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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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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欠債的是爺爺

那位管家上門,多半也是不懷好意,可是總不能躲著不見。等那位管家進來,見是個四十開外,身形矮瘦的中年漢子,一身青衣大帽,見了李炎卿,卻也不跪,只駢指問道:「你便是本地新來的知縣?」

「你難道不認識官服麼?除了知縣,別人誰敢這麼穿?」

「你是知縣,那便好說了。我家老爺已經掃聽過了,聽說你不過是個舉人授的知縣,怕你不懂規矩,來到這裡胡作非為,傷了你我兩家的臉面,到時候誰都不好看,特意讓我來囑咐你一句。從今天開始,這縣衙裡的事,你說了算,出了縣衙門,我家老爺說了算。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誰也不要撈過界。另外,當初你那前任蔡建德,說是要在香山修一座儒學,我家老爺出了八百兩銀子,可是儒學不見蹤跡,這銀子也沒了下處。我梁家的銀子雖然向來不吝嗇,卻也不是這麼任人使法,少不得由你張羅著賠出來。其他的事,我也就不說了,你今後好自為之,我家老爺自會關照你的。」

說完這番話,他轉身就待離開。李炎卿卻道:「且慢,這位尊管留步。」

「怎麼?還有什麼沒聽清楚的地方麼?你這北人說話,倒是能讓我聽的懂,這倒不容易。想說什麼,我就聽你說幾句。」

「敢問你家梁員外,可曾在朝為官,官居幾品?」

「我梁家多財善賈,不曾入朝仕宦。」

「那敢問尊管可有親戚朋友,鄰居街坊在省府衙門辦差?不拘是府衙還是藩臬衙門,便是沿海軍司,也算在其中。」

「不曾有。」

「那便好了。」李炎卿猛的一摔驚堂木「大膽的奴才。你不過一下人奴婢,見了本官一不下跪二不行禮,目無地方官長,難道當本官制不得你麼?左右,與我把他拿下,拉下去重打四十,棍棍見血紅。」

他這一令傳下去,衙役公人面面相覷,卻無人敢上前動手。那梁興初時一驚,隨即也道:「我看誰敢?我乃是梁員外派來的,你們誰敢動我一跟指頭,我家員外饒不了你們。再說,狗官你別忘了,你可還欠著我們錢呢。」

「呸!你難道沒聽說過,自古欠錢的是爺爺,要債的是孫子這句話麼?左右,還愣著幹什麼?誰把他打的最狠,本官就賞誰一兩銀子,若是膽敢違抗,即刻革除,趕出衙門永不敘用。與我扯下去,狠狠地打!」

見自家上官真的發了狠,那些衙役也不敢再糊弄。再說一兩銀子的賞格,也不是開玩笑的。幾個人撲上來,將喝罵不休的梁興按住扯了中衣,便朝堂下拖,那梁興此時仍高聲罵道:「狗官,你等著,我家老爺饒不了你。我家員外家財萬貫,處置你一小小縣令,如殺一犬。」

可是這叫罵聲時間不長,就被竹板與人肉的接觸聲以及慘叫聲代替。這些衙役都是奔著那一兩銀子下手,出手用力格外狠辣,他們又沒受過系統的打人訓練,不似大地方的衙役,明明打的血肉橫飛,卻是不怎麼疼痛。他們只知道使用蠻力,棍子舞的帶風,打到第三十幾棍時,梁興就連叫都叫不出聲。李炎卿吩咐下去,用涼水潑醒,接著又多打了十幾棍,又命人將他扔到大門以外。

他此時彷彿才出了一口惡氣,將袍袖一揮「退堂吧。」

等他過了宅門,來到內宅,見一塊寫著「勤慎堂」的匾額,歪歪斜斜的掛著。他沒帶著從人心腹,萬事都得自己來,好在他前世在曲藝團時,也是自己照顧自己,這倒不費什麼力氣。等打好了鋪蓋,人鑽進被子裡,萬籟無聲,思潮起伏,卻是久久不能入眠。

這香山縣的印把子,看來不像自己想像的那麼好接啊。前任給自己留了個爛攤子,整個衙門的財政已經徹底崩潰,如果不能及時找到一條生財之路,那麼連基本的辦公都維持不下去了。地方上雖然沒有賈史王薛那般的豪強,可是那些海商,也同樣不好對付。說不定其中,就有人一面做海商,一面做倭寇,這也是個心腹大患。

衙門內不止武力孱弱,人心也不團結。今日若不是自己下了重手,連衙役都指揮不動,這個官做的也確實沒什麼意思。怪不得前任到任後就紙醉金迷,聲色犬馬,實在是他沒什麼事可做,即使想做個好官,也要有這個條件才行啊。

那六房書辦,衙役三班,都不是自己的人,這於自己做官大為不利。將來自己必須要培養起一支屬於自己的隊伍,把這些衙門老人淘汰一部分,拉攏一部分,否則自己早晚要被架空起來。

梁家管家說的那個什麼儒學,又是怎麼回事?難道知縣貪墨了修儒學的銀子,用光了之後自殺了?這怎麼聽怎麼不靠譜啊。他好歹也是國朝進士,腰把子遠比自己冒充的這個劉朝佐硬多了,就算虧了銀子,也不至於死啊。

他婆娘都懂得哭秦庭耍賴,他難道就不懂得?終歸是有解決之道,用不著把自己的命填進去,這蔡建德多半死的不那麼簡單。

另一邊,吏房之內,燈影搖晃。張元德,李可適以及工房經承馬鴻圖三人湊在一處,小聲嘀咕著。「這大令別看是個舉人出身,卻不是個簡單人物。就因為一言不和,就敢打了梁員外的管家,又明言是來發財的,恐怕不像前面那個蔡書呆好對付。」

「那又怎麼樣?蔡建德一個進士都被咱們收拾了,還怕他一個小小的舉人?現在就是無論如何,也要保住儒學的秘密。否則那些銀兩,就能要了咱們的命。」

「張兄,要不然,咱們就來個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也解決了,豈不一了百了?」

「胡扯!咱是六房書辦,不是那些海賊土匪,哪能說殺人就殺人。前次殺那蔡建德,只是被迫無奈,這回哪能這麼辦?你們想想,要是短時間內,連死兩位知縣,上面難道不會起疑心麼?瑞恩斯坦那洋鬼子又進來攙了一腳,你們難道就那麼想吃錦衣衛的牢飯?」

「那張哥你的意思,該當如何?」

「先讓他多活些時候,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人物。如果對咱沒威脅,不如就多合作一段,他發財,咱們也沾光。如果他真是不曉事的,到時候再處置他也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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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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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初戰告捷

次日清晨,李炎卿從被窩裡鑽出來,已然做好了迎接梁家報復的準備。所謂打狗看主人,自己收拾了梁家的管家,梁家的員外不可能不出頭。可是他出頭,又能把自己怎麼樣呢?反正他也是想開了,人死面朝天,不死萬萬年。

廣東這地方是民風剽悍,可是那又如何?毆傷朝廷命官,這個責任他梁家也擔待不起。尤其香山自治這個事,鬧的動靜又不小,無非是一群小蝦米在前面衝鋒陷陣,地方官府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右是群猴子耍猴戲,懶得理會而已。

如果梁家這種地方宗族攙和進來,那事情的性質就變了。如果地方官刷政績的信息重一點,搞成一個叛亂,那這事就不可收拾了。

所以梁家直接出面動武的概率不高,當然不排除指使人來敲悶棍丟黑磚之類,不過這樣搞法,一來容易把事情搞大,讓朝廷介入不好收尾,二來就是太小家子氣,不符合一方富豪的身價。再說,只要自己這幾天多加小心,等到柳葉青來了,有這女保鏢坐鎮,也未必就怕了他們。

從常理上講,這種土豪最大的可能,就是通過在官府方面的勢力,來摘自己的印把子。可是香山縣的印把子,難道很有吸引力麼?

他現在基本已經判定,林守正知道這是個坑,所以那天才那麼好說話。總算來了個背黑鍋的,管你是舉人出身還是進士出身,只要吏部肯派你來,就是我廣東的福音。

自己半路耽擱了這麼久的時光,居然府裡沒派個佐二下來暫代香山縣事務,也說明府裡也知這是個燙手山芋,沒人願意接盤。自己就此甩手不干,別人肯來幹麼?再說最壞的結局,也無非是帶著柳葉青,撂地說書,也未必就真能餓死。

古人說置之死地而後生,他這一沒了心理壓力,顯的精神飽滿,衙役們見了,也暗中佩服這新縣令確實有膽色,得罪了地方豪強,卻無懼色。等到上堂之後,吩咐六房書吏,將本縣的白冊拿來。

大明的收稅標準,是依據上繳戶部的黃冊,不過這年頭的黃冊,已經不大可靠了。在編製造冊時,制冊人員與官吏聯手塗改捏造,把個黃冊弄的面目全非,真正收稅時,是靠手裡的真帳本,這真帳本,就是白冊。

李炎卿查點了一番冊薄,發現香山縣田地也有一千五百頃左右,在冊納稅丁口則接近五萬,年收糧稅二萬餘石,如果認真徵收,那麼田租丁稅,還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至於當下麼,也不是沒有來錢的辦法。他吩咐手下衙役道:「爾等整天賴在衙門裡,聚眾賭博,便是把把押中,又能賺多少銀兩?香山遍地黃金,你們卻不肯低頭去揀,不是活該受窮?本官昨天來時,沿途所見,街面上買賣鋪戶不少,你們為何不去收門攤銀子?難道與他們有什麼勾結,故意買放不成?現在聽我的命令,給我上街收錢去,挨家挨戶的收,沒錢的就拿東西,本官回來,給你們記功。」

那幾個衙役你看我我看你,卻是有些尷尬。一個老吏上前一步道:「回大老爺的話,這事不是小的們不去,實在是我們不敢去啊。地方上民風剽悍,且不少商舖都與咱香山的幾家員外有關聯,收他們的稅金,怕是會引發百姓以武相抗。咱們的人實在太少,怕是打起來,不是對手。尤其現在街面上,香山自治聯盟鬧的正凶,與咱們搶著收稅,那些商戶把保護費交給了他們,就不肯交給咱了。這些人還嚷嚷著要佔領香山,咱現在一收稅,等於是跟他們搶飯吃,這些人,跟咱們怕是沒完沒了。到時候鬧起事來,您的日子也不安生。」

「他們跟咱們沒完?本官還跟他們沒完呢。一群刁民居然想要佔領香山,這是要反天了麼?你們只管去給我收錢拿東西,若是受了傷,本官就給他一筆湯藥費,如果不想去的也簡單,今後就別想再從我這拿錢糧。咱衙門也是窮的沒辦法,本官前任給我留了那麼多的饑荒,我不收稅,怎麼活?還愣著幹什麼?難道都不想要錢糧了麼?再去幾個人,把八字牆上的那些亂七八糟東西都撕了,一張都不要留下。」

這些衙役昨天剛得了一個月錢糧,聽說知縣要不給錢,也有些害怕,只好大著膽子出去收稅。李炎卿又把張元德、李可適叫來。「咱這儒學營建,前後借了多少銀子?單是昨天來了個梁家總管要債還好說,若是這地方上所有的士紳都來要債,這事可不好辦。」

「大老爺,小人昨天不是跟您說了麼,這縣裡您別問誰是您的債主,您得先問誰不是您的債主。這儒學,據說是要修的大一些,好一些,要修出風格,修出水平,修出檔次,這樣才能體現我香山百姓向學之心,才能有文昌帝君保佑,讓我香山多出幾個秀才。當時可是幾大員外全都出了分子,前後籌集銀兩一千七百餘兩。只是到現在,我們也沒看到儒學的影子,那些銀子也沒了蹤跡。這事還真是咱縣裡的一個麻煩,就算是把稅都收上來,還這債務,也怕是不夠啊。」

香山這種彈丸之地,一千七百兩銀子,絕對可以算的上天文數字。再加上前面的欠債,加起來都快欠五千了。這麼大一筆錢,若說都被知縣蔡建德花了,就算打死李炎卿他也不會信。就算他有這個心,也沒有這個力量,錢太多,花不過來。難道,是被那位蔡大老爺的未亡人,把錢帶走了?

若不是在客棧裡照顧柳葉青,自己或許就能撞上那位未亡人,憑自己的經驗,那筆錢真在她身上,怎麼也能分出一份來。現在人去屋空,沒有地方去找人,這麼多的虧空,就像一座大山壓在頭上,這得收多少稅,才能把錢收回來。

他原本想著,衙役們出去,八成是要吃虧。不過這也沒關係,只要衙役被人打了,他就可以找廣州府報備,直接把這事搞大,到時候再把錦衣衛拉下水,不怕不把什麼香山自治聯盟徹底釘死。

可是沒想到,這些衙役居然深諳兵法,知道自己後援不足,糧餉不濟,不敢偏師遠征。只將衙門附近兩條街掃蕩一番,趁著那香山自治聯盟沒反應過來,就迅速收兵,居然大獲全勝。

回到衙門檢點物資,收上來不少銅錢與碎銀角,湊到一起,也有五兩多銀子,還有就是幾十件瓷器,一些日本摺扇、銅器,外加半斤茶葉,三隻老母雞,六十七個雞蛋,一筐水果,兩匹家織土布。而這些衙役卻是基本完好無損,只有兩個人被賣雞的老農吐了身唾沫,這倒算不得什麼損傷,連湯藥費都拿不了。

「不錯不錯,開門紅啊。雖然不曾克復全縣,好歹先收復兩條街,也是戰功。你們幾個人這差使做的不錯,本官嘉獎,三隻母雞一會燉了吃,你們哥幾個,可以多分些肉吃。以後的差使就得這麼當,這樣我們才能有收入,否則大家難道喝西北風啊?還有,你們要記住深入群眾,紮根民間,不能坐在衙門裡,等案子上門。要學會微服私訪,查查他們出攤的時間地點,摸清規律,讓他們連跑都沒地方跑。這些不算,最重要的是,給我去查,有沒有私合人命,私自解決刑訟的事,發現一個抓一個,抓住一個罰一個,只有這樣,他們才知道打官司就得到衙門,不至於自己私下解決。」

就在他這邊給手下科普衙門創收秘訣時,外面卻有人送來了帖子,乃是本地的鄉紳首領梁瑞民,有請縣令劉朝佐今晚到春風樓用飯。

等見了帖子,張元德大驚失色道:「大老爺,這可萬萬去不得。他梁家做著海上貿易,與倭寇素有勾結,您昨天又傷了他家的管家,要小心他擺的是鴻門宴,說不定春風樓裡已經埋伏了刺客,您一去,只怕是有去無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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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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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鴻門宴(一)

拿著梁瑞民下的大帖,李炎卿心裡也有點犯嘀咕。若是柳葉青在這,自己倒是毫不猶豫就走上一遭,即使鬧翻了,憑她一刀六鏢,自己怎麼也能囫圇個的回來。至於眼下麼,香山縣的公人並不足恃,而香山梁氏又是地方第一大宗族勢力,族中子弟多,做海上貿易的更多。屬於頗有武力的地方組織,連巡檢司內,也有他們的人。若是真要翻臉開打,自己肯定討不到便宜。

若是拉上瑞恩斯坦一起?他一搖頭,把這念頭也打消了。這個帖子,可以看做是一個示威,如果自己連赴個宴會都前怕狼後怕虎,今後在香山還怎麼混?

今天不管自己是不去赴這個宴,還是拉上瑞恩斯坦一起去,在香山就算把人丟到了家裡。那麼再想派人出去收稅,怕是真要被打回來。

他一咬牙「怕什麼?梁家再大,還能大的過朝廷去?我也是朝廷命官,七品正堂,他梁瑞民,不過一草民而已,自來只有民怕官,哪有反過來的道理?本官倒要去會會他,看看他能把本官如何?爾等在衙中等候消息,本官單人獨騎,去會會這位梁老員外。」

等到傍晚時分,梁家派來一乘小轎接人。李炎卿換了一身方巾儒衫,朝轎子裡一坐,那兩名孔武有力的轎伕也不說話,抬起轎子就走。

李炎卿在轎內微合二目,盤算著梁瑞民這是唱的哪一出。他敢親身赴會,也並非無所依仗。嘉靖年間最大的一路海賊,就是號稱徽王,在日本建立根據地的汪直汪五峰,在他之前的海賊不管如何囂張,也沒做到力壓兩洋,海盜無汪直令不得存的地步。可以說在這個時代,他是實打實的海賊王。

但那又怎麼樣呢?他照樣還是想要招安,上岸做個好人。最後也是因此,被王本固拉出去剁了。梁瑞民再狠,還能狠的過汪直去?他充其量不過是香山土霸王,殺官這種事,他敢幹麼?

前者蔡建德屍骨未寒,如果這時候他再加害自己,那麼很可能兩條知縣的性命,就都要著落在他身上,他梁瑞民的頭也不是鐵打的,難道不怕死麼?

從常理角度考慮,自己這次赴會不至於有生命危險。所要在意的,就是該如何處理與他的交往關係,不要被他掌握主動,否則日後在香山,自己就無法做到獨斷專行。

行了一陣,轎子放平,一名轎伕拉起轎簾「有請大老爺下轎。」

李炎卿邁步出了轎子,只見一座三層建築出現在面前,春風樓的匾額甚是顯眼。門首處兩排漢子,足有幾十人,皆是年輕力壯的小夥,身穿蜈蚣扣的武士服,頭戴英雄巾,腰間不是挎單刀,就是別著板斧。見李炎卿下轎,猛的同時跪道「草民叩見知縣大老爺。」

這幾十人全無徵兆的齊聲呼喝,在夜幕下也甚是嚇人,若非李炎卿早有準備,知道梁家會出些歪招,怕是這一下非坐在地上不可。他冷笑一聲,掃視左右道:「梁瑞民何在?」

這時從樓門內走出個三十左右的漢子,見了李炎卿急忙施禮道「小生梁蔭魁,乃是本地童生,見過老父母。我家叔父年紀大了,腿腳不便,現在三樓等候大駕。命學生前來,迎接您老。」

「如此有勞梁公子帶路了。」梁蔭魁引著李炎卿走進樓門,見樓內燈火輝煌,大小燈燭照的通亮,幾十個花枝招展的女子,在兩旁伺候著,見了李炎卿,一起萬福道:「奴家見過大老爺,大老爺高侯萬代,指日高昇。」

一階、兩階、十幾級的樓梯轉瞬上到了二樓,卻見一身穿寶藍色團花員外氅,頭戴*一統帽的高大老人,跪在二樓樓梯處。這老人看年紀也將近七十,生的身高六尺有餘,面如薑黃,長鬚飄擺,兩隻眼睛炯炯有神,讓人相信,這位老人身上,仍然充滿了活力。

「罪民梁瑞民,老而無用,不能下樓迎接大老爺,死罪死罪。」聽他說話中氣十足,看來此老的身體極為強健。李炎卿忙伸手攙扶道:「梁翁一把年紀,又何必施此大禮?快快起來,咱們站起來說話。」

「我看看,這位大老爺還真是年輕啊。聽說您是江西人,沒想到官話說的那麼好。孩子們不懂事,在外面搞什麼排場,真是不成話,沒嚇到大老爺吧?若是嚇到了您,我待會給您倒茶賠罪。」拉著李炎卿的手,梁瑞民仔細端詳,邊看邊誇,彷彿面前站的,是自己的子侄晚輩。

「梁翁您說笑話了。幾十個老百姓若是就把我嚇住,這官我也就不必做了。京師裡面臥虎藏龍,隨便扔塊磚頭,都可能砸到個六品,七品。我在京師求官,幾位閣老、六部尚書的家裡也是常來常往,品官見的多了,這種小場面,我不往心裡去。」

二人邊說邊上了三樓,這裡有幾處為貴賓準備的大包廂,梁瑞民引著李炎卿進入一間包廂之內,只見八仙桌上,各色干鮮果品擺的整齊,一個中年美婦,為兩人倒上了香茶,然後就退到梁瑞民身邊。

而在身邊左右伺候的,還有十幾條彪形大漢,個個身材高大魁梧,肌肉虯結,臉上也是一臉的凶相。在李炎卿面前,也毫不介意的顯露著自己的兵器。「前者老夫手下的管家不懂事,衝撞了大老爺的官威,這都是老夫的不是。今日擺這酒席,也是為了給大老爺您賠罪。」

「梁翁您客氣了,您的下人不懂事,我已經替您教過他做人了。這賠罪之舉,大可不必,一事不二罰,您今後只要換幾個明白人去衙門辦事,我保證不會輕易打人。」

「劉老爺年紀輕輕,就坐上這香山正堂,不簡單啊。你也是個有造化的人,現在才來到香山,若是你提前二十年來,老夫當時脾氣正旺,就衝你敢打我手下管家這一條,不等你上這春風樓,就已經被人砍成十八段,扔在街上了。」

他話音剛落,只聽一陣兵器出鞘之聲,十幾口雪亮的鋼刀已經抽出,在燈光下,泛出森森寒光,只待一聲令下,就待將李炎卿亂刃分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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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鴻門宴(二)

李炎卿倒是面無懼色,端起茶碗自顧喝了一口「好茶,好茶。沒想到梁員外你用了二十年時間,才學會道理兩個字,這開竅的也是夠慢的。再加上你這一把年紀,真讓我懷疑,你年輕時干什麼去了?」

「混蛋!」身後一名漢子勃然做色,舉刀就要劈,梁瑞民卻是哼了一聲「住手。一點規矩都沒有,老夫沒說話之前,這屋子裡誰也不准砍人。把傢伙收起來,這是在香山,不是在海上,給我去後面靠牆站著。」

十幾條漢子乖乖收了兵器,貼牆站成一排。

梁瑞民一搖腦袋「年輕人,越來越沒禮貌了。帶手下就是兩個字,麻煩。讓劉大令見笑了。您要問我年輕的時候幹什麼?這話說起來,怕是就長了。我梁家當初,不過是個土裡刨食的苦人家,我兩個兄長在鹽灘上做事,一個被人活活打死,一個因為販私鹽,遇到了巡丁,中了火器,落到海裡,連屍首都找不到。」

「我當時給人扛麻包,做苦力,只要每天賺的錢,可以養活我自己,就知足了。那個時候,有誰會去教一個苦力做人的道理?再後來,我就學人做海上的生意,海上無王法,拳頭是道理。誰的刀快,誰的拳頭大,誰就有道理。」

他用手一指那中年美婦「她叫紅姑,是春風樓的老闆。當初我來這裡,一眼就看中了她,然後把她的男人沉了海,把她收了房。這春風樓成了我的生意,她成了我的女人,這就是道理。」

紅姑扭捏的一笑「老爺,都是陳年往事了,還提它做什麼?現在紅姑只知道是你的女人,那些其他的事,我都記不得了。」

梁瑞民手撚鬚髯,哈哈大笑「那是老夫生平幾件最快活的事之一,怎麼能忘記?殺其夫而奪其妻,這是何等的爽利,你不記得,我卻要記一輩子呢。梁氏宗族原本有族長,可是自從我的生意越做越大,宗族裡,越來越多的後生願意跟我,那老族長就只好退位讓賢。他不讓賢,就會有人拿著刀子逼他讓賢,這也是道理。再說這香山,一群撲街仔,連我們的話也不會講。他說的我們聽不清,我們講的,他也未必懂,卻要來這裡做父母官,哪有這種道理?你說,我是不是該把這樣的人砍成十八段,免得讓他禍害香山父老?」

他說到此,一拍桌子,桌子上壺碗震動,此老手勁可見一斑。李炎卿卻還是那麼四平八穩,輕輕打著碗裡的茶沫

「梁翁今天要與我講道理?那就講講好了。你們聽不懂父母官說話,那是你們的問題,證明你們需要學著聽官話,說官話。大明與香山比,哪個大?天下南七北六十三省,若是都不肯講官話,那朝廷怎麼辦公,公務怎麼推行?你這裡的人不肯講官話,只會導致你們在官場上處處吃虧,只好一輩子在水上討生活,上不得岸,做不得正行,你說哪個是道理?至於說砍成十八段麼,其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王法裡比這狠的多著呢。萬剮凌遲,聽過沒有?當年那位立皇帝劉瑾,可是要剮足三天才死。你覺得比起來,是這個狠一些,還是亂刀砍死狠一些?」

「好小子,有點膽子,可你今天單身赴宴,就不怕走不出這春風樓麼?」

「本官既然敢來,就不怕你們敢把我怎麼樣。廣州府裡有的是經制官健,總兵俞大猷是什麼樣的狠人,你們應該比我清楚。正經的真倭都不夠他打,何況是你們梁家這些宗族子弟兵?就憑幾把破刀,就想佔住這香山縣,這是本官今年聽的最好聽的一個笑話。汪直汪五峰都已經被砍死了,就憑你們梁家的人,難道還要跟大明作對麼?如果梁員外真的那麼想砍死我,那就不要耽誤時間了,動手吧,能拉你梁家幾百條人命陪葬,這個買賣做的很值得。」

梁瑞民一雙鷹眼直盯著李炎卿,李炎卿也毫不客氣的瞪回去,對視片刻,梁瑞民忽然又是一陣大笑,用手猛拍桌子

「好!好樣的,有膽子,我喜歡。如果不是知道你的根底,我真要懷疑,你這知縣是哪路江湖上的朋友假冒的。做知縣,虧了你的材料,怎麼樣,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去海上發財?我拿條船給你帶,包你一年掙上千把兩銀子。」

「多謝梁翁好意,不過放著朝廷命官不當,卻去海上做生意,這跟放著文官不做,自己往軍隊裡混,是得的一樣的瘋病。我身體好的很,不會做這種事的。梁翁不是說請我吃飯麼?怎麼只見喝茶吃水果,不見酒菜?」

「急什麼?好菜不怕晚,今天我讓你嘗嘗,我們廣東的九大簋,包你滿意。現在時間還早,咱們玩幾把牌,過過手癮。阿紅,叫安氏過來伺候牌局。我好久沒有玩牌了,今天倒要看看,手氣如何。」

一陣環珮叮噹之聲,前幾天在府衙外面遇到的那位高呼香山獨立,設土驅流的女子,走上樓來。她穿的還是那件胸前寫有香山二字的紅色罩衫,上來之後,先與梁瑞民見禮,又見過李炎卿。對面之下,她微微一愣「那天遇到的,原來是你?」

「不錯。不過我要說明白,本官那天是去知府衙門面見太守辦理接印的事,而非為什麼香山自治搖旗吶喊,希望今後不要再說這種蠢話了。」

「先把牌擺上,要聊天敘舊,一會散了酒局,你們兩個到房間裡慢慢聊。劉大老爺既然來這一趟,怎麼也得讓他掌握香山才行,阿紅,你說對不對啊?」

紅姑笑的前仰後合:「老爺真是的,都一大把年紀了,說話還是這麼沒輕沒重,老不修。」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梁翁果真是個人物,本官佩服。」李炎卿微一拱手,梁瑞民則伸手接過紅姑遞來的水煙袋

「可惜啊,你若不是知縣,咱們真的該做一對好朋友。其實老夫有許多孫女,你若是願意,就辭了官,給我當個上門孫女婿。將來梁家的產業,有你一份。」

「梁翁,不必說那些沒用的了,咱們還是玩牌吧。」

三十二張骨牌,由那位掌握香山安女王負責碼的四四方方,又將三粒象牙骰子打了點數,二人各抓了四張牌在手,李炎卿問道:「咱們這牌,是怎麼個玩法?還請梁翁給個痛快話,我看看這牌我是玩的起,還是玩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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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官字兩個口

梁瑞民一邊將手裡的牌顛來倒去,彷彿在考慮著配成什麼點數拿出去比較合適。從他臉上看不出喜怒,也不知他手裡拿的到底是好牌,還是爛牌。聽李炎卿問,他笑道

「怎麼?劉大令還怕輸不起麼?你手裡有官印,用多少錢,只管蓋個印,就當你付了。玩多大,都沒關係。不過既然你問,那我就告訴你。咱們賭上三手牌九,若是你贏了,你欠的那些債務,我就替你都拿過來,從此整個香山縣,你只欠我梁瑞民一家的錢。這樣一不算你利息,二不催你還債,三也不至於你八字牆外,都貼滿了那些告示。若是劉大老爺輸了,我只要恭常都的十頃田。那些都是荒地,租子反正也收不上來,不如就給了我,也是一樣。」

梁瑞民嘴裡的恭常都,說的就是後世人們所說的澳門。大明將香山所轄之地,分為十一都,澳門是其中之一。

這個時代的澳門雖然有葡萄牙人居住,可是土地所有權和管理權,都還捏在大明手裡。那裡正歸香山縣所轄,其土地歸屬,也由香山縣說了算。只是那裡自從有了葡萄牙人之後,與土民總有爭端,糧稅也收不齊全。

衙門欠錢,土地還債,在若干年後乃是常態中的常態,土地經濟麼。可是這個時代,京師的房子也沒賣到幾百兩銀子一平米的地步,香山這搞房地產?那不是扯淡麼。梁瑞民要那的十頃地,卻不知打的什麼主意。

「這賭的倒是不小,本官喜歡的很。可是梁翁,這買賣我未免太吃虧了。縱然贏了,也無非是把一群債主換成了一個債主,若是輸了,就要輸出去朝廷十頃田。縱然那裡收不到稅,卻也可以有別的用項,這賭本不大公平啊。」

「哦?那依劉老爺之意,該當如何呢?」

「若是我贏了,梁翁還得答應我一件事。把香山自治聯盟那群瘋子給我管住,不讓他們再出來搞風搞雨。你也別說這事你管不了之類的廢話,這個自治聯盟若是與你老爺子沒點瓜葛,打死我也不信。我前者去拜訪林太守時,他老人家有話。若是這自治聯盟再鬧下去,府裡就要調兵了。到那個時候,咱們誰臉上,怕是都不好看。」

梁瑞民略一沉吟,點頭道:「老夫答應你,盡力而為就是。這事不是我一家出來做主,我一家也按不下它,不過若是你能贏了老夫,我梁家就答應你,不再參與這自治的事。」

「既然如此,那咱就開牌吧。」

李炎卿前世說書,對於骨牌並非一無所知,附體的這位,又是個吃喝玩樂樣樣精通的主,骨牌於他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好朋友,將牌一推,就湊出了一副地牌。

梁瑞民看看牌面,面露得意之色「對不住,劉大老爺,這一把,是小民我贏了。」他將自己拼出的兩張牌,朝桌子上一扔,卻是一副天牌。安女王、紅姑等人紛紛道:「是啊,這一把是梁老爺贏了。有賭不為輸,下一手,也許就是劉老爺贏。」

李炎卿卻把頭一搖「這話不對,這一把是我贏了。」

「誒?明明你是個地牌,我是個天牌,難道你們北佬的規矩,是地牌比天牌大麼?」

「正是如此。梁員外請想,這天地之間,大地載著萬物,大家腳下踩的,都是實打實的土地。沒有地,咱們站在哪?若沒有地撐著,這天不就塌了麼。地是撐著天的,當然要比天大。這就像船和水,難道水不如船麼?」

梁瑞民沒想到推牌九,居然推出了歪理。先是沉默不語,隨即點頭道:「也算你說的有點道理,你們北佬的規矩,真的奇怪的很。遠來是客,就當我招待你,這第一局就算你贏好了,小安,洗牌。」

十指纖纖,將骨牌洗好重碼,這位安女王倒是生了對好手,當年這雙手使的一路好拳,今日也洗的一手好牌。看她洗牌,得算做一種享受,尤其燈光昏暗之下,別有一番趣味,也不怪叫她來伺候牌局。

紅姑又把切好的水果端了過來,連同茶水一起送過來,與二人品嚐。梁瑞民道:「咱們香山,特產異花神仙茶,這可是今年的新茶,大老爺嘗嘗吧,在你們北方喝不到的。」

「確實,這好東西,在北方還真沒地弄去。這就像北方有的好東西,南方也見不著一樣。所以啊,這做人就不能太過固步自封抱殘守缺,總覺得自己家鄉的東西最好,容不得外鄉人進來,這樣的想法,只會讓活水變成死水,讓寶地,變成絕地,老爺子您想想,是不是這麼個道理。」

梁瑞民哼了一聲「多說無益,還是看牌吧。」茶水鮮果放到一邊,二人又把手裡的牌在檯面上一放,這把牌卻是整個反了過來,李炎卿拿到了一副天牌,梁瑞民拿到了一副地牌。

「大老爺,按你剛才說的,這地比天大。沒地撐著,天就塌了,所以這一局,看來是老夫贏了。你我一人贏一局,咱們算打和,第三局,見輸贏吧。小安,洗牌。」

李炎卿這個時候判定,安女王不但洗牌的時候賞心悅目,那雙玉手上,肯定也動了手腳,連牌帶骰子,全都有問題。

想讓梁瑞民抓什麼牌,梁瑞民就能抓什麼牌,想讓自己拿什麼牌,自己就只能拿到什麼牌。之所以這把讓梁瑞民抓到地牌,就是不讓他再有機會廢話。就是賭一百盤,自己也是有輸無贏。前任蔡建德,難道就是這麼,把自己的錢又都輸給了梁瑞民?可是他說自己已經很久不玩牌了,這又不像是說謊啊。

眼看安氏的手要摸到牌上,李炎卿忙一把抓住「且慢,這牌洗不得。這把啊,還是我贏了。」

梁瑞民怒極反笑「哈哈,劉大老爺若是這麼急著摸手,我就讓你們兩個先到後面快活一陣,等完事再出來也不晚。不用開這種玩笑,這地比天大,可是你剛才說的,難道要說了不算麼?」

「梁翁,這可不是說了不算。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局新。方才那把,是地比天大,這把卻是天比地大。您想,天圓地方,從來都是天包地,自古哪有地包天?若是沒有天罩著,這地就飛出去了。那當然是天比地大了。」

梁瑞民聽的大怒,一拍桌子「一派胡言,難道開什麼牌,都是你贏?天下的道理,都是你一個人說麼。」

李炎卿也不示弱,也一拍桌子「算你說對了。官字兩張口,咋說咋都有,在香山縣這個地方,我就是王法,我就是道理,難道你還有什麼不服氣麼?」

包間內,刀光劍影,殺氣瀰漫,梁瑞民帶來的護衛都抽出了兵器,紅姑與安氏則尖叫著,躲到了包廂外頭。梁瑞民盯著李炎卿道:「只要老夫一聲令下,馬上就能讓你變成肉泥,你倒是說說,這把牌誰贏了?是天牌大,還是地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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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談判(一)

冷森森的鋼刀,就放在他脖子上,只要再一用力,李炎卿這腦袋就得被砍下來。可是他卻還在手裡敲打著那副骨牌,彷彿放在脖子邊上的不是刀,而是女人溫柔的手。

「這天牌大,還是地牌大,主要是看我拿的是什麼。我要拿的是天牌,就是天牌大,我拿的是地牌,就是地牌大。香山這裡的父母官是我,規矩只能我定,我說怎麼玩,就得怎麼玩,這就是規矩,沒的商量。你那十頃地,我不是不能給,但是我要知道,你要那地干什麼用。說明白了,再把該給我的好處給了,我可以考慮。若是想拿我當白痴一樣算計,讓我被賣了再幫你數票子,趁早死了這份心。你們手裡不是拿著刀了麼,看準了爺的脖子,給我使勁剁!」

梁瑞民見他說的斬釘截鐵,並無半點轉圜餘地,只好一揮手「全都滾下樓去,沒老夫的話,誰也不許上來。吩咐紅姑,準備開席。讓安氏那邊伺候著,老夫只當北佬全是蔡建德那樣的孬貨,不料也有這般帶種的人物。幹他娘,夠硬氣。」

等到那些打手全下了樓,包廂內只剩下樑、李二人,梁瑞民道:「老實說,若不是我盤過你的底,我真要懷疑,你不是個舉人,而是個江湖。那蔡建德還是個進士,不到這一步,都已經嚇的尿了褲子。你卻讓老夫拿你沒辦法,帶種。」

「好說,我這官做的辛苦,為了做官欠了一身的債。我現在最怕的是沒錢,不是沒命。兩下里想法不一樣,自然處事手段就不同,那十頃地,你到底要做什麼?不如說明白了,只要我能幫忙的,倒不是不能幫,只是這價錢要說清楚。那些地,一年也能收上來不少糧食,給了你,縣裡就沒了進項。」

「劉老爺何必拿話誆我?那地方我早查過了,都是些荒地,連本主都沒有,只能算是拋荒的官田,有什麼收成?至於用項麼?不急,咱們邊吃邊說。」

過不多時,幾個羽衣霓裳的女人就托著個圓形銅器走了進來,看幾個人的模樣,這容器份量十分沉重,將幾個嬌滴滴的女子,累的氣喘吁吁,香汗淋漓。紅姑、安女王,則分別坐在兩人身旁,在一邊侍侯。

梁瑞民一指這器皿「這九大簋是我們廣東招待貴客,最高規格的待遇,能吃上這酒席的,就是我們的朋友。上次蔡建德沒口福,菜都做好了,他卻沒吃上,你倒是好福氣。來來,嘗嘗這龍虎鳳,這是只有貴賓才能吃的極品菜。蛇、貓、雞三物合烹,蛇能驅風濕強筋骨,貓能溫補明目,雞能滋陰補陽,三者合烹,威力無窮。小安可不是好對付的,多少英雄好漢,被她榨成軟腳蝦。別看你年紀輕,怕也未必能是對手,還是趁早先補一補,待會才有氣力啊。」

陸續的,後八個容器也端了上來,足足佔了幾張桌子。這宴席果然規格高,餐料上乘,量也給的足,就是來幾十人,也足夠吃了。

所飲之酒,也是加了鹿血的陳釀,味道甘甜,入口醇香,幾杯下去李炎卿的臉也紅的像火炭。酒菜一吃,方才的不愉快,彷彿已經消散在風中。梁瑞民趁機就說起了那地的事。

「恭常都那地方,是我們大明人的地盤,輪不到紅毛番鬼說了算。他們當初來大明,氣勢洶洶的要打仗,打就打啊,我們廣州人不怕他。結果一仗下來怎麼樣?番鬼全都要撲街!從那以後,他們學聰明了,懂得靠銃是沒用的,真正有用的是銀子。學會送禮了,這才在恭常都站住腳根,又學著別人的樣子,要來和我們做生意。做生意好啊,我們歡迎啊,他們那麼急著忙著把錢送給我們,我們為什麼要反對呢?」

「可是出來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規矩,要曉得拜什麼神,要曉得信什麼佛。早先的那些紅毛鬼,還懂得些道理,知道他們在這裡是外鄉仔,吃不開。要想混下去,就要依靠我們廣州人。可是現在的番鬼,越來越不懂得道理了。還有人,想要在澳門修他們的廟,拜他們的神。據我所知,他們的神是容不下其他神的,按他們的說法,咱們拜的神,都是假的,只有他們的神才是真神。老子吃海上這碗飯,信的是媽祖娘娘,誰敢說媽祖娘娘是假的,問問我們這些靠海吃飯的答應不答應?」

他說到激動處,猛的一拍桌子,湯水四濺。

「老爺,你消消氣,莫急麼。」紅姑連忙拿了手帕,為梁瑞民擦著身上。

「那些番鬼除了蓋廟,還想要建炮台,修堡壘,造房子。將來,那些番鬼越聚越多,這恭常都到底是誰的天下?所以老夫想的是把地拿過來,讓他們無地可用。如果他們想用地,就得老夫點頭,到時候……」

「到時候,狠狠敲他們一筆竹槓。」

李炎卿在旁把話接了過來,他可不是那熱血上頭,一提國家民族就像打了雞血一樣的傻小子。梁瑞民的生意跟誰做?他連倭寇的生意都肯做,向來是大明好順民的葡萄牙人,又怎麼會真去搞對立?

他要地也好,剛才那番義正詞嚴也罷,與其說是酒性催動,不如說是在自己眼前演戲。最後的目的,還是替自己撈好處。

這種人與後世的買辦十分相似,多半是從哪收到消息,知道葡萄牙人有意用地,想要趁早把地拿下,到時候高價賣出去而已。

「這買賣不是做不成,不過不是你這麼個做法。要說守土有責,我是大明的官員,守土之責,責無旁貸。這種事,怎麼能假手於外人?不過呢,梁翁一片赤子之心,本官也十分敬佩,將來紅毛番鬼要想拿地的時候,若無本地鄉紳做保,本官就不與他們談。」

他這態度,等於是既把這個地權始終控制在自己手裡,又給了梁瑞民從中操作,賺去中介費用的空間。梁瑞民略一盤算,覺得雖然不能達到自己最大的目標,但退而求其次,能取得唯一代理人的身份,也能讓自己滿意,倒也沒再糾纏。

「好,既然劉老爺這麼說了,老夫我給你面子。看在你為人這麼硬扎份上,這買賣,就這麼做了。不過,那儒學的事,你可要抓點緊,蔡建德死了,這儒學卻不能不建,我們香山人吃夠了沒有讀書人的虧,我們要翻身,我們要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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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談判(二)

明宣德開始,科舉考試正式實行南北分卷錄取制度:應天及蘇、松諸府,浙江、江西、福建、湖廣、廣東歸入南卷,其中廣東的科舉實力在南卷五省一州十一府中,卻是最弱的一個。

香山,則是廣東省中,科舉實力處於最弱陣營的一個縣,最弱中的最弱,其悲慘程度,不亞於宦官上清樓,冷暖自己知。

「東莞人、番禺人都來我們香山搶飯吃,連我們的科舉名額都搶,我們這裡,也是吃夠了沒有讀書人的虧。」

說起恨事,梁瑞興情緒又有些激動。他夾了一筷子白斬雞「就拿老夫來說,我知道我的帳房先生偷我的錢,可是那又能怎麼樣?我根本看不懂帳,沒法讓他知道,我知道他偷我的錢。只好定期殺掉帳房先生,僱傭幾個新手,等他們好不容易練熟了,就又接著偷我的錢,一直是這樣,殺的老夫都煩了,可又有什麼辦法。」

「就拿這買地的事,就是我曾經一個帳房先生給我出的主意。那後生仔是外鄉佬,卻是我見過的人中,最聰明的一個。買地、香山自治委員會,都是他搞出來的。還建議老夫辦什麼報紙,開什麼學校。開玩笑,辦報紙有誰看的懂,開學校又有誰來當先生。不過老夫的眼睛看人從來沒出過差錯,他是能做大事的。他一個外鄉人,我肯用他當帳房,就是看中他的才幹。按他的說法,還要老夫買槍買炮,將來殖民……殖民什麼亞來著?」

他將那帳房先生的宏偉藍圖簡要一說,總不過,割據、種田、攀科技、練兵、殖民、立國,幾步走而已。直聽的李炎卿身上汗如湧泉,連忙問道:「那此人如今何在?」

「如今?如今已經被我送到下面,陪龍王爺聊天了。他說的計畫雖好,卻是條抄家滅門的路,老夫如今有錢有田,為什麼還要去做這事?再說,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偷我的錢,又在我的船隊里拉人馬,要自立山頭,還要搞什麼人人平登,水手選船長,船長選大龍頭,這不是壞了祖宗規矩麼?我也只好按規矩辦事,送他上路了。」

李炎卿長出一口氣,舉起酒杯道:「殺的好。這杯酒,我敬梁老爺子。」

「敬歸敬,殺歸殺,可是他說的一句話,我還是覺得有道理的。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這話後面那句我不信,不過前面那句,有道理啊。賺了錢,也得要有讀書人打理才好,否則,這萬貫傢俬,不定哪天,就被帳房先生易了主,不是白忙和了?」

蔡建德募捐工作搞的那麼順利,也是與這香山十一都的幾大宗族,飽受了文盲之苦,急著想栽培出一部分秀才、舉人出來,從此獲得一個好出身,因此慷慨解囊,結果蔡建德一死,這錢就沒了下處,儒學也沒了消息。

「蔡建德在街上欠的那些錢,都是小意思,灑灑水,還不還都沒有關係。可是儒學的事,卻是我們幾大家集資辦的大事,人死,事得辦。若是這事耽誤了,我們大家可要跟你沒完沒了,這香山驅流設土的事,我們就只好繼續鬧下去。」

明朝文人的好處自然不用多提,如果條件允許的話,誰家不想出幾個讀書人?不過香山這地方,教育情況並不怎麼樂觀,唯一一座儒學,是南宋時期修建的,到如今早已經不堪使用,孔廟也早就不見了蹤跡。

至於師資,這地方連教諭都沒有,還有什麼師資可言?科舉不利,也就是理所應當的事,即使是幾位大戶人家廣有傢俬,卻也只能保證自己家出幾個童生,秀才都出不了。

修建儒學屬於大明時期的政治正確,不管縣官跟上級的關係多糟糕,這個提案也不可能被駁回,現在儒學的事,從府裡已經批准了,經費也籌齊了,可是這經手人一死,費用不知去向,這學宮的事怎麼辦?

那些交了錢的人,自然是不能容忍儒學就此沒了下落,再加上白條消費的事,越發覺得朝廷的官吏不靠譜,香山自治聯盟,也就從一個笑話,轉變成了個一本正經的笑話。

「梁翁,您這是有點為難我。巧婦人那為無米之炊,我兩手空空,拿什麼去蓋儒學?錢都被那個蔡建德搞沒了,難道要我自己掏腰包,去填這個虧空?」

「你是縣令,肯定有自己的辦法,這個老夫不管。我們當初蓋學宮的錢已經捐過了,連名宦祠的錢,都包含在內,憑什麼還讓我們拿錢?所以籌款的事,你就徹底別想了,我們幾家,是不會再拿錢出來的。你這學宮若是蓋不成,影響了我們幾家人的科舉,到時候別怪我們到府裡去鬧。」

他緩和了一下口氣「其實要真是劉老爺手裡不方便,也可以借款啊,比如恭常都那塊地,就可以用來做抵押物。當初我手下那帳房先生就說過,土地經濟,是地方財政的重要收入。他人雖然不在了,不過話說的還是對的,劉老爺,你腦子也要活一點,步子也要大一點。」

「打住。咱們這事先不急著說,不就是學宮麼,我記下了,將來我會想辦法,慢慢籌措經費,把學宮蓋起來。來,喝酒。」

學宮的事說了大半,見他沒興趣再說下去,梁瑞民也就不多談。反正自己的態度已經透露給他了,相信他也會明白這裡面的干係,不敢怠惰。

香山這地方是個下等縣,年納糧兩萬餘石,他還要上解府裡,手上能有多少餘糧?建立一個左廟右學的縣學,柳費他肯定拿不出,最後還是離不開自己。

他胸有成竹,便與劉朝佐談起官場見聞,南北風貌。這時候倒是李炎卿顯的比他這個老江湖見識豐富,畢竟梁瑞民的行動範圍,僅限於廣東、福建及茫茫大海,扶桑、流球。而李炎卿,卻是從京師來的。這個時代,大明的國都,當之無愧的世界中心,扶桑、流球那些小國,能往哪擺?

李炎卿說的話雖然是信口開河,一實九虛,但是他畢竟是在京師的勾欄、坊司裡,結交了許多官宦子弟,於官場秘聞,大員逸事知道許多,又加上誦說演員的說書功夫,娓娓道來,如同親眼目睹一般。不是兄弟我在徐相府的時候,就是兄弟我在大冢宰家赴宴之時,把個香山一傑梁瑞民侃的雲裡霧裡,越發對他畏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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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牛刀小試

這頓酒席初時還有些針鋒相對的味道,可等到李炎卿大展所長,談起京師風采之後,梁瑞民等人,就只剩了跪舔的份。

這頓酒足吃到二更多天,才算曲終人散。梁瑞民道:「小安,還不扶劉老爺回房休息?劉老爺正在年輕,今天又是龍虎鳳,又是鹿血三鞭酒,晚上有你受的。」

李炎卿卻擺手道:「不打擾了。有勞梁老爺的轎子,把下官送回衙門就好。今天出來的急,身上沒帶七百文,只帶了四百五十文保命錢。」

「哈哈,劉老爺說笑了。這花酒,梁某還是請的起的。這春風樓是我的產業,就衝你我今天這麼投緣,從今天開始,這樓裡的女人,除了紅姑以外,你看上誰,就可以睡誰,不要你一個錢。你的上任蔡建德,當初在這裡專門有一間房,老夫也沒要過他的錢。你比他順眼多了,在這隨便住,不用擔心花消。」

「多謝梁老好意,只是衙門那邊,若是我徹夜不歸,怕是衙役們心裡不踏實,萬一誰吃飽了撐的,到廣州府城去搬兵就不好了。我還是回去住的好,過幾日,本官下帖子,請十一都各族族長來衙門見個面,還望梁老爺千萬賞光。」

見他執意要走,梁瑞民只好吩咐道:「紅姑,你把阿忠、阿義他們兩個叫來,讓他們抬我的轎子送劉老爺回衙,再跟衙門裡的幾個人說一下,劉老爺是我梁某的朋友。今後誰不給他面子,就是不給我面子。小安,你收拾收拾,跟著劉老爺回去。」

來時,坐的是二人抬的一乘小轎,回去時,則是一乘四人抬的大轎,這轎子據說是梁瑞民平日裡自己乘坐的,又寬又大,十分舒服,塞兩個人進去,一點力氣不費。

安女王既然要推動香山自治,又怎麼可能不與這位新來的知縣見個高低,分個上下,今天晚上,兩人到底誰在上面,就是個很重要的原則問題,她怎麼可能不跟回去?

春風樓內,紅姑伺候著梁瑞民歇下,隨口問道:「老爺,您就這麼這麼看重這個新來的縣官?」

「你懂什麼?不要看他只是一個舉人,這小子不好對付啊。咱們今天又是擺陣仗,又是拉傢伙,若是一般的讀書人,早就尿了褲子。可他呢,面無懼色,還敢跟我嗆聲,這份膽識,就非凡物。再說了,你沒聽他說麼,他能走進閣老府、尚書府,這人是好惹的麼?說不定他來香山只是個過度,日後會有大前途,對這樣的人,我輕易不想跟他抓破面皮,還是先結交一下再說吧。」

紅姑此時也脫了衣服躺下,「老爺,我聽說洪四妹的人,又露面了?」

「是啊。所以老夫住到你這裡來,也是怕你出意外。她男人是被我一槍打死的,前年她又把瑞虹給卸了,兩下是解不開的仇。原本以為,俞大猷在這裡,她不敢露頭,哪知道這婆娘膽子那麼大?她動不到我,只怕找你們下手,我不得不防啊。老了,殺不動了,只想吃幾天安生茶飯,過點太平日子。現在就盼著這個瘟生劉朝佐,真能把學宮蓋起來,我們梁家能出幾個真正的讀書人,也就不怕洪四妹了。這麼個硬扎人物,眼下正是咱的護身符,得罪不得。」

一晚無話,到了第二天清晨,終於掌握了香山的李炎卿從床上起來,數了七百個銅錢遞給安氏「雖然梁老爺說他請客,不過該給的錢,也要給的。錢你數好,不要說本官佔你的便宜,那兩個字還是趁早洗了去吧。如今本官已經到了香山,從今以後,除了我,別人誰還敢說自己掌握香山?」

那安氏也知這縣令與蔡建德不同,自己迷不住他,只好穿起衣服,冷冷的伸出手道:「承惠三十文轎子錢,出條子的車馬費,是另算的,即使不做也要給錢。」

這一晚知縣在後宅掌握香山,六房書吏和衙役三班,卻都在議論著,他是坐的誰的轎子回來的。本縣第一號地頭蛇梁瑞民,居然被知縣給鎮服了?

本以為打了他家的管家,怎麼也要把知縣收拾一頓出氣,可沒想到,兩位梁家管家給的話是,他是梁老爺的好朋友,見他如見梁瑞民,這是什麼世道?

還不等眾人議論出結果,天光大亮時,梁家幾名健僕便抬了個擔架過來,上面躺著的正是當初那位來衙門裡傳話的梁興。只是這位梁管家如今已是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那帶隊的僕人,正是昨晚上送李炎卿回來的小管家梁忠,「我家老爺說了,是他管教無方,讓無知的下人,衝撞了咱的父母官,這樣的事,必須要嚴罰,否則今後這香山縣,就沒了規矩。如今已經打斷了他的雙腿,又打了五十皮鞭,算是給大老爺出氣,請老爺驗傷。」

李炎卿點點頭「本官知道了。拿一兩銀子,給幾位算個跑腿錢。替我回去跟你們老爺說一聲,這事態度不錯,官民關係,理當如此,這才叫官民一家。不過麼,以後像這種私刑,還是少施為佳,本官已經接印理事,香山縣內,有權力把人打成這樣的,最好只有本官一個。」

這梁家的僕人往日在縣衙橫衝直撞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幾曾把衙役當做一回事?尤其大明朝吏不下鄉,衙役等人對於梁家人基本沒什麼威懾力,哪想過還有如此趾高氣揚的時候?

李炎卿心裡有數,梁瑞民不是糊塗人。想建儒學也好,澳門那十頃荒地也罷,他想要發展,都離不開自己的幫襯。沒有必要在這種小事上,跟自己為難較勁,要了面子丟了裡子,那就劃不來。而且給本地父母官低頭,也算不得丟人,只是以往的知縣先天就把自己放在弱勢地位,那就另當別論了。

這裡的名堂,下面的人搞不清楚,只知道連梁瑞民都服了,這街面上的小販還算個啥?這回看看誰還敢不交稅,誰還敢不讓咱拿東西?這衙門的差使,總算當出了點盼頭,不容易啊。

後世香山縣誌載:劉公初至,即抑豪強,有本地土棍蟻聚亡命數百人,欲謀大逆,公單騎赴會,舌戰豪滑,數言解散,縛悖賊至堂下笞之,巨奸皆聞風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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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聯合行動

既然折服了梁瑞民,地面上其他人物,就全不在眼下。打鐵要趁熱,縣衙眾快壯,皆深諳兵要,趁此時機,四面出動,意圖克復全縣,掃蕩群商。

幾日之間,香山縣小販行商皆作鳥獸散,急急如喪家之犬,惶惶似漏網之魚,見著官靴者,如見地府無常;望戴翎帽者,似遇索命弔客。

李炎卿初時大為歡喜,下令嘉獎,可喜了沒幾日,就有幾個商販直接告上衙門。

「大老爺,您千萬要給我們做主啊。這也太欺負人了。我們幾個明明五天前已經交過稅了,結果今天,被另一撥衙役又收了一次稅,好不容易打來的魚,全被他們拿走了。您不是下了條文,說一次稅管半個月麼?這才五天啊,這簡直就是目無老爺,目無王法。」

李炎卿聽的也是面帶煞氣,將手中驚堂木拍的山響「豈有此理?簡直是無法無天!本官向來愛民如子,體恤黎民,說過交一次稅管十五天,就是十五天,這個怎麼可以重複計稅?你們現在就去把重複收稅的人給我指出來,一人拉下去打二十板子,給你們出氣。」

「大老爺,我們不要出氣,我們只要把拿我們的東西還回來就成了,其他都沒關係的。」

「這個東西啊……這就有點困難了,東西進了衙門的倉庫,再想往外拿,這個手續很複雜啊。你們先回去寫個申請吧,然後找戶房書吏報批,再拿給我簽字蓋章,發下去之後,再走一遍手續,才能發到你們手裡。過程中,要交納手續費、人工費、筆墨費、還有滯納金、倉庫佔壓費。你們還不如就拿這個當做預支稅呢,等到後半個月,就收你們的稅就是了,這就叫提編,對提編。」

打發走了幾個小販,李炎卿將那幾個衙役叫到面前,用手指著鼻子罵道:「你們幾個簡直丟光了老爺我的臉。我不是告訴你們麼?要製作納稅憑證,到時候認證不認人。你們這樣搞法,簡直讓老爺我下不來台。等咱衙門手頭富裕一點,多招一些臨時幫役,這種事,就讓他們去做。出了事,都推到他們身上,現在,都給我老實一點,順帶把瑞恩斯坦給我請來,本官與他有個生意要談。」

這縣裡的衙役雖然比剛來時,有了點精氣神,士氣也有了提升,但是終究還是群烏合之眾,根本當不了大用。想在香山站穩腳步,打好根基,還是離不開瑞恩斯坦這個洋人。

瑞恩斯坦見了李炎卿,也是不住的挑大指「好樣的,好樣的。沒想到你剛來幾天,整個香山氣象煥然一新,那什麼香山自治聯盟,也不怎麼鬧騰了。據說梁瑞民發話,要斷了他們的財源,他們也就沒精力折騰了。劉縣令是我這些年見過的支線裡,表現最出色的一個。看來我當初給你幫忙,是個正確的不能再正確的選擇。」

「瑞恩老兄,您太客氣了。咱們今天不談這個,說點正事。上次我看你這小旗所,買賣也不怎麼興旺,難道你老兄,就不想招兵買馬,擴充人手?」

錦衣衛一個小旗所按編制是十個人,可是大明各地的錦衣衛所,都有大量的軍余、力士填充,超編是正常的,不超編是不正常的。可是瑞恩斯坦手下,也就勉強能湊出正編制名額,顯然也是受困於錢糧不足,擴充不了實力。

「我怎麼不想擴充部下?可是擴充出來的部分,朝廷是不給錢的。錦衣衛在香山的處境,也不比你衙門好多少,我如果帶人上街收稅,咱們兩個衙門就要起衝突。」

錦衣、地方官府,都是吃著街面上這點效益,很多地方,都為了收稅的事,爆發衙役與錦衣衛的群體衝突事件,俗稱鬥毆。這種對打,多半就是看誰靠山硬誰有理,過去錦衣衛的靠山是陸炳,陸炳的靠山是皇帝,自然是橫著走。

如今陸炳已死,朱希忠為人內斂,朝內又是徐階為首輔,號稱群賢畢至,眾正盈朝,正是文官當道的時候,錦衣衛氣焰大挫。固然親民官不能與清流官相提並論,但是如果知縣和個錦衣衛小旗發生摩擦,倒霉的也只會是瑞恩斯坦。

如果兩人位置調換一下,李炎卿倒是可以不在乎,脫光膀子大干一場。大不了就是丟官,我反正都混到香山這倒霉地方來了,還能往哪降?拿丟官嚇唬我,當我害怕麼?

可是瑞恩斯坦這種鐵桿的自帶乾糧五寶鈔,沒他這麼淡定。在地方關係上,也是寧可自己受點損失,也不敢和親民衙門發生衝突。若不然憑他的本事,不混錦衣去當水賊,早就發了大財。

李炎卿道:「這事好辦,咱們兩家不一定是競爭的關係,完全可以攜手合作,共同提高,共同進步麼。我想的就是,衙門和錦衣衛聯合出擊,搞一次大行動。為了整頓咱香山的縣容縣貌,規範市場環境及經營秩序,搞一個整頓縣容縣貌,百日商業大整頓行動。行動的具體內容,就是規範整個香山縣內各門店的經營,對於其經營範圍,貨品碼放,著裝衛生以及納稅情況進行整頓,主要手段就是收稅和罰款。活動由本地衙役與錦衣衛協同完成,大家齊抓共管,不留死角,利益均霑,皆大歡喜。瑞恩老哥你覺得這個買賣干的過麼?」

瑞恩斯坦和他的幾個嫡系部下這幾年來都窮的厲害,若不是還有點錦衣衛的體面,怕是早就弄條小船,下海去做海貿了。李炎卿肯把縣衙門的收入拿出來和他們對分,這當然是高興,可是到門面收稅這事,瑞恩斯坦還是有些嘀咕。

「劉兄弟,你來的時間短,還是不太清楚。這門面鋪戶,不比那些游商。他們大多有自己的根腳,有的是本地幾個宗族家的人開的買賣,還有幾個,則與府城裡的佐兒雜官有些往來,你動他們,怕是要惹大簍子。你前任蔡知縣,也只敢用白條消費,不敢真的帶人去收稅的。」

「他不敢,我敢。光腳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把我趕回老家種地去,我就不信,我要不出他們的錢來。你們錦衣衛也不必直接動手,只要在後面看著,對方動手打人時,你們再上手也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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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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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歪打正著(上)

徵收商稅這事,早在李炎卿的盤算之中。縣令四大工作,賦稅錢糧應該排在第一位,沒錢他幹什麼來了。

大明號稱重農抑商,結果實際就是農稅加上各種提編,練餉等等高的嚇人,商稅一個三十稅一外,能收的就剩點門攤,牙稅之類,遠比農業稅為低。更有甚者,就是那些開著門面的買賣人,想盡辦法偷逃稅款,拒絕交納。

從明面上看,香山這地方商業十分發達,三街六巷,大小鋪面林立。可實際上,這些鋪面不曾為大明經濟貢獻過半文錢,那它有和沒有還有什麼意義?

李炎卿談不到是大明忠臣,但既然做的是大明的官,吃的是大明的俸祿,那怎麼也得坐在大明朝廷這邊。端碗吃肉,放碗罵娘,這種不是人的勾當,他還是干不出來。

以他現在的身份,區區一七品縣令,還是個舉人出身的雜流,要想在全國範圍內,逆轉這種多收農業稅,少收商業稅的現象,那是不自量力。但是在香山縣,他卻是唯一的官員,那麼收一下商業稅,還有誰能有意見?

而且香山除了沒有佐二之外,還有個好處,就是文風不盛。這地方秀才屈指可數,舉人、進士一個沒有。那幾位中了進士的老爺,如袁三接之流,都搬家到省城去了,宗族不在這邊。黃佐的家倒是在這,可他自己已經死了,兒子又不成話,在家裡結交朋友,無心仕途,頭上只有個秀才功名,還是大宗師看在他爸爸面上關照他的。

這樣的社會環境,就使得他的收稅行為,缺少許多阻力,沒多少人能干涉他,唯一影響他的,就是聲譽。這些商家肯定會戳他的脊樑骨,乃至散佈對他不利的流言,可是他在乎這個?

養望這種事,那是仕林清流中人才需要的東西,自己一個雜流官,養的什麼望?他是徹底的沒有顧忌,想幹什麼就干什麼,大有香山縣內,捨我其誰的架勢,他想收稅,誰能攔的住他麼?

如果說過去不敢收,還是考慮武力不足的問題,如今連這個問題都沒有了。錦衣衛與縣衙門聯手合作,其武力上的保障,足以支撐整個行動。

同時,由於衙役在之前的一系列光復縣城,恢復香山衙門威嚴及經濟秩序的戰鬥中,爆發出的強大戰鬥力及輝煌戰果,讓香山縣的地痞無賴閒漢等等,在黑暗中發現了光明,紛紛前往衙門,要求充當幫役。

與正役不同,幫役是沒有正式編制,也沒有正式開支的。所費錢糧,由地方自籌,屬於地方行政力量的補充,想招多少,給什麼待遇,都由知縣自己決定。反正也是從你地方財政裡支出,上頭才懶得管你。

看著下面那群長短不齊的幫役,李炎卿也懶得多說什麼,只是吩咐道:「本官手裡,還有三個轉成正役的名額。另外本縣還沒有典史,這些崗位,都是留給有衝勁,夠機靈的人來做的。至於誰能做,誰不能做,本官現在還沒定奪,全看你自己表現了。」

等到當天散衙,先有一個衙役送了只燒鵝過來,又有兩個幫役領了個羞的抬不起頭的姑娘過來,說是自己的妹子,來給大老爺收拾被縟,做個粗使丫頭。等到他們被轟出去,第三個進來的,卻是本衙的兵房書辦。

「老爺,我那娘子出身書香門第,能讀書識字,還炒的一手好菜。老爺雖然試過了九大簋,可是這小家碧玉,家常小菜,自有一番風味。今日乃是小人當值,大老爺可來我家中,嘗嘗手藝。」

李炎卿忍不住拍了拍這書辦肩膀「我本欲引你為心腹,你何以如此?」

那書辦撲通跪倒在地「老爺,這是我家娘子點了頭的,只要小人能做的了典史,其他什麼都不在乎。」

李炎卿自然不會到這下屬家去品嚐家常小菜小家碧玉的味道,他要是想要女人,帶著七百文去掌握香山就好了。眼下要緊的,還是把衙門的人心籠絡到手,同時讓他們能按自己的安排行事,不至於鬧出,自己喊打下面卻沒人動手的尷尬事。

這些新來的幫役由老衙役帶著,操練幾日,上街實戰了幾次,果然合用。他們本就是地面上的牛鬼蛇神,百姓見了,先要膽顫心驚。這回有了官衣護身,就更加威武霸道,漸有天下無敵之勢。

尤其他們不在正役,犯了事大不了就開革。反正老爺有話,今天開革,明天就起復,怕些什麼?結果一次出去,所得戰利,可比正役三次出征之獲。

眼看大軍氣力養成,李炎卿一聲令下,命張元德挑選良辰吉日,大隊人馬誓師出征。適日天空碧藍如洗,陽光普照,李炎卿連喝幾聲「好兆頭,好兆頭。今日天公作美,我軍此戰必勝。」

一干衙役並錦衣衛中人,皆飲了壯行酒,又帶好了應手傢伙。這段日子縣衙門戰果纍纍,手中有了積蓄,衙門裡的武備也就大為提高,正役挎腰刀,幫役持木棒,縣令將烏紗丟在一邊,卻換了頂武士巾,官服下襬一撩系在腰裡,做了個小衣襟短打扮模樣,手中也提了條水火棍,走在隊伍最前端。

等一出衙門,就有百姓高喊「大事不好,這一回是縣太爺親自帶隊下山,大家快跑啊。」

這些日子被幫役們搞的焦頭爛額的小販發一聲喊,就四下散去。那些幫役只好道:「今天這事與你們無關,不要亂跑,再跑逮到以後就罰款了。都老實待著,我們今天對付的是商舖。」

出發前就有人問過,是先找當鋪下手,還是先找酒樓開刀。李炎卿都一搖頭「先找春風樓下手。」

「大老爺,春風樓可不是好惹的地方。他背後有梁員外撐腰,從佛山五虎門,雇了十幾個年輕力壯的子弟保鏢護院。當年曾有個一劍震閩南,號稱是天榜排行第九的高手,跑到咱香山想要霸王女票。結果十幾個五虎門的人加上龜公、茶壺一起上,將他打的鼻青臉腫,在春風樓做了半年苦工才放人的。咱們這點人,到底是不是對手啊。」

李炎卿自然不能放任這種畏難情緒蔓延,若是連個小小的清樓都不敢搞,今後還怎麼做大事?他帶領大隊二話不說,直撲春風樓。只見這隊人馬面帶殺氣,行動如風,在後還有幾名錦衣衛合後,當真如同下山猛虎,又似出海蛟龍,其勢幾不可當。

大隊人馬剛到春風樓前,就見二樓的窗戶掀動,幾道人影飛躍而出,有人還喝道:「好厲害的鷹爪孫,居然識破爺爺的下落,不過想要捉住爺們,等下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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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歪打正著(下)

這時還是白天,不到清樓營業的時候,李炎卿挑這個時候來收稅,為的也是儘量把事態控制住。如果查一個清樓,還不算什麼,如果因此犯了眾怒,就合不來。

可是沒想到大白天,怎麼鬧了這麼一出?二樓窗戶開處,三條漢子翻下樓來,結果其中一人時運不濟,正踩在一塊瓜皮上,下盤不穩,沒拿住樁,一下子把腳崴斷,疼的起不了身。李炎卿吩咐聲「與我拿了。」

那干急著補正役的幫役們,哪管對面是什麼路數,只管一窩蜂般的撲將上去,拳打腳踢,又擂了幾記黑磚,將這條大漢打的暈死過去,上了繩索。另外兩人本有心前來救人,卻見後面壓陣的,居然是錦衣衛,當即變了臉色,頭也不會,撒腿就跑。

這些衙役們見這三人身手了得,若非其中一人命數太弱,實在是一個也拿不住。自己這點本事,還是不要前去送死為好,叫的凶狠,可是沒人上前。那兩人眼看就能逃脫,不想從對面小巷裡殺出一隊人馬,見面二話不說,就是一通排子槍。

這些人持的是西洋短銃,射程有限,可是這種近距離內多銃齊發,威力甚大。那兩人皆是江湖上高來高去,飛簷走壁的好手,可惜一身武功對上洋槍,就無了用處,慘叫數聲,倒在血泊之中。

只聽一個女子的聲音喝道:「洪四妹與梁瑞民結的是死仇!不管是哪路好手,給梁瑞民做護衛,就是我洪四妹的仇人,我認得他,我手裡的快槍需不認得,咱們走。」

那隊人馬來的快,去的急,轉眼之間,又退回了小巷。眼看這些人手上拿著槍,再看看自己這邊,無非是木棍單刀,兩下武力不成正比。李炎卿素日裡最慕俊傑,又愛惜人命,急忙吩咐「速速救治那兩個受傷的狗頭,看看他們是什麼路數。這些持槍的歹徒,也不可放走,咱們要仔細查訪,順藤摸瓜,莫叫走了一個。」

瑞恩斯坦也沒想到,好端端的聯合收費行動,怎麼會殺出一隊槍手來。等他點燃了火繩,帶隊殺出時,那隊人馬已經逃的不知蹤跡。自己人單勢孤,全伙人馬只有一桿火槍,還是不追為妙,就也發揚國際人道主義精神,幫著衙役救死扶傷。

這些錦衣衛手腳利索,遠比衙役們專業,沒幾下,就見瑞恩斯坦站起身子,來到李炎卿面前,興奮的搖起了他的肩膀「劉兄弟,咱們發財了。這次真的要發財了,你猜我搜到了什麼?白蓮印鑑,他們是教匪,還是大頭目。發了,發了,這回我可以回省城工作了。」

大明幾大禍害裡,一是南倭,一是北虜,內部就是白蓮教。這些人本是龍鳳皇帝韓林兒的一脈,個個都有昧著良心說謊話的絕活。一講起道來,就說當年朱元璋游而不擊,自己龍鳳天子才是抗元主力,結果與蒙古人對戰中流乾了鮮血,被大明揀了桃子。

這種鬼話雖然荒誕不經,但一樣能糊弄不少蠢才。認為韓林兒才是天下正統的傻瓜,始終死而不絕。

這教門,也就從大明建立之初,就一直存在。當年唐賽兒山東倡亂時,打的就是白蓮教旗號。到了正德朝時,教主李福達化名張寅甚至混到了太原衛指揮的位置。

對於這等邪教,朝廷自然是嚴令捉拿,錦衣衛與白蓮教,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恨。兩下里你爭我斗,彼此不知殺傷對方多少人命。於白蓮教的內情,錦衣衛也頗為瞭解。

其普通教徒,無非是喊兩聲無生老母,真空家鄉,拜拜彌勒三世佛,燒符治病,外加裝神弄鬼,託言鬼神,愚弄無知鄉民。他們身上,也不會有任何證明自己是白蓮教徒的印記憑證。

而那些白蓮教的管理人物,是可以從教務裡分紅抽取利潤的。為了方便分配,不要大家為錢財傷了和氣,都以蓮花為印鑑,以材質定品階。兩具死屍身上,一個搜出了銅蓮花,一個搜出了銀蓮花,這分明是一個壇主,一個香主。

這種級別的魔頭,在廣東這地方以前還沒遇到過。這次一下抓到兩個,簡直是天賜的功勞,也就不怪瑞恩斯坦舉止失措。

「教匪?這回有意思了。大膽的春風樓,居然敢收留教匪,這回有的玩了。咱們原本是想讓他們交稅,這回光交稅不行了,得要罰款。」

眼看外面出了人命,紅姑也知道這回的事情不小。那些護院也沒了往日的威風,都朝沒人的地方躲避,生怕被當成匪徒餘黨給抓起來。尤其有耳朵尖的,聽到白蓮教三字,更是有多遠躲多遠,生怕沾上教匪二字,從此萬劫不復。

「大老爺,您怎麼白天就來了。您說說,這姑娘們還都沒起呢,梳妝打扮的活,都沒來得及操持,模樣不周,可怎麼伺候您呢?要不您等等,我把姑娘們全都叫起來,讓她們好生裝扮一番,再來伺候您?」

紅姑倒不愧是能被梁瑞民這等梟雄看中的女人,雖驚不亂,面帶笑容,彷彿方才外面放槍死人的事,她全不知情。李炎卿卻只一拉她「咱們換個地方講話。」

等來到旁邊的帳房,紅姑依舊面不改色,反倒掩口笑道:「大老爺還是個性急的。可是奴家早過了好歲數,也就梁老爺還拿我當個寶貝,可是不敢對大老爺您有什麼非分之想。您要是想女人啊,我去找安氏下來陪你。再不然,就找幾個新來的女人,給您換換口味?」

「少說廢話。你這地方方才居然跑出去三個白蓮教的大魔頭,其中至少有兩個長老,剩下被擒的那個,不是光明左使,就是護教右使,再不然就是白蓮教三大應劫法王。你們這地方攤事了,攤上大事了。至於這事想怎麼個解決法,就看你紅姑一個態度了。再不然,把梁老爺請來也行,我看看他,能不能敢不敢護一個白蓮妖人?」

紅姑聞聽,也收了笑容「這事就不驚動梁爺了。大老爺,我們這個買賣,向來是只認銀子不認人。沒錢,就是親爹也往外轟,有錢,乞丐也可以當大爺。什麼魔頭不魔頭的,他腦袋上又沒刻著字,我們認不得。您想要怎麼著,才能把這事抹平,就發個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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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大功勞(上)

香山這地方,目前不怎麼出才子,同樣,也就不出產那種傳統意義上的佳人。兩京坊司,十里秦淮的那種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型的花魁,在這裡也根本吃不開。

這也是為什麼安女王能成為春風樓頭牌的原因,若是換到江南地方,文盛之地,她這江湖出身加上自身才學的淺薄,至多也就是個不錯的倌人,根本接待不了高端客戶,不符合市場要求。

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這裡的環境,締造的就是紅姑這種女人。她們雖然看上去柔柔弱弱,但是當真遇到大風大浪時,卻如同礁石一般頑強,任你風高浪急,我自巋然不動。

白蓮教匪是什麼性質的事,她當然很清楚。而且這事說來也冤枉,清樓這地方,向來就是誰都能來,只要有銀子,就可以找女人。誰還去核查他的身份,盤客人的根腳,那不是吃多了撐的麼?

可是正如當初李炎卿所說,官字兩個口,咋說咋都有。如果他硬要說是春風樓勾結白蓮教,甚至說這裡是白蓮教的秘密窩點,紅姑混身是口,也分辨不清。

相對自身的安危,她更在意的是梁瑞民的安全。如果今天這事把梁瑞民驚動來解決,固然可能輕鬆過關,但等於也把他拉下了水。這就相當於在知縣手裡塞了個把柄,等到合適的時機,他就可以發難,用這個把柄,把梁瑞民控制在股掌之內。

她橫下一條心,哪怕是自己真牽連到這案子裡,最後滅門抄家,也絕不能把梁老爺拉下水,天大的事,自己扛了。

見她態度堅決,李炎卿不管如何威嚇,紅姑始終不肯喊梁瑞民來幫場。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這事要解決,倒也不是不可能。畢竟剛在你這吃過飯,咱們也算是熟人了,我今天來,說實話也只是想搞點銀子,那白蓮教的事純粹是意外。」

「要銀子好說。我這裡的姑娘們,辛苦賺點皮肉錢,銀兩倒是不多,只要大老爺需要,儘管拿走就好了。」

李炎卿道:「你也不必如此講話,我若真心與你為難,梁瑞民也攔不住我。我甚至什麼都不必做,只要寫一份呈文,請廣東錦衣千戶與廣東總兵發兵剿匪,你這生意,也就不必做下去了。再或者我的人不定時的來這裡查抄查抄,你覺得你這生意還怎麼做?我要的不多,只要這個數。」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中指,比了個二的手勢。

「兩千兩?大老爺未免太看的起我們這的姑娘,也太看的起我香山縣的爺們了。若是我春風樓能找出兩千兩銀子,我又何必做這營生?早就拿這筆錢回鄉買田,不是更逍遙自在?」

「我沒你想的那麼貪心,我只要兩百兩銀子,外加你們春風樓兩成的乾股而已。當然,你也可以反對或者不給,這春風樓也不是你一家的產業,所以我就說嘛,得把梁老爺請來,這種大事,還是要他出面才能拍板。」

紅姑以為他只是要雞蛋,沒想到,他是要拿走下蛋的母雞。這兩成乾股坐地生財,比要錢收稅還要狠辣。可是如果不答應,真如對方所說,不管是廣東總兵衙門還是廣州的錦衣千戶所,誰介入這事,自己這買賣就都沒的做。

「二百兩銀子,我可以湊給你。至於乾股,算我倒霉好了。大不了我把我的股份拿給你,算做你的紅利就好。」

「紅姑不愧是女中豪傑,佩服佩服。那咱們一言為定,今後你這買賣就是老爺我的名下,日常賦稅就可以不必交了,其實細算起來,你也不怎麼吃虧。你不要看現在你們各家想做生意就做生意,用不了多久,就會知道這交稅的重要性了。對了,那洪四妹是什麼人?怎麼我聽她放下狠話,似乎於梁員外有過節?那些人心狠手辣,還都有短槍,不是好對付的。本官或許可以代你們出頭,了結此事。」

「不必了。」紅姑把話攔住「這事的來龍去脈,我一個婦道人家,也搞不清爽。最後還是要問梁老爺才能知道,等將來你有機會當面問吧。老爺子家大業大買賣多,難免得罪些小人匪徒,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大老爺若是沒別的事,還是趕緊拿錢走路,這條花街上十幾家紀寨,你挨個掃過去,說不定還能抓住幾個白蓮教。」

在春風樓收穫了二百兩銀子,那些幫役們又趁著紅姑與李炎卿說話的當口,抓了些散碎銀子、銅錢,全都揣在了懷裡。離了春風樓後,瑞恩斯坦急著去審疑犯,李炎卿道:「急什麼?這人在咱的手裡又跑不掉,抓緊時間,先把這條花街掃了再說。」

春風樓向來為各家清樓的風向標,若是它敢當場反抗,各清樓說不得也會派出自己的護院烏龜,參與到隊伍中來,與官府動手。可是春風樓第一個認慫,那其他各家清樓就全都沒了火種。

稅收工作進行的輕鬆愉快,氣氛熱烈友好,商家看著衙役們拿走自己珍藏的茶葉、燻肉、火腿、點心,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還有那熱情的姑娘,向公差表達著自己濃烈的愛意:

「瞧你那死相,等你晚上來,我就招待你。大不了這次不算你錢好了,只要你下次查抄之前,偷著知會一聲,我就白陪你一晚也沒關係。」

至於白蓮教徒,卻是半個也沒發現。自從春風樓那出事之後,其他各清樓緊急查房,把所有仍然留宿的客人全趕了出去,連同那些護院都跑了,上哪找教匪去?

瑞恩斯坦見這次前後收入超過五百兩,心中大喜,不過他好歹還是有點正事,朝李炎卿一拱手「錢的事,咱們回頭慢慢商量,我要先把犯人帶走,進行突擊審訊。」

「洋人哪裡走!」李炎卿一把抓住瑞恩斯坦那粗壯的胳膊「這教匪可是兩家一起抓住的,動手拿人的是我衙門裡的官人,想把本縣隔過去,你們錦衣衛自己吃獨食,休想!要審,咱們大家一起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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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大功勞(下)

瑞恩斯坦本來想鑽個空子,把這大功自己吞了。卻忽略了李炎卿同樣不是剛出道的雛,於官場上的事,亦是行家裡手,這種小心計,哪裡瞞的過去。錦衣衛在香山縣也確實缺少必要的審訊器材,有了縣衙門的支持,倒是方便多了。

原本空著的大牢,這回也算有了用處,人犯被五花大綁,扔到牢裡。李炎卿吩咐道:「留幾個人在這好好看著罪犯,別讓他跑了,也別讓他死了。人有絲毫閃失,唯你們是問。對了,聽說有的匪徒,習慣牙裡藏**,必要的時候服毒自殺,乾脆,先把他的牙給拔了,看他咬什麼?趕緊的,拿鉗子來。」

瑞恩斯坦聽的脖子發涼,心道:這縣令不入我錦衣,實在是人才的嚴重流失,回頭還是寫封書信保舉一下,讓朱緹帥注意下這位審訊專家才好。他連忙說道:「不必這麼麻煩,只要把槽牙拔了就好,我還沒見過門牙裡有藏**的。」

那位白蓮教的賊人本來是被打的昏迷過去,沿途也是一動不動,此時忽然開口道:「別拿鉗子!你們問什麼我招什麼就是,大不了就是一刀之苦,千萬別動這種刑具啊。」

李炎卿招了吏房經承張元德前來錄供,錦衣衛陪同,那位被擒的白蓮教徒,身份卻是三人裡最高的。他身上的蓮花乃是赤金打造,身份竟然是長老。

「我是長老怎麼了?難道長老就不能有失手的時候麼?再說誰做堂主,誰做長老,又不是看武功,而是看拉羊。誰拉的羊多,誰的地位就高一些,我在廣東拉的羊最多,自然我的地位最高。誰知道這回命運不濟,有人亂丟瓜皮,若是被我碰上,有他的好處。」

「少說廢話,趕緊招,你們這些白蓮教徒到我香山縣意欲何為?這裡誰是你們的下線,誰是你們的同夥,趕緊從事招來,要不然的話……剛才水刑的滋味,你嘗過了吧?要不要再試試?」

瑞恩斯坦本以為自家已經在錦衣衛工作到了第三代,得算是這行裡的資深人士,刑訊審問這方面,也是自己的專長領域。哪知見了李炎卿之後,才知自己差的太遠,單就水刑這招,自己就想不出來。

那名長老聽了水刑二字,卻是臉色都變了「千萬別動水刑,我招,我全招還不行麼?」

等到張元德錄完口供,牢內三位審訊官的臉色,在火光下變的詭異無比。瑞恩斯坦張著大嘴,半晌之後才道:「怎麼趕上了這麼大的案子?我是不是要陞官發財,直接提拔到實授試百戶,或是加副千戶銜?」

李炎卿一旁冷冷道:「這事也可能讓你掉腦袋,或是莫名其妙的被人砍成十八段,然後死後追封個正千戶倒有可能。這案子,實在是大的有點邪乎,就咱們兩個芝麻官,似乎不太適合直接參與進來啊。」

原來這名白蓮長老供述,香山這地方,原本不是白蓮教的教區,當地民眾愚昧,鬥爭精神不足,也沒有一人一票,票選天子的階級覺悟,屬於極端落後反洞地區。只能等將來大事成就之後,再代替這裡的民眾行使民意,現階段不適合在這開展工作。

瑞恩斯坦這幾年什麼功都沒立,就是因為白蓮教的人,壓根不往這來。這回卻是有柘林水師裡有內線傳出消息,廣東柘林水師由於長期欠餉,糧食也多有剋扣,軍心不穩,正是可乘之機。

這位白蓮長老的工作,就是帶著一部分骨幹,前往柘林,煽動柘林水師兵變,對腐朽落後的大明反洞證券以沉重打擊。此次行動,主要贊助人為海沙派,巨鯨幫。也就是東莞的一夥私鹽販子,及一小撮倭寇。

這些人雖然拿出來上不了檯面,不過手上倒是很有些錢財,一次性捐款就達三千兩銀子。而作為這次行動的最高指揮,這位長老自然就有這筆起義經費的最高支配權,他將隊伍分做幾隊,分別前往柘林兵營,自己帶著兩名心腹及一千多兩銀子,作為全隊總合後,坐鎮全局。

起義這種事,那是拿腦袋搏前程的,一不留神就會人頭落地。再對比一下廣東的軍事力量,這位長老得出結論:反洞勢力在廣東的力量比較強,代表人類正義與進步方向的起義軍力量太過薄弱,很快就會被反洞力量聯合地主武裝所消滅。那既然明知如此,自己就得先想個退路。

他將大部分銀子存在了銀號裡,準備作為日後起義失敗後,漂沒資金揣入腰包。另外少部分銀子,則用來考察廣東美食文化及清樓佈局,也算是為白蓮教蒐集情報。尤其近日有號稱掌握香山的安女王甚為有名,聽說到鄰縣應局,出場費高達一兩銀子,這就讓長老產生了濃厚興趣。

當然另外有一個重要因素就是,香山自治委員會。這個名字一聽,就充滿了進步氣息,一股小清新的味道撲面而來,不與他們接觸一下,自己還算什麼起義軍首領?

於是這三人就在昨天,與香山自治聯盟的女首領,進行了深入淺出的交流,雙方彼此全無保留的接觸,給對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安女王以一敵三,最後居然大獲全勝。

白蓮教好漢的面子受到了無情的打擊,決定多留一天,看看到底誰輸誰贏,就這麼倒霉催的,落在了香山縣的手裡,還體驗了一把來自西方的先進刑訊經驗。

「瑞恩老哥,你可要想清楚,這是兵變啊。柘林那面腦子抽了,才會認這種事,肯定是千方百計要抵賴的。咱們官太小,根本動不了那邊的水師營,回頭再來伙亂兵把咱剁了,咱上哪說理去?」

「那依你之見,難道這事就當沒發生過?」

「那倒不是,不過是需要從長計議,找個有根腳的人出面揭發,咱們跟在後面揀些殘羹剩飯,才符合你我的身份地位。依我看,廣州知府林守正,乃是最佳人選。」

「那如此一來,功勞不都被你們地方拿去了,我們錦衣衛……」

「這事不用你操心,林守正是老油條,他自然知道這種事,自然是參與的部門越多越好,你想讓他不提錦衣衛都不可能。不過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這個,而是審問出白蓮教的起義資金藏在哪,咱們要把它起獲出來,獻給朝廷,免得成為其他野心家用來作惡的工具。張經承,這沒你的事,你可以出去了。下面的工作,由我和瑞恩老兄兩人完成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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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睜一眼

偉大的導師馬大鬍子曾經說過,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潤,資本家就可以冒上絞刑架的風險。作為一個負債纍纍的縣官,李炎卿同樣有著這種覺悟。

這三個狗頭身上,可是帶著一半的起義經費,也就是一千五百兩。除了他們沿途的正常耗損,連同坐船漂沒,考察美食、清樓分佈圖的正常花消,手裡起碼還剩一千三百兩。這麼一筆龐大的款子,自己若是看著它從眼前溜走,那當真就是天理不容。

瑞恩斯坦與他的心思倒也差不多,一千三百兩啊,有了這筆錢,自己能擴充多少人馬啊。把自己這小旗所,擴展成總旗所的規模,都不成問題。

他兩手互擰,渾身骨頭發出爆豆般的脆響,裂嘴笑道:「剛才劉老弟那水刑,果然有些門道。不過我們錦衣衛,傳承到現在,也有幾手祖宗絕活,還請劉老弟上眼。」

當日晚間,城外樹林內,一道黑影在一棵大樹下鬼鬼祟祟,踱來踱去,踩的地上枯枝落葉,沙沙做響。過了片刻,就向上問一句「找到沒有?」

樹上一個沉悶的聲音沒好氣地道「你要是著急就自己上來摸,我都抓了兩次鳥糞了。這個該死的混蛋,居然把銀票藏在鳥窩裡,虧他想的出來。我恨輕功,我恨爬樹!」

他正罵著,忽然驚叫一聲,接著只聽撲通一聲悶響,如同牆倒屋頹,一條大漢已經重重摔在地上。那黑影急忙過去攙扶,一邊問道「瑞恩老哥,怎麼樣,沒摔壞吧?你們洋人啊,就是差點事。你看那白蓮長老,說上樹就上樹,你說你個傭兵出身,怎麼就不練練爬樹的功夫呢。」

瑞恩斯坦好在皮糙肉厚,沒受什麼傷,他一邊揉著屁股,一邊道:「廢話,我堂堂一個偉大的爵士,為什麼要去練這種猴子的技能?在戰場上,你會因為跳的比較高,而獲得更高的生存幾率麼?來,給你這個。」

李炎卿慌忙點了火把,見一個小包袱已經遞到眼前。他打開包袱皮的雙手都有些哆嗦,勉強打開裡面的盒子之後,就見到那成疊的銀票,他激動的一把將銀票抓在手中,放在嘴邊就親了兩口「我的,我的,都是我的。這回總算能還債了。」

「喂。這是咱兩人的,別想獨吞。」

「行行,我知道,不過我不跟你說了麼。這次的事,是福是禍,就看上面有沒有人肯替咱們出頭了。如果功勞算在咱兩頭上,八成就得掉腦袋。可是要想找到人出面,就得使錢啊。所以這銀票,我得拿去打點關節,可不能亂分。就連咱們這次收上來的稅,也得挪一部分。」

「不過一個知府,哪用的了這許多錢?」

「他可是進士出身的知府,腰把子硬扎。再說這錢也不是他一個人使,咱們這事,最後肯定要驚動廣東巡撫吳桂芳。他身邊的人,難道胃口就小的了?還有你錦衣衛廣東千戶雷一嘯,你不是說人送綽號雷老虎麼?你覺得得送多少錢,能填平他的胃口?」

瑞恩斯坦當然喜歡錢,可是想比錢,他更在乎自己的前途和功名,否則早就下海當盜賊了。在李炎卿為他分析了這其中的利害後,他也知道現在不是攢錢的時候,而是要用這筆錢,去建立自己的人脈關係,把這次的功勞做大做強。

李炎卿也安慰道:「小財不出,大財不入。咱們這次只要能打開局面,以後在香山縣,你我就是文武雙雄,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想幹什麼,就干什麼。我明天一早,就進省城為咱疏通關係,縣裡這邊,你可一定要替我盯住。」

「你放心吧,這裡有我在出不了問題。不過你自己也要小心一點,你那位前任,死的似乎不那麼簡單。」回去路上,二人邊走邊聊,沒了旁人,說話也就方便了。

「怎麼?他難道不是上吊自盡?」

「蔡建德我認識,就是個窩囊廢,你讓他上吊,他也要有那膽子才行。我懷疑他的死,別有隱情。只是我得到消息太晚,現場已經被破壞的差不多了,很難蒐集到有價值的信息。所以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暗訪,我懷疑下手的人,就在衙門之內。看在咱們現在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份上,我提醒你一句,今後睡覺,睜著一隻眼。」

「多謝瑞恩老哥好意。」李炎卿聽著陣陣頭皮發麻,但還是舉手道謝,隨口問道「你這官話,怎麼說的好像比我還地道?你這洋人未免當的不夠專業啊。」

「我不得不鄭重提示你一次,我是個大明人,是大明的錦衣正官。我才不是那可恥的西班牙人,不要再搞混了。」

對這種精神大明人,李炎卿也沒有辦法。天黑之後,城是近不去了,二人就尋了關廂小店住下,次日退房時,又因為店掌櫃未查二人路引的關係,從櫃上抓走了幾十個銅錢,去買早飯吃。

用過了飯,李炎卿回衙取了散碎銀子,上了坐騎,出縣城直奔廣州府城而去。這種事,自然不能直接找林守正本人去談。

林老大人是進士出身,是士林清流,怎麼可能收受賄賂,從中包庇?你要當面給他送錢,當心被他幾十棍子打出來,甚至參奏你到革職為止。

酒店包廂內,一包散碎銀子,推在那位林知府的門子林三面前,李炎卿雙手端杯,「晚榮兄,這杯酒我敬你。這事還望你多多周旋,若是過能做成,我還有好心送上。」

林三將那一包銀子放到袖子裡,將酒揚頭幹了。「劉老爺,這事您找我就對了,可著整個知府衙門,誰不知道我林三哥是老爺的心腹?您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了。」

他又神秘兮兮地說道:「劉老爺,你這段時間是不是在香山縣得罪人了?我們這,可看到告你的呈子了。」

「怎麼?已經有人開始告我了?」對於這事,他早有心理準備。自己在香山收商稅,肯定觸動了一部分人的利益,他們不告自己才怪。不過,現如今自己有白蓮教的事在手,還怕幾個人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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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穿針引線

林三連吃了幾口菜「可不?不過好在告您的信不多,也沒什麼份量,老爺沒當回事。只說是年輕人,做事急躁了一些,將來歷練歷練就好了。這回您正好,跟老爺當面說說,把冤枉解釋清楚了,不就沒事了?」

當初林守正說的話,當然沒有這麼輕鬆。事實上,也曾經有人提出,要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帳小子,參一個革職拿問的。

林太守當時的態度倒是很明朗,對於大家的意見,我完全支持,這人跟我也沒什麼關係,在奏摺裡夾個夾片彈劾他,自己沒意見。只是把他拿掉,香山縣誰頂上?

正由於香山那地方沒人肯去,對於李炎卿的懲罰,也就始終沒得到執行,那些買賣商家,就只好繼續認倒霉。至於物議口碑,李炎卿自己又不在乎,所以在林知府看來,這位香山知縣也是個問題人物,讓自己很不省心。

可當他看到那五百兩銀票時,一雙昏花的老眼,忽然發出光來,急忙吩咐道「快點,把我的眼鏡拿來,讓我看仔細一些。已經好幾年沒有接到過香山方面的孝敬了,這回倒算是開了先河。」

李炎卿見不到林府尹,可林家的門子,作為林守正的心腹,見自己家主人還有什麼問題麼。林公素有節操,為官最是清廉。二百兩以下的禮不收,一把牌少於十兩銀子的牌九不打,這些年做官,手裡頗有些積蓄。

只是林翁家大業大,子女眾多,既想為這個留一筆防身錢,又想為那個留一筆讀書錢,縱然做了不止三年清知府,這銀子總是覺得不夠用。有了這五百兩,就可以為自己的六兒子再購一塊田,為老閨女打上幾件首飾,拍案叫道:「本官早就說過,能成為三位老大人同鄉的,就沒有一個省油的燈。這些年從香山地面上摳出錢來的,他還是第一個,有本事,我喜歡。」

可等他看了書信,卻把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形,「胡鬧,當真是胡鬧。這種事,你個親民官攪和進去做什麼?成了也是錦衣衛的功勞大,若是鬧不好,就要把自己牽連進去,這是何苦?他自己要去趟這混水,本官可不想參與進來。」

白蓮教這種神憎鬼厭的東西,誰也不想和自己的轄區扯上關係,這與親民官的政績沒有半點好處,搞不好還要擔上地面不靖,牧守無方的責任。

至於說擒拿了三大長老,外加堂主五名、壇主八名,擊殺白蓮妖人數十。這些都是軍功,你個知縣敘軍功幹什麼?他個知府又能從軍功裡得到什麼好處?因此這些成績對林守正來說,全都沒意義。

這還是小事,關鍵是柘林兵變這事,林守正不是李炎卿,他在廣州知府任上幹了十多年,對於廣東地方的情形十分熟悉,他可不願意和這地方沾邊。

柘林水師是廣東設立的營兵,當兵的是從民間招募的壯勇,掙的是軍餉。他們日常的工作,也就是備倭、緝私、查鹽三項。從上峰的角度看,這些工作大多是肥缺,平日裡收些陋規,就足以養活自己,何必還發軍餉?

從巡撫衙門發出來的餉銀,大多就被巡撫手下的幕僚勾結營兵裡的坐營軍官,私自瓜分了。而那些營兵自己拿不到軍餉,又得不到油水,日子過的清苦,這在廣東幾乎是公開化的秘密,說他們會造反,也半點不奇怪。

可那些分軍餉的人,是巡撫身邊的幕友加上柘林水師的本標軍官,如果把這事鬧大了,巡撫面上難道很好看麼?而且這些年來,巡撫彷彿個木雕一樣,對於身邊發生的事,不聞不問只是批條子發餉銀,他難道就真的那麼糊塗?

所以這事一個操作不好,就可能得罪了巡撫,那樣的話,自己這知府的印把子都不穩牢,這破事,他有點不想管了。這五百兩銀子,看來也不是那麼好賺的,劉朝佐這廝,當真是太不靠譜了。到底是年輕啊,到底是新來的啊,對於這廣州的局勢,想的太簡單了。

他當即就想把這五百兩扔下去,自己抽身事外,讓這小縣令自己去觸巡撫的霉頭。可是一旁的林三哥,及時說道:「劉朝佐這人是不曉事,聽說他給軍門身邊的郭安邦,還送了三百兩銀子的銀票,要攀一攀鄉情。您說說郭師爺這麼高的身份,區區三百兩銀子,怎麼拿的出手?」

「放肆。朝廷命官的名諱,怎能就這麼掛在口邊,太沒規矩了。」林朝正訓斥一句,又問道:「你這消息從哪聽來的,可靠麼?」

「乃是郭師爺那貼身長隨與我說的,料來不會有差,我們兩個平素最投契,您是知道的。」

吳桂芳駐節惠州,不過這不代表他對廣州這面沒有控制。他的親信幕僚郭安邦,就住在廣州,說是為吳巡撫籌措錢糧,應付剿倭之需。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個託詞。

郭安邦與吳桂芳關係甚厚,可比當初的胡宗憲與徐文長。越是這種關係,越不能把師爺留在自己身邊一輩子,趁著自己說話還算數,肯定是要給他安排個崗位,他來廣州,是搶椅子的。

當前廣州官場上,防火防盜防郭賊,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這該死的香山縣,怎麼又跟他扯上關係了?

林守正的大腦高速轉動,郭安邦是湖廣人,與這該死的香山劉朝佐,沒有一個通寶的關係。不過,他好像最近新納了一個如夫人,她是什麼籍貫,自己還不清楚。而劉朝佐這個怪胎,能同時兼職三位朝廷大佬的同鄉,為什麼不能再兼職一個同鄉呢?

一瞬間,他恨不得掀了桌子,大喊一聲「二五仔,吃碗麵翻碗底,信不信我把你砍成十八段!」又想深沉的對著下面的林三說一句「我們中出了一個叛徒。」

不過最後他最後說出口的是「晚榮,你趕緊下去安排一下,找個隱秘的場合,我要和劉大令好好聊聊。年輕人,難免看不清方向,作為老前輩,得好好指導他,扶上馬,送一程,是我們這些老人的應盡之責。你下去安排吧,這次的事,你做的很好,少不得你的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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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考察

按大明的條例,府縣掌印官,不允許私下見面,以防他們勾結作弊。往來公務,都由吏員以書信的方式來傳遞,兩個官員在沒有外人陪同的情況下見面,就違反了制度。

可是眼下又不是洪武年,制度這事,誰還真當回事?尤其這又不是腹裡地區,而是天高皇帝遠的廣州,誰還真在乎你個規章制度?

廣州城內一家不起眼的小酒樓內,林守正一身便服,與同樣做文生打扮的李炎卿對面而坐,兩人舉著筷子,邊吃著蛇羹、狗肉煲。在衙門裡吃飯,林知府向來是講個風度氣派,每個菜只吃幾口,就放下筷子不動。為了取悅城內一眾狂人,甚至連狗肉都戒了。

結果在這裡沒人認識自己,他筷子飛舞,食量不比李炎卿這年輕人遜色,一份狗肉他自己消滅了七成。

「糊塗,莽撞,太年輕。」林守正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你是知縣,工作是牧守一方,教化子民,白蓮教的事,不是你該操心的。柘林兵變,板子能落到你頭上麼?那的水有多深,你知道麼?這些年積欠的軍餉,這筆帳要是真去查,那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不過老夫敢保證,真要到了那一步,你肯定第一個死。。」

「多謝林翁指點,下官是外鄉人,對於廣州的事,瞭解的不多。有心投奔郭師爺門牆,也是因為知道這事棘手,希望他在巡撫那裡,多多美言……」

「胡鬧!那些軍餉,都是經他手發放的,你覺得這事裡,他攙和的會少麼?你若是真投奔他的門下,我保證你會被丟出來滅口。如今這事又牽扯到了錦衣衛,想壓肯定是壓不下了,只能想個辦法,把它抹平。」

李炎卿心中暗喜,林守正雖然人老成精,老於仕途,卻還是被自己和他的門子聯手設局給蒙了。這不是說李炎卿智力爆表,完虐林守正,純粹是兩下信息不對等,林守正被身邊的人給誤導了。先入為主的認定,劉朝佐準備投奔郭安邦。

不要小看李炎卿只是個七品正堂,芝麻小官。眼下廣州官場局勢複雜,正如暴風雨之前,暫時的寧靜。任何一個砝碼的變動,都可能造成局面的失衡。

如果他真投靠過去,那麼這件白蓮教案,很可能成為一柄有力的武器,被郭安邦用來攻擊林守正,牧守無方,縱容教匪為害。

他的安排一直是個問題,如果給小了,對不起這些年他兢兢業業追隨吳帥鞍前馬後。如果給大了,客觀上又沒有缺安排。

他賴在廣州不走,說不上是不是就相中了廣州正堂的寶座,若是真趕走了林守正,他自然會努力取而代之。有吳帥在後運作,這事還真不能說沒有希望。

林守正自然不能就這麼把官位交出去,就只好改由自己拉攏劉朝佐,把他拉到廣州官府體系裡。大家形成抗郭同盟,共同應付這個難關。如此一來,白蓮教柘林預謀煽動兵變這個燙手山芋,他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林守正人老成精,他也從柘林兵變裡,看到了自己的機會。這些大頭兵因為欠餉而叛亂,那麼事後朝廷肯定要追責,這筆龐大的餉銀,到哪去了?吳桂芳堂堂軍門,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而遭殃,但是也要有所捨棄,才能把這事徹底壓下。

那麼丟卒保車,就是官場上的不二法門,被拋棄的那個卒,除了郭安邦,還有誰更合適麼?要知近幾年的軍餉發放,全是郭師爺一手操持的。

在那晚聽說李炎卿可能要倒戈向郭安邦之後,林守正已經迅速思考了一個應對策略。既然你姓郭的敢在我廣州官場體系內挖人,又出了這個事,就別怪我心狠手辣。我就把李炎卿拉過來,把這事變成你郭夫子的催命符,犧牲你一個,幸福全廣州吧。

至於柘林兵變一旦發生,到底會鬧多大,大到什麼地步,這事跟他林知府有毛線關係?當然,如果吳巡撫有手段,把兵變壓下了,那他林知府一樣是頭功,照樣可以在巡撫面前邀功。

前提是,這事必須是他報上去,而不是由郭安邦報上去,力度也要在自己控制之中,否則就是鬼扯。要實現這個目的,關鍵還是要拉攏住李炎卿。

這事上,就看出收買親信的必要性。如果不是有那位林三哥從中牽線搭橋,並點出自家老爺的私心,李炎卿也根本設計不出這麼個局把林守正拖下水。別看劉朝佐是江西神童,二十歲不到就中了舉人,可是這在大明實在算不了什麼。

李東陽十八歲就以進士身份入了翰林院,他這個二十的舉人,又算個啥?若是不能把林守正這老兒拉下水,這回破獲白蓮教案說不定就是給自己埋了個雷,不定哪天就把自己炸的粉身碎骨。

現在既然林守正肯幫自己想辦法,就說明在下意識裡,他把自己已經當作他那條船上的人,這就好辦了。李炎卿覺得,也該自己顯示一下才幹了。否則若被林守正看做一個不學無術之輩,未免看的太小了。

「老大人,按下官的想法,這事我們不如這麼辦……」

等到李炎卿說了自己的想法,林守正的臉色舒緩了不少,點了點頭。「原本以為你年紀輕,見識少,不明世事,空有一腔血勇,卻不明人間艱辛,做事難免衝動。如今看來麼,你倒是個做官的材料,好好幹,有前途。」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林守正一直擔心李炎卿成為個憤青。要知大明朝最大的特產,就是熱血上頭的忠正君子。眼下又是徐閣在位,眾正盈朝的時期。

自從嚴嵩倒掉以後,這種憤青風越刮越旺,越來越多的年輕官員,動不動就要為萬世開太平,為大明正本清源,粉身碎骨混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當初聽說李炎卿在香山縣大肆收錢,林守正從心裡倒是十分歡喜。如果他是個一心發財的官,這就好辦了。懂得千里為官,為的吃穿的人,一般來說,都比較好打交道,容易溝通。怕的就是,他與另一位舉人出身的老爺一樣,是憋著刷聲望的,那整個廣州官場,都得不得安寧。

可是這次白蓮教的事,如果李炎卿是為了刷聲望,,則不論如何,都會對軍餉問題一查到底,不管後面是什麼樣的大人物,他都會一查到底。如果真如此,林守正也只好揮淚斬馬謖,在他破壞廣東官場大格局之前,送他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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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拉攏

現在聽了李炎卿的謀算,林守正徹底放了心,這個人,絕對是自己這種人,要的是實惠,而不是節草。這樣的人,值得發展,如果他能保證跟自己保持步調一致的話,說不定還能栽培栽培。畢竟自己老了,早晚有退休的時候。可是自己總有些人脈在廣州,將來要靠人照顧,這小子日後真能混出頭,說不定就要靠他。

他盤算了半晌,然後道:「你的盤算雖好,不過細節上還有些欠缺,老夫幫你謀劃謀劃。」

「多謝老人家教導,下官無知,讓您見笑了。」

「不必客氣,你這個年紀,有這個見識,已經很不錯了。欠缺的,只是官場上的歷練罷了,多磨練幾年,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只要你好好聽話,跟著咱們廣州官場的人走,保證有你的好處。我告訴你,最近有人在告你,說你盤剝百姓,荼毒生命。全是混帳話,不收稅,讓衙門的人,去喝西北風啊!不過你自己那,也要注意下方式方法,要是告你的人太多,老夫也不好幫你。」

「下官明白。今後一定改正錯誤,讓那些刁民走不到廣州,就抓回大牢裡。」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先把這次的事安排好,才能談以後。這功勞是越做越大,按你說的,把功勞都扣在咱們身上,雷一嘯的臉上須不好看。再說,吳帥是咱的頂頭上司,不提他,也不合適,你且回去,這次的事就看老夫的手段即可。」

「其實下官這次來府城,還有一樁買賣。這買賣實在是有點大,下官自己肯定是做不來,不知老前輩有沒有興趣,入上一股?」

等聽完了生意內容,林守正驚的筷子都落到了桌子上。「你……你小子,怎麼那麼大的膽子?這事要是鬧大了,是要掉腦袋的。」

「林翁,這裡面的利益,咱們也不用多說了。再說這是廣東,又不是那江浙之地,沒那麼麻煩。這事,說不定還能讓咱的考績上,立上一記大功呢。」

「這事事關重大,要驚動的也不是一兩個衙門,得仔細計畫一番,容我三思。咱們先把錦衣衛的雷老虎請來,把這件事解決了。你那的事,不要操之過急。」

李炎卿回衙三天之後,廣州方面就來嘉獎令。吳桂芳修本入京,上奏朝廷。在廣東巡撫的英明領導,廣州府、廣東總兵、廣州錦衣衛千戶的親自指揮,統籌佈局下,成功搗毀了白蓮教廣東分舵。

此役共格斃白蓮教長老五名,堂主及以下骨幹三十二人,教徒一百四十餘人。一舉粉碎了白蓮教意圖在廣東製造事端,影響大明安定團結,繁榮發展,危害大明廣東百姓的陰謀。事後核查首級,多為海外真倭,恐為汪直餘部。

至於劉朝佐,瑞恩斯坦這種小蝦米,自然沒資格出現在這種級別的奏摺裡。可是後面敘功的夾片裡,他們兩人的名字,依舊都能出現。廣東地方上的嘉獎,也不會把他們漏了。

瑞恩斯坦原職不動,但實授從小旗升為總旗,仍居香山。劉朝佐親與賊戰,身被數創,手刃三賊,特嘉獎白金一百兩,綢緞半匹。至於那位被捉的白蓮長老,則轉交廣東巡撫衙門,未幾暴卒。

瑞恩斯坦得了總旗實授,歡喜的合不攏嘴。可是那起獲的銀兩,卻用去了大半,所剩無幾。李炎卿看著瑞恩斯坦那垂頭喪氣的模樣,在旁開解道:「你有點出息,小財不出,大財不入。這裡雖然是小地方,一年收糧也有兩萬石有餘,我稍微漏一點,就足夠咱們兩個吃的。有我一口乾的,就有你一口乾的,如違此誓,天打雷劈。」

他又道:「再說,咱們這次,其實沒虧本。錢沒落住,可落住了人脈,這比錢要緊多了。按編制,雷老虎手下的小旗有一百個,如果按照實際看,廣東的小旗,不下千人。他能記住幾個,可這回他能記住了你的名字,你說,這錢花的值不值?要知道,大多數小旗想要送禮,卻還都摸不到雷老虎的大門呢。」

瑞恩斯坦聽了這話,倒也覺得有理,他一摸腦袋「真的?雷千總真的能記住我的名字?」

「那是。當時我們喝的高興,雷老虎親口說的。瑞恩斯坦,瑞洋人,這名字我記住了。你說說,這話得值多少錢?香山這地方,你別看現在窮,將來說不定就是一塊寶地。等到它成了個香餑餑的時候,你這個總旗就值錢了。誰想奪你的地盤,得先過了雷老虎那一關。我看他起碼能再幹個二十年不成問題,有他罩著,你還怕日後沒了好處?」

瑞恩斯坦終究是個愛前程多過愛錢財的,聽了李炎卿的分析,也就釋懷了。至於說這裡變成寶地,他是不怎麼相信,不過能讓雷老虎記住名字,這筆錢算一算,倒也值得的很。

廣東這地方,在大明版圖上,算不上什麼好地。錦衣衛裡沒幾個人願意到這做千戶,雷老虎的位子穩當的很。只要自己能被他提拔,那麼日後的前程倒是一片光明,想通這一關節,他的心情也就好轉起來。

李炎卿自然不會告訴他,這次的銀子花消,主要用在和林守正談生意,以及為自己鋪路上面。雷老虎那邊,送不送錢,其實都差不多。主要是林知府的面子在,以及這個事上,錦衣衛得利最多,他才對瑞恩斯坦格外恩典,誇獎了幾句。孔夫子筆削春秋,自己是讀書人,當明白詳略之妙,否則這聖賢書就白讀了。

「老瑞,等過幾天,我把這香山十一都的里長都叫來,這一筆買賣做下來,咱們哥們,就剩躺在銀子上睡覺了。保證你有吃有喝,有錢有糧。」

「那就有勞劉老弟了,咱們雖然文武兩道,但彼此最是投機,我們錦衣衛這十來號兄弟,就全靠你了。對了,跟你說個事,你托我辦的事,我幫你辦妥了。」

李炎卿自從與柳葉青分別後,只當她過不了幾天,就能趕到香山衙門。哪知這麼多天不見蹤跡,心中不穩當,便託了地頭蛇瑞恩斯坦前往打探,聽說這事成了,大喜之情,比起黑了瑞恩斯坦的銀子還要高興。「怎麼,人被你們找到了,現在何處?我怎麼不知道?」

瑞恩斯坦的表情倒是十分詭異,似乎對李炎卿的某些愛好難以認同,半晌才道:「就在你來找我的時候,我的人才找到她。人已經送到你的內宅了,放心,沒讓你手下的人發覺。只是那女人,似乎有些不情不願的,你確定沒問題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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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鳴冤

李炎卿一邊暗自鄙視瑞恩斯坦這種洋人不解風情,完全不明白什麼叫欲拒還迎,不懂什麼叫矜持,不懂什麼叫口嫌體正直。

一邊快速的擺脫了這洋鬼子,一溜煙的回了自己臥室,在門外叫了一聲「小美人兒,我回來了。小別勝新婚,咱們可得親近親近。」推門衝入,接著,房內就傳來了一聲女人淒厲的尖叫和男人的驚呼。

房間內,一個蓬頭垢面,滿頭亂草,滿面泥垢的女人,雙手緊緊抓在胸前,蜷縮在牆角,一動不動,只是高喊著「你別過來!你別過來!」

李炎卿也向後跳了一步「你是何人?膽大的乞丐,怎麼敢跑到老爺的臥室來了?當真是無法無天,你混哪個桿子的,你們團頭是誰?」

那女人道:「誰是乞丐?我乃堂堂的知縣夫人,你不要亂來。我來這裡,是找本地知縣申冤的,哪知,遇到一群不知道從哪來的錦衣衛,就把我捉到你的內宅了。你是哪來的狗強盜,趕緊放了我,要不然,需小心王法無情!」

李炎卿看著這看不清五官身上還散發著惡臭的婦人,心中升起一種將瑞恩斯坦叫來,活活捶死的衝動。我讓你找大美女柳葉青,你居然給我送個丐婆來,這算什麼!他咳嗽一聲「你是知縣的夫人?你丈夫在哪裡為官啊,說來聽聽。本官乃是本地知縣,念在同僚一場的份上,我送你去夫妻團圓好了。」

「你……你是香山知縣?」那婦人仔細打量,才看清楚李炎卿身上穿的乃是官服,這才稍微放了些心。「我……妾身先夫,乃是你的前任。小婦人蔡門秦氏,本該給大老爺見禮,奈何衣衫不整,還望大老爺見諒。」

「蔡門秦氏?你丈夫是哪一個?」

「先夫名諱上建下德,乃是之前的香山正堂,與大老爺同朝為官,你們份屬同僚。他死的不明不白,奴家又遭奸人所害,以至淪落如此,還望大老爺為奴家做主,為先夫申冤。」說到這,她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幾個頭下去,額頭上就滲出血來。

李炎卿急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你這是做什麼,趕快起來說話。……算了,你還是趕緊去洗澡吧,等你洗完了澡,咱們再說。」

他吩咐兩個幫役燒了熱水,早先為了接待柳葉青,他特意組織了一群幫役去估衣鋪,抄了幾件女子的衣服回來備用,結果這回倒給蔡秦氏用上了。

那蔡秦氏似乎對於洗澡有些抗拒,但是李炎卿卻表示,她若是不洗個乾淨,自己是不會與她談半句話,她才無奈的前去清洗。只是過程中,房門被她頂的死死的,而在木桶旁邊,始終放著半塊磚頭。

李炎卿那邊在肚子裡問候著瑞恩斯坦的列祖列宗,讓無數無辜的西洋女士,受了無端之辱。又盤算著:蔡建德的老婆,不是已經把那死屍領走了,扶靈還鄉麼?還從縣裡支走了一筆喪葬銀子,搞的縣裡多了筆虧空,怎麼又混成這副模樣了?難道是半路遇了盜賊,就成了這樣?可若是如此,她找自己又能如何,應該是在哪遭劫,去找哪的地方官說話才對,找自己算怎麼回事。

他在這裡胡思亂想,卻聽門外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告進」,接著一個人已經走進房中。

李炎卿舉頭望去,但見一個削肩柳腰,鵝蛋臉,比花花增色,比玉玉生香的絕色佳人,出現在了自己面前。這女子看年紀不過二十上下,一身藕色衣裙,滿面羞紅,見李炎卿看向自己,她急忙後退了兩步,將頭緊緊低下。

「你……你是剛才那個丐婆?阿不對,你說你是蔡秦氏?」

那女人急忙下拜「小婦人蔡秦氏,給大老爺見禮。還望劉大老爺,看在先夫與你同朝為官的份上,為我丈夫做主。」

李炎卿瞭解過,蔡建德今年三十出頭,與這女子年紀倒是相當。只是家裡有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卻又把大把的銀兩花到安女王身上,簡直是丟了西瓜揀芝麻,不懂好歹的夯貨。

看李炎卿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轉,蔡秦氏的臉又漲的通紅,懦懦的叫了聲大老爺,才將男人的魂喊了回來。「你這婦人,不是送你丈夫靈柩回鄉麼?怎麼又跑到本官這裡來告狀了?難道是中途遇到強盜,折了盤纏,就又回本官這裡要錢麼?」

哪知那婦人聽了這話,眼圈就又紅了。「大老爺明鑑,小婦人根本就沒來過您的香山,來到這裡,誆走我丈夫遺體的,另有其人。妾身是真的遇到了強盜,而且還是個枴子。」

按這婦人所說,她本是蔡建德的續絃。只是當初訂婚之後,還沒來得及嫁過來,蔡建德就走馬上任去了。她過門時,就只好與只公雞拜堂,照顧蔡建德的寡母,替夫盡孝。

可後來自己的婆婆亡故,自己派人去給丈夫送了信,卻不見丈夫回家守制,只好自己在墳邊蓋了個草廬,替夫守墓。再後來,又聽了噩耗,知道丈夫死在了香山任上,居然還是自盡而亡。

她顧不上其他,就急忙賣了家裡的田產,到香山要迎接丈夫靈柩回鄉。可是她一個婦道,不曾出過遠門,心裡難免有些擔憂。結果中途遇到一位朝中侍郎的如夫人,便搭船同行。

這位侍郎的如夫人十分健談,為人又很四海,很快就和蔡秦氏交了朋友,將她的底細盤了個乾淨。接著在一個晚上投店之時,二人同榻而眠,次日醒來之後,卻不見了那位如夫人的蹤跡,只給她留了十兩散碎銀兩。

這蔡秦氏隨身帶的證明等物,也一並不見了蹤跡,想是被那侍郎如夫人拐了去。再一盤算,就知遇到了枴子。她經此一騙,更怕自己再遇到別的壞人,失了清白。便乾脆女扮男裝,後來又裝乞丐,趕來香山。

這一來就難免耽誤了時間,在廣州又聽說香山蔡大令有個厲害夫人,敢在廣州大鬧一場,還從香山訛了筆路費銀子走人,就知是那枴子做的好事,連自己丈夫的屍體,都被她騙去了,心裡更加憤怒。

她雖然和蔡建德沒見過面,但是畢竟兩人有夫妻名分,自己丈夫的屍體,歸了不明來路的野女人,這算怎麼回事?她跪倒在地道:「大老爺,你一定要給小婦人做主,將那枴子拿來問罪。」

李炎卿也義憤填膺道:「沒錯!那枴子居然敢從衙門騙錢,反了她了!難道不知道,衙門口沖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我們一向是個創收機構,怎麼能幹成慈善機關?我這次逮到她,非要她錢債肉償不可!不過,你方才說你丈夫死的不明不白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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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短見

對於衙門被詐騙犯作案成功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李炎卿自然有立場憤怒,要知道,那些錢如果不被該死的女騙子騙走,那可就都該進入他的腰包啊。換句話說,女騙子是在他沒來的時候,拿走了屬於他的錢,他如何能不怒?

這種思維邏輯是否靠的住腳另說,在香山縣,李炎卿漸漸形成一家獨大的格局,他說的話自然就是道理,不容反駁。那女騙子騙了他的錢,就是騙了他的錢,這就是真相。聽蔡秦氏說,那女騙子生的還十分有姿色,如何能不叫她肉償?

解索各種姿勢,以及各種角色扮演,這些都得在抓到人後再說。眼下他更關注的是另一件事,這已經是第二個人,在說蔡建德死的不明不白了。

瑞恩斯坦干的是密探的活,加上工作年頭太長,難免有點職業病。對他的話,李炎卿是信疑參半,可是這位蔡秦氏,她是個普通婦人,卻也這麼說,就不由得他不加點小心了。

「你說你丈夫死的不明不白?你向來在老家,不與你丈夫同住,你們兩夫妻連面都沒見過,如何斷定他死的不明不白?你可知,他前後虧空了朝廷多少銀兩?」

「回大老爺,自來妻不言夫,只是為了替丈夫洗冤,我也顧不得那許多了。小婦人在家中時,婆母曾對我說過,我那丈夫為人最是涼薄,又少擔待。從小到大,惹了不管多大的禍,也是交給別人善後,自己從無承擔責任的勇氣,更無解決問題的膽量。若說他畏罪自盡,那實在是太高抬了他的膽量。這事別人做的出,他是萬萬做不出的。」

這蔡秦氏的父親,乃是鄉間社學的塾師,也是蔡建德的開蒙師。對他的為人也十分瞭解,這人讀書的天賦很好,也很有為了功名富貴,父母妻兒皆為浮雲的殺伐果斷之心。其從一個鄉下窮小子,通過自己奮鬥,打拚成為國朝進士,讓家庭脫貧致富的經歷,也充滿了勵志味道。如果將之整理成冊,說不定還能賣一筆錢。

可是這些閃光點下,都掩蓋不了其自私、涼薄的本質。單就一個把自己撫養成人的寡母亡故,他不回家守孝,就足以讓其在官場上萬劫不復。

那蔡秦氏道:「我本是他的填房,至於他的原配,就是他未發跡時,受了奸人挑撥,想要陡然而富,學人到賭場去廝混。那些人原本是看中了他家的二十畝田,設局賺他。他賭輸了錢,怕人鬧到學房,壞了他的前程。可老娘又死活不肯將地契拿出去,替他了斷賭債,他便在家裡大鬧,幾乎要與他高堂決裂。最後是他的妻子見他鬧的不成話,先賣了孩子,最後情願自己跟了債主走,才了斷了這筆債。大老爺您想,他當初差點害的自己家傾家蕩產,卻也是讓別人善後,寧肯賣妻典子,也不會皺皺眉頭,他在香山欠的公帑,又怎麼會自盡?」

蔡秦氏說的倒也是道理,這欠朝廷的公帑,不是欠民間的印子,犯不上如此極端。大不了兩手一攤,勞資要錢沒有,要命一條。難道為了區區阿堵物,為難一國朝進士?

事實上,如果蔡大老爺不自殺,倒霉的最後是李炎卿。他如果死咬著讓蔡建德還虧空,就成了他不通人情,逼迫前輩。再加上他是一舉人,蔡建德是一進士,兩下里出身的巨大差距,最後只能是廣州官場方面施加壓力,李炎卿把這事扛起來。

從常理上看,為這點事自殺,那就屬於是愛名聲多過愛性命,怕鬧翻了於自己清名有損,只得自盡。可是按蔡秦氏所說,蔡建德的節操十分成問題,連瞞報母喪的事都幹的出來,這樣的人會為了名譽自殺?

不過明知道蔡建德是這樣的貨色,還把閨女給他做填房,這真是親生的閨女?他忍不住問道:「按你所說,令尊是蔡前輩的開蒙師,熟知他的為人,又怎麼會把你許他做了填房?再說,你這家世,又怎麼配的上七品正堂,國朝進士?」

「小婦人乃一不祥之人,先後許配兩夫,未曾完婚,皆遭不測。只是婆母從小看我長大的,不忍見我被人指指點點,一力做主,才有了這門婚事。相公也是因為對婚事不滿,才不肯回來完婚。」

在封建時代,一個連定了兩個丈夫,又都不等成親,就一命嗚呼。這種怎麼看,也是命硬剋夫的典範,又是個民間塾師之女,那位蔡大老爺的老娘肯讓她做兒子的填房,倒還真是對她的造化。

這位蔡大老爺,倒是比後世的那位胡大師更有反抗精神,來個消極抵抗,堅決不完婚,寧可住到春風樓與安女王混在一處,這也能理解。

「要說這扶靈回鄉的事,也不用你一個婦道自己完成麼。你家裡的父兄,蔡家的族人,都可完成此事,何必要你一婦人千里獨行?」

「家鄉鬧瘟疫,可憐我全家,如今只剩我一個人了……」

好吧,命硬不是你的錯,只能怪你的宗族人品不好,趕上你這麼個親戚吧。看來說你命硬也沒錯,一場瘟疫,宗族死走逃亡,倒是你一個女流什麼事沒有,這人品簡直是強到逆天。連遇到枴子,也是只拐錢不拐人的,還給她留了十兩銀子,而不是把她賣如清樓,當真是好運。

「這也只是你一面之辭,你身上沒有任何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我怎麼知道,你是蔡前輩的原配,而不是女枴子?」

那蔡秦氏聞言面色大變,一咬銀牙「小婦人隨身之物,已全部遺失,實無力證明自己身份。沿途為了保全貞潔,不得不自穢自身,扮做乞丐,與男子同行,丟光了先夫的臉面,無顏苟全於人世,只好追隨丈夫於地下,以征清白。」

說到此,她站起身來朝著牆壁就撞了過去。李炎卿到底手腳利索,急忙兩步過去,趕在她撞牆之前,攔腰將她抱住。開玩笑,她要是死在自己這,算什麼?因間不允,逼死前任之妻,這種事鬧大了就不是摘印的問題,而是直接砍了算了。

被他這一抱,蔡秦氏卻掙扎的更厲害,還用上了女人最強有力的武器:指甲。可憐李炎卿,當初面對柳葉青這江湖俠女,仍能殺的對方流血求饒,如今卻被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抓出幾道血痕,只好道:「你莫尋短見,我信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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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翰林風

聽他信了自己的話,蔡秦氏才不再拼著命去撞牆,只冷聲道:「你若信我,就先把手放開,難道你還要強霸命官之妻麼?」

李炎卿也把手放開,後退幾步,雙臂一張,表示自己全無惡意。「夫人,我信你就是。你方才執意尋死,本官也是出於無奈,還望夫人原諒。」

他方才抱腰時,手上自然沒那麼老實,經手三分肥,已經成了他的習慣。不得不說,這女人還是挺有料的。那蔡秦氏的臉脹的通紅,她方才被男人佔了便宜,可又聲張不得,只好吃暗虧。好在對方既以認可了自己的身份,想來也得講點體面,不敢亂來。

李炎卿請她坐下,然後道:「秦氏,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請老爺為先夫做主,訪拿出殺害先夫的凶手,為他報仇。之後小婦人就要追隨先夫於地下,到陰間去伺候他。」

李炎卿暗自搖頭,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為了個沒見過面的男人殉情,這是什麼腦子?當然,仔細一想也可以諒解。畢竟她現在舉目無親,無處投奔,將來即使為她丈夫報了仇,也無處落腳,將來能有什麼好下場?對她而言,死或許也是一種解脫吧。

可是自己能眼看著這麼個女人去死麼?他眼珠一轉,「秦氏,這報仇的事,是本官的責任,自然責無旁貸。只是本官也是剛剛到任,諸事不熟,對於衙門裡的人,也不十分瞭解,你光說報仇,這仇如何報法?誰是殺害你丈夫的凶手?總要我慢慢訪查,這段期間,你又該到哪裡存身呢?」

蔡秦氏也覺得這是個問題,自己眼下能去哪?若是繼續去做乞丐,怕也是不方便。越往南方,口音差異越大,自己的乞討也就越艱難。再說自己一雙小腳,若是被花子看出破綻,那下場不堪設想。

李炎卿道:「本官倒是有個想法,說與夫人參詳。你看,本官身邊,也缺少個通傳的門子,若是夫人肯屈尊,這樣一來有了地方落腳,二來還可趁機監視衙內眾人。你夫遇害,動手的人,不會離開這個縣衙,只要你用心觀察,一旦發現端倪,找到蛛絲馬跡,到時候本官就好出手,為你夫報仇了。你一路前來,女扮男裝已是練熟了的,想來扮個門子,也不至於露出馬腳。」

秦氏初時是不怎麼肯答應的,這知縣曉得自己是女兒身,方才手腳又不大規矩,若是留在他身邊,自己也不大安全。可是眼下自己還有地方可去麼?再說那知縣說的也是道理,自己在他身邊,還能觀察一下衙內眾人,若是發現了什麼線索,可以第一時間為丈夫報仇雪恨。至於這縣令麼?他若是敢亂來,自己豁出去一死,也要保全丈夫的體面就是。

李炎卿見她答應先來,心中暗喜:這小娘子能夠在自己孤身一人的情況下,女扮男裝來到香山,足見是個聰明人。自己在香山缺乏親信,如果有這麼個聰明女人擔任門子,自己就多了個保險。更要緊的是,這女人大概不知道,很多大老爺的門子,可是要和大老爺一起睡的……

「對了,你既然是塾師之女,不知可曾讀過書?」

「當年爹爹教學之時,我也曾跟在身邊,倒是識些文字,懂些經義。不過大老爺既然是一方父母,必然是滿腹經綸,妾身哪敢班門弄斧?」

「那你寫幾個字,我開看看。」

秦氏卻從自己的發髻中取出一個紙卷,「這是妾身在沿途為先夫寫的鳴冤狀,還望大老爺一觀。」

李炎卿雙手接過狀子,方一展開,就見到那一筆娟秀的小楷,比起自己的書法,那強出不是一星半點,不由暗自汗顏。等看完了狀紙內容,他額頭上已經沁出汗來,忍不住問道:「你閨名該不是叫香蓮吧。」

秦氏聽他問自己閨名,心中大為不喜。可是自己畢竟要在他手下擔任部下,一些退讓和妥協,也是不可避免。只好強忍不快道:「妾身的名字喚做蕊珠。」

「不是香蓮就好,不是香蓮就好。」李炎卿已經陷入深深的羞愧之中,自己這個肉身,好歹也曾經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哥,正經請過先生,進過學的。可是論文才,論書法,都被區區一婦道完爆,這簡直是丟人現眼到了極處。

他問道:「秦氏,本官身邊,也缺少一書佐。若是你肯幫我代辦往來文案,我每月加你些月俸,不知你意下如何?」

秦蕊珠聞言大驚,她雖然文采出色,但是從小就被灌輸了男尊女卑的觀念,認為女人的職責就是相夫教子。一縣的公務,那是自己一女流能干預的麼?她忍不住問道:「大老爺,你這是何意?」

「沒什麼意思,你也看到了,本官是單身上任,身邊沒帶心腹。師爺文案,半個也無。你若是肯幫忙,我一定多加你的銀兩。」

「只要能為先夫報仇,半文錢我也不要。再說,我苟活於世,只是為了報仇雪恨,報仇之日,就是我自盡之時,要錢也沒用。只要大老爺供應我的食宿,文案之事,我定然盡力而為。」

「那好,回頭你去改個男裝打扮,對外就說是我的同鄉,來投奔我做個長隨。我人前人後,就喊你做小秦,還望秦夫人莫怪。」

自這日之後,縣衙門裡多了個面貌俊俏的年輕小夥,成了大令的貼身長隨的事,便不脛而走。初時,大家倒覺得正常,這年頭誰做了官,沒有一幫親戚來上趕著投靠要位置的?

所要擔心的,是三班六房的胥吏,不要被外人搶了位置,其他人倒是不怎麼往心裡去。這位大令說來已經很良心了,只來了一個同鄉,若是那富裕的府縣,光是坐堂官自己的親戚老鄉,就安排不過來。

可是過了幾日,大家看李炎卿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樣了。那些幫役們,也開始帶著些年輕俊秀的後生,往這裡送。說是上次送女人過來是自己考慮不周,這回改送自己的弟弟過來,照顧大老爺起居。

要說一個知縣,身邊真得有書僮僕役伺候,否則萬事親為,未免太過不便。可是那些個送來的後生,一個賽一個的妖氣,明明是個男人,舉止動作卻總帶著女態,讓李炎卿不住的惡寒,全都趕走了事。

最後他忍不住拉過一個書辦問道:「你們這到底是鬧的哪一出?怎麼都往我這送這種人?」

「老爺您放心,我們都懂得。這其實是翰林雅好,是我們這些粗人不懂,才少了孝敬。您放心,我們這裡,本就有專門蓄養俊美男童的,不愁找不到好貨色。」

李炎卿只覺得眼前發黑,忍不住怒道:「小秦,你給我滾出來!這都是你幹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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