿便是全體民眾不滿的爆,而黑船卻在這種不滿蔓延之際到來,帶來了更大的國難。這正是所謂的內憂外患。國內產生出兩種潮流,均預感到國難到來並試圖給出答案。其一便是家父的藩政改革,另一個便是大鹽事件。你難道不認為是這樣嗎?」
慶喜又迅速展開話題,並提出反問,圓四郎的思維完全跟不上,一時無法作答。
慶喜也不等他作答,接著說:「不明白也沒關係。家父和大鹽平八郎有著同樣的憂慮。家父先是在藩內出節儉令,家母禁止女官們身穿絲綢,我們兄弟幾人也必須對百姓心懷感恩才能有飯吃,吃飯時還要特意將幾粒米飯供在百姓人偶面前。水戶的偕樂園是藩主、武士、百姓和市民偕同遊樂之所,所以取名偕樂園。至於種滿梅樹,是因為家父更關注的是收穫果實而非賞花。平日晒制梅干,萬一生戰爭,可以當做副食——家父連如何利用梅樹的果實都下了一番工夫。水戶的偕樂園和弘道館內並無貴賓室,這是一種嚴肅的反省與自戒,表示藩主和民眾百姓都是平等的天皇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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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十章腐朽與重建(7)

「這……這個……」聽到慶喜提及藩主功績,圓四郎慌忙深施一禮,「可是,老公的志向反而招致愚昧的大奧女人們的反……」
「閉嘴!欠缺深思的貿然決斷必會誤事。我要告訴你的是——對於貧富差距,有兩種憤怒的方式。」
「是……是。」
「大鹽的憤怒無視法紀,自己貿然地選擇了叛亂自滅之路。家父認為這是一種心胸狹隘的做法。他倡導節儉,以身作則,與民同樂,並考慮如何致富。開墾蝦夷地、飼養乳牛、建造船艦——家父試圖通過這些方法從另一個方面給出答案,這與大鹽的不滿完全不同。」
「這……這也正是老公令幕府震怒而被迫隱居的原因……」
「夠了!你難道沒聽見我剛才說的話嗎?貿然斷定必會誤事。」
慶喜很少如此呵斥圓四郎。須賀已經喂完豬,此刻正單膝跪地,聆聽二人的談話,而一旁的勝三郎與梅澤孫太郎正將鼻子湊到瑞香花蕾前,一同嗅著春天的味道。他們已經反對過慶喜養豬,也聽慶喜說過同樣的話。
「你知道嗎?圓四郎,現如今,必須要做到『眼觀三路』,重新審視天下。」
慶喜的聲音重新恢復輕柔。

「第一觀,是要解讀東照公先提出的治世之道為何行不通。」慶喜將目光從興高采烈饕餮大吃的豬身上,逐漸轉向圓四郎,「東照權現在世時的大敵是戰亂。戰亂才是最難改變的萬民之敵,是最悲慘、最沒有意義、最大的徒勞。而戰爭究竟是如何產生的?這一定便是家康公思考的核心問題。」
事實上,按照德川家康的想法,國家先要蓄積絕對優勢的武力,然後才能在此基礎上建立太平秩序。因為他已經領悟到,戰爭的原因在於無秩序的人無止境的**。人云所謂的「為了生存不得不戰鬥」,不過是故意無視這種無秩序的虛構罷了。大自然的本質並不在於鬥爭,而在於相互依賴的共存。東照權現認為,要想實現天意,必須徹底貫徹天地並非私有的意識,將萬民置於一定的秩序之下。於是,他開闢了一條道路,按照士、農、工、商的職責確定階級高低,只要在自己的崗位上不偷懶,就可以連同子子孫孫永享太平繁榮。與過了今天沒明天、充滿生命危險的戰國時代相比,這是多大的幸福啊!只要不觸犯法律,就可以不必畏懼暴力地生活。對那時的人民來說,僅是「生活」一詞便有著番茄的意義,令人欣喜不已。
然而,這種況卻在近年變得完全相反。除了規定士、農、工、商的階級外,人們還過分重視家族門第,導致掘人才之路盡皆閉塞。當太平的日子對於人們來說變成了常態一般的存在,讓人無法忍受的不平不滿便出現了。若非那些高高在上的愚蠢家主、上司或藩主的獨斷,又怎能堵塞聰明的家臣、僕人和子子孫孫的建功立業之路呢?
而且,這一體系還有一個出人意料的破綻:士、農、工、商的排序本是按照彼時的歷史環境制定的,但如今底層的商人階級逐漸富裕起來,在現實生活方面,這一順序完全顛倒過來,變成了商、工、農。且不談掌權的藩主的生活,藩主下屬的下級武士恐怕已成為了排到底層「士」。
「這究竟意味著什麼?第一觀必須關注的就是這個問題。」慶喜簡潔明快地作出了判斷,「也就是說,無論構想如何宏大,隨著時間的流逝,人都會變老。古老的住宅無論建得如何堅固,最終也會化為腐朽。現如今,家康公興建的太平之家開始面臨衰老和腐朽的危險,必須經由子孫們的手加以重建,方能屹立不倒。」
「那第二觀呢?」
「第二觀便是要看清這一體系行不通的原因所在,要看清變化的時代之敵。其實,家父便擁有這種眼光,大鹽也必定擁有。大鹽以貧富差距為敵,而『偕樂』一詞則暗暗體現出家父消除門第階層的決心。然而在我看來,二人終將失敗。」
「如此一來,水戶老公便會被視為謀叛天下之人?」
將大鹽平八郎騷亂詳細講給慶喜的人便是圓四郎,但圓四郎從未想過將自家老公和大鹽視為同一種人。在他眼裡,大鹽終究不過是破壞天下法律的不逞小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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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十章腐朽與重建(8)

慶喜並未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雖然找到了原因,但家父失敗了,大鹽也失敗了,因為他們都沒有參透這第三觀。倘若沒有這第三觀便妄行舉動,就會令世間變得波濤洶湧,而自己也會被大浪吞噬。」
「那這第三觀究竟是什麼?」圓四郎有些氣惱地問道。

倘若圓四郎對慶喜毫無敬畏之心,他可能早已脅迫慶喜同意自己的要求。顧左右而他並巧妙地推卸責任,這便是隱藏在貴人血脈之中的狡猾。他們總是要求別人作出犧牲,自己則避開充滿荊棘的道路。
(倘若不能說服公子,四處奔走的松平慶永大人怎麼辦?一橋黨的苦心怎麼辦?)
考慮到最壞的況,圓四郎可能不得不刺殺主公,然後剖腹自盡。
「第三觀便是要擁有此後房屋重建的精密平面圖。」慶喜仍然用確信無疑的語氣說道,「圓四郎,正因老房已經腐朽,所以才要重建。先要製作新房的平面圖,然後拉繩定界,準備基石和木材。但在此之前,你覺得可以輕易毀掉老房嗎?」
「但不毀掉就無法重建!」
「倘若先急著毀掉老房,則家人在新房建成之前只能睡在路旁了,你覺得這樣好嗎?」
「這……」
「雖然老房已經腐朽,但尚未坍塌,仍可以遮風避雨。倘若毀掉老房卻無法建起新房,該如何是好?家人之中一定會有人產生這種不安緒。」
「可是,夷人已經提出了通商條約……」
「沒錯。倘若還有其他敵人,我們就更要儘快準備好基石材料,必須讓自己和家人都相信一定可以建成新房,然後再毀掉老房。圓四郎,你聽好!我們稱之為天下的日本這所房子,的確已經開始腐朽,長此以往必定無法久居。不過,在準備好修建下一所房子之前,不能如此輕易就毀掉它,否則必定會令家族不安。」
圓四郎未能立刻作答。直至此刻,他方才開始了解慶喜的真正用意,不滿與讚歎同時在他胸中翻湧。
(的確不能操之過急……)
但同時,他還感到些許不安,生怕這是慶喜袖手旁觀的借口。
「公子!」
「你明白了嗎?」
「圓四郎……圓四郎與公子的看法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
「依圓四郎之見,日本這所房子的腐朽速度要超出您的預想。當前形勢已如累卵之危,倘若置之不理,恐怕一陣微風吹過便會轟然倒塌。」
「那你就去支撐一下好了。」說完,慶喜快速轉過身去,不再理會圓四郎,而是沖須賀說道,「這兩頭豬就拜託你照顧了,但不要勉強自己的身體。」
「是。我一定小心照料,讓它們多多產崽,生好多小胖豬。」
「看到你如此精神奕奕,我就放心了。你……」說著說著,慶喜竟雙頰微微泛起紅暈,「地震時有那麼多火星落在你身上,你竟還是平安無事,這真是不可思議。或許有神佛暗中保佑你吧。」
圓四郎若是心緒平靜,此刻恐怕會點頭微笑。看來,一橋家的鬼魂不會再打擾二人了。然而,圓四郎今日並無這份閑逸致。
自己明明指出了他與公子在日本這所房子的腐朽程度上的看法存在分歧,並以此提出反駁,卻被對方輕鬆招架。
「倘若腐朽很快,眼看就要倒塌,那你就先去支撐一下吧」……這是多麼諷刺而又正確的話啊。
「公子,圓四郎隨您一起回去,請您再聽我一,就一次!」
圓四郎慌忙向三人追去,慶喜卻沒有再讓他「退下」。
十一
人類倘若當真被逼入絕境,會不可思議地變得韌性十足。平岡圓四郎本是性格淡泊的江戶人,今天卻極其執拗。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觸碰到了慶喜的真實想法,但更重要的還是對一橋黨諸同志的責任感。向那些人大肆宣揚「英明卓絕」的幕後推手正是圓四郎,不,暗示圓四郎去大肆宣揚的人是藤田東湖。
東湖說過,鍛煉有才能的人有兩種方法。有些人不能誇,只能罵,否則便無法成長;有些人則是越誇越上進。前者屬於樂天派,心胸開闊,縱然故意不誇他,也會要求自己不斷上進。後者則是老實人兼神經質,總是與自己鬥爭。這種人因經常深陷於自我反省之中,而顯得過於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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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十章腐朽與重建(9)

圓四郎當時立刻向東湖問道:「那我家公子是哪一種人?」
東湖輕拍大腿,開口答道:「一橋慶喜是卓絕之人。***他很特殊,兩者的特點都具備。勉強來說,有四分前者,六分後者。」
根據東湖的回答,圓四郎編造出「英明卓絕」這個褒義詞,大肆鼓吹。但現在仔細想想,自己似乎弄錯了這個詞的使用對象。這個詞本應說給刑部卿自己聽的,可圓四郎卻是不斷地向世人大肆宣揚,在慶喜面前反而閉口不語。這也是江戶人的一個優點——不喜奉承諂媚之事。
(對啊,看來是我戰略失誤了。)
慶喜若無其事地走回卧房,圓四郎則在他身後焦急地思考著。
(既然如此,那我就試著好好誇他一番!)
圓四郎自知難敵慶喜,當他走到卧房時,終於作出了這個萬般無奈的決定。
「公子,我再也不會做出讓人迴避的無禮舉動了。我已經知道那樣做是對公子賞識之人和護衛的一種失禮,所以我就直接向您請教……」
慶喜慢慢地將小刀遞給孫太郎,然後打開了鳥籠的門。麻雀啪嗒啪嗒地扇著翅膀,飛到慶喜掌上。慶喜將麻雀貼在臉上,讓它啄自己口中的唾液。
「看來你還有我猜不出的心事,說吧。」
「公子剛才讓圓四郎來支撐這所即將倒塌的房子,但圓四郎不才,既當不了建造新房所需的木匠,也沒有瓦匠的本事。您是在了解這一點的基礎上才那樣說的嗎?」
「圓四郎,我只會再讓你明白一點——假設新房已經建成,柱粗壁厚,是一所很漂亮的大房子。」
「是……是。」
「可是,家裡本應繼承這所新房的孩子尚且年幼,無論如何都無法承擔家政,這種況不是不可能吧?」
「是的,世間多有此例。」
「面對此種況,那人應該怎樣做?你且聽好,漂亮的大房子就是這個世界上的制度和規定,而僅有制度和規定,這所房子還不完整。於是,就需要有人辛苦地支撐這所房子,直到小孩長大成人為止。」
「的確如您所說……」
「我希望自己能成為那所新房的頂梁,而不是去當老房的舊主。」
說完,慶喜將麻雀放回鳥籠。
「雀公啊,圓四郎已經迷茫了,你可以教教他,他可是我的重要支柱啊。」
圓四郎的表不經意間變得十分扭曲。有才之人果然也有高低之分,看來圓四郎已經淪為慶喜的掌中之雀了。
十二
第二日,平岡圓四郎得到美賀夫人的允許,去廣敷尋找已經成為女官之的須賀。有傳稱,美賀夫人與公子之間的關係並不融洽。美賀經常在噩夢中被輝姬的鬼魂糾纏,不知鬼魂說了什麼,竟讓美賀如此痛苦,圓四郎也不想知道。然而,曾與公子生關係的須賀在傷愈之後立刻被任命為女官之,掌管公子身邊所有侍奉之事,這在當時是絕無僅有的特例。
人們紛紛謠傳,稱在地震之夜,曾與公子生關係的須賀被從火雨之中救出時,恐怕就已不想活了。她從臉到肩都被火燒傷,縱然能夠治好,也保不住昔日美貌。對女人來說,那可是致命的傷害。
「可能又會多一個鬼魂……」
儘管須賀聽到了謠,但依然生氣勃勃地出現在圓四郎面前。對現在的圓四郎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個奇迹。
(究竟是什麼令須賀得以重生?)
似乎是從先代便開始擔任側用人的中根長十郎全權負責此事。據說他秘密拜託醫術高明的戶田靜海治療須賀,結果幾乎沒有留下疤痕。但即便如此,心靈的創傷是無法醫好的。須賀要想重生,必須擁有足夠的支撐。即便須賀也是相當堅韌之人,但另一個重要的微妙之處是……
最後,圓四郎仍然執拗地打算從須賀近乎奇迹的重生之中找出慶喜的身影。
「昨晚多有失禮,沒想到那兩頭豬如此健壯,真讓我大吃一驚啊!」
圓四郎一邊向須賀表達自己的感嘆,一邊打量須賀容貌的變化。她身上已經毫無以前那種天真可愛的少女氣息,雙眸中流露出堅強女性的鎮定沉著。看來廣敷1[1廣敷:江戶城中大奧用人的守候室,相當於現今的值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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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十章腐朽與重建(10)


簡樸的房間已經迎來了合適的主人。
「你傷愈啦?我曾聽說,你有段時間甚至有生命危險呢。」
「是,全賴公子仁慈。」
「其實,我想問問你關於公子的事。圓四郎為人愚笨,最近心裡很是動搖。公子他當真不打算入住西之丸嗎?你若知道……」
說到這裡,圓四郎搔了搔鬢角。只見對方正凝視著自己,眼中滿是笑意。
(聽到如此大事,她為何還笑?)
須賀的眼睛彷彿在說——你不該一開始就問我無法回答的問題。
「我一想到公子,就滿腦袋問號。你不要笑,跟我好好談談吧!圓四郎一直以為公子有意繼承將軍,所以四處奔走,極力斡旋。可是,水戶老公的態度在近期有所改變,我也越來越不明白公子的心意。須賀,你是東湖先生推薦的人,也就是我們的師妹。請你告訴圓四郎,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須賀突然呵呵一笑,但這一笑並未緩解圓四郎的緊張,他繼續說道:
「須賀,我們一直到處宣揚公子英明卓絕,不,是我們對此十分堅信。可是,公子竟說他不想入住西之丸……」
「平岡大人。」須賀終於換上一副嚴肅的表,開口打斷了圓四郎,「無論何事,都請隨公子的心意去吧……只要這樣,公子便會幸福,須賀也會幸福。平岡大人,難道您不該如此嗎?」
須賀若無其事般說出的這句話實在是一針見血。
十三
「無論何事,都隨公子的……」圓四郎獃獃地咂了咂嘴,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對這句話的含意,他再明白不過了。一切都是為了公子……正因為有這種想法,他才會努力四處奔走。然而,在重要問題上,公子卻變換了行進的方向。沒錯,與其說是變了方向,不如說是圓四郎沒有想到。
在世子問題上,藤田東湖自不必說,老公和整個水戶家的態度都是一致的,而大奧出人意料的抵抗卻令這種態度為之一變。這種況下的改變,很可能會導致失敗或變節。
如此一來,老公和公子的態度都變成「不想因繼承一事而引爭鬥」。他們的確可以放手,但松平慶永和島津齊彬的立場何在?不,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天下對由義公光圀傳到齊昭的「水戶精神」的信賴怎麼辦?難道要拋棄那些呼號國難、倡導大義的奮起之人嗎?
「也就是說,無論何事,你都會遵照公子的意願。只要如此,公子就會幸福,就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
「是的。」須賀清楚地答道,她的雙頰仍然帶著微笑。圓四郎頓覺渾身血液倒湧上頭。
(這個女人在小看我!)
一念及此,圓四郎最壞的毛病立刻完全控制了他:「是嗎?既然如此,就請你看念在師兄妹的分上,幫忙處理屍體。」
「處理屍體?」
「是的,圓四郎這便剖腹自盡,你只需交給中根長十郎處理即可,其他全都不用操心。」
須賀歪了歪頭,略略思考一下,然後竟點頭答道:「我明白了,我會按照您的意思處理。」
這個回答將圓四郎逼上了絕路。若是其他事也就算了,一個武士怎能在女子面前如此性急地大豪……圓四郎覺得自己方才實在是太蠢了,但他已經沒有退路。當他解下小刀並露出一隻臂膀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此時已無暇顧及這一舉動是否有意義了,圓四郎完全被逞強心理所控制。
(捨棄生命,侍奉主公!)
由此看來,這絕非謊。對一個人來說,重要的並非生死,而是是否知恥。
「最後我想問一下。」須賀突然問,聲音仍舊冷冰冰地不著感,「看來您已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那麼就請將遺告訴我吧。」
「什麼?遺?」
「是的。須賀雖然身為女子,也已決定終此一生在這裡侍奉主公。倘若公子問及此事時,知道我連遺都沒問,恐怕會斥責於我……」
「就像臨終前的絕命詩?」
須賀此時仍然站得筆直,語氣冰冷,與其冷靜無的態度十分相稱。圓四郎心裡再次嘀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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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十章腐朽與重建(11)

(在江戶絕沒有這種堅忍的女子!)
此時湧上心頭的竟是對須賀的讚歎,而非對自己處境的擔憂。
(她現在已經能夠證明東湖兄妹的眼光了。)
「嗯,不愧是水戶女子,那我便說了。等我死後,你只要轉告公子一句話——圓四郎這隻麻雀無法理解公子的心意,因走投無路而自盡。」
說完,圓四郎咂了咂嘴,同時臉上露出微笑,伸手握住了小刀的刀柄。
十四
世間沒有什麼要比人類的逞強之心更奇怪了。在這隻小蟲的控制之下,無比重要的生命可以在瞬間終結,所有**可以驟然變成「本來空」的大徹大悟。
當時的武士或多或少都有這種奇怪的毛病。西鄉便是代表人物,吉田松陰、橋本景岳、高杉東行(晉作)和坂本龍馬也都有這種毛病。而且,無論是士人也好,刺客也好,這種毛病都會將善惡對錯的成分撇開,顯現出一種人性的魅力與扣人心弦的力量感。
不經意間,平岡圓四郎便在須賀面前顯露出了這種毛病的片鱗半爪。聽到圓四郎說出「因走投無路而自盡身亡」這句話后,須賀將腦袋緩緩地歪向一邊。
「真是無法理解啊。」她淡淡開口說道,「沒想到這竟然是您這種人的遺。」
「你……你說什麼?」
「走投無路……您方才是這樣說的吧?這須賀無法接受。」
圓四郎用膝蓋向著須賀挪動,形如踉蹌。
「如此說來……如此說來,難道你認為我到了最後還在說謊?」
「是的。」
「『是的』?我可不能當做沒聽見!好,在下就……」
「我看不出您有多麼走投無路。」
圓四郎用剛剛拔出的刀在地上敲擊,向須賀逼近。
「你……你看出了什麼?」
「您在生氣,您在為某事生氣。我看出的便僅是這個而已。」
「在為某事生氣……」
「因此,我想問問您在為何事生氣。」
「嗯……」圓四郎答不上來。
「難不成您是在生公子的氣?」
「閉……閉嘴!」
「是。」
「『是』?你口中的『是』就像一道石壩,總是讓我們張口結舌。你也太狂妄了吧!」
「請您原諒!」不知須賀想到了什麼,她突然伸出雙臂拄在地上,眼淚簌簌而落,然後便不停嗚咽起來。
「須賀是固執的女子,無法將心事直接說出口,請您原諒。」
「你在哭?」
「是……是的。」
「何事令你如此悲傷?」
須賀一邊哭泣,一邊輕輕搖了搖頭。此舉似乎並非表示不知道,而是無法接受圓四郎對慶喜的氣憤:「您說走投無路,但其實是在生氣。公子……公子他實在可憐。」
「什麼?公子可憐?」
「是的。最信賴的臣子只是因為生他的氣便就此撒手不管……對須賀來說,被拋棄的公子無比悲哀。」
圓四郎頓時渾身一凜。他突然感到一種彷彿冷水澆頭般的惡寒,胸中同時一陣劇痛。
(我這竟是對公子撒手不管……)
倘若只是撒手不管,自己為何會感到如此痛苦?想到公子是自己生存的意義,便會……一念及此,圓四郎立刻渾身劇震。倒涌的血液恢復平靜后,他不敢去看須賀。
(男人的臭毛病……)
這名堅強的女子並未責備自己的毛病,而是哭泣著檢討自己。不,她或許是在全心全意為公子請願。
(我輸了,我徹底輸了。)
須賀仍舊跪在地上哭泣不已。
十五
圓四郎逐漸恢復平靜,一陣強烈的羞愧感湧上心頭。但與此同時,他還震驚於須賀令他看見的愛的深淵,這甚至使他感到無法呼吸。
平岡圓四郎知道武士的規矩,他本打算以超脫生死的心態侍奉公子。人,或者說男人,都會尋找自己自內心喜歡並嚮往的人。對圓四郎來說,這個對象並非異性,而是一個以一橋慶喜的身份存在的尚不完整的人。他本打算令自己的理想之花為此人而怒放,並為此心急如焚。是的,可以說是操之過急。而且,此事與大鹽平八郎不惜違法都想要實現的夢想,以及水戶老公幕政改革的夢想有相通之處——都同樣操之過急。這可以說是過於愛國,也可以說是過於為民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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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十章腐朽與重建(12)

但事實上,上述兩者雖未失敗,卻都已大受挫折。一方是點燃了尊皇攘夷的烈火,另一方則因一心顧及政治忘卻民眾而在諸侯中燃起了憤怒的烽火。從這方面來說,兩種舉動皆意義番茄,但二者都已大受挫折。
然而,須賀方才表現出的愛與男人的激完全不同。這種感似乎不會受到挫折,其中亦毫無男人事業中常見的算計。
大鹽平八郎和水戶老公的行為都注重成敗,圓四郎自然也不例外。他夢想將一橋慶喜培養成能夠救國的掌權者,最終看到自己的理想之花在他身上盛開。須賀則不同。她的獻身是一朵愛之花,在遙遠的地方靜靜綻放。對女性來說,這是一種無比殘酷的體驗。然而,跨過這道體驗的深淵,須賀如今已令圓四郎清清楚楚地嗅到石楠花的幽香。
(不計得失的愛……眾神為了凈化大地而留下的唯一不計得失的純潔之愛……)
從結果來看,她剛剛制止了平岡圓四郎的衝動行為,挽救了圓四郎的生命。然而,這似乎並非出自她的理智,她只是真心為慶喜感到悲傷,為慶喜而哭泣。
「是我的想法錯了……」過了大約十分鐘,圓四郎在須賀身後說道,「圓四郎尚未走投無路。倘若當真為公子著想,就應該更認真地活著,更認真地侍奉……須賀,這就是你想說的吧?」
「請您原諒。須賀……須賀嘴拙……」
「公子的想法比我們的想法更加深遠,應該更加虛心聽從他的指示……須賀,你是這個意思對吧?」
「是的。」
「須賀,你將終生侍奉公子,因此,你希望我圓四郎也能拚死忘我地侍奉公子……對吧?」
「是……是的。」
「我明白了!須賀,你果然是我的好師妹,在下不勝感激!」
圓四郎拉起須賀的手,放在自己額上。倘若不這樣做,須賀便不會停止哭泣。隨後,他便離開須賀,徑直走向井上甚三郎的住處。他內心感到十分輕鬆,果然是因為逃過了毫無意義的死亡的緣故吧。說是頓悟也許過於誇張,但他覺得自己當真明白了無悔奉公的真正含義。此時,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是慶喜的監護人井上甚三郎的面孔,那是比自己頑固數倍的水戶武士的集合體。
(去見井上老先生,再決定去留。)
圓四郎本已感到走投無路,但一念及此,心中的疙瘩便開始解開。
天色漸暗,只見井上甚三郎正在玄關旁邊寒冷昏暗的廚房裡,用炭火爐烤著沙丁魚。
十六
「我剛剛讓市之進出去辦事了。」甚三郎鄭重其事地施了一禮,將烤熟的沙丁魚移到碟中,然後將圓四郎讓進屋內。
「需要點上蠟燭嗎?還是很快便能說完?」甚三郎向圓四郎遞過一袋煙。他的態度沉著得甚至令人討厭。
「……不必費心,如此即可。」
甚三郎點了點頭,卻還是站起身來,靜靜地點亮蠟燭。他的行無不顛三倒四,但圓四郎早已了解他的習慣。他詢問對方是否需要點蠟燭,但並不會用耳朵聆聽對方的回答,而是觀察對方的態度,然後根據自己的考慮行事。
「好了,說吧。」甚三郎將蠟燭放進方形紙罩座燈中,自己也點著一袋煙,然後輕聲說道,「我猜多半與公子有關,說說你想法的重點吧。」
「明白。公子無論如何都不想入住西之丸,您也知道此事吧?」
「我知道,然後呢?」
「如此一來,一直積極活動的松平大人和島津大人恐怕會顏面掃地。」
甚三郎老人咣咣地敲著煙灰筒,打斷了圓四郎:「平岡,你不會是想說,為了保存這二者的顏面,便可以不顧日本的顏面吧?」
「當然不是。不過,世人正為一橋派和南紀派而展開激斗……」
「**太小了!」
「啊?您說什麼?」
「我說他的**太小了。我可沒將公子培養成那種寡慾之人。」
說完,甚三郎少見地露出笑容,然後便離席而去。圓四郎感到十分不解。比常人更加重視禮節的老人為何會突然離席而去,甚至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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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十章腐朽與重建(13)

但是不久,老人便端著食案重新現身,只見上面放著烤好的沙丁魚和筷子。***
「看來要談很久,邊喝酒邊說吧。」
「哎呀,這是?」
「你的來意我大概明白了。平岡,我感到很高興。」
「為公子拒絕入住西之丸而高興?」
老人緩緩舉起筷子。
「不久,將有一人到公子身邊侍奉,此人你也認識,便是原市之進。」
「啊,是東湖先生的親信。」
「如此一來,公子身邊可謂人才濟濟。你也不會再心生動搖了。」
「這……」
「人的**是會越來越大的。來,再給我倒一杯。」
圓四郎慌忙將酒杯斟滿遞迴,老人若無其事地接在手中。
「當以將軍之位為重,還是以水戶精神為重?」老人似在歌詠,又似在低聲嘀咕,再次一口將杯中酒喝乾,「大奧眾女施行令人驚訝的節儉,貫徹大義,並藉此想讓天下接受那個有名無實的將軍能夠救國救民……這些縱然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啊,市之進也快些回來吧,今晚就用美味的小沙丁魚來祭拜各自的觀音菩薩好了。」
在井上甚三郎所說的觀音菩薩中,「觀」是指自己用來看世界的眼睛,代表主觀;「音」是指天下萬民之聲,代表客觀。歷史的變遷便體現在這主觀客觀合二為一之處。他的意思是用小沙丁魚來調調味道。
(當以將軍之位為重,還是以水戶精神為重……)
圓四郎根本無法作出回答。他無話可說,老老實實地拿起筷子。在一種無可狀的感慨之中,圓四郎玩弄般地剔著小沙丁魚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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