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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十一章失意的惡龍(1)


時代在三股激流的涌動下加快了旋轉的速度:第一股是哈里斯取代佩里,美國的外交政策變得愈強硬;第二股是各個派係為了應對美國的變化而展開的行動;第三股則是隨著局勢急劇變化而加深的經濟危機和貧富差距。***反過來也可以說,在第三股經濟波濤的影響下,人們各隨己意加入不同派系,投身到風雲激蕩的時代之中。
安政四年(1857年)秋。
在駒込染井的水戶藩邸內,齊昭今日仍然待在居室里,讓夫人幫忙謄寫自己的著述《戰時食糧私見》。
齊昭早已不復昔日政界惡龍的模樣,此刻的他看起來只不過是一個讀書人在與妻子一同辛勤著書。夫人寫得一手好字,簡直可以稱為有栖川流1[1有栖川流:江戶時代後期的有栖川宮第五代職仁親王始創,繼承靈元天皇書法風格的書法流派。
]。實際上,是她一直鞭策並安慰自己的丈夫,並主動幫忙謄寫。
齊昭時而會忘記口述,憮然地凝望虛空。這位天才的思索並未停止,也尚未窘迫到窮途末路的地步,他依然能夠清晰地感覺到三股激流描畫出的波紋以及流動的方向。
然而,齊昭尚未想出如何將自己的良策傳達給幕府,如何使其滲透到國民中間。在藤田與戶田死後,老中阿部伊勢守正弘又染病身亡,享年僅三十九歲。對齊昭來說,這又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阿部死於6月17日,死因是肺癆。他在患病前便難以承擔繁重的職務,已將外國事務悉數交給老中座堀田正睦處理。
「堀田對外國的了解不過是『喜好』的程度而已。」
齊昭老公曾毫無顧忌地如此揚。在阿部正弘死後一個多月,他便被禁止參與幕政,因為佩里提督的後任——美國總領事哈里斯想要謁見將軍家定,並已強行向堀田正睦提出要求。
「若將美國國書交給屬下而非掌權者將軍,會有損我國威。按照歐洲各國慣例,我一定要在江戶城將國書直接交給將軍。」
這一要求,齊昭無法贊同。他很清楚將軍是何等風貌的人。齊昭以民族體面為重,縱然明知開國已是大勢所趨,口中仍然堅持倡導攘夷論。堀田正睦已預料到齊昭會表示反對,於是便將他排擠在外。那是7月23日,即正弘死後的第三十七天。
「爾後不得參與海防及軍制改革!」
但即便被如此直白地拒之門外,齊昭仍未停止反對。將軍簡直相當於半個病人,讓他會見哈里斯,絕對有害無益,何況在尚無敕許的況下允許哈里斯謁見將軍更是一種恥辱。當時,溜間詰的諸大名也一致贊同齊昭的觀點。
然而8月30日,齊昭的意見最終仍被否決,因為堀田正睦已經決定讓哈里斯謁見將軍,而且在他背後還有人大力支持。十五天後,即9月13日,因齊昭而被罷免的松平伊賀守忠固官復老中,他便是一直隱藏在堀田背後的支持者。
忠固漂亮地完成了對齊昭的復仇。

齊昭覺得忠固是個壞人。如今只要暫時推遲去上田的松平家當養子,忠固便可以繼承酒井家,也能當上大老一職……齊昭認為他心中對此仍念念不忘,便命令阿部正弘將其逐出了內閣。
然而,等到阿部正弘一死,忠固先便命令堀田禁止齊昭參與幕政。顯而易見,哈里斯謁見將軍便是此事的政治誘餌。堀田正睦十分喜歡西洋文化,甚至被稱做蘭癖先生,齊昭認為他本性正直,算是一個好人。正因如此,他才完全沒想到堀田會將矛頭直指自己。
「倘若藤田或戶田還活著……」齊昭又忘了口述草稿。
「您說什麼?」
「倘若他們還活著……怎會讓伊賀那傢伙得逞。」
「您應該繼續口述啊,怎麼起牢騷來了?」夫人坐在對面的書桌後面,聲音嚴肅地規勸著丈夫。
聽到夫人的話,齊昭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又開始口述戰地秘葯的調配。所謂戰地秘葯,是指類似今日維生素藥劑和阿利他命等的抗疲勞藥劑,主要材料是大蒜和人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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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十一章失意的惡龍(2)


齊昭在水戶時便整日擺弄試管和酒精燈,已將藥劑的製法研究明白。
「話說回來,越前(慶永)倒是個老好人。」
「您又跑題了,我可真是沒法寫了。」
「對不起,對不起。」齊昭口中連連道歉,卻並未停止述懷,「你想想,在伊賀(忠固)官復老中的第三天,越前仍在向蘭癖家推舉一橋。」
「您不覺得他很了不起嗎?」
「哎呀,你說得沒錯,是很了不起!越前毫無私心。正因他太了不起了,我可就難辦了啊。」
9月13日,松平忠固官復閣老,實現了對齊昭的復仇。三天後的9月16日,越前侯松平慶永聯合阿波的蜂須賀齊裕,聯名向堀田正睦上書提出關於世子問題的建議。
「當今世子須為萬民誠服的德才兼備之人,因此,希望能夠確立一橋慶喜卿為世子……」
每每念及此事,齊昭就感到毛骨悚然。看到這上書的人並非只有堀田,松平忠固就在堀田背後目光炯炯地盯著呢。
(比我還不懂人世故……)
諸如哈里斯進入江戶城之類的事,今後恐怕會越來越多。於是,便需要一位能夠勝任將軍代理之人。松平慶永一定以為最近便是最佳時機,所以才正面推舉慶喜。他實在是太天真了……
如此一來,忠固勢必要重整陣容了。僅靠老好人堀田實在放心不下,因為忠固的敵人是齊昭。不,在他心中,推舉一橋慶喜之人皆為齊昭派,他必是將這些人都當做了自己的敵人。
正因齊昭能夠強烈感受到這一點,他才會感到難辦。不,不僅僅是難辦,他還覺得十分對不起自己的夫人。
「沒想到一橋最大的障礙竟然是我這個父親……」

「您最好還是休息一會兒吧。」夫人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筆。她拍了拍手,喚來侍女,「給老爺上茶。」
下完命令,她便抬頭凝視著自己的丈夫。曾經那個心胸豁達、充滿自信、不斷呵斥周圍人的丈夫怎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一念及此,她立刻便想溫柔地愛撫他,但又想嚴厲地呵斥他……
「您還認為,我們一定會與夷人開戰嗎?」
「是的。或許現在不會,但十年之後、五十年之後……不,或許會在百年之後……日本必須傾全國之力與夷人進行綜合實力上的對決。」
「百年之後……為何如此說?」
「因為夷人與我朝之人的心態不同。」說著,齊昭改變了語氣,「上茶吧。倘若能夠做到從容不迫,毒藥也能變成良藥。從更高層的意義上來說,他們覬覦日本是上天的關照,我必須如此理解,否則豈非要被眾人恥笑……不過,夷人如今欺辱我們是毫無戰鬥力的野蠻土著,倘若如此開國,便相當於喝下對方的毒藥。」
「若是開戰,您有信心取勝嗎?」
「倘若有信心,大家早就開戰了,更不用說我了。」
「也就是說,您並無信心取勝?」
「是的,我只有信心做到不敗。」
「不敗和取勝又有何區別?」
「你嘴巴還是那麼厲害。夷人是坐船來的,而船的數量有限。假設每艘船可載千人,一百艘船便有十萬人。倘若在海邊作戰,我們的確難以取勝,但只要數千萬人齊心協力,堅守在大炮和鐵銃射程之外,便可一戰。」
「呵呵呵……」夫人嫵媚地笑著,將侍女端來的茶放在丈夫面前,「既然如此,您豈不是大可不必擔心?」
「非也。就目前來看,在這數千萬夥伴之中既有與敵人勾結牟取私利之人,也有因害怕敵人而搖尾乞憐之人。當前最重要的便是團結士氣。」
「這似乎並非您的志向所在啊。」
「你又為難我。不過,我尚未放棄,放棄即是不忠。我現在只是想休息一下。」
「呵呵,」夫人又笑了起來,笑聲中既有嘲弄之意,又洋溢著關愛之,「那您尚未放棄慶喜之事吧?」
「作為男人,一橋欠缺的只有一點,便是激昂的鬥志!他缺少主動直面國難的男人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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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十一章 失意的惡龍(3)

「我不這樣認為。」
「那你是怎樣看的?」
「您是一位出色之人,但行事過於性急。」
「可當前形勢已是刻不容緩啊。」
「公子不會如此性急。我記得您曾說過,公子雖比您膽子略大,行事卻如您一般膽小敏感。」
齊昭對自己的妻子有了重新認識。
(女人的危機感果然很遲鈍啊……)
他雖然這樣想,卻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那你認為,應該聽從一橋的意見,就此放棄世子問題?」
「我希望能讓公子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
齊昭一不地放下茶碗。聽到妻子親口說出自己的敏感是由於膽小所致,他只能沉默。不,以前的齊昭不會如此。他總是會以激烈辭反駁,然後和妻子爭吵起來。
(她明明出生於親王之家,怎會有如此火暴的脾氣?)
然而,妻子如今已經緊緊依偎在齊昭身邊,成為他心靈的支柱。

如今令齊昭感到最為動搖的並非喪失自信,而是他對兒子一橋慶喜的愛。
齊昭的自信心正在生嚴重動搖,他沒有把握在與夷人的戰鬥中取勝。他在年輕時曾預想到外夷的侵略,彼時他不僅擁有取勝的信心,更有一種「必須獲勝」的氣概。因此,他才會無視身份與地位掘人才,並實行極端的藩政改革,更越分向幕政獻策建。
結果,他的舉動引了藩內保守派的強烈反抗,令幕府也感到不勝其擾,終至被勒令隱居。這便是他第一次下台的原因。
然而,隨著佩里抵達浦賀,人們開始重新評價齊昭,因為一切事態展都與他的預不謀而合。他雖然脾氣過於火暴,但也擁有敏銳的直覺。面對黑船來航,日本的大名們忘記了自己的斤兩,單純地被感所控制而紛紛叫囂著攘夷。聽聞此事,齊昭預感到,一旦正面開戰,則絕無勝算。
當齊昭看到佩里的船艦以及數量眾多的精巧火器時,他立刻明白想在海上擊敗對方是不可能的。
(既然無法在海上擊敗對方,那該如何是好?)
應該先讓敵人登陸,然後將防線後撤,與敵人對峙。如此一來,縱然無法取勝,也不致落敗。在長時間對峙中,趁敵人疲倦之際反覆殺入敵陣。其間,敵人食糧彈藥的補給將逐漸難以維繫。
(在此期間整頓國力……)
想到這裡,自然便會涉及團結國內人心的問題。倘若有人偷偷向登陸敵軍提供食糧和飲用水,日本可能就會像印度、馬六甲和廣東那樣被敵人佔領。
(沒錯,團結國內人心乃是當務之急!)
齊昭也是人,並無三頭六臂,這一先見成了令他感到迷茫的一大陷阱。在當前這個時代,倘若沒有強力的指揮者出現,一切只是空談。
(若讓一橋慶喜當上世子……)
當齊昭心裡產生這個想法時,他並未從中察覺到自己打算在慶喜身後一手支配整個日本的**。將軍家慶原本便有立慶喜為世子的想法,因為一橋毫無私心,一定可以令天下人心所向。
於是,齊昭便任用東湖和蓬軒,與阿部正弘、松平慶永、島津齊彬等人一起開始展開活動。然而,大奧的女人們擁有比齊昭更加敏感的本能,她們成為齊昭前進道路上的一大障礙。
「水戶大人打算讓一橋卿當上將軍,自己便會成為暗中掌權之人,然後奪取宗家,便可一手遮天……」
很難說齊昭完全沒有此意。可是,當聽到「奪取天下」這句出人意料的話后,戒備之心已經以某種不可思議的生命力在譜代大名中間深深紮根。
先產生動搖的是阿部正弘。這位能臣或許以為,此時推舉水戶可能會演變成最大的諸侯內訌事件。堀田之所以撤銷齊昭的職務、松平忠固之所以官復老中、井伊之所以在暗中為擁立南紀派與紀州慶福頻頻出謀劃策,一切都與這句話不無關係。隨著阿部正弘離世,這種包含著幾分實的誤解立刻浮出水面。
齊昭只得暫時離開。他左思右想,別有感慨。
(難道幕府滅亡的時刻已經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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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十一章 失意的惡龍(4)

這種不安深深地困擾著他。倘若果真如此,推舉一橋慶喜就可能會被強加上毀掉德川家的污名。
(這對一橋來說太可悲了。)

齊昭默默地喝完茶,開口說道:「一橋或許會是……德川的末路……」
夫人並未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回到書桌後面,取出紙筆,方才開口:「哈里斯見過將軍后,會在江戶遊覽一番。」
「什麼?在江戶遊覽?」
「是的,從淺草到王子……對了,淺草有一人名叫松井源水,擅長陀螺雜技,哈里斯對此格外感興趣。」
「夫人……你是從哪裡聽來這種事的?」
「是聽一橋家的平岡圓四郎說的。」夫人淡淡地答道,「哈里斯很快還會到兩國的迴向院1[1迴向院:別稱無緣寺迴向院,1657年江戶大火,死難人數達十餘萬,幕府建此寺院安葬死者,后逐漸展為相撲國技館。
]觀看相撲比賽。荷蘭領事也提出觀看要求,哈里斯便送給堀田大人黃金百兩,以作觀賞費用。於是,圓四郎認為自己這些人也要忙起來了,所以他才大牢騷。」
齊昭慌忙放下茶碗,回到書桌前面。此事不可一笑置之。他一屁股坐到夫人面前,因突然想說話而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圓四郎來這裡不是為了見我嗎?」
「不,他說要瞞著您。」
「這種事怎能瞞我?讓哈里斯在市內隨意走動,倘若出現刺客……」說到這裡,齊昭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上當了,這下上當了!」
「什麼上當了?」
「現在可不是平心靜氣的時候。倘若哈里斯就是做好了被日本人殺死的打算……該當如何是好?」
「呵呵……不愧是父子啊。」
「胡說什麼!我可沒有哈里斯這種兒子!不過……倘若哈里斯賭上自己的性命,我們這邊一定會有刺客出現。哈里斯是美國的領事,萬一他真被刺死,便會成為一個不容解釋的借口,對方會立刻開戰。」
齊昭真的累了。他一直在考慮現在開戰毫無勝算,心中疲憊不已,此刻知道哈里斯會在市內遊覽,便立刻將二者聯繫在了一起。
「呵呵……」夫人又一次露出明朗的笑容,「我說真的很像,可不是說哈里斯。據圓四郎說,公子也因為此事而大驚失色。」
「什麼?一橋也在考慮這件事?」
「是的,所以他們才會變得忙碌起來……僅靠官吏們的警戒,他感到放心不下,便命令市井之人也要小心戒備,從賭徒到乞丐,全都潛伏在鬧市之中。」
「一橋……連這種調遣都想到了?」
「我準備好了,請您開始口述吧。」看著沉著冷靜的夫人,齊昭沉默了一會兒,便開始繼續低聲口述。
安政五年(1858年)4月5日,哈里斯如願前去兩國觀看了相撲比賽。當時的天空十分晴朗,在為期十天的勸進相撲1[1勸進相撲:為了籌集修建橋樑或寺廟而定期舉行的收費相撲表演。
]結束后,觀賽依照將軍「上覽相撲」的慣例舉行。
上覽相撲是「即刻開始」的四十五回合制,似乎是在觀覽間的地上鋪設草席,上面再加蓋一層花地毯,可以一邊吃東西一邊觀賽。在當日的三場比賽中,小結組由荒熊對陣平石,最終平石獲勝;關脅組的響灘和境川不分勝負;在大關組雲龍和豬玉山的較量中,雲龍獲勝。
自去年10月開始,這一賽事便在江戶市內享有盛名。哈里斯既已強行會見了將軍家定,並令其同意在江戶開設領事館,可以想見他跨馬遊覽於江戶市內時的得意姿態。
時代的變化已經遠遠超出了齊昭的想象,連風俗都已踏入了一個全新的領域。

「原來一橋已經如此細心地作了布置……」對齊昭來說,這無異於一顆定心丸。慶喜打算放棄世子問題,這在很大程度上牽制了齊昭,卻沒想到慶喜已在暗中作好布置,甚至已經派人監視哈里斯。
(一橋不願繼承世子一事或許……)
齊昭自然是贊同慶喜的真正心意的。當前世子兩派的對立是德川家內部的諸侯內訌,其規模史無前例。雙方都聲稱為了天下,但實際上,卻可能令天下一分為二。團結萬民之心方為當前第一要緊之事,如此不務正業之爭實在是可悲的利己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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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十一章失意的惡龍(5)

(當前國難實非等閑啊!)
倘若慶喜現在的態度是想警告自己,那該如何是好?慶喜的母親笑自己膽小,但在這種況下,怎樣做才算是大膽呢?倘若除了世子問題外還有其他辦法能夠戰勝當前危機,他自然很想知道。
要想團結人心,一定要有一個「中心」。無論多麼微小的物體,有了中心才能成形,國家和社會亦不例外。
天子在上,並將政權交給德川家,倘若不能將履行尊皇大義的將軍立為德川家的當家,即真正的中心,又如何能夠團結人心?
「怎麼,不繼續了嗎?您的著述在日後會起到重要作用的。」
「圓四郎只知討你的歡心,他為何不來見我?」
「這或許是公子的意見吧,他怕您知道此事後會平添憂慮。」
「我現在的憂慮還少嗎!」
「您快口述吧,我準備好了。」
正當齊昭滿懷失意地口述著作之時,另一方的謀將松平忠固則在小川町的上屋敷內,表不快地望著對面的數寄屋坊主野村休成。
忠固官復老中是在9月13日。他僅僅享有信州上田五萬三千石的俸祿,但風采出眾,派頭十足,在城中連堀田正睦也要讓他三分。在阿部正弘在世時,正是松平忠固在幕後指使,令其登用齊昭不中意的堀田正睦。
「我以姬路酒井家出身身份斗膽進,希望您能仔細考慮水戶與德川家孰輕孰重,然後作出答覆。我與和泉守松平乘全遭罷免之事暫且不談,但倘若所用之人皆為水戶所喜,天下恐怕當真會被一分為二。」
聽聞此,阿部正弘終於讓出了老中座之位,讓堀田正睦加入了內閣。在譜代大名之中,只有忠固能夠正面反對水戶老公,他儼然是當時的開國派巨頭。此時,忠固早已看清野村休成是何等人也,但他仍然對其加以任用,自是因為休成還有用處。
「你去看看井伊直弼對我官復老中一事作何反應。」
他對休成作出指示,然而在休成回稟之前,井伊家卻先派公用人1[1公用人:大小名家中負責處理幕府相關事務的人。
]送來了三十塊金條以表祝賀。作為賀禮,對方竟然只送來如此少的金條,必是休成這個惡人自己偷偷騙取了不少。
「現在沒人,你快說說,去井伊家都說什麼了?不許隱瞞,老實交代!」
休成搔了搔鬢角,臉上露出奸笑。

「回大人,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我只是想到什麼便說什麼。」
與身處市井時相比,休成給人的感覺生了變化。雖然有些誠惶誠恐,但無形中卻透露出一股旁若無人的刁滑。
「你都說什麼了?從實招來。」
「我只是說……這次終於輪到你們主公出場了。」
「什麼?你是對誰這樣說的?」忠固頓感十分狼狽。這個野村怎能說出這種話來!忠固官復老中,這次終於輪到井伊直弼出場了——這種說法實在令人震驚。然而,這並未影響到忠固的策略。
「是管家犬塚求之助。經過仔細考慮,我認為如此說可以一舉看出對方的心意。」
「你可真不像話!犬塚作何回答啊?」
「他似乎有些驚訝,但立刻便微笑著要我多加關照,還給了賞錢。」
「此人做事當真滴水不漏。你還說什麼了?」
「他又問我水戶的刺客是否會對哈里斯進入江戶城造成影響,連問了我兩三遍我才回答的。」
「你是如何回答的?」
「我回答說:一橋公子正在苦心布置,不會讓水戶的人做出如此之事。」
「嗯……」
「車善七、彈左衛門和新門等人正在市內認真巡視……雖然不知是受何人指使,但一橋家中必有非同尋常之人。」
「他甚至過問此事了?」
「是的。他問我一橋卿是否當真如世間傳聞一般出類拔萃。」
「你必然回答他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嘍。」
「是的。雖然有人心懷惡意,給他起了個豬一公子的綽號,但此人確非泛泛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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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十一章失意的惡龍(6)

「夠了!」忠固現出極不痛快的神色,開口呵斥道,「他是一個有著荒誕之毒的人。我剛剛默不做聲地聽你說,你竟把他的毒氣都吹到我這裡來了!我告訴你,他的毒氣很快就會令他大禍臨頭。」
「大人的話小人銘記在心,我會小心留意的。」
「你知道我為何會如此反抗水戶嗎?」
「這個……」休成歪起腦袋,故意獃獃地望著天,「世間多有傳,認為您出身於姬路十五萬石的酒井家,如今只需在老家留上一段時間便可以繼承家業,順理成章地成為大老,所以才會反抗水戶。」
「我所並非此事。對德川家來說,水戶便是獅子體內的蟲子。」
「是嗎?」
「大義也好,尊皇也罷,水戶老公表面高舉攘夷大旗,實則是在拉攏外樣大名,輕侮將軍。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讓自己的兒子入住西之丸並繼承宗家,其私心不可原諒。」
「如此說來,那麼越前侯松平慶永等人也……」休成又獃獃地望著天,開口問道。對他來說,沒有比忠固更好的財源了,他打算在這個問題上充分挑起忠固的不滿。
「越前侯不過是個老好人罷了!」
休成略施小計,松平忠固就一腳邁了進去。他果然不過是閱歷淺薄的大名而已。

「您是說,越前侯也是被水戶老公所欺騙?」休成彎腰弓背,開口說道,「可世人並不是如此說的。」
「世人是怎樣說的?」
「世人皆,越前侯是御家門座門第,他曾於深夜特意拜訪堀田大人,並表示世子非一橋卿莫屬。因此,世子人選不久便會正式確定。」
「絕無此事,不可被謠迷惑。」
「當然,這都是我們的道聽途說……不過,還有傳稱,堀田大人信任並登用的人都是一橋黨……」
「他登用之人都是誰?」
「都是積極與外國交涉之人,如一直在京都負責修繕皇宮的勘定奉行1[1勘定奉行:受老中支配,掌管幕府財政運營及幕府直轄區域的稅收、金錢出納等。
]川路大人、監察岩瀨大人、長崎奉行水野大人、藩書調所2[2藩書調所:江戶幕府為翻譯外文書籍和外交文書所設立的機構。
]的土岐大人、在長崎興建海軍學院和造船廠的永井大人……這些人其實都是一橋黨,大奧內都說對他們不可大意。」
休成在一一列舉人名的同時,也在暗中確認著忠固的反應。只見忠固的表逐漸變得僵硬。總之,忠固現在正是得意之時。得意之時聽到的報與失意之時聽到的報在心裡的比重自然有所不同。
「你去告訴甲斐守朝比奈和丹波守本鄉,讓他們不必多慮。我之所以將自己忠優之名改為忠固,乃是一種自戒,意指任何人對將軍家都要持有固守的忠誠。倘若一橋黨人當真……」說著,忠固笑了起來,「若只有三五雜人,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違背老中的一致意見的。」
「那井伊侯也終於要出場……」
「閉嘴!」忠固嚴厲地呵斥著休成,隨後便笑出聲來,「我再說一次。我絕對不會允許對德川家不利的陰謀生,即便對方是水戶老公或是御家門座。這是生於酒井家之人的責任。」
「小人實感敬佩,本壽院夫人倘若聽到您這番話,一定會放心的。」
「休成啊,我有一件事要交給你去做。」
「是,請問何事?」
「根據我的調查,京都有很多傾向於一橋黨之人。因此,我要你去通知本壽院,叫她在大奧與京都的聯絡方面多加小心。」
休成不停地點頭哈腰,用手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表示沒有問題。於是忠固便拍了拍手,喚來管家。
「角右衛門,你將伙食費給休成,再將他送到兩三條街以外的地方。」
管家加藤角右衛門接到命令后,便帶領休成向外走去。等到休成離開后,忠固便點燃了熏香。
「與那種傢伙說話,心裡都變得污濁了。」
忠固將青瓷蒲團放在懸挂於壁龕中的澤庵禪師的禪語掛軸之前,正襟端坐。掛軸上寫著「教外別傳」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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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十一章失意的惡龍(7)

忠固凝視著禪語半晌,自自語道:「權現大人,松平忠固縱然拼上身家性命,也要戰勝當前危機。***膽小之輩皆因驚懼於外國船艦到來而呼號國難當頭,但在權現大人您的話中並無不可開國之意,他們此舉若非是草木皆兵般的怯懦,便是外樣大名期待否極泰來的謀略。問題出在國內。我會自信滿滿地開國,絕對不會令日本生絲毫動亂。」
這便是松平忠固如今毫無掩飾的自信。

螃蟹挖的洞總會與自己的甲殼同樣大小。倘若站在更高的角度來觀察人類的行動,一定會現這句諺語所非虛。對於初代將軍家康的志向,水戶齊昭嚴格信奉遵守,松平忠固則完全理解成了其他意思。
從忠固的角度來看,齊昭好色且妄自尊大,十足是一個狂妄的陰謀家。大義也好,尊皇也罷,其實不過是水戶家的一種膽大妄為之舉,反映出其意欲接近京都的**裸的野心。
基於這種看法,齊昭必然會被當做罕見的「惡龍」。
「齊昭的夫人同前將軍家慶夫人一樣,出身於有栖川親王家。齊昭正是利用這一點,將自己兒子強行送入一橋家,目的就是為了今天。」
這種令齊昭無法原諒的誤解,正是決定忠固行為的標準。
(沒想到在御三家之中竟然出現這種惡龍……)
而且,這條惡龍還利用黑船來航的大好時機,再次正面挑戰幕府。他提倡攘夷,卻毫無成功把握,還煽動外樣大名和老好人松平慶永,甚至插足老中任免之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想要成為暗中掌權之人而君臨天下的野心。
(我不會讓他這樣做的,怎能允許他如此胡作非為!)
忠固凝視著壁龕,鬥志昂揚。片刻之後,他放鬆端坐的身體,將澤庵的書法捲起。
「縫殿與五右衛門何在?」
忠固將掛軸收入箱中,轉過身來,背對壁龕坐正。聽到傳喚,江戶家老久松縫殿和中老大橋五右衛門彎腰走入房中。這二人不僅是忠固的智囊,更是忠誠的命令執行者。
「二位,我有要事要辦。」忠固迅速說道,「井伊侯對禪格外感興趣,我想命人帶此掛軸,作為答禮送給他。你們認為此事應該交給宇源太還是四郎兵衛?」
二人互相交換一下眼神。
「四郎兵衛吧……」久松吞吞吐吐地答道,似乎頗有顧忌。
「為何?」
「大井宇源太說話過於直截了當。」
「你是說岡部四郎兵衛講話含糊其辭嗎?」
「如您所。之所以選四郎兵衛,是因為我聽說井伊家的不少家臣都抱有敵對之心。」
「不可!叫宇源太來。事早已變得明明白白,還有何必要含糊其辭?」
二人再次互望了一眼。然而,他們並未違背忠固的命令。大橋五右衛門喚過公用人大井宇源太,忠固的表變得更為嚴肅。
「我要你去井伊家答謝,指名拜見近侍宇津木六之丞,然後直接問他是否已經下定決心。這是為了拯救井伊侯,說話不必客氣。」
大井宇源太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然後開口說道:「請您任命岡部四郎兵衛為此次使者。」
「為何?」
「岡部與宇津木多有往來。」
「不可!倘若往來過於密切,必然無法商量出結果。你要明白告訴他們,倘若遲遲不作決斷,他們在京都的警備工作就會逐漸被轉為海岸防備,這將是井伊家的莫大損失。現如今,各藩都苦於財政問題,你要陳說利害,告訴他們與其猶豫不決地等待命令,不如主動變成下達命令的一方。只要成功,便可官至大老。倘若他們不下決心,我就無法制訂下一步計劃,要知道惡龍現在尚在籠中,萬不可大意!」
忠固的話氣勢威猛,如湍流奔涌一般。

忠固不容分說地下達了命令。他很清楚井伊家財政困難,也知道直弼的立場。井伊直弼原本就並非應該繼承井伊家之人,他的母親是麹町工匠伊勢屋十兵衛之女,他是第十一代藩主井伊直中的十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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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十一章失意的惡龍(8)

其兄井伊直亮繼承了直中之位,由於直亮膝下無子,便由直弼的哥哥——十一子直元繼任世子。然而,直元不久亡故,其他兄弟又皆已過繼為別家養子。俸祿僅有三百袋賑米的直弼原本無權繼承家業,但如此一來,他便一躍成為彥根直亮的世子,領取三十五萬石俸祿,並在直亮死後成為井伊家的當家。
忠固每次想到直弼,都會將其與自己的立場做一比較,然後不禁苦笑。忠固素有聰明才子之譽,很早便被其他家族求做養子,所以無法繼承酒井家;直弼則因無人理會而得以留在老家,最後繼承了三十五萬石的俸祿。
當時,經常出入溜間的茶坊主曾給直弼起了一個綽號,叫「木頭人」。他在三十五歲時還領著三百袋的賑米,住在彥根市北的一所宅邸里。說是宅邸,其實只是一間小屋,他將其命名為埋木舍,居於其中過著貧窮的生活。他深悟禪道,對茶道也很精通,但在茶坊主們眼中,他不過是一個沒用的鄉下人。
水戶齊昭曾十分粗暴地對待井伊直弼。井伊家原本是旗本八萬騎的旗頭,一旦有戰事生,便會成為幕府的主要戰鬥力。因此,當佩里來航時,井伊家立刻受命負責橫濱的警備工作,但齊昭認為他們的警備工作做得不如其他家族,便大加訓斥。
直弼當時最感為難的是自己剛剛繼承家族,藩內財政過於緊張,既無法隨意駕馭重臣,又無法籌集警備的經費。
「正是我將井伊家從經費需求龐大的海岸警備調往京都擔任警衛工作,挽救了他們的財政危機,所以不用對他們太過客氣。」忠固毫不客氣地命令大井宇源太前往井伊家,語氣猶如訓斥一般。
家老久松縫殿再次擔心地問道:「您方才說,井伊大人日後會成為大老?」
「沒錯。只要酒井和井伊入閣,便會成為大老。有何不妥嗎?」
「如此一來,您便會落於下風,這樣好嗎?」
酒井、酒井——忠固已經提過兩次本家的名字,但他如今已不再是酒井家的人。他是松平一族,不過是信州上田五萬石的當家。倘若俸祿三十五萬石的井伊直弼入閣成為大老,再加上堀田正睦,忠固便無法繼續隨心所欲。
「哈哈哈,」忠固對此一笑置之,「你知道他還有一個綽號叫『近江牛大人』嗎?」
近江牛也是直弼的綽號,其意並非僅指彥根是近江牛的產地,而是因為他總是沉默寡,如牛一般。
「綽號怎能作數……」
「你記住!他還叫木頭人,茶坊主們都是如此稱呼他的。」
「這可糟了。既然如此,緊要關頭怎能推舉如此之人擔任大老?」
「因為具體的任務由我負責!」忠固斬釘截鐵地說道,「只有井伊家的當家才能擔任大老。倘若沒有大老的權力,便無法制伏惡龍。你只要知道這一點便可。」
於是,二人不再多。雖然心中還有一絲不安,但他們沒有勇氣繼續反駁。松平忠固官復老中后,其自信與自負程度是極其驚人的。
十一
「出於慎重起見,你們二人還要聽好。」忠固看到久松縫殿和大橋五右衛門都一臉茫然,便覺得還須多加叮囑才行,「當前國難已被水戶的惡龍過度誇大,其理由顯而易見,惡龍先生是想通過誇大國難來實現另一個野心。他聲稱夷人有吞併日本的野心,所以不能未經戰鬥便握手和,而他這樣做的真正目的便是讓自己的兒子當上將軍。」
「可是,如此斷定恐怕有些……」
「你是想說過於惡意嗎?他若非如此,為何要將我逐出內閣?能夠看穿並阻撓惡龍先生野心的只有與酒井一脈的我松平忠固。求敵於外而謀於內……我如今推舉蘭癖先生,讓他進行外交交涉,結果現夷人並無侵略打算,他們所求不過是通商利益。」
說到這裡,忠固終於有些失控地說道:
「下面的話只能在這裡說,不可外傳。蘭癖先生其實有一種非同尋常的**,便是作為第一個將外國使臣迎入江戶城的開國先驅而名垂青史。我看出了他的**,便讓他遂了心愿。幸運的是,將軍最終也順利接見了外國使臣。蘭癖先生是不會背叛我的,問題在於他身後的惡龍的態度。你們認為惡龍先生會怎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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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十一章失意的惡龍(9)

二人自然一不,他們無法給出答案。
「我已經充分證明夷人並不想開戰,也就是說,我粉碎了惡龍先生的第一個野心。接下來,我必須粉碎他的第二個野心,便是要在水戶以外挑選世子,對吧?」
「您……您之有理。」
「因此,我需要彥根的幫助。幸運的是,那近江牛在海岸警備方面也被惡龍欺負得很慘,他從心底憎惡那惡龍欲奪取宗家的野心。正因如此,他才是南紀黨有力的夥伴。你們聽好,他入閣后便會官至大老。」
忠固有些得意忘形,否則他不會說出此等話來。
「我知道你們擔心我會被二人趕下台,但不必多慮。蘭癖先生和近江牛大人想要的飼草,我已經分給他們足夠多的分量,所以我才會有如此考慮。我們不會決裂的,目前的重中之重的是儘早阻止惡龍先生的下一次出擊。」
「您說……下一次出擊?」
「我是指皇宮。那惡龍來京都肯定圖謀兩件事,其一是請求敕命決定確立一橋為世子。其二便是為了實現這一目的而反對條約敕許……但這兩件事都不成問題。世子是由將軍家決定的,原本便不需要條約敕許。政治相關事宜全部委任於關東——這是自權現大人開始形成的規定,不需要任何敕許。惡龍先生之所以聲稱敕許是必需的,完全是為了方便實現他罪不可赦的野心,你們不可被此事矇騙!」
至此,松平忠固和水戶齊昭的行動準則徹底變成了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不,也許應該說不在一個維度上了。忠固考慮的是幕府的存立和威嚴,齊昭考慮的是天下與民族的未來。而且,忠固之所以需要井伊直弼,並非認可他的能力與手腕,而是將其當做對付政敵水戶齊昭的堡壘大炮。
井伊直弼究竟是否當真如忠固所料,只是一個遲鈍的「近江牛大人」?忠固如今滿懷自負,認為自己才是駕馭溜間詰的人,目中全無堀田與井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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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十二章不諳世故(1)


安政四年(1857年),松平慶永為日本的未來殫精竭慮,是大名政治家中最一絲不苟、最為活躍的人物。***他是御家門座越前松平家的繼承人,但實際上,他還是由一橋家過繼田安家的德川齊匡之子。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仍是將軍家族中人。自年輕時開始,他便在水戶齊昭堅定的藩政改革與尊皇思想的影響下成長,如今已經年至三十。齊昭的失勢,使得松平慶永更加堅定了自己成為幕府與日本救世主的信念。正是這種自負,決定了他的所有行動。
他自然並非頑固的攘夷論者,他充分理解齊昭所提倡的「尊攘」概念。開國已是勢在必行,但倘若唯唯諾諾地開國而不能表現出任何民族性的抵抗,便必然難以維持獨立。所以,先要展現出錚骨精神……這種想法同時體現出了他的霸氣與靈活。
正因如此,齊昭最終才將理應開國的道理告知慶永,並將後事託付於他:「我已年老,且已準備好以攘夷派的身份赴死,日本的未來便拜託與你了。」
慶永推舉一橋慶喜的做法之中毫無一己私心,他的想法與橋本左內同樣純粹:「在如此艱難之時局下,唯有此人方有望令日本上下團結一心。」
他對此始終堅信不疑,並依據這種信念展開行動。
安政三年(1856年)2月10日,他的重臣鈴木主稅於江戶藩邸內病故。此後,他便盡心儘力地親自四處奔走。他曾於深夜乘坐女子坐轎拜訪一橋家,直接向慶喜表明決心,還曾向尾張的德川慶恕請求幫助。
正是他令伊達宗城、山內豐信、板倉勝明等人成為了積極的一橋派,也是他與蜂須賀齊裕聯名向堀田正睦提交建白書,建議立一橋慶喜為世子。
他不僅公開活動,還暗中遊說先代松平齊善的侍女本立院,請她幫助說服家定的生母本壽院。本壽院是本立院之妹,所以才會產生堀田正睦傾向於一橋派的傳。
松平慶永自然不會僅僅為了世子問題而四處奔走,他還在安政三年(1856年)將藩論改為開國。他之所以這樣做,自然是因為已經了解齊昭的真正用意。而在更改藩論后,他聽從橋本左內的進,立即派遣家臣村田氏壽前往熊本,將橫井小楠招致麾下。而且,他還於4月15日在明道館內開設了西洋書籍學習所,以備開國之需,自己則立刻再次動身前往江戶,監視哈里斯入城。
作為一位貴公子大名,他的目光之寬廣、行動之活躍可謂卓絕一時。然而,他太過質樸純真,可以說完全不諳人世故。這一點正與水戶齊昭如出一轍。
他在與蜂須賀齊裕聯名向堀田正睦提交建白書後不久,得知老中松平忠固人在江戶城中,便親自前往私邸拜訪。主動拜訪的慶永尚未如何緊張,被拜訪的忠固倒是大吃一驚。慶永將藩論改為開國並積極提交意見書之事,忠固早已一清二楚。即便如此,當慶永在忙碌的年末特意親自拜訪敵人大本營,並說出「希望你能擁立一橋為世子」這句話時,忠固一時仍然無以對。
(既然如此明目張胆地親自前來,想必早已想好如何威脅於我……)
忠固將慶永引入客廳,整了整衣服坐在慶永對面,施了一禮后便不再說話。
「堀田大人已經答應儘力相助,我遊說的其他人也都認為當此非常時期,必須選任賢君。希望你也能夠加以協助。」
慶永的語氣完全就像拜訪同志一般。

慶永當時是想做到出奇制勝。根據他的判斷,對於哈里斯進入江戶並謁見將軍一事,忠固想必也會頗為擔心。所以,此時正是提出世子問題的絕佳時機。他繼續說道:「哈里斯拜謁將軍一事讓你多有費心,幸好一切順利。開國已是不可避免,我認為應當儘早確立世子,以便應對日後局勢。」
松平忠固仍未開口,他以為慶永很可能已經針對世子問題在朝廷之中展開斡旋。
「如你所知,倘若決定開國,自然便需要將軍的敕許,以令目前的臨時條約變成正式條約。而在此之前,我們也許應該先穩定國內形勢,統一人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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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十二章不諳世故(2)

(哎呀?)
忠固不禁有些不解。***事態似乎尚未展到他所擔心的地步。想到這裡,忠固感到很是奇怪——這位老好人御家門座似乎是專程前來將一橋派的動向告知自己的。
(太天真了。)
「您方才說……必須確立世子……」
「是的。當此非常時期,病弱的將軍與頑劣的世子必定會遭夷人輕視。只有確立能夠勝任將軍代理的年長世子,方有望有條不紊地進行交涉。對於擁立一橋之事,想必你自然也是沒有異議的,但出於慎重起見……」
「很抱歉打斷您。」忠固慎重地開口打斷了慶永,「世子人選須由將軍自己定奪,我等恐怕不便說三道四。」
「可是,將軍的身體非比尋常……」
「宮中也在盛傳此事,當真豈有此理!將軍剛剛接見了美國公使,並順利地接受了外交文書。那些污衊將軍身體不尋常的謠純粹是在歪曲事實,不可原諒!」
「哦?如此說來,你是反對擁立一橋卿為世子嘍?」
「那倒也未必。我沒有任何意見,只是衷心希望德川宗家能夠萬世安泰。」
倘若慶永能夠對人的表裡兩面有更多了解,他就能看清忠固的真正用心,此時便不會繼續說下去。然而,當他聽到忠固表示自己沒有任何意見時,便單純地相信了對方。
「哎呀,聽你如此說我就放心了。我也正是因為不敢忘記宗家的安泰,所以才會登門拜訪。當此非常時期,世子非英明卓絕的一橋慶喜莫屬。一切都是為了宗家、為了天下,希望能夠得到你的大力協助。」
忠固不置可否,態度含混地轉移了話題:
「不過,整個大奧好像都在反對立一橋為世子啊。」
「此事無須多慮。正夫人是近衛忠煕大人的養女,也曾為島津家之養女。而且,本壽院的姐姐也會儘力斡旋……」
「什麼?本壽院的姐姐?」
「通過本家先代齊善公的侍女本立院的斡旋,本壽院就會逐漸解開心中的疙瘩。」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忠固此前並未想到本壽院的姐姐這步棋,他低聲嘀咕著點頭說道,「但即便如此,倘若將軍不同意立一橋慶喜為世子,該當如何是好?而且,老中們也不會全部持相同意見。」
「那便沒辦法了。為了天下,望你能請求將軍下達臨時條約的敕許,同時向朝廷上報此事……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慶永相信自己已經打動了對方,說話之間便毫無顧慮。而忠固則微微變了臉色。

松平慶永的確毫無私心,但他卻天真地相信自己毫無私心的提議可以打動任何人的心。他已至而立之年,卻不明白人與人之間的眼界存在著無法逾越的差距。他所說的以宗家為重,是指整個日本大國的天下,而忠固所說的以宗家為重則是指對德川宗家的忠誠,其中還包括自己也想揚名立萬的私心。一方的心境有如真金,而另一方至多只能稱做白銀。
「原來如此,還牽涉條約問題……」
條約問題令忠固頗為震動,而慶永則恰好相反。慶永認為,必須通過條約問題,將勢必開國的形勢詳細呈報給將軍,然後進一步確立年長賢明的一橋慶喜為世子,以此令將軍安心。
然而,慶永的話在忠固聽來卻另有所指。忠固內心以為,慶永話中的含意是:「倘若你反對立一橋為世子,我便會想辦法阻止將軍下達條約敕許。」
(這個水戶的傀儡……想用這件事令我屈服嗎?)
想到這裡,忠固不禁從心底里感到奇怪。他本認為,在關鍵時刻可以無視敕許,直接得到將軍的承認即可。然而,如今已沒理由被別人說三道四。若將所有政治事務交給幕府處理,便不容絲毫變動,這是十分嚴苛的事態。
「原來您是如此考慮的。」
「一橋的事就拜託你了。」
「嗯……」
「你能如此爽快應允,慶永實在感激。倘若一橋慶喜成為世子,便可令朝廷安心,敕許之事也不會再有糾葛。倘若將軍繼續受到逼迫,諸如不久前哈里斯謁見之事,必會有損身體健康。縱是為了將軍考慮,也須儘快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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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十二章不諳世故(3)

南紀派所擁立的紀州慶福那幼稚的面容浮現在忠固的腦海之中,他不禁在心裡感到佩服。
(沒想到他就這樣被惡龍先生欺騙了……)
是心境高低的差距也好,是做人尺度的不同也罷,同樣一句話在不同人聽來,含意絕然不同。在忠固看來,是惡龍水戶齊昭運用自己的陰謀詭計煽動了不諳人世故的越前侯,巧妙地令其成為自己的替身。
(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
「當下國事多端,請您為國保重身體。」
「啊,你也多多保重。」
忠固特意將慶永送至玄關,等到慶永的坐轎抬出大門,他才苦笑著回到客廳。
「角右衛門,燃香。唉,我真是服了那個老好人了。」
隨後,他一不地坐了下來,開始思量自己的計劃。讓井伊入閣的想法是不可改變的,要想令井伊成為大老,就必須令紀州成為世子。但如此一來,就會妨礙敕許的下達。究竟應該放手將「所有政治事宜悉數交付幕府」呢,還是應該派人前往京都,搶在慶永之前展開行動呢?
忠固考慮片刻后,輕輕地拍了拍大腿。他想到了一個好辦法:在正月伊始,便命外交負責人堀田正睦前往京都,讓他自己針對敕許展開行動……
成功與否皆無所謂。在此期間讓井伊入閣成為大老,一舉解決世子問題,然後再去考慮敕許問題。倘若堀田失敗而歸,只需讓他自己承擔責任,然後將他逐出內閣即可。這樣的任免權,大老還是有的。
(怎能讓惡龍的傀儡打敗!)

另一方面,松平慶永得到忠固爽快的答覆后,便在歸途中拜訪了鍛冶橋內的土佐藩邸。土佐侯山內豐信(容堂)是他的同道中人,而慶永打算順便告訴他今日之事,並將京都之事拜託於他。
山內豐信的夫人是三條內大臣實萬卿之女。當時的公卿皆十分貧窮,三條家亦不例外。三條實萬(清華家)的俸祿名義上為四百七十二石,但實際領取的數量不過一半而已,在經濟上還要依靠女婿山內家的接濟。因此,這位女婿說話還是很有政治號召力的。
「鯨公在家嗎?」松平慶永前來拜訪山內家,卻連一件像樣兒的禮物都不帶,而管家安芸彌源太也早就見怪不怪了。
「原來是越前侯大人,我這就去稟報,請您稍候。」
若是在十年前,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越前是德川御家門座,受賜「屋形」1[1屋形:江戶幕府授予名門或功績卓著的武家當家的稱號。
]之稱,享有三十二萬石的俸祿。而土佐是從四位的侍從,獲賜「松平」2[2松平:將軍授予有勢力有地位的外樣大名的稱號。
]之稱,是享有二十四萬二千石俸祿的當家。倘若雙方不按門第級別進行拜訪,造成的轟動必能持續十餘日之久。
而如今,松平慶永卻只是問了一句「鯨公在家嗎」,隨隨便便地叫著對方的綽號便進了門,猶如拜訪市井書生一般,正可謂體現出了巨大的時代變化。好酒的山內豐信自負有鯨吞海量,所以才被冠以「鯨公」的綽號。
「雖然為時尚早,但我想喝夜酒了。」彼時,豐信已吩咐侍女端來杯盞,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來,同時還說著無聊的俏皮話,間或夾雜著嚴厲的訓斥。
「什麼?春岳公來了?太好了!快快準備晚膳。」豐信對侍女們吩咐著,自己則搖搖晃晃地來到玄關迎接慶永,「哎呀哎呀,其實啊,我方才看到杯中酒面清晰地映出積雪的富士山,便知道必有貴人來訪,正悄悄地等著你呢!」
「原來如此,鯨公不愧是鯨公啊,黃昏之前便已酩酊大醉,那我就多有打擾了。」
慶永當時三十歲,豐信三十一歲。二人皆是精力旺盛的大名同志,兼具書生氣質。
「後來況如何?」
豐信將慶永引入客廳,先是端起大號酒杯說了聲「乾杯」,然後才在慶永面前坐了下來。他上半身搖搖晃晃,並非完全是大醉所致,還表現出一種氣吞天下的血性。
「可喜可賀啊,松平伊賀守忠固已被我的至誠打動,同意支持一橋慶喜為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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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十二章不諳世故(4)

豐信突然站起身來,「刷」的一聲打開白紙扇:「哦……如此一來,皇國便有救了!」
他得意地哼著小曲,跳起舞來。然而,僅僅跳舞還不夠,豐信變得愈興緻盎然。一曲舞畢,他再次與慶永促膝而坐,開口說道:「真是可喜可賀!來,乾杯!」
說完,他便一口氣喝乾了杯中酒,然後揚起眉頭,盯著慶永問道:「下一步有何良策?」
慶永和豐信皆為完全不諳人世故的年輕大名,卻以能夠辨明良莠的謀士自居,實在幼稚不堪。聽到豐信的問話,慶永揚眉回答:
「我今日前來便是想與鯨公商榷一二。」
「洗耳恭聽……」
「我們現在已算有計可施,但仍是不可大意。還有一件事需要鯨公相助。」
「明白!」

「堀田正睦被迫與佩里展開談判,他明年必會一早趕赴京都,請求將軍下達通商條約的敕許。」慶永讓豐信遣退旁人後,以鄭重的語氣說道,「我也贊成此事,並向堀田提出了詳細意見。」
此事絕非誇張。水戶老公認為,以日本當前的國力而,開國已是不可避免,而慶永很清楚他的想法。於是,他廣集越前眾人的智慧,寫成一封建白書,並已送交至堀田正睦手中。
世間輿論與橋本左內意見相仿,但書寫這封建白書之人並非僅有左內和慶永。這封建白書以本國的側用人中根雪江為中心,再加上雪江的親弟弟平本平學、村田氏壽等人,並由左內受命多次謄寫,方才完成。
關於這封建白書,橋本左內說過這樣的話:「建白書九成皆由越前侯親自撰著,經四五度修稿及多次推敲,再由小生當日略作添減,方呈今日之貌。(后略)」
建白書的主旨充滿了在當時看來令人震驚的先見和英明決斷:
綜觀今之形勢,鎖國已不可取,有識之士自然一目了然。
書中先贊成開國,主張採取積極政策,由日本主動允許列國來航,擴大貿易。同時書中還認為,不可唯唯諾諾地開國而步人後塵,應以中國鴉片戰爭的慘敗為戒,通過貿易振興經濟,逐步製造軍艦,集結亞洲小國的力量,防止被歐洲列強吞併。
如此一來,自然需要進行內政改革,而最先要做的便是確立賢明的繼承人,並在賢明的繼承人(自然指一橋慶喜)的領導下,打破僅自譜代大名和旗本中間遴選官員的舊有方針,自天下廣泛掘人才;改革兵制,充實國防;為了治理諸侯疲敝之現狀,應該改掉輪流晉謁及諸侯與家臣在江戶藩邸內值勤的陋習;從國防與富國兩方面來說,開墾蝦夷地(北海道)乃是當務之急,同時應該積極獎勵民營商戶的開;為了振興學術,應該興辦學校……
然而,無論採取其中任何一項建議,都不會有今日昭和的政策,這實在是一大諷刺。
但在堀田正睦和松平忠固看來,除了承認開國之外,所有建議都只是沿襲了水戶齊昭的意見。最令他們在意的是「不僅從譜代大名和旗本中間選用幕府官員,而要從天下廣泛遴選」這一方針。這完全就是在提議自外樣大名的家臣中間選用官員。
不過,今日與慶永談論此等大事的對象是身為外樣大名的山內豐信,他應該不會提出反對,所以慶永十分高興。
「我們必須幫助蘭癖家得到將軍的敕許。」
「沒錯。」
「不過,朝廷格外厭惡夷人,這份心是可以理解的。身為天子,倘若不得不在夷人的脅迫之下開國,將無顏面對列祖列宗。所以,天子必定會先表示反對。」
「所極是!」
「而我們可以通過立一橋卿為世子來安撫聖慮,我想讓蘭癖家帶著這張王牌前往京都,希望您的親家三條家也能助一臂之力……」
聽到這裡,豐信不禁皺起了眉頭。
「我的親家無足輕重!此事可以暫緩,我要再見一見堀田!」
「你要見蘭癖家?」
「是的。既然王牌已經確定,我想讓他在趕赴京都之前便決定擁立一橋卿為世子。這很重要!」豐信又開始以與眾不同的智謀之士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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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十二章不諳世故(5)


慶永的性格要比豐信謹慎。他考慮了片刻,琢磨對方話中的真正含意,然後施了一禮,開口說道:「明白,那就拜託了!不過,僅僅如此還不夠。既然鯨公要見蘭癖家,我也派橋本左內去京都吧,讓他暗中斡旋條約敕許一事。」
「原來如此。不去責備對方的無能,而是暗中相助,您的氣度之大著實令人欽佩。既然如此,我容堂(山內豐信號榮堂)也不甘人後,我很願意將橋本左內等人介紹給三條家。」
「這樣做可以嗎?」
「在下這隻鯨雖然不才,在熱愛國家這一點上卻也不願輸於他人。」
「不勝感激!這下便萬事皆備了。」
世人皆以為橋本左內前往京都只是為了在朝廷斡旋,以令一橋慶喜成為世子,但事實並非如此。松平慶永以為堀田正睦贊成確立一橋慶喜為世子,所以反而秘密派遣左內趕赴京都,以便暗中支援正睦。從這一點來看,慶永和豐信都是不折不扣的公子哥兒。他們以為自己的意志和熱可以被幕閣理解,實在過於單純。
此時的堀田正睦則在一心考慮如何讓公卿和天皇理解通商條約的必要性。他認為,將軍繼嗣立誰都可以,甚至對松平忠固也是嗤之以鼻。
因此,這二人的正義感與昂揚鬥志不過就像空中虛無的彩虹,描畫出的僅僅是他們的天真。二人則站在虹橋之上,大不慚地高談闊論起來。
「駒込的老公恐怕也要對春岳侯甘拜下風啊。」
「哎呀,此話著實令人慚愧,一切皆仰仗您與薩州侯這些胸懷天下之人的幫助啊。」
「好,我再去取一尾魚來。」豐信再次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我們日本倘若能夠得到無限的生命,擁有積慶(仁慈)、重暉(睿智)、養生(正義擁護)三件寶物1[1積慶、重暉和養生是日本的建國方略,被稱為日本三大神器,最早由神武天皇提出。
]……」
豐信的醉后亂舞皆為即興之作。他手上做著動作,口中還哼著小曲,聲音朗朗猶如珠落玉盤,給人的感覺就像一位性乖僻而古怪的浪子。他的舉動對後來志士們的放蕩行徑造成了很大影響。
山內豐信也好,橫井小楠也罷,都是愛酒之人,根本不擅陰謀與權術。然而,其本人卻毫不介意,只知開懷暢飲,萬事全憑「意氣」二字。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們倒可歸入藤田東湖一流。
而慶永與豐信恰好相反,可以說是規規矩矩的老好人。他相信別人、欽佩別人,總是基於這種感動而積極行動。因此,他是一位天生才子,同時也是一個善人。他可能會成為受害者,卻絕對不會成為加害的一方。
慶永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鍛冶橋內的土佐藩邸,並於當夜將橋本左內喚至自己的房間。恐怕即便是在整個幕末史上,身居高位且如此認真地為政治與國家擔憂的大名也是少之又少。慶永當真已經下定決心,要從水戶齊昭肩頭扛下日本命運的重擔。
「左內啊,我必須派你前往京都了。」此時,慶永也已謹慎地屏退了旁人。
「是。我已預料到會有此行,所以才趕了過來。」
「附耳過來!事是這樣的……」
左內此時的表面職務已經變成「侍讀兼御用隨從」,屬於親信侍從。慶永與他之間已經建立起固若金湯的信賴感。慶永將一天之內生的事都詳細地講給了左內。

「信賴」這種感的建立與戀愛頗為相似。只要一心迎合對方的愛意,自身便會感受到愈清冽的愛。
絕非只有慶永與左內之間存在這種緊密的關係,島津齊彬與西鄉吉兵衛、毛利慶親與吉田松陰、水戶齊昭與藤田東湖之間也存在著完全相同的關係。若將東湖比作水戶精神的象徵,松陰便是毛利藩尊皇運動中獨一無二的中流砥柱,西鄉自然便是薩摩的良心。
不知人們是否曾注意到,這些不可或缺之人皆是由於主公一方伸出了「愛之手」才得以誕生的。決定時代洪流之走向的是集團之力,而澄清其水流的卻是個人。正是主公的「愛」,孕育出了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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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十二章不諳世故(6)

橋本左內也完全一樣。***如今,他渾身上下都沐浴著來自慶永的愛與信賴。
(這正是為了主公!)
他聽著慶永說明經過,數度眼含熱淚。主公的一切舉動皆來源於其內心無比豐盈的善意,而自己也被包裹到了這種善意之中。一念及此,左內便無法忍住熱淚。
藩校明道館早已建成,左內在其中的職務是學監。在這個夏天之前,他一直在本國忙於確立明道館的教育方針。顯而易見,校長自然是藩主,所以一切具體事務都壓在了他的肩上。然而,他未等同意擔任顧問的熊本的橫井小楠抵達越前,便將學監的職務轉交給了村田氏壽,自己則帶領最有前途的五名學生,匆匆前往江戶。
這五名學生便是後來的男爵堤正誼、由利友藏(公正之弟)、溝口辰五郎(加藤斌)、橫山猶藏和齊藤喜作。他之所以帶領這些學生一同前往江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恐怕是因為他已經預感到自己的命運將會生重大轉變。
抵達江戶之後,他的要任務是幫助潤飾建白書,而後便是此次密行。
「我恐怕對您的指示理解有誤,所以需要確認。我先要做的,便是說服三條內大臣確立西之丸的主人?」
「沒錯。我們一定要讓一橋卿入住西之丸,如此便可令將軍安心地下達條約敕許。」
對慶永而,擔任堀田的後援與立一橋慶喜為世子是一件事的表裡兩面,任何一方都是保證日本安泰而不可或缺的支柱與基石。然而,橋本左內未必將這兩件事當做一件來理解。通過與西鄉的聯絡,他感覺到大奧內反對一橋的勢力已經開始展到使用險惡陰謀的地步。
「我已經明白了。」
慶永的用意完全出於善意,一心只為救國。在行動之前,左內必須將此事牢記於心。
(一旦主公扛起立一橋卿為世子的重擔,萬一受挫該如何是好……)
在寫給從自己手中接過學監職務的村田氏壽的信中,左內流露出了這種不安:「時至後世,我家主公不應蒙受志士們的非難……」
他知道,自己必須做好心理準備,縱然失敗,也要將一切攬為自己的責任。正因如此,他才險些在明亮的燈火照耀中流下熱淚。
「明白了吧,此事可是救國的關鍵。」
「是,我已銘記於心。」
「那我便不再多說。我們已通過建白書作過所有討論,可以說是心意相通的。」
「左內感激涕零,一定不會辜負您的信任……」

左內認為,讓一橋卿入住西之丸比條約敕許更加重要。因為縱然條約得到敕許,但倘若內政改革毫無頭緒,也將沒有任何意義。根據左內的判斷,倘若日本的政治仍然被大奧女人們的喜惡所左右,國家獨立所面臨的危機只會愈嚴重。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已經見識過了水戶藩和己藩兩個實例。齊昭難道不是僅憑一人之力便令水戶藩的面貌煥然一新了嗎?倘若向水戶學習,我家主公也能在這幾年內令沉睡的藩內氣氛為之一變。
如今,他帶來的五名學生正在求學之路上孜孜不倦地前進,生機勃,可謂是如魚得水。實際上,廟堂之下人才濟濟,是將其掘,還是任其腐朽,便能體現出領導者的賢愚。倘若不努力確立優秀的領導者,如何能戰勝當頭之國難?只要團結在賢明的領導者周圍,就能同時順利地解決開國與通商條約兩大問題。
橋本左內考慮的方向十分清晰。
不,絕非只有左內一人如此考慮。可以說,各藩志士的思想和希望在這一點上是共通的。一成不變的階級制度有如嚴密的鐵桶,置身其中的下級武士已開始感到窒息不堪。對於他們來說,只有這種思想,才能為他們透射出一線希望之光。
「左內啊,你的責任十分重大。」
「是,我一定不負您的期望。」
「我相信你,我會拜託島津齊彬和山內豐信,讓他們務必全力協助你。」
說著,慶永解下隨身攜帶的匕,遞給左內。
「在行動之時,你要時刻謹記我的思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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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十二章不諳世故(7)

「多謝大人……」
將匕遞給左內后,慶永端正坐姿,閉上雙眼。在內心深處,他還有一個不同於左內的憂慮之處。那便是水戶藩內之事。老公被勒令遠離幕政,是否會激起家臣們的不平和憤怒?
「倘若主公受辱,家臣將不惜一死!」這種氣概在各藩之中仍然存在,而且對方還是在整個日本掀起一股新風潮的水戶藩。
會澤正志齋的《新論》令藤田幽谷所提倡的神州思想風靡天下。根據慶永命人進行的調查體現,《新論》如今早已遍布日本,據說每位有志武士家中都會秘藏一本《新論》。在《新論》中,理想化的日本男子便是幽谷之子藤田東湖。東湖的《正氣歌》也在各藩的有志青年之間傳誦,據說其普及程度尤勝《新論》。
水戶可以說是震源所在,倘若因老公受辱而引騷亂,可能會演變成波及整個日本的燎原野火,一不可收拾。
(沒錯,為了這個理由,也要讓一橋卿成為世子……)
至此,慶永在政治上的考慮與左內的想法完全形成了一個整體。然而,慶永並未當場說出自己的想法。
「您尚有顧慮嗎?」
「沒有。動如萬樹櫻花,靜如百鍊之鋼。天地正大之氣翕然遍及神州,讓我們堂堂正正地行動,堂堂正正地……」
「若是此事,大可不必擔心。」
「好,我在睡前獻上美酒,為你餞行,此去京都要一切保重!」
慶永拍了拍手,喚來侍女,然後拽過一個小手爐,臉上露出微笑。左內只覺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世上恐怕再無如此高潔的主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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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十三章條約敕許(1)


在安政四年(1857年)年底的12月25日,《日美通商條約》十四條草案正式出台。
彼時,堀田正睦一直在設法爭取得到這一草案的敕許。在親赴京都之前,他派遣林大學頭1[1大學頭:江戶時代幕府直屬的昌平坂學問所的管理一職,自1691年由林信篤接管以來,一直由林家擔當。
]和津田正路二人先行進京,向朝廷稟報條約內容及相關事宜。25日,最終草案於江戶擬定,而二人抵達京都的時間是26日。可以說,他們已經做好了充分準備。
29日,二人在京都上奏朝廷,將軍則命令在江戶值勤的大名集體登城,要求他們針對條約的簽訂表意見。當時,幾乎已無人反對簽訂條約。
安政五年(1858年)元旦,堀田正睦在大廊下見到了前來江戶城為將軍拜年的一橋慶喜。
「大人,我得罪了水戶老公,請您務必多多幫忙……」堀田正睦坦率地向一橋慶喜提出懇求,而這也是正睦在進京之前最為擔心的事。
「幫忙?」
慶喜對這句話的含意是再明白不過了。父親如今正在駒込的中屋敷內暗自沉淪,他心裡清楚開國已是不可避免,但絕對不會說出口。他已經準備好以攘夷派的身份赴死,此事在寫給松平慶永的信中也有所提及。因為他相信,這樣做一定可以為後世志士們敲響警鐘。
然而,將齊昭革職的堀田正睦卻有不同看法。在忠固和乘全的鼓吹下,他早已深信齊昭是一條固執的惡龍。他認為,與朝廷保持密切聯繫的齊昭一定會不時上奏自己對條約的反對意見,所以才會找慶喜幫忙。
「您是朝氣蓬勃的青年才俊,您應當知道,在當今世界各國之中,只有日本不喜他國來航,並頑固地拒絕通商。」
堀田正睦並非謀略家。慶喜靜靜地點了點頭,打算暫且聽聽正睦的開國論。
父親齊昭、藤田幽谷以及會澤正志齋都認為西學東漸的本質是伴隨著「侵略」的大帝國主義。而堀田正睦卻認為這是「文化的東漸」,是從西方射來的一道光芒。父親對西洋懷有戒心,因此提倡先穩定國內形勢,然後再迎接其東漸,而正睦早已被西洋徹底迷住。慶喜可以清楚地看出受到迷惑之人與懷有戒心之人之間的差距。
「您希望我怎樣做?」
「至少不要讓老公向京都……」
「我明白了。」慶喜微笑著說道,「明天是初二,家父也會前往小石川拜年。我去告訴他不要過度頻繁地與京都通信,這樣如何?」
正睦頓時變得茫然無措。對方可是鼎鼎大名的惡龍之子,正睦還以為自己會聽到一番辛辣的說辭呢。但在與自己對坐期間,對方臉上幾乎始終洋溢著柔和的微笑。人們通常以為,堀田正睦是在京都聽聞一橋卿的口碑后才傾向於支持他的,但實際上,一橋卿此時便已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這真是一位出類拔萃的人物!)
不僅如此,4日這天,一橋卿還在一橋宅邸內宴請了即將隨同堀田正睦前往京都的川路聖謨、岩瀨忠震和永井尚志,並將從中國進口的絲綢贈與三人。
「此次進京想必會十分辛苦,我已勸說家父不要與京都通信,他應該是已經同意了。請你們安心執行公務吧。」
三人當時未能理解一橋卿的志向,人與人之間還是存在一定差距的。然而,堀田正睦聽聞此事後,不禁又是一陣讚歎。

時代開始以迅猛的速度加快前進的腳步。
抵達京都之後,堀田正睦現,此時的京都早已不同於自己印象中的昨日京都。他一直以日本最進步的當政者自居,卻完全無法理解京都的氛圍。至於他的西洋學,連市井學者們都認為淺薄得不值一提,朝廷更是幾乎聞所未聞。對於閣老之名,京都之內幾乎無人感到敬畏,城市內外都散著一種令人無法理解的不可思議的氣息。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此之前,幕府將每年向朝廷上繳的開支從十萬石二千兩增加到了十二萬三千石,掌握著物質上的生殺予奪之大權。然而,如今的況卻變得完全相反。在京都人眼中,幕府似乎變成了以微薄俸祿令朝廷深受其苦的篡位者或逆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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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十三章條約敕許(2)

這種況實在是大大出乎幕府的意料。幕府不僅將每年向朝廷上繳的食糧增加到了十二萬三千石,還花費數額龐大的費用與近兩年的時間來修建剛剛在安政元年(1854年)大火中燒毀的皇宮。
而且,當時負責修繕皇宮的奉行川路聖謨也是頗為感慨。
「變了,變化太大了。」
他每次拜訪與之交好的公卿,都會令自己的震驚更深一層。至於親自進京的堀田正睦有多麼困惑,自然可想而知。
2月5日,堀田正睦抵達京都。
身負松平慶永密令的橋本左內也將於兩天後的7日抵達京都,然而,正睦對此並不知。他在抵達后,立即會見了先前派遣的林大學頭和津田正路二人,並從二人處得知朝廷對外國之事完全不聞不問的消息。
「為了民族百年大業,為了不愧對列祖列宗之靈,被迫開國一事絕不可行。」
一心支持開國並同幕府的只有九條關白(尚忠)一人。但據稱,前任關白鷹司政通仍然身居內覽1[1內覽:可以提前看到呈交給天皇的文書和天皇批閱的文書。
]要職,而此人是反對九條關白的,所以九條的活動連方向都是極不明朗的。
在這種況下,堀田正睦先於2月11日宴請了議奏2[2議奏:天皇近侍,負責向下傳達聖諭,向上通報奏章。
]久我建通和傳奏3[3傳奏:負責在朝廷與幕府之間傳遞意旨。
]廣橋光成,並向與諸外國進行實際交涉的川路聖謨和岩瀨忠震二人詳細解釋了西洋大勢。老中座兼總理外國事務的堀田竟然親自進京陳,此事自然會傳入孝明天皇耳中。從保全堀田顏面的角度來說,天皇想必也會作出讓步。
其實,堀田正睦的認識有一個大大的不足。因為當時江戶的將軍家定不過相當於掛在壁龕上的擺設,於是堀田便以為皇宮裡的天皇也與將軍家定相差無幾。
但實際上,對於「被迫開國一事」,京都之內最為煩惱的人便是天皇。
天皇對外國之事自然並無詳細了解,但他畢竟是貫徹天地無窮的生命哲學、身居萬世一系之皇位的日本天皇。天皇將政權委託給幕府,讓其代替自己管理朝政,而如今得知國防鬆懈並因此受到列強諸國的脅迫,自然不會輕易表示認同。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堀田備中守正睦雖然對外國十分熟悉,但對日本國的了解不過是市井武士的程度而已。
2月16日,孝明天皇御筆親書聖諭,認定堀田不應如此隨便奏請條約敕許,然後令左大臣近衛忠熙傳旨,並於2月21日召開了朝廷會議。
「條約敕許事關重大,須經眾大名重新商議后再作決定。」
簡單說來,天皇的意思便是現在奏請下達敕許為時尚早。

不少人認為,彼時在位的孝明天皇之所以採取強硬的反對態度,皆因其對夷人頑固而愚蠢的厭惡所致。然而,這些非議皆出於他們對本國國的陌生程度更甚於堀田正睦。作為在那個時代身居皇位的天皇,孝明天皇當時作出如此答覆實在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只有隨同正睦前來的川路聖謨對天皇的心思有幾分了解。
川路以前曾擔任奈良奉行,因此與青蓮院宮也有交。後來,他成為修繕皇宮的奉行,得以接近大內。此外,他被水戶老公寄予厚望,不得不開始研究水戶學,對所謂的「國體之尊嚴」有很深的了解。
他自然並非像世間的志士和學者們那樣醉心水戶學的研究。但表面強硬的攘夷論者水戶齊昭認為他是一個遠超其他幕臣的智慧之人,所以不斷要求與其會面。對於身為幕臣的他而,這是一種令人為難的好意。於是,他讓老公寫下一紙文書,立誓不得強迫自己干涉幕政,然後才與其接近。可以說,他既是一位錚骨硬漢,也是一個奇異怪才。
因此,他在京都的角色既是堀田正睦的隨員,同時自然也是顧問。
「太過分了!我堂堂老中座,天皇竟然讓我先回江戶與眾大名重新商議,簡直就像打小孩子一樣。川路,你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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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十三章條約敕許(3)

聽到正睦的詢問,川路聖謨感到有些無奈。***這是一定會遭到拒絕的啊……他從一開始便已預料到會有此事。
「大人,戰國亂世之中,先有信長公向朝廷獻上四千石食糧,而後有豐太閣將其增加到六千石,您可知這是為何?」
「當然知道。權現大人很快又將其增加到了一萬石,而後伴隨著各種物價上漲,這個數目也隨之增加,達到了如今的十二萬三千石……公武之間的關係絕不簡單,我們是幕臣,但同時也是朝臣。但是我們的顏面就這樣……」
「就這樣被踐踏了……您是想這樣說吧?竊以為您的判斷有些過於貿然……」川路聖謨並非那種僅憑頭腦聰明便大膽妄語之人,但他此刻的推論卻顯得很是尖銳,「讓我們回到方才提到的那個以下克上的戰國時代。三位英傑的出身與秉性各不相同,但六隻眼睛關注的答案卻是一樣的,您是否想過這一點?」
「什麼?同一個答案……」
「是的。在那個時代,性急無比的力量至上者織田信長也好,極具智謀的豐太閣也好,冷靜過人的權現大人也好,他們都承認天皇的重要性。」
「正因為天皇重要,我才會感到沮喪。」
川路並未理會正睦的插,而是繼續說道:「我認為三位英傑之眼便是萬民之眼,而在萬民之眼中不可或缺的便是天皇。」
「這我自然知道。」
「天下太平之時,天皇或許會唱著民歌,專註於祭祀。但實際上,他仍是萬民之父。這位萬民之父目睹國難,想到自己要對千秋萬代的子子孫孫負責,這才挺身而出。一想到他最大的憂慮所在,我便感到誠惶誠恐……」
「如此說來,你認為我們就是那些不了解父母之心的孩子?」
「沒錯。天皇擔心的是孩子們被夷人欺侮,這是身為父母的一種憤懣之。可是,我們卻不得不極力讚揚夷人,看來是我們的做法太過勉強了。」
川路的反省十分深刻尖銳。

川路認為,數千年來,天皇是大和民族的宗家,是萬民之慈父。如今的天皇仍然維持著這一傳統,他最為重視的正是「一家之和」,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日本是以天皇為當家的家族,這個家族如今正受到武力脅迫,面臨不得不開國的局面。然而即便國難當頭,國論卻未必會變得統一。如今不也是既有開國派,又有攘夷派嗎?在這種天下一分為二的形勢之下,萬一日本成為列強的殖民地而被分割霸佔,天皇將有何顏面面對祖宗和子孫?這正是天皇的心思,可謂簡單明了。
「也就是說,在國論統一之前,需要重新認真商議。只要好好協商,一個家族的利益一定可以統一起來。在一個家族之中,倘若兄弟之間意見不同,是無法令人放心的,所以需要將御三家、御家門、外樣大名和譜代大名都聚集起來,重新商議。否則,身為慈父的天皇就會顯得偏袒一黨一派,如此豈非很不公平?所以應該統一家族意見后再謁見天皇,在此之前提出敕許問題之過早——我認為這便是天皇的考慮,盡在理之中。」
川路的意見在正睦心中引起很大震動。正因為一代代天皇所存在的本質是關懷著日本的慈父之心,所以無論世上出現過怎樣的暴徒亂黨,都未能傷及天皇的地位。正睦也很清楚這個事實。依賴權勢之人會被權勢擊倒,憑藉武力之人會因武力而被更替。但是,在高尚的善意與慈愛面前,任何惡人都無法與之匹敵。川路認為,天皇便是這種慈愛的象徵。
「你的意思是說,我應該暫且回去,與眾人重新商議?」
「這並非我的意思,而是天皇的意思,其身邊的諸公卿也都表示了同意。」
堀田正睦絕非權力主義者,他的內心也開始生動搖。其實,德川家康也不贊成鎖國,而是主動獎勵貿易。鎖國本就並非國策,所以改變鎖國狀態理應毫無顧慮。而前關白鷹司父子起初是開國派,其開國論光明正大。他們原本並不希望日本鎖國,認為日本人的先祖是天照大神,理應時刻向世界開放門戶。然而,此時他們卻變成了反對方,這想必並非變節行為,而是因為他已明白天皇的心意。正如川路所說,那是身為一國之父理所應當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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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十三章條約敕許(4)

於是,堀田正睦在2月23日領受聖旨,並於26日將聖旨一五一十地傳達給了江戶。他當時尚未意識到,2月26日向幕府傳達聖旨這一舉動,成了引日後激烈衝突的重要原因之一。
其時,松平慶永派遣的橋本左內已經身在京都,而西鄉吉兵衛也理解了島津齊彬的心意,將自己的名字改回以前的吉之助,懷中揣著寫給將軍家定正室篤姬的養父左大臣近衛忠熙的親筆書信,趕赴京都。
不僅如此,還有一位必須加以關注的人物此時也已身在京都,開始了縱橫捭闔的行動。此人便是溜間詰座井伊直弼的謀臣——長野主膳義。
倘若堀田正睦能夠得到敕許立刻返回江戶,長野主膳與堀田正睦就不會在京都有所聯絡,歷史也許就會改變。
同樣在2月26日,長野主膳義在自己居住的客棧內宴請了堀田正睦的側用人荒井安治,表示自己有一件天下大事要告知閣老。

井伊直弼尚居住在彥根的埋木舍時,便開始與長野主膳義互通聯絡,更將比自己年長的人村山隆女(可壽江)讓給長野主膳義為妾。這位在安政大獄幕後隨意揮灑、大顯身手的國學者的確是當時怪人之中的怪人。
他的身世至今仍是一個謎,不僅僅是血緣關係不清不楚,連出生地也無法確定。雖然留下了眾多遺稿和家譜,但仍然無人能夠研究透徹。他稱自己為「初代」,不打算讓自己的雙親公之於眾,這種況十分少見。在直弼尚未繼承家業、正值血氣方剛之時,二人便已聯手。直弼甚至將自己寵愛有加的人讓給了長野主膳義,可見直弼對他是何等信賴。
正月二十四日,長野主膳接到井伊直弼的密令,動身前往京都。他比堀田正睦提前十一天抵達京都,比橋本左內早了十三天。在這些人之中,他是最先抵達京都的,其目的自然便是支援奏請條約敕許的堀田正睦。而在表面上,他此番進京的目的是置辦結婚傢具,因為直弼的第二個女兒即將嫁給高松藩世子賴聰。
他於正月二十四日抵達京都,當天便前往九條家拜謁,先向關白尚忠詳細闡述了當時的外交事宜。朝廷上下只有九條關白一人贊成條約敕許,正因如此,他完全能夠坦然接受主膳的雄辯之才。
主膳此番進京,表現得絕不像一個粗魯的鄉下人。在被直弼掘而效力於彥根藩之前,他便經常出入於同為五攝家的一、二條家。而且,經由二條家侍女長芳浦的介紹,他與九條家的侍女長沙田也頗有交。沙田的女婿便是志士們怨恨的對象——九條家臣島田左近龍章,此人是主膳的左膀右臂。
主膳為了利用島田左近接近素未謀面的堀田正睦,先是在2月26日晚上,於三條小橋的客棧內宴請了堀田正睦的側用人荒井安治。而這也正是堀田正睦通過驛遞方式向江戶報告詔書內容的日子。
長野主膳最大的特點就是膚色白皙。他臉形稍長,濃眉高鼻,目光炯炯,令人不敢對視,身材細長,雙肩下垂,纖細的下頜顯出幾分寂寥之意。
他穿衣打扮也頗有公卿之風,經常身著白色襦袢1[1襦袢:日本和服之下貼身穿的襯衫或汗衫。
],上面襯有黑羽五紋服2[2黑羽五紋服:帶有家徽的和服。此類和服分為一紋、三紋、五紋三種,而五紋最為正式。
],外褂是縐綢面料,褲裙也是上好的絲綢。他所展現出的風采與威嚴,令即便是享有十一萬石俸祿的堀田家側用人也不禁想要俯叩拜。
「哎呀哎呀,歡迎大駕光臨。如您所知,我便是彥根藩的長野主膳義。」他的聲音也洋溢著不可思議的明快與韌性,荒井安治再次被他深深吸引,「其實,我有一件天下大事要告知閣老。我就先從結論說起吧——如此下去,條約絕對不會得到敕許。」
「關於這件事……」
「還有,備中大人不久便會被免除閣老之職。」主膳的第一句話還顯得無足輕重,突如其來的第二句話卻令安治大吃一驚。
「這可非同兒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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