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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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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海外來客(三)

李武則沒想到好好開會,居然有人發難。勃然大怒「王司令,注意一下你的發言,誹謗可是要承擔責任的。我這個總統當的光明正大,是由三百人大議會選舉出來的,在手續上完全合法。我知道你支持的是前任總統,你的堂兄王立。但是輸了就是輸了,你難道還想仗著有軍隊,而裹脅民意,發動顛覆麼?這裡是南海合眾國,不是立委。你的拳頭在這裡是沒用的。」

「選出來的?我後來瞭解過了,你當時給那些代表私下許願,投你票的人,可以多分兩塊巧克力。誰不知道,你來的時候帶了兩手提箱巧克力,還有沐浴露。那些女人為了能用上洗髮液和沐浴露,就投了你的票,這個結果我不認。我要求重新選舉!」

另一個中年人也站起來「沒錯,我要求重新選舉。」

「重新選舉?憑什麼?」

「憑什麼?就憑你這選舉程序不對頭。既然你說要建立理想國,那為什麼不讓我部下的一百三十一名鐵騎軍也參與選舉,難道他們不是理想國公民?」

「胡鬧!他們是你的部隊,被你用納粹思想控制,完全沒有個人的意志,他們的票,怎麼能算數?我現在要求先通過這個提案,罷免王平議員的總司令資格。改由海軍司令錢海洋擔任。」

「錢海洋沒有軍事經驗,無非是一條帆船是他的,才讓他當海軍司令。他有什麼資格當這個陸軍司令?讓他當海軍司令,都是因為沒海軍,才哄著他玩的。」

一個小胖子忽然蹦了起來「你說誰沒資格?把話說清楚。你個爛仔,除了會教走正步以外,站隊列外加打功夫以外,你會什麼?連開槍,你還沒你部下的槍法好,你當我不知道麼?我告訴你,再選一萬次,我也是支持李總統。」

「重新選舉好啊,我支持。我們女人為什麼就不能當總統?你們這是大男子主義,是性別歧視,我要投訴你們。我好歹是公司白領出身,比你們有管理經驗,我看這總統應該我來當。」一個身高腿長,膚白腰細的女人站起來發言。

而一個身材高挑,穿著連衣長裙,下穿高筒靴的年輕女孩接過話來。她年紀不大,臉蛋白淨,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滿著善良和陽光。

「我也要發言。咱們第一個議題,我覺得應該是制訂法律,禁止吃狗肉。我昨天在食堂發現,王平偷著吃狗肉。你們說,這是人幹的事麼?他難道不知道,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

王平立刻反駁道:「宋天真你說什麼呢?我吃狗肉不假,可那是我跟西芒先生上次交易時,買來的肉狗,又不是吃了你的寵物,你急什麼。這是在龍王島,不是在現代,你不要想搞什麼幾十人打砸狗肉館的事。老子喜歡吃狗肉,我看誰敢管?」

「你敢吃傑克,我就跟你拚命。」

整個會場很快吵成了一鍋粥,簡單統計一下,除了意義重大的總統之爭外,大家大概有九個意見,二十三個議題,而兩個人經常是在這個問題上看法一致,在另一個問題上看法相左,在另一個問題上,又是不死不休。

當然,永遠不缺少打醬油的,就有人高喊著「宋天真支持誰,我就支持誰。」談到後來,大家情緒激動,推搡動手,打成了一團。那位白領女士脫了高跟鞋,掄起鞋子打人,戰鬥力居然絲毫不弱,只有宋天真躲在角落裡喊著「別打了,你們別打了。」

西芒聳了聳肩膀「嘿我說夥計們,咱們上次的生意就是這樣,這次的生意怎麼辦?」

高原戰鬥力不強,又要保護眼鏡,只好先退出戰團。無奈說道:「你看到了,我們的征服工作遇到了一點障礙,大家的意見不能統一,我這個商務部長,不知道會不會被罷免。我是個尊重法律的人,現在如果跟你談生意,就是對法律的不負責任。所以你只能等我們的征服正常運轉後,才能繼續貿易。」

「哦,那可真遺憾。不過你準備讓我白跑一趟?」

「這倒不會,乾脆由我帶領你們來參觀一下我國領土,也讓你們看一下,我們創造了怎樣的奇蹟。反正短時間內是不可能投票了,也不差這一時。」

李炎卿對這個提案自然是舉雙手贊成,由高原領著,漫步在這小島之上,要說遺憾,就是那宋天真還在為了捍衛狗的生存權益做鬥爭,否則若是她來做導遊,倒是比這中年人有趣。

這個島面積有限,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高原指點著各處,神采飛揚。「你們看,那就是我們的軍火庫。現在裡面存放的燧發槍,也有將近五百桿,還有大批的彈藥,以這批軍火,足以打下廣州城。」

「那就是銀行。將來島上將進行大宗金融貿易,並發行南海合眾國國債,用這種方式來籌措資金,作為啟動經費。西芒先生,希望您認真考慮我的建議,作為南海合眾國第一批的支持者,您將獲得百倍的回報。當我們取得這個帝國控制權之後,您將成為國家裡,第一批簽定大宗貿易合同的外國商人。」

「那邊就是槍炮局了。可以為我們的作戰部隊,提供源源不斷的軍火供應。我們的武器,是這個世界最先進的,就與我們的制度一樣。只要西芒先生能把那批設備能運過來,我們的產能還將提高一倍。」

「看,那就是我們的鹽田和製糖工廠。在不久的將來,我們還將修建鋼廠,建立鐵路局,參謀部。」

李炎卿一指一片待建建築,「那是什麼?」

「那是我們國家的核心,白金漢宮。只要白金漢宮建成,就標誌著,這個落後野蠻的國家,終於升起了一顆璀璨耀眼的皿煮之星。它將如同暗夜中不滅的明燈,為這個國家迷途的百姓,指引著前進的方向。」

「哦?按您這麼說,貴國似乎將要與大明動武。」

高原得意的一笑「這不是秘密。明朝是一個落後野蠻的獨菜國家,他的國家經濟早已經崩潰,它的百姓早已經不堪其苦。只要我們振臂一呼,他們就會響應我們的號召,發出心底的怒吼,掀翻皇帝的龍椅,建立一個皿煮屍油的國家。」

「您先別激動,高先生。不對,是高部長。您要振臂一呼,前提是要有一位總統。」

「多謝您的提醒,該死,好像該到投票的時候了,恕不奉陪。行使皿煮權力是最重要的事,任何事都要為它讓路,我必須回去投票了。請記住我們的口號,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戒急用忍,先發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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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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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借兵

回程路上,西芒一聳肩膀「這麼多的瘋子聚集到一處,這簡直是人類的災難。他們的腦袋裡到底裝了什麼,真是難以想像。這樣的蠢貨,為什麼會有這麼先進的製造工藝。」

李炎卿此時也在心裡打定了主意,龍王島非踏平不可。這些穿越者,顯然是自己最怕的那一種,走的是穿越種田造反流派。

對於皿煮屍油,全都是狂熱的狂信徒,在送自己一行人上船時,還嘀咕著什麼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西芒與他們接觸不超過一個月,他們已經換了一屆征服了,李武則這一屆怕是也壽命長不了,這些人對皿煮的熱愛,自是不問可知。若是真給他們練出強兵,反攻大明,不管勝負如何,自己這知縣就當到頭了。開玩笑,自己的本錢可還沒回來,哪能那麼容易丟印?

「這一點也不奇怪,蠢材往往在另一方面就是天才。」

「尊敬的閣下,您覺得我那個出兵的計畫如何?作為一個合格的商人,保持商路暢通天下太平,是我們經商的保障。只要貴國答應讓我們進入廣州貿易,掃蕩海盜的事,我將全力以赴。」

「好。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省心。你且等我的消息行事,把人馬給我準備好。這個行動是個大事,不可走漏了風聲。要是那些短毛賊有了防範,我不管消息是從哪走漏的,只找你說話。至於能不能進省城,我說了算麼?不過代為引見而已。」

「放心吧閣下,那些人雖然能給我帶來一定的利潤,但是與大明朝廷合作,我的利潤更大,這個簡單的道理,我是明白的。」

「其實你的道理還不算徹底明白。跟他們合作有利潤,難道和本官合作,就沒利潤麼?那些人固然要消滅,可是他們的技術,卻不代表要一起消滅。到時候你作為剿匪英雄,可以按內部價從本官手裡拿貨。朝廷製鹽製糖,數量也不是那些人小打小鬧的土作坊可比,你覺得你會沒利潤麼?」

西芒原本是覺得能和大明合作,損失掉這個潛在的金礦也值得。畢竟一群叫囂著攻打廣州,以幾百人就想顛覆大明的瘋子,決不是一個可以合作的對象。

可聽李炎卿一說,這些人被拿後,並不影響自己做生意,心裡更是歡喜。嘴上千恩萬謝不說,等回了澳門,又命人送了一百兩銀子的腿腳錢,送縣令一行人返回香山。

在路上,李炎卿回了船艙,將那些葡萄牙人送來的證據與秦蕊珠打開檢驗,邊看邊罵「不像話,這太不像話了。在他們眼裡,本官就是這種俗人麼?除了銀子就是銀子,一點新意都沒有,難道就不許送點金子、鑽石、珍珠麼。朽木不可雕,可惡。」

秦蕊珠卻是將箱子裡的東西拿出來端詳,十分歡喜。「這也不錯啊,老爺你看,有這麼多西洋花露,還有這圓的是什麼?地球儀?這是什麼東西,從來沒見過,怪好玩的,還有這八音盒子,都是挺有意思的。啊,怎麼還有這個。」

原來在最箱子最底下,還有兩支手銃,李炎卿將短槍在手裡玩了兩圈。「這倒是個好東西,回頭我問問老瑞怎麼使這個東西,再教給你。」

「此乃防身利器,老爺正該帶在身上,何必給我?」

「我是個男人,保護女人天經地義。再說了,我護身靠的是官印,靠的是這縣令的身份,靠的是人情關係,可不是靠幾桿火槍。你是個女流之輩,衙門裡又不安全,萬一有歹人將來加害你,你有槍可以防身。這東西你有與我有,本就沒什麼區別。」

秦蕊珠聽他這麼說,點了點頭,將槍帶了一支,另一支遞到李炎卿眼前「這槍給你。咱們兩個一人一支,等你學會了使它再來教我。瑞恩斯坦那洋人看著就讓人害怕,我才不要他教。」

李炎卿心中高興,這一人一支槍,與那武俠小說裡的雌雄劍,不就是一個意思麼?看來自己推倒秘書的目標,即將實現。他出了艙去,將瑞恩斯坦拉來,一指這幾口箱子

「我說過了,有我的就有你的。咱們兩家就是一家,這裡的東西,咱們兩家二一添做五,平分了吧。」

瑞恩斯坦用大手撓撓後腦勺,咧嘴一笑「這不合適吧?我跟你來一次恭常都,不過是為了幫你嚇唬一下這些海上的小**。可沒想過分你的東西,這似乎不方便吧。再說我這次,又不是沒有收穫。」

「一個舞女而已,那算的了什麼收穫?咱們弟兄成了大事,還怕沒有女人麼?咱們不分彼此,沒什麼不方便的。咱們兩個衙門固然要做成兄弟衙門,咱們兩人,卻是比兄弟還要親上幾分,還跟我客氣什麼,只管拿吧。」

「不是我跟你客氣,只是這捉拿短毛賊的事,我是實在有些不想插手啊。拿了你的錢,就得給你辦事,可這事實在是有點不好辦。」

誒?洋鬼子學聰明了?李炎卿頓感不妙,你個洋人把點數加在力量上就好,幾時學會加智力了?

「你這洋人好無道理,我好像從沒說過要對短毛賊做什麼吧?咱們說的是分錢,你怎麼扯到那上去了,簡直不知所謂。」

「你這一路上,跟我說的都是那些短毛賊如何無法無天,如果不是想對短毛賊用武,跟我說這些干什麼。我只是強壯,而不是傻子,別想騙我。你們衙門武力不足,就想用我錦衣助陣,可是這事與剿滅白蓮教不同,我實在是不能插手。」

「這短毛賊的事,有什麼不好辦的?你老瑞連白蓮教的長老都沒怕過,難道還怕一夥短毛賊?難道是聽說對方有什麼燧發快槍,不敢去抓?」

「偉大的瑞恩斯坦伯爵無所畏懼!一夥蟊賊有什麼可怕的?我所擔心的是這個島,它從轄區上是屬於南海縣,跨縣抓人乃是官場大忌,搞不好被那些秀才、童生一炒起來,就是個了不起的大事,我可不像你這種文官,南海縣令又不是個好惹的人,一旦他窮追不捨,說不定我就要被丟出去當棄子。這件事太冒險了,你不要算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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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籌備

「那島是南海縣轄區,這個小秦也對我說過了。不過你至於怕個南海縣怕成這樣麼?」

「你知道什麼,那南海縣的知縣陳學有乃是兩榜出身,腰把子遠比你這舉人知縣硬氣的多,南海又是省城的附郭縣,一個搞不好,就被對方抓住把柄,不知道要費多少周章。你說你一個知縣,不敘軍功,又何必自己找苦吃?」

秦蕊珠也道:「老爺,依我看這事咱們沒必要管。按那夷人所說及你所見,這些短毛賊實力強大,居然聚集了有三百多人馬。還有快槍,還有一門火炮,便是一般的盜賊,也未必有這麼多人手。咱們小小的香山縣,哪裡是他們的對手?而他們所在,又歸南海縣管轄,自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這事縱然成了未必有利,若敗則有大害。我看不如就當做不知道,將來就算鬧出什麼是非,也有南海縣去背鍋,不會怪到你頭上。」

瑞恩斯坦聽的頻頻點頭,附和著秦蕊珠的觀點。李炎卿心道:你們兩個哪裡知道這些穿越者的厲害?

若是一兩個穿越者,自己找不到也就罷了。這麼多穿越者,這麼大個目標在那,還是最可怕的種田造反流穿越者,不早殺,就等於養虎為患。等到他們真的開始反攻大明時,

怕是就制不住了。

他只好拿出多日來發號施令養出來的威風「本縣心意已決,你們就不必多說了。老瑞,你想想咱們相識以來,我可曾害過你一回?這回你只要信我,我保你個大好前程,這官職還的漲。你想一想,吳軍門最近想抓白蓮教都想瘋了。各地的武林門派,江湖武館都被抄了多少,這些短毛賊是天上送下來的戰功,難道能放過去?」

「至於南海縣那邊,你管他做甚?陳學有再牛,還能牛過吳桂芳去?這白蓮教案的事,沾上一溜皮,他眼皮子下面出了賊,他自己怎麼把自己摘乾淨都是個問題,還怕他咬誰?」

瑞恩斯坦道:「可是單憑咱們兩家的力量,人手還是太少了一些。若是就這麼去打,怕是難以取勝。這仗要是打敗了,折了吳帥的面子,咱們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你放心吧,這仗不打則以,要打,我就一定有必勝的把握。」他的把握,就在於廣東總兵是俞大猷,駐紮在廣東的,是俞大猷練出來的閩兵。

俞龍戚虎,東李西麻中二華是這個時代的強兵典範。俞大猷的兵,難道是這些現代人能比的了的?又不是沒看過他們練兵,這部隊縱然裝備精良,卻也只是金弓玉箭的水平,不當大用。

而他另一個倚仗,就是眼下他們還處在機構調整階段,寶貴的時間,都浪費在開會和表決上。有幸參與過一次開會,對於那場景印象十分深刻。這樣拖沓的辦事效率,就是自己的另一大殺手鐧,就不信弄不死他們了。

大隊人馬回了香山,李炎卿吩咐下去,衙役上大街去傳播消息,老爺三天後開堂審洋人,讓香山父老都來聽審。隨後,又把韓五姐提了上來。這韓五姐原本是個潑辣的破落戶,這回被打了一頓嘴巴,也曉得知縣是個辣手人物,不敢再強硬。

「韓五姐,你可知這裡是衙門?只要我把你押在牢裡,再報個感染時疫而死,連苦主都不會有,死了也是白死。本官問你一句話,你是要死,還是要活?」

「要活?要活就好。本官怎麼說,你就怎麼做,我要你怎麼說,你就怎麼說。等把這齣戲演完了,我就送你回澳門,過你想過的日子。」

這邊料理完了,李炎卿又將洋人提了上來,那三個洋人明明會說漢語,嘴裡卻是嘰裡咕嚕,只說葡萄牙話,李炎卿便曉得不是好事。問一旁的瑞恩斯坦「他們說的是什麼?要是說的是髒話,就不必翻了。」

「哦,要是那樣,就沒什麼可翻的了。」

「好啊,好個大膽的洋人,都落到我香山縣手裡了,還敢口出惡言,來人啊!」一聲令下,香山縣威風遠播的幫役大軍左右殺出,如狼似虎,氣吞山河。

「與我仔細著實用力打,不過記住我告訴你們的,要求身上不見傷,臉上不帶血。正好也算是對你們業績的考核,讓我看看,你們的本事練的怎麼樣了。」

這些幫役比起衙門的老吏手上可狠多了,一通拳腳下去,連瑞恩斯坦都看的不住側目「有潛力,有水平。我回頭得把我的部下叫來,讓他們跟你們好好學習學習,驕傲自大,看來就要被你們超過了。」

「不必客氣。咱們互相學習,互相提高,比學趕幫超麼。這開槍的事,我不還得跟你學了麼。」

幾通香山縣的款待下來,這三個洋人也曉得遇到了要命的祖宗,全都乖乖認慫,不敢再行硬抗。李炎卿吩咐下去把人收監,為了怕人沒精神,又特意囑咐道:「這幾天,他們的營養可要給足,三天後才能顯出老爺的威風。」

這邊安排下去,那邊後衙裡,乒乓之聲大做,時不時就是一聲槍響,讓人忍不住懷疑,這老爺是玩什麼呢?

吏房之內,幾個書辦聚在一處,張元德搖頭道:「胡鬧,使不得,使不得。當初我說不能動,現在更不能動。現在外面是什麼局勢,你們難道不知道?抓白蓮教已經抓到草木皆兵的地步,這時候誰敢弄死一個大令,那肯定是壽星吃砒霜,自己嫌命長,我還沒活夠呢。反正他這些日子,也沒看動咱們的腦筋,先混著吧。」

後衙內,李炎卿緊貼著秦蕊珠的後背,雙手從她胸前繞過去,搭住了她的手「放鬆,放鬆。你的呼吸太亂了,這樣可不行。深呼吸,把一切都交給我,你只負責放鬆就好。沒錯,就這樣,手不要抖,身子也不要抖,抖了就打不準了,聽我的命令,發射!」

一聲槍響,當作靶子的花盆安然無恙,一邊放的蛐蛐罐碎成了八瓣。秦蕊珠丟了火槍,「不學了不學了,就知道藉著教火槍欺負人,才不要學了。這南海縣的事,你是怎麼想的,難道真要憑咱們這點人,去抓短毛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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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降伏夷狄

看他那副摩拳擦掌的樣子,秦蕊珠甚為不解「那些短毛賊與老爺你無冤無仇,又不在咱們的治下,老爺何必對他們耿耿於懷?所謂據島立國,不過痴人說夢,老爺何必認真?」

「問題在於,他們不認為那是夢,而是當真事辦,這就麻煩了。白蓮教都比他們要好多了,至少白蓮教徒威脅不了老爺我的地位,他們卻隨時可能成為朝廷的大患。我不是什麼好官,但是好歹為官一任,也不能看著他們把廣東的地皮給我掀了,這事,我管定了。」

香山縣城地方有限,衙役們又都是地裡鬼,知道哪裡人多。沒用半天光景,縣令單騎勇闖恭常都,擒夷人解救韓五姐,與夷人番鬼大戰一天一夜,五雷天罡正法破了妖人的邪術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縣城。到了第二天,幾個茶館酒肆的說書人,已經把這個當成故事在說。

縣衙內宅,梁瑞民聽了消息就鑽了進來,扯住李炎卿道:「恭常都那十頃地,你難道批給夷人了?」

「梁翁,你難道不關心韓五姐和那三個被我捉來的夷人麼?」

「我關心他們做什麼?韓五姐這樣的貨色,我要多少有多少,誰管他去死?那三個番鬼,死活與我何干?我關心的是那十頃地,你不會真的給了夷人吧?崽賣爺田不心疼,那可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地,你怎麼隨便就給出去了?番鬼出了多少錢?我比他加一倍,也要把地買回來。」

「行了,梁翁就別裝了。那地我當初答應留著,就肯定說話算話。再說你又是遷百姓,又是弄莊稼,這地我哪還敢往外批?這件事終究是大家要坐下來,把事情講清楚,才能進行下去的勾當。在那之前,這塊地一直會掛在官府名下,誰也別想佔。」

梁瑞民長出一口氣「沒賣就好,我不會去佔那裡,我也不想跟佛夷番鬼結成死仇。只是他們想用完了我,就把我一腳踢開,這口氣我嚥不下。」

「當真人別說假話,我已經去過恭常都了,你就不能給我兩句真話?那鹽和糖我也都看見了,你從中得了多少利?」

梁瑞民沒想到,西芒居然把這兩樣商品都漏了底,心裡暗罵洋人無智。只好說了實話。

「那些東西,我根本就還沒出手,談何獲利?西芒是想要獨佔這門生意,聽說和那些短毛賊簽了什麼獨家經營貿易協定,用糧食、人、還有那些人要的材料,去換這鹽和糖。據說還有不少奇怪的物件,也是要用東西換。我與那些短毛賊接觸了一下,他們都是一群腦子有坑的笨蛋,根本不懂得什麼叫文書是文書,生意是生意,死活不肯賣。最後還是我買通了幾個下面製鹽、熬糖的人,才弄了點東西過來,不過數量很少。」

「那梁翁,你想不想把廣東這一帶的鹽、糖生意,都壟斷過來?從此不做那刀頭舔血的勾當,安心做你的商人。就靠這兩樣物事,也能保你梁家幾代富貴了。」

「怎麼?你有辦法從那些短毛賊手裡,把合同談下來?」

「我沒辦法,不過要拿他們的東西,又不一定非要他們同意。你老好歹在江湖上打滾那麼多年,這中間的過程,難道還用我教給你麼?」

「你是說打?」梁瑞民一搖頭「那些人人數不少,手上還有快槍。我們吃江湖飯的,是求財不是求氣。我們善於打劫,並不善於打戰,沒必要跟這種硬骨頭玩命,到時候吃了骨頭,也要崩下幾顆牙,那就不合算了。」

「如果地方上的官兵,肯出來幫你呢?在廣州有一個千戶帶的營兵,還有錦衣衛的人。佛郎機人也答應了出兵,如果梁員外肯出一支梁家的民壯,我就不信這事成不了。」

「你能把廣州的營兵拉下水?那可是南海縣的地盤,不歸你香山縣管。你這樣撈過界,會出大問題的。」

李炎卿冷笑一聲「若是放縱那些短毛賊做大,才會出大問題。梁翁是聰明人,如何不動腦子想一想?他們在那島上如果開設作坊,製造槍彈火炮,再四處招募亡命,擴充實力。將來靠著鹽糖之利,從佛夷手裡搞到一部分西洋快船,這海上到底誰說了算?你還想不想在海上再混下去了?如果他們心懷異志,要興兵造反,你的身家性命,又能不能保的住?」

梁瑞民聽了這番話,也認真的思索了半晌,「這事不是不能辦。不過,他們可是塊難啃的骨頭,萬一打輸了,那可就真結了梁子了。」

「放心吧,咱們這一仗,根本輸不了。我從西芒那問了個消息,他們到現在都沒有個首領,有事要三百人一起商量解決。你想一想,這樣的山頭,我們還有什麼打不贏的?」

「任你說破大天,省城那邊不發兵,我肯定是不動的。」

「我知道,不過要省城地方發兵,還望梁翁給點援助。」

「你欠我那麼多錢,怎麼還找我要銀子?」

「若是這筆錢不到手,前面的錢,我也很難保證準時償還。我不是跟你說過麼,欠債的是爺爺,要債的是孫子。你前面已經出了這麼多了,索性就再加一點吧。」

三日之後,縣衙門如期開審,公堂上韓五姐拈了個蘭花指,指著三個夷人就是一通大罵。哭的又是梨花帶雨,幾次氣絕。說到羞人處,一頭就要撞向衙門的明柱,一死以洗刷自己在夷人那受的屈辱。

那些聽審的百姓,雖然明知韓五姐是個什麼貨色,可看她說的淒慘,也不由動了惻隱之心,紛紛罵道:「這夷人果然是人面獸心,不是東西。怎麼那麼多人去禍害一個表子,難道就不能出錢多買幾個麼?」

那三個夷人當初被李炎卿說了一句要增加營養,被下面的衙役理解成,要多打幾次。結果這三天裡,三人就沒多少時間是不挨打的,衙門裡的正役、幫役以及錦衣衛的人,拿他們當做了動刑的人體實驗對象。

雖然臉上看不到傷痕,但是內裡早已經五勞七傷,見了知縣幾乎要黃白齊出,哪還敢分辨。只怕多說一個字,又換來一頓打。

那些百姓見知縣不曾瞪眼,就把洋人嚇的不敢說話,也不由佩服。看來這知縣不獨收稅有方,收拾夷人也有手段,或許倒是個人物。還有不少人叫起好了,混忘了自己昨天剛被罰了款。

李炎卿等韓五姐訴說完畢,將驚堂木一拍「夷人來我大明貿易,自當守我大明法度。不問出身來歷,凡犯我大明律者,概要受我的大明刑罰。來人啊,將這三個夷人扯下去重打四十杖,在門外與我枷號三日。今後如有再犯王法者一律同罪。本官自即日起,要展開針對夷人不法行為的專項治理活動,鄉親們放心,我們大明人的地方,容不得夷人撒野。」

這番煽動性語言,加上那虎虎帶風的板子,讓百姓們再次喝彩,居然還有人稱起青天。後世香山縣誌載:故事蕃人無受笞者,獨劉公廉介,素為蕃人所服,帖然受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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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大事

三個洋人受了棒刑之後,還要扛著枷在外面枷號,百姓們指指點點,扔些垃圾來打,遭遇之慘,一言難盡。好在韓五姐有良心,自己拿了錢財為他們買了傷藥,又買了些雞魚燉湯補身,總算保住了三人的性命。

香山百姓還等著李炎卿開展專項打擊夷人活動,自己也好多看幾回打洋人板子,號枷的熱鬧。卻不知大老爺前腳退堂,後腳就換了一身便服,帶了秦蕊珠出後門,直奔廣州城。

等到進了城,李炎卿道:「這廣州比香山大多了,是真正的熱鬧所在,我帶你好好玩玩?你喜歡什麼只管說,我帶你去買。」

秦蕊珠搖頭道:「正事要緊,這遊玩的事就算了。你見林守正他們,我也陪在你身邊吧。」

「那不行。我帶你來,是怕你自己留在衙門受了暗算。畢竟是誰害的蔡前輩,我們現在還沒訪出來。不過帶你去見客,也是不行的。雖然你是女扮男裝,萬一被一個老江湖看出破綻,怕也是麻煩。」

秦蕊珠這段時間在公門裡打滾,也聽了不少衙門*。忽然問道:「那若是有朝一日,你的上官看中了柳姑娘,讓你獻妾自保,老爺該當如何?」

「那還當如何?自然是棄了官印,卷筆款子逃之夭夭。再不然就一刀砍死那遭瘟的上官,大家魚死網破。」

「那若是你那上官看中的是我,又該如何?」

「也是一般處置。在我心裡,你與葉青並駕齊驅,不分高下。看中你,我也一樣是拚命。」

「不要臉。吃著碗裡,還想著鍋裡。」秦蕊珠嘀咕了一句,臉上卻無半點怒容,反倒是乖巧地道:「我就在店房裡哪也不去,等你回來就是。不過若是省城不肯發兵,你也不要勉強,這事總歸不出在咱們香山,與你沒什麼關聯。」

林守正聽了匯報,反應與秦蕊珠沒什麼差別。「劉大人,你把本官約出來,就為了這事?我還以為你是為了秀……的事呢。要知道是這種事,老夫連動都不會動。這些短毛賊,與你有什麼相干?你不要捕風捉影,把腦筋動到鄰縣頭上,這在官場上,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多謝林翁指點,只是這次的事實在太大,如果一個大意,我怕連省城都不安全啊。那些短毛賊,勾結倭寇、夷人,私造槍彈大炮,又招募亡命之徒。一旦他們起兵做亂,林翁,您怕是也要受牽連。下官也是從夷人嘴裡聽說,他們已經秘密製造旗幟,還要買盔甲。」

林守正不是不知道這事的厲害,只是他從心裡,不想承認自己的治下居然出現了反賊聚集的傾向。因此想把這事先押下去,再責成南海縣調查便是。

可是見李炎卿一臉沉重,又不敢過分駁斥。要知這傢伙與錦衣衛走的關係很近,一旦他把這事捅到雷老虎那,自己又無作為,說不定錦衣衛就會給自己記上一筆。

而且製造旗號、購買盔甲,這怎麼聽怎麼也確實像是要造反。自從在香山發現了白蓮教那事之後,柘林方面的情況就一直比較緊張,據說吳桂芳為了防止水兵叛亂,已經把標營都派了過去彈壓威懾,還在軍隊裡抓了不少人砍掉。

如果這個當口在廣州治下真出了兵變,郭安邦那第一個就饒不了自己。上次白蓮教的事,據說害他自己掏腰包,賠了廣東水兵一筆軍餉。他心裡肯定是恨不得對自己食肉寢皮,這時候把把柄送到他手裡,那怕是不死也要去半條命。

他暗自嘆了口氣,本來自己的年紀,再幹幾年就該告老還鄉,想來個無為而治,平穩著陸,這回怕是做不到了。

「非是老夫麻痺大意,只是那短毛賊的人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要想清剿他們,非得出動官兵舟師不可。這些營兵不比衛所正軍,調動起來十分困難,光是一個文書往來,就要活活把人折騰死。還有那欠餉……」

「林翁放心,這軍餉的問題,有本縣梁員外贊助軍餉一千五百兩,再加上剿賊所得,應該足夠開銷了。恭常都的佛郎機夷人,與本地宗族的青壯全都肯出兵,地方上的營兵只不過是壓陣,幾下合力,保證打一個大大的勝仗,到時候老大人面上也有光彩。」

光彩不光彩是小,不過這反賊的事,確實是大。一旦自己放任不管,劉朝佐一怒之下,直接上告,吳桂芳能饒的了自己才怪。林守正只好嘆了口氣,「你啊,就是會給我找麻煩。如果這次真吃了敗仗,這個簍子,你自己來擔,本官不管。」

又過兩日,這酒席上,就多了廣東錦衣衛千戶雷一嘯以及千戶銜廣州守備李天梁兩人。本來這種出兵的摺子,最是麻煩,李炎卿已經做好了等上半個月以上的準備。

哪知這次的摺子根本沒走正常的投遞程序,瑞恩斯坦將短毛賊的事上報之後,雷一嘯直接走了錦衣衛的程序,第一時間把文書送到了吳桂芳的面前。

而巡撫吳桂芳的反應速度,也快的驚人,馬上下令廣州方面守備營兵全數出動,務必將賊人一網打盡。同時,廣東的水師也得了巡撫的大令,要求無條件配合廣州府的剿匪工作,不得拖延。所欠軍餉,由廣州府庫先行墊付,事後由賦稅裡補齊。

雷一嘯這面則是早在這之前就接到了上封命令,只是這命令一來事涉隱秘,以林守正的級別都沒資格知道,更別說李炎卿。二來命令內容含糊,雷老虎也不知道該如何執行。這回接了這個密報,簡直就是瞌睡送來了枕頭。

他大手在桌上一拍「幾位,大好的功名前程,就在眼前。我有很多話不能說,不可說,也不該說。能說的就一句,這仗打贏了,大家就等著加官晉爵。若是真的打糟了,就洗乾淨脖子,等著吃刀。就算林老您是文官,也一樣扛不住。」

林守正也感覺的出來,這次出兵的速度,簡直快的不可思議,根本不符合大明正常的公文往來時間。而且態度上也強硬的有些不像話,他不敢多問,只是看向李天梁「李將軍,你那的情況如何?」

李天梁苦笑一聲「其實我得到的命令,比你們恐怕都早一些。俞鎮台早下了密令,命我訪查海賊,一經發現立刻剿滅。只是符合描述的大股海盜一直沒訪到,為這事我差點吃了軍棍。這回,也算是劉大令把我給救了,要不然還不知道我要怎麼交代。你們放心吧,我的兒郎早準備好了,這一戰大家就算拼了命,也得給我頂上。」

林守正作為個官場老油條,經驗豐富,聽到這描述,他只覺得自己渾身寒毛都要立起來。錦衣衛、巡撫、營兵幾方面彼此不通氣,但又都同時高度戒備,而且還都瞞著自己這個地方官。那隻說明,自己怕是攤事了,攤上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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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進退兩難

大明到了此時,很少有事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絕密,作為廣州知府,按說有什麼事,他都應該知道。尤其是連守備營兵都已經得到了信息的前提下,還瞞著他,只能說明,關係重大,很可能牽扯到了某些要緊人物。

風險越大,機會越大,這種話連販夫走卒都會說,何況是林守正?不過他如今早過了拚命搏前程的年紀,求的只是個穩字。任何變化,他都不喜歡。這幾年來,他的施政方針始終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只是下面的人有點不讓他省心,先是蔡建德在香山鬧了個大窟窿出來,到現在倒欠府裡的錢。接著,就是南海縣給自己惹了眼前這個大禍。

治下的這伙短毛賊,居然跟某位大人物發生了聯繫,如果不是劉朝佐撈過界而且咬住不放,如果不是自己最後還是同意了他上摺子剿匪的主意……這結果畫面太美,他有點不敢想像。

慶幸自己大難不死的同時,他心裡已經暗自惦記上了南海縣。至於眼前這事,他倒是繼續發揚自己的特長,裝聾作啞,裝糊塗。

「本府的衙役民壯,隨你們調撥。至於錢糧方面,本官也將竭盡所能,盡力支應。」

雷一嘯與他私交不錯,上次破白蓮教案時,兩家還有過很好的合作。只是這回他臉色卻是十分凝重「林老,這回的事不同以往,也不能按過去的規矩辦事。這次的事,最重要的一點是保密。府衙裡知道消息的,僅限於你,不要外傳。」

「正是。這次我們出兵,最重要的就是保密。」李天梁只是個五品武臣,平日裡見了林守正,都是必恭必敬,但是今天卻也甩起了臉色

「林翁,這次的事關系重大,我家俞鎮台是下了死命令,我們的軍餉,糧食,都不要緊。最要緊的就是保密,若是走漏的風聲,末將固然人頭落地,您老人家,怕也不大便當。」

「好好,老夫明白,明白。」林守正越發篤定,這回的事怕是鬧的大了。錦衣衛和營兵,居然都是這種態度。到底這幫短毛賊犯了哪路神仙,能同時號令錦衣和營兵?不過這不是自己該琢磨的事情,自己只要保證不被捲進去,萬事都好。

看了看陪席的劉朝佐,這年輕人倒是有前途,又救了自己一命。以後如果有機會倒是可以關照關照他。只要這次平短毛賊的事別出了紕漏,那麼秀才那件事,自己兩方倒是真能考慮一下合作了。

李炎卿微笑道:「二位放心。這回咱們幾家聯手作戰,定能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將賊人一網打盡。」

雷一嘯道:「劉大令,這次的差使,我也沒想到居然是著落在你身上。說來,也算我老雷欠你個人情,為這個人情,我就多說一句。這次的差事若是壞了,你我只好到下面再做兄弟。若是成了,你也得管住你和你手下的嘴,記住,那些短毛賊是白蓮教,只能是白蓮教,其他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問。到了島上,什麼都不要看,什麼都不要拿。該給你留的,我們保證不動。我們動的,你們碰了就是個死。」

「明白明白。多謝雷爺提點,我敬您一杯。」李炎卿也知,對方肯特意關照幾句,這個人情可欠的不小。

也可知,這回的事,絕對不簡單。自己本意是把這群穿越者的種田造反計畫,扼殺在搖籃裡,怎麼又和某個大人物牽扯上了關係?這吉凶禍福,也就難料了。

那位李天梁乃是荊楚劍法宗師李良欽的宗族子弟,與俞大猷有同門之誼。不過他為人比俞大猷靈活,於仕途上也有所期待,倒是把這次剿匪,看做自己陞遷發達的機會。論品級,他是正五品,比李良卿要高出三個品級,但是大明的官,是不能看品的。

雷一嘯是錦衣衛體系,自成一派,不與文官論。他一個營兵五品武官,與李炎卿這種七品文官比,實際上是遠為不及。即使邊關一品大帥,見了五品文官也要下跪磕頭,何況他這種小把戲?不過酒宴之上,倒屬他最為活躍。

「劉大令,這夷人和地方宗族,似乎用不著了吧。我也跟你們交個底,我手上的兵額是一千,實兵也有八百多人,戰兵能拉出去三百多,打一群短毛賊,那便是穩拿。何必再去調動夷兵,還要弄什麼宗族,這些人不要壞了事,走了風聲才好。」

「李將軍的兵以一敵十,下官自是放心的很。只是這群短毛賊,火槍犀利,不可小看。海島地狹,我大軍不利施展,夷人所制之炮,威力強於我軍,正好施展。再者,讓他們為王師前驅,將那島上的陷阱埋伏,全數破了,不是正好?」

雷一嘯道:「那這些人的嘴,你能保證嚴實?」

「放心吧雷爺,這些夷人連漢話都不怎麼會說,只有帶隊的軍官懂咱們的官話。而且都被限制了出入,自然可以保證不走漏風聲。至於梁家的宗族子弟,只當是奉了家主的令,出去跟人打群架,連去哪都不清楚。他們又熟悉當地水文情況,由他們引航,我們的船也可以少出紕漏。」

「既然如此,本官也就不多說什麼了。聽說隨你來的,還有一名你的心腹?他靠的住麼?」

「下官以性命保他不會走漏咱們任何消息。還望雷爺高抬貴手才是。」

「既然如此,我就給你這個面子,誰讓我欠你個人情呢。不過僅此一次,下不為例,今後你要長個心眼,秘密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萬一知道的人多了,那就只好把他變少。否則就隨時有可能洩密,到時候,不但要害死你,還要害死其他人。」

「下官明白,多謝雷爺手下留情。」李炎卿暗道:好險。他哪知道,自己的這次發難,居然惹了這麼一場風波出來。若是知道錦衣衛對短毛賊如此重視,打死他也不會把秦蕊珠拉來。

錦衣衛方面居然對自己的行蹤瞭如指掌,看來是秘密的對自己上了偵察監視手段,這一戰如果打輸了,怕是自己的命也保不住。而即使打贏了,自己也未必就有好處,萬一知道了什麼不該自己知道的事,還是可能面臨滅口。沒想到一次簡單的檢舉反賊,倒把自己弄成了勢成騎虎,進退兩難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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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今日天晴碧波高

等李炎卿回香山時,就發現在自己和秦蕊珠的馬後,多了幾個陌生人不遠不近的跟隨,料來就是錦衣衛安排的盯梢人員。秦蕊珠也曉得苗頭有些不對,小心問道:「難道那些短毛賊是錦衣衛的人,老爺得罪了他們?那若是這樣,不如我們先逃吧。咱們手裡有槍,他們不清楚,只要打個冷不防未必逃不掉。」

「那卻不必。至少眼下來說,這些人還是我的保鏢。不過若是這一戰真打輸了,我也就多半活不成了。所以你還是先走為妙,免得等到時候連跑都跑不了。」

可是秦蕊珠卻是無比堅決「我陪你一起去捉拿短毛賊,若是真打了敗仗,或許我還能救你一命呢。」

李炎卿暗笑:你個沒事就被我欺負的女人,能有什麼本事救我?不過佳人既然願意同死,他也不想在這時候煞風景。而且按他事先分析,這一戰,自己的贏面起碼在六成以上,只要自己不去作死亂看亂摸,應該也不至於就死。

梁瑞民那邊倒也實在,抽調了一百五十名精幹子弟,皆是長年與他在海上做沒本錢勾當的老兄弟,手上全都沾過血,是能幹硬架的基幹部隊。只是因為此次出動的有錦衣衛還有朝廷正軍,他私藏的火器不敢帶出來,只帶了藤牌、單刀還有就是長長的竹針。

縣衙這邊,李炎卿點動了二十幾個幫役以及幾個他信的過差役,也不說去處,只說出去辦差,其他不許多問。瑞恩斯坦最近擴充實力,手上有了將近三十人,也一發都帶了出來。小旗所撐場面的那一桿火槍,以及他的一身連身西洋板甲,也全都帶著,可稱實力盡出。

大家到了碼頭,乘了船隻出海。彼時海禁仍在,兩桅以上的大船,於朝廷旨意中,禁止製造。梁員外乃是奉公守法的良民,便將自家的三桅大船全都藏了,只派了幾艘單桅船運送眾人。

官兵方面,則是一艘三等福船壓陣,四艘海滄船護衛,蒼山、子母、連環船若干。桅杆上戰旗飄揚,船頭大炮上盤著火繩,有那赤了上身的官兵,持火把時刻待命,盡顯天朝威儀。

這廣東舟師廢弛多年,俞大猷到任後雖然勵精圖治,但是水師不是朝夕可成。如今這支艦隊可以說將廣東全部的家當都集中在一處,才拼湊出這麼一支武裝。

雷一嘯則是糾集了數十艘魚船,把自己部下的幾百錦衣全都塞了進去,組成了一支大而不強的雜牌艦隊,朝目的地出發。

李炎卿與秦蕊珠被李天梁、雷一嘯接到了那艘福船上。論級別,李炎卿在三人中最低。可他卻是個實打實的文官,這次檢舉短毛賊,他又是首功。

大明朝以文統武,已經成了鐵律。二位武官,一個是三品指揮使實授千戶,一個是千戶銜守備,卻要對這個七品文官點頭哈腰,將他讓到了首席,李天梁更是二話不說,就把令旗交出來「請劉大令指揮三軍,保證我軍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李炎卿不是那些熱血宅男,不管穿成什麼,最後都會進入軍隊去到打仗的狂人。將頭搖的如同撥浪鼓

「我不暈船已經很給你們面子了。指揮三軍,也要我會才行。這次的差事關系咱們三位的身家性命,不能拿來送禮開玩笑,你們還是找能幹的來吧。」

見他堅辭不受,二人只好退而求其次「聽說您是舉人出身,必然飽讀詩書。可否做首詩,也算是為咱漲漲威風,振振士氣。」

李炎卿暗罵:要想振奮士氣,你們找寫詩的幹什麼。直接拿一把錢撒下去,保證士氣大振。梁瑞民這次拿了一千多兩銀子,我在澳門得的好處,除了打點關節外,又拿出來一部分勞軍,這士氣還要怎麼振?

可是眼看秦蕊珠看自己的目光中也充滿了期待,總不能叫女人失望吧。他略一猶豫,來到甲板上,高聲吟道:「今日天晴碧波高,桅杆之上戰旗飄。周邊蠻船速速避,大爺管撞不管撈!」

秦蕊珠聽了這四句,撲哧一聲笑出聲來,露出八顆整齊的銀牙。那兩個粗坯,卻是不住喝彩。「好一個大爺管撞不管撈,說的威風!以後要把這詩讓兒郎們都背下來,看見蠻船就給我撞!」

「蠻船?那不就是蠻船麼?」卻是李天梁一眼看見,對面影綽綽,出現了點點帆影,等離近一些之後發現,也是一支艦隊在向自己方向駛來,船隻制式與中原船隻迥異,正是一支番鬼夷船。

不過這船隊似乎數量略多,自己有點撞不過來。李炎卿拿了個望遠鏡在旁看著,高聲叫道:「別亂來,是自己人。這是佛郎機來的援軍,給咱們幫忙來了。」

兩支艦隊海上會師,將夷人的艦隊指揮官請到己方船上,見帶隊的正是西芒。他這回也是孤注一擲,將整個澳門的葡萄牙武裝全都拉了出來。大小西洋艦船十幾艘,兵力超過五百。

這次大明、葡萄牙兩國聯合軍事行動,紙面出動兵力號稱一萬,實際參戰部隊也超過兩千。這種級別的戰鬥,自汪直授首之後,整個東南沿海也少見的很。但見艦船鋪天蓋地,直奔目標:龍王島而去。

擔任引水的,乃是一艘葡萄牙快船。上次前往這裡做生意時,就是這條蜈蚣小舟帶隊,對於地方的水文情況十分瞭解。由它帶路,倒是少了許多麻煩。

按著李炎卿的想法,最好是趁夜間發動突襲。可是李天梁等人卻說,晚上不得目力,部隊掌握不住,不利於作戰。因此大軍抵達時,卻正是午時。

為了怕有人逃走,大軍派了小舟四下斥候,防範有人乘船走脫,這一來正面登島的兵力更加有限。登陸之時,也是陣腳大亂,胡亂登島,全無什麼章法。

卻聽島上一陣銅鑼聲響,見一乘小轎來到岸邊,一人頭戴烏紗,身穿藍領官服,走下轎子,駢指點道:「哪來的膽大之徒,竟敢到此屠戮良民?由本官在此,決不許爾等無法無天,肆意妄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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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斬首

雷一嘯身邊,一個中年漢子忽然湊過來問道:「他是誰?」

這漢子過來之前,李炎卿根本沒注意到這人的存在。這時卻見隨著他,有七八條大漢湊了過來,見他們動作敏捷,神態剽悍,一看就知,不是好相與的角色,態度上,也似乎不是一個對待上級的態度。難道這地方,還有人比雷老虎還大?

只見雷老虎對那漢子甚是恭敬「這人乃是南海縣的縣令陳學有。不知道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又為何阻攔我等。」

「不用理他,全軍登岸。」

那漢子竟然比雷老虎的派頭還大,代替雷老虎發號施令。而雷一嘯這位廣東強人,也不敢有半點違抗。眾錦衣與官兵發一聲喊,搭跳板登岸,列成陣勢。只是這時候剛剛登岸,隊型不整,陣列未成,若是有一支人馬殺出來,

怕是要讓明軍吃個虧。

而在島內那處大型洞穴外,南海合眾國的眾位議員,以及新任總統劉天豪,正在吵成一團。

「打吧,還猶豫什麼?明軍已經登陸了,還不打麼?他們是什麼?他們是落後的野蠻人,是愚昧的奴隸主,作為現代人,根本沒有和他們共生的可能,必須用武力,才能讓他們懂得該怎麼跟咱們相處。」

「可是我們目前的實力並不充足,貿然開戰,等於是犯了左的錯誤。」

「可你這是在犯右的錯誤。」

「南海縣令不是在麼?有他在,我想事情還能解決。你們必須明白,大明是一個腐朽、落後的國家,它的體質決定了它注定是羸弱的,是不堪一擊的。官僚之間互相扯皮,是他們的常態。這些軍隊進入了南海縣令的地盤,是對他職權的一種踐踏,他肯定不會容忍這一點。」

南海合眾國原商務部長,現任國防部參謀長高原接過話來:「沒錯。根據我對明朝歷史的研究,這個時代的文官,地位遠在武官之上。而這種軍事行動,多半是沒有獲得上級命令的。恐怕是我們的財富,引來了部分低級軍官的貪婪,想要吃掉我們,來個黑吃黑。可是眼下不是明末,進士出身的知縣,完全可以震懾那些普通出身的軍頭,這也就是我們在研究這個階段的歷史時,常說的一個詞,文貴武賤。」

「既然文官可以壓制他們,那就是說,我們可以用不流血的方式解決這件事,那何必又要作戰呢?」正是那位犬類的好朋友,宋天真。

「那些明朝的官兵也是人啊。要是殺了他們,他們的家人又該怎麼辦?高老師以前講課的時候講過,明朝的軍戶生活很苦,他們的家人甚至需要通過賣身來養活自己。」說到這個詞,姑娘的臉紅了。

「如果我們在這,殺了那些官兵,就會讓孩子失去父親,妻子失去丈夫,這是非常不人道的,而且是與我們建立一個理想國的想法南轅北轍的行為。」

「宋天真同學,希望你明白一點,我們說的建立理想國,是指讓我們受益,而不是讓野蠻人受益。」那位方才就主張動用武力的青年,顯然對這個說法難以接受。「咱們不殺那些官兵,就可能被殺,這個時候你還講聖母……」王平氣的跳腳。

「對不起,對你的看法,我也無法認同。」高原對這位前陸軍司令的話顯然也不能接受「我們要知道,明軍只是裝備了簡陋火器的乞丐部隊,其戰鬥力並不比農民強多少。如果真的溝通失敗,憑藉我們這段時間組織起來的護衛隊,足以將這支明軍打垮。別忘了,我們擁有比他們先進的制度,制度代表一切。只要體質問題解決了,其他問題都不是問題。任何形式的戰爭,都必須經過咱們三百人大議會的一致表決才能通過。而議會指揮部隊,是咱們到來之後就定下的規則,任何人都得遵守,誰也不能越權行事。咱們還是先投票吧,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你們這是越權,這是殺良冒功,這是要造反!我要寫摺子,參你們。」南海知縣陳學有見大軍不聽他命令,依舊自顧登陸列陣,臉色也變了。他帶著自己的長隨以及幾名衙役,快步走過去,卻一眼看到了同樣紗帽圓領的李炎卿站在船上。

當下怒道:「你是哪個縣的縣令?給我下來說話。你難道不知道,這個島是我南海縣的轄地?誰允許你跨縣辦案的。」

李炎卿本意是不打算從船上下來,這種打仗的事,他從本心是根本不想往裡攙和。自己是做官,不是做混混,用的著拿把西瓜刀沖在第一線,喊弟兄們跟我沖麼?

要喊,他也是喊兒郎們給我上,我這有的是銀子。不過就算是這句話,他也不想喊,他壓根就不想和帶兵打仗扯上關係。

可沒想到南海縣居然點名叫陣,他如果不下去就未免說不過去。只好與秦蕊珠先後下船,到了陳學有跟前施了個禮,通報了姓名。

等聽說他是舉人出身的香山知縣,陳學有更加不把他放在眼裡。「我說呢,什麼樣的人會如此胡來,完全不懂規矩。原來是個舉人授官,不曾經過科甲,怪不得如此胡鬧呢。你出來做官,家裡也放心?難道連雇個師爺都不會麼?這是南海縣,不歸你香山縣管,知道麼?居然還勾結了營兵,一起來殺良冒功,簡直是不知所謂,你就等著聽參吧。」

見李炎卿不動地方,陳學有心中發怒,用手一推「還傻愣著幹什麼?帶上你的人滾蛋,本官回去就要好好彈劾你。你可知,本官的座師是誰?哼,這回定要你的好看。」

秦蕊珠怒道:「你這人怎麼回事?怎麼說話還帶動手的?」

「怎麼了?本官我是進士,是他的士林前輩,教訓一下這個後生晚輩,有何不妥?我說你們這些丘八,難道耳朵都聾了?還不趕緊收兵?難道一個個全都活膩味了不成?」

他正在這邊跳腳喝罵,卻見方才與雷一嘯對話的漢子,邁步橫在了李炎卿與陳學有之間,冷聲道:「你說完了麼?說完了就躲到一邊去。」

陳學有見他一身普通人打扮,連官服都沒有,想必是香山縣帶的跟班,哪裡放在心裡。「混帳!你就是這麼跟本官說話的?來人啊,把這不會說話的隨從給我拿了,捆回衙門打上一頓板子,讓他曉得王法的厲害。」

他那名貼身幹辦乃是家生奴,最是忠心不過,馬上就過來推了一把那漢子「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衝撞我家老爺,難道活膩了?」

話音剛落,卻見那漢子一聲冷哼,只聽鋼刀出鞘之聲,但見刀光閃處,血光衝天,一顆斗大人頭,已經滾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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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接敵

那漢子從拔刀到殺人,動作乾淨利落,毫無拖泥帶水之感。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名長隨的人頭就已經被砍了下來。

陳學有見多識廣,經過無數陣仗。他見過高尚的文官,也見過卑鄙的太監。在廣東這種邊遠地區,他可以自豪的說一句:什麼事都是小把戲,我見的多了。可是當面殺人,血流五步這事,他卻沒什麼機會開眼。

眼看那漢子一句話不說,居然殺了自己的長隨。他嚇的面如土色,腿都有些不聽使喚,連退了幾步,才用手點指道:「你……你敢殺人?」

「拿下!」那漢子卻不理他,只吩咐了一聲,就有幾條大漢衝過去,一掌打落了陳學有的烏紗,還有的扯了他的官服,動手就捆人。

「反了!這是謀反!還不快把這些反賊拿下。」陳學有一聲吩咐,手下的衙役,哆嗦著舉了鐵尺、水火棍,想要湊過來,卻又擔心步了那位長隨老爺的後塵,喊的凶狠,步下不動。

那大漢冷哼一聲,從腰間取了塊木牌,在手中一舉「錦衣衛北鎮撫司拿人,誰敢阻攔?」

雖然從原則上雷一嘯也屬於北鎮撫司體系,但是那大漢說的北鎮撫司,與雷一嘯並不是一個概念。他是把京師北鎮撫司這個詞簡化了,再加上他的口音,基本可以斷定,他來自京師,而不是地方錦衣。

大明官場重內輕外,京尊地卑,錦衣體系也大抵如此。雷一嘯在廣東稱王稱霸,是有名的雷老虎。可是在京師來的錦衣面前,就天生矮了三寸,那漢子能對他指手畫腳,也不奇怪。要說奇怪的,就是一個京師錦衣衛,看樣子似乎還是個高層人物,到廣州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幹什麼來了?

陳學有也知道情況似乎有點不對頭,他兩榜出身,腰把子硬,雷老虎他也不怎麼放在眼裡。可是如果是京師的錦衣衛,那情況可多少有點出入。只是他依舊呵斥道:「你們手裡可曾有駕貼?錦衣拿人,需持駕帖,否則就是亂捕,本官乃朝廷命官,你們無權抓我。」

「事涉白蓮教謀反大案,無須駕帖即可拿人。」那漢子面無表情,不見喜怒。「與我殺進去,一個不留。」

南海縣的衙役見自家老爺不知怎麼就捲到白蓮教大案裡,被錦衣衛捉了,就徹底沒人敢過來救人了。反被李天梁的營兵抓了當夫子,在後面幫著搬運器械。李天梁大喝一聲「兒郎們,給我衝!這仗打完了,再發一個月軍餉。頭功者,賞紋銀百兩,綵緞一匹。」

「偉大的皿煮屍油制度的保衛者們,現在到了我們拿起武器,保衛我們家園的時刻了。野蠻的大明官兵,要無情的踐踏我們的理想國,佔領我們的國土,毀滅我們的生活,這我們能容忍麼?今天這場戰役,是我們南海合眾國成立以來第一戰,一定要打出威風,打出士氣。用領先他們的武器,將侵略者送入海底。弟兄們,跟我衝!」

李炎卿自然不會蠢到跟著官兵一起發動衝鋒,而他一個文官,也不會有人這麼要求,更別說那帶隊的錦衣也對他有所防範。他便留在灘頭,指揮著自己部下的衙役幫役,整理器械,管理夫子。

秦蕊珠道:「老爺,這一仗,你說我們能贏不能贏?」

「這一次差不多是賭上了廣州府的老本。如果這都不能贏,那我也知道帶著我的蕊珠逃之夭夭,找個沒人的地方藏起來了。這幫傢伙若是能勝的官兵,就說明我們錯過了最好的進攻時機,這大明朝的天,怕是就要變了。」

見他說的驚險,秦蕊珠主動牽住他的手,柔聲道:「老爺不必這麼憂慮,這次咱們帶了這麼多人馬,想來怎麼也會勝的。至不濟,我也陪著你就是。」她拍了拍腰間,「那短槍我帶來了,就算是跑,我也能給你幫忙。」

這時,只聽遠處隱約傳來爆豆般的槍聲,連綿不絕,密如疾雨。秦蕊珠道:「這銃聲怎麼?」

「是啊。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滅了這伙短毛賊的原因。你也聽到了,這銃聲連綿不斷,比起我們的火繩槍,威力還要大上許多。若是任他們做大,將來造出快槍快炮,這戰便更難打了。不過我上次來時,他們還不曾教習過士兵白刃,這是他們一個短處,這仗打到後面,終歸是要看白刃交接的。」

他這邊心裡擔憂戰局,可又不敢到前線去看。這槍聲持續了大概一盞茶的光景,漸漸開始稀疏,不知是終於進入了白刃環節,還是官兵已經戰敗,所以對方不用放槍。不過看不到從前線往這邊抬死屍,這倒是個好現象。

又過了大概頓飯光景,一名香山地方上的錦衣衛跑回來,李炎卿急忙迎上去道:「仗打的如何了?」

「回大令的話,我軍大獲全勝,賊兵已經大潰。只是餘眾貓在個山洞裡,又有火器守著洞門,一時攻不進去。我家百戶老爺差點中彈,正氣的罵街呢。那雷爺說讀書人辦法多,請您過去幫著看看。」

「好說。小秦,隨我來。」

這衙門裡的一干公人趕過去時,見沿途倒了十幾具死屍,卻都是島民打扮。又走了一段,李炎卿發現一具屍體是頭被砸的稀爛,身上穿的,卻是一件運動衫,心中一動:這不是那王平麼?這位陸軍司令,看來倒是殺聲成仁了。

再往後走,又多了幾具穿現代服裝的屍體。官兵、葡萄牙人、梁家壯勇的死屍,已經都收斂起來,將來報陣亡撫卹。不過總體對比上看,這一戰確實是官兵勝利,島上的短毛賊大敗虧輸。

「這些人手裡的快槍,倒是有些門道。」李天梁擺弄著一支繳獲來的燧發槍,在手裡比畫著。「這東西,比我們的火繩槍要好用,打的也遠些。不過這槍再好,終歸還得人用。」

梁家帶隊的梁忠哈哈大笑道:「大老爺,這回我們梁家子弟立了頭功,你回去之後,可要好好嘉獎我們。我們老爺子有話,打的好,春風樓可以玩上三天,你回去以後可要替我們說好話。」

「先別說那個,你們這一仗怎麼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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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談判(上)

雷一嘯正在那最後的山洞前轉悠,想找個路數打進去。結果差點中了一發冷槍,只好又撤了回來。聽李炎卿問,他沒好氣道:「這一仗能怎麼贏?一群烏合之眾,跟官兵叫板,那不是自己找死?我們若是連這些土鱉都打不贏,還算什麼朝廷經制官健?」

李天梁則道:「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兵,見了官兵的面,就先嚇的沒了魂。不管不顧亂放槍,根本打不到人。他們射程是比我們遠,可是要打到人才算數,只在那亂放一陣,搞的自己眼前全是煙,更看不到人了。再說這槍要離近了才有準頭,離遠了放,十槍未必中一槍,有個球用。」

梁忠也搶過話來「我們梁家子弟,有練過地趟功夫的,早將單刀藤牌準備妥了。這槍放了一陣,槍膛受熱不能再使,我們就一路地滾功夫過去,見人就砍。他們身上卻不曾帶著近戰兵器,我們一過去就嚇的沒了脾氣。還有的打了短刀,據說是要插在槍上使用,不過等刀子砍過來,他們早忘了要插刀,紛紛跪地上投降了。」

「那帶頭的,穿的古古怪怪,身上似乎還有些功夫。不過這是打仗,不是打架,功夫沒什麼用處。」李天梁出身荊楚劍豪之家,一身武功十分了得。不過他學的是戰陣劍法,使的兵器是條大棍,帶了幾個親兵一起夾攻。那位倒霉的穿越者王建設,雖然練過自由搏擊,卻沒經過這種戰陣格鬥訓練,結果眨眼間就喪命當場。

「要比高手,我們也不是沒有。不過沒必要,真要是論武,凌大俠在此,他們真能鬥的過?」

雷一嘯指向洞口前一個白衣劍客。這人年紀不過二十五六,生的劍眉星目,高鼻闊口,英俊瀟灑。一身白衣如雪,在左臂處纏著一條布帶。

「這位是?」

「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劍神凌飛揚,當年少林寺舉辦武林十大傑出青年評選,他得了第一名。剛才亂戰時,他也砍了兩顆短毛賊首級,乃是國朝年輕一代中,頂尖的高手。」

「高手?高手有什麼用?」那位北鎮撫司的漢子,似乎並不因取勝而歡喜。「還不照樣中了槍彈,現在連這小小的山洞也進不去,你這知縣,到底有辦法沒有?」

「這辦法,其實也不是沒有。我們在山洞前積好柴草,往裡燻煙,還怕熏不出來人麼?」

「那不行。這洞裡有要……要緊的物事,不能有絲毫損傷。燻煙這事,萬一出了人命,我就無法交代。你們也全都無法交代,所以不能放煙,也不能縱火。」

李炎卿暗想:他們方才交戰時,似乎並不怎麼在意人命啊。那邊都砍死好幾個短毛賊收人頭了,怎麼這會反倒顧忌起來?難道是這幫短毛賊,綁了某個大人物的票,所以才有北鎮撫司的人秘密出現,聯合了地方上的錦衣,幾家一起辦案?

見他不說話,那漢子只當是縣官有主意但不說。他深知自己身上擔的是多大大干系,若是把這趟的差使搞砸,自己就等著死全家吧。當下忙上前兩步「貴縣,借一步說話。」

二人來到一旁,那漢子伸手就取了兩個金錁子過來「這點小意思,您請收好。這次只要能把這伙短毛賊滅了,而且不傷人命。本官回到京裡,定然要保舉你的官職,保證您仕途平坦,指日高昇。」

「多謝了。」

李炎卿自然不相信是這錦衣衛要保舉自己的官職,反過來說,他保舉也沒用。文武兩道,這條路上的人保不了自己。不過他這顯然是替身後那位大人物在打保票,只要自己能入的了他身後老闆的眼睛,說不定真能陞官。

「既然要保存人命,不能用火攻。也不能調炮來朝內轟,就只好與他們談一談了。眼下咱們得把島的四周全取了,免得有漏網之魚,這洞穴裡的人,一成了孤軍,咱們就好辦了。」

有李炎卿指路,還有那些俘虜引道,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光景,整個龍王島的肅清作戰便告完結。除了所謂的熬糖工廠、鹽田以外,軍械所、槍炮局、彈藥庫、銀行等機構,全都被官兵一一查抄,那白金漢宮,也一把火燒成了白地

「他們這些人說是要建立個什麼理想國,到時候大家一人一票,票選皇帝。我等聽了就覺得不靠譜,可是他們雇我們來熬糖製鹽,還給工錢,我們自然也就來了。可不是真心想要造反,大老爺們明查啊。」

那些人一邊指著地點,一邊不住的告饒。李天梁只把鞭子一揮「哪那麼多廢話,快搬!」

那些快槍、不及輸送的彈藥,還有許多圖紙,一一被翻找出來。卜加勞看的十分眼熱,李炎卿卻道:「你們這些洋人,如果還想在澳門立足,這事就別攙和。它不是你們能參與進去的事,當然,本官也參與不進去。這事鬧的有點大,能不捲進去,還是不捲進去為好。」

那名漢子湊過來道:「這島上基本已經肅清了。短毛賊如今全在這山洞裡,下一步該當如何?」

「談判。下一步就是談判。他們如今已經成了孤軍,如同甕中之鱉,咱們固然進不去,他們難道就出的來?我去跟他們談一談,你們不要跟過來。」

「對不住,這事怕是不能讓貴縣去談。你相信我,這事我是為了你好。」

「這我明白,本官的好奇心一點也不重。我也不會與他們談任何實質性話題,不過就是為了把他們誘出來,聚而殲之而已。當然,你若實在是不信,可以讓你的部下先跟他們談談,讓他們出來說話。」

那漢子叫了一名手下耳語幾句,又見他帶了兩個身材瘦小的人,一併過去,在洞前不知說些什麼。過了不到一頓飯的光景,洞內又打了一陣排字槍,將三人轟了回來。

「貴縣,看來還真的要你這讀書人出面,才能跟他們去談了。若是再談不好,我就紮在這不走了,活活耗死他們!」

看李炎卿自己過去,那漢子嘆了口氣,這人其實還不錯,處事也算乖巧,只可惜捲到這破事裡,怕是將來也落不了好處。不過錦衣衛這行的,早就練就了一副菩薩心腸,視眾生如芻狗。嘆了口氣,便想著下面該如何佈局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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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談判(下)

「洞裡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走出山洞,是你們唯一的出路。繼續頑抗下去,就是死路一條。封建統治的鐵拳,將把你們徹底打成肉泥。」

洞內沉默良久,忽然一人問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跟你們的來歷有點接近,但又有區別。不過這都是技術環節的小問題,無須在意。現在麼,我只能告訴你們,我的真實身份是香山縣的知縣,上次來,是我為了臥底。現在你們是甕中之鱉,而我早已看穿了這一切。島上所有的兵工廠、軍火庫,銀行,都已經被官軍接管。你們現在唯一所剩的,就是這個山洞。這洞很大,大到能容納你們兩百多人。但是我想,裡面的環境絕對不會太舒服,而且你們沒有在裡面準備糧食,對吧?」

「我們有勇氣,我們有決心,我們可以戰鬥到最後一刻……」

「閉嘴!你的觀點不能代表我們全部,咱們之間是平等的,你無權代表我。外面的朋友,既然咱們來自一個地方,我想我們能好好談談。你讓那些土著人放了我們,我們會給你好處的。科技,體質,種田,練兵。我們可以讓你當第一任總捅。」

「這不可能,你無權給出這種承諾。總捅只能由議會選出,才能生效。我們之間還沒誕生出一位總捅呢,他有什麼資格連踐踏皿煮。」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乎皿煮。如果不是等那該死的議會決定,我們至於落到這地步麼?」

「對不起,在我心目中皿煮高於一切,寧願皿煮的死,也不要獨菜的活!」

洞穴內正在爭論不休,忽然聽到一個女人尖利的聲音傳來「都別說了!我要回家,我要活下去。我不想當軍紀,我不想進教坊司!放過我吧,求求你放過我們吧。我們沒有傷害任何人,就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李炎卿清清嗓子「你們眼前的活路,就一條,舉手投降。別想跟我談什麼條件,沒用。你們現在的局面,就是被幾千大軍包圍,外面還有朝廷的水師。你們自己藏的那兩條帆船,我們已經找到了。就算你們現在突圍,也最多是殺出這個包圍圈,但依舊跑不出這個島。你們這個洞能堅持多久?沒有水,沒有糧食,更重要的是,沒有通路對吧?知道官兵在幹什麼麼?他們在收集柴草,準備火攻。而且我們還有炮,只是拆卸比較費勁。你們覺得,拿炮對你們放上幾炮,你們中能剩多少人?」

洞內剎時間哭聲一片,不少人喊著我要回家,我要回現代社會,我是來當人上人,不是來受罪的。哭聲此起彼伏,爭吵聲不斷,不多時,又傳來互毆及漫罵聲。李炎卿暗笑:果然,這就開始內訌了。

「是啊。你們其實想明白一點,投降吧,沒壞處。你們中的少數人,堅決要頑抗到底,卻要拖累你們一起死。和這樣的人,你們一定要劃清界限啊。不反抗就不會死,這個道理,你們一定要想明白。」

「你能保證,我們投降,你就給我們活路?」洞內有男人的聲音傳來。

「我保證,只要你們放下武器,走出山洞,我就不追究你們任何罪責。」

「同胞們,現在是咱們最關鍵的時刻,是考驗我們對皿煮屍油忠誠的時候了。咱們不能放棄不能妥協,一定要堅持皿煮屍油,我們的體質先進,一定能勝利到最後。」

「體質你老母!」一陣拳腳聲,毆擊聲又傳了出來。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洞穴內的人陸續舉著雙手走出,幾十條燧發槍被丟在地上,彈藥基本已經告罄。事實上,如果不是被方才的燧發槍嚇住,直接強攻,這些人也根本守不住洞口。

而落在後面的是幾十名女性,看著那些官兵,面帶恐懼之色。

眼看人出來的差不多了,李天梁將手一揮「給我拿下。」

營兵一擁齊上,將這些人全都捆了個結實。那名北鎮撫司的漢子,則帶著那兩個身材瘦小的部下飛也似的進入山洞內,過了頓飯之功,見他一臉怒容的出來,隨手抓了一個男人問道:「你們洞穴裡還有人沒有?」

「人?沒了。都在這了。另外你客氣點,我們雖然是俘虜,但是你們已經答應過不追究我們罪責了。你們要講點人道好不好,犯罪分子也是有人權的。」

那漢子兩眼血紅,「沒有人?沒有人!我他娘的前後辛苦了這麼久,你告訴我沒有人?」他猛的抽出腰刀,直接刺入這男子的腹部,手上不住的攪動,再一腳將人踢倒,把刀拔了出來。那男子倒在地上,來回翻滾,慘叫聲由大到小,漸漸氣絕。

這一慘相,嚇的那些男女全都驚聲尖叫起來,那漢子卻又一連砍了幾個人。然後吩咐道:「男女分列,男的都塞到船上帶回去。女的先留下,挨個認人。認完了再送走。」

「你們不能……你們答應過,只要放下武器,就可以平安的。」

李炎卿一攤手「對不住,這事是我答應的。可問題是,這個地方我說了不算啊。說了算的是他們,所以我的承諾不是我不打算遵守,而是我無法遵守。對不起,你們上當了。」

那些女人又被押到另一邊,由那兩個瘦小的漢子認人,等到那兩人回來稟報之後,這錦衣衛懊喪的一拍大腿「這麼長的時間,居然全白忙和了。這回算是倒了黴,白折騰了。」

李炎卿隱約意識到,似乎自己的舉報,讓這些人產生了錯誤的判斷,導致擺了個烏龍?該不會因此遷怒自己吧?

他正想著,卻見那錦衣衛朝自己來了,他可不想被他撒火,急忙上前兩步,拱手道:「這位緹帥,莫不是下官的情報有誤,耽誤了您的公事?下官這廂先給您賠個不是了。」

那緹騎卻把手一擺「這事跟你沒什麼關係。我們錦衣衛也不是是非不分的混人,這差使你辦的不錯,起碼這幫人確實想要據島立國,叛亂朝廷。還搜出了個什麼行動綱領,可見是群亂臣賊子。若是這關過不去,靠這個戰功,我也能將功補過。我們該找的都找了,其他的東西,都歸你們香山縣衙了,放心只管拿,出了事我兜著。不過貴縣,可否讓你的人幫我掃聽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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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餘波

錦衣緹騎號稱無孔不入,真沒想到,還有他們要縣衙幫著打探消息的時候。李炎卿忙不迭的答應,只聽那漢子道:「這事說來,還是得著落在那些夷人身上。你讓他們幫我掃聽掃聽,可有一路海盜,最近綁了個要緊的肉票。若是有的話,只要把海盜盤踞的地點告訴我們,我保證,你的官職指日高昇,那些人,也可以發筆橫財,收穫比破了這什麼鳥國還要大的多。」

「多謝尊駕提拔。」

李炎卿深知,這肉票身份定然不同尋常,否則不會因為疑似肉票落在龍王島,就出動了那麼多官兵來剿滅。自己一個小小芝麻官,就不要關心肉票身份了,不該自己問的事,還是少打聽。而且剛才他們單獨找了女人認人,說明那肉票多半是個女人。

女人落在海盜手裡,能有什麼好下場?這種事涉及*,說不定反倒要被滅口。因此他只混賴著答應,根本沒想真找。那錦衣做事倒也麻利,吩咐一聲,大軍收兵撤隊,將偌大的龍王島,就全交給了香山縣處理。

這島上如今已經小有規模,光現銀也查抄出一千多兩,還有不少銅錢。倉庫裡成袋的白糖、細鹽,外加幾桿燧發快槍,全都歸了李炎卿。

西芒一旁看著眼熱,湊過來道:「尊敬的閣下,如果您能把這些軍火分……不,是賣給我們一些,我們肯定會出一個合適的價格……」

「先別廢話,這島上的東西趕緊搬。至於買賣的事,等回去再說。這次你們洋人果斷出兵,我肯定給你們上一道請功的摺子。至於能換多少好處回來,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吧。別愣著,趕緊幫忙搬東西。」

如果不考慮這事的後續進展,單就目前收益看,這次出兵,香山縣絕對是大贏家。不但越境辦案,踩了南海知縣,成就了香山縣的名聲,還滿載而歸。白銀、糧食、鹽、糖運回來無數。

沒過幾天,雷老虎還派人送來了兩張方子。正是那製鹽和熬糖的方法,據說是從那些短毛賊嘴裡審問出來,做了酬謝。

錦衣衛這邊的人情,或許是虛的。可是廣州方面的人情,那就是實的了。不管那位北鎮撫司的錦衣是如何失望,林守正卻是大喜過望。從島上搜出來的《南海合眾國五年計畫綱領》,足以證明這群短毛賊,可是實打實的想要據地立國,扯旗造反。

而且他們懂得製造銳利器械,又在島上招募流民,練兵演陣。若不是時日尚短,又加上官軍肯出死力,真等他們養成了氣力,出兵攻州奪府,到時候誰勝誰負還真難以預料。

林守正如今年事已高,想的就是安全著陸,混個平穩辭官,大家皆大歡喜。若是在任上出了這種級別的民變,連身家都未必保的住,他能不感謝李炎卿。

南海縣的陳學有據說一進錦衣衛衙門就招了,他出現在那龍王島上,是因為他手下有人發現了這夥人熬製的白糖、細鹽,感覺其中有利可圖。便想要去分一份紅利,佔幾分乾股。

這種親民官去拿乾股的行為,吃相上難看了一點,但也不算出格,畢竟在廣東這種邊遠地區做官不易,不能按腹裡地區的標準要求。可他之所以跳的這麼歡,敢跟官兵對著干,身後站的人卻是巡撫的親信幕僚郭安邦,這就讓林守正大為光火了。

南海是自己的倚郭縣,自己這幾年自認為對陳學有還是不錯的,怎麼這小子居然吃裡扒外,暗中投奔了郭安邦?這幾乎是等於在自己背後捅了一刀,他是想平安著陸,但不代表容忍別人騎在自己頭上方便。

這回林守正一怒之下,居然破天荒的不講文人規矩,當錦衣衛委婉的問起怎麼對待陳學有時,他非但不去錦衣衛保人,反倒支持錦衣衛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另一方面,作為陳學有反面的劉朝佐,在林守正看來,就是立場堅定,關鍵時刻靠的住,能任事的大才,必須要破格提拔,重點培養,大膽使用。在上報巡撫的奏摺裡,將自己的態度表達的很明顯,如果吳巡撫想保下郭安邦,那就要對劉縣令有所提拔。

否則的話,老夫雖然年邁,但朝中還有三五故舊,若是真要鬧翻了,也不過是個兩敗俱傷的局面。

惠州,廣東巡撫吳桂芳的巡撫都察院內,吳桂芳看著林守正的公文,面沉似水,自己經營多年的廣東,向來被認為是鐵桶江山,可今天,似乎這江山有了些變化,自己的威嚴受到了挑釁。

郭安邦已經從廣州趕到惠州尋求庇護,此時在旁說道:「大帥,這林老兒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裡。他反對我,就是反對您。您看看,是不是要收拾一下他,讓他漲漲記性?」

「一派胡言!」吳桂芳把奏摺朝帥案上一扔,郭安邦附和道:「沒錯,就是一派胡言。那劉朝佐不過是個舉人出身,能做個知縣,已經是朝廷抬舉他了。怎麼還想提拔重用?再說,我聽說此人官聲極差,到任不久,就荼毒百姓,敲骨吸髓。香山縣天高三尺,我看這樣的人,應該把他拿下,押到咱的衙門來仔細審問,也好給林守正一個厲害。」

「我說一派胡言的是你。」吳桂芳掃了一眼郭安邦,後者馬上就不敢再言語。

「這些事,是誰搞出來的?你難道真想讓我和林守正徹底抓破臉,去鬧個天翻地覆?你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舉人出身怎麼了?你看看邸報,那位可也是個舉人出身,你比他如何?」

「東翁教訓的是,學生有些孟浪了。只是學生想來,那些人眼中沒有大帥,一想到這一點,學生就覺得義憤填膺,恨不能為大帥除了這些毒瘤。」

「本帥不用你來買好。劉朝佐是什麼東西,也配本帥為他生氣麼?要想除他,如殺一犬。可眼下這個人我不但不能動,還要把他當一個典型來樹,要在廣東官場,好好捧一捧他。」

「學生愚頓,望大帥示下。」

「柘林的情況,你我心裡有數。眼前雖然壓了下去,但將來會鬧到哪一步,我們大家都不能打保票。如果將來那邊出了大問題,咱們這邊,就得有個拿的出手的功勞,來抵消那個問題。否則的話,本帥也不好向上面交代。而且這次還有個天大的麻煩,落在咱們廣東,我必須要事先留好退路,否則的話,怕是自身難保。」

郭安邦沒想到執掌廣東多年的吳軍門,居然也有如此擔心的時候,忍不住問道:「到底是什麼樣的麻煩,學生可否為大帥分憂?」

「不該你問的事,少問。怎麼越活越回去,連這點規矩都不懂了?我這裡不留你,趕緊回廣州,跟老林搞好關係,告訴他南海縣的事,是他林老的家事,本官不介入。至於劉朝佐那邊,我會對他有個交代。事不宜遲,你馬上動身,記住眼下在廣州,學會夾著尾巴做人,如果連這都做不到,就別怪本帥保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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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招聘

大人物之間的糾葛,暫時影響不到李炎卿。他這回大獲全勝,得勝班師的消息,很快在香山縣內不脛而走,百姓紛紛傳言,這位知縣不只有屠戮小販之神通,也有臨陣交鋒,十蕩十決的本事。

南海縣妖人聚集了十萬妖魔鬼怪,想要攻打廣州,並屠各縣,結果被劉大老爺一個法術下去,就擊斃了魔頭,殺光了小妖,頓時天降彩虹,陽光普照。還有人說,據說看到了媽祖娘娘顯聖,幫了劉老爺的忙。

在這種輿論風潮下,李炎卿的形象倒是好了不少,這也得算個奇蹟。不過秦蕊珠卻越發擔憂起來。「老爺,我聽說白蓮教行事凶狠,無法無天,殺官造反,如同家常便飯。您這回破了那些妖人,前者又擒了他們的長老,當心被他們上門報復,我看還是多雇些人手吧。」

李炎卿手頭有了錢,也想著要在衙門裡多僱傭些人手,將來好逐步替換掉這些老吏,也點頭同意。命秦蕊珠寫了幾十份告示,著手下各處貼了。

「今有香山縣衙招募幫役若干,待遇從優。每月工食銀一兩五分,另有業績工資。因公受傷者,湯藥費全包。殉職者撫卹從優,家屬終身有餉。有年假,有雙薪,優秀衙役,可享受春風樓公款三日遊。要求:性別男,年齡二十到四十之間,身體強壯,吃苦耐勞,敢打敢拚,服從命令聽指揮。有犧牲精神及進取精神,敢於為了事業而不顧一切者從優。聯繫人xxx,報名地點香山衙門二堂。」

上次招募,基本是把香山的有活力社會閒散人員全都拉到縣衙裡,這回招聘,李炎卿卻是提高了標準,不想再要這些湊數的蝦兵蟹將,而想要一些真正的好手。

「你是崑崙派掌門大弟子?會胸口碎大石?金槍刺喉有沒有?光腳踏尖刀有沒有?崑崙?崑崙的弟子一路乞討到廣東香山來應聘麼?這種江湖騙子,去外面幹你的雜耍,這個行業比較有前途,要安心本職工作,記得照章納稅,否則被衙役打了別怪我。來人啊,把他轟出去,叫下一個。」

「古墓派十七代傳人,精通美女拳法?我不是說了麼要男的,你個女人……。算了,看在你模樣份上,破格一次,你練一練那美女拳法我看看。」

那打拳的女子生的倒是有幾分姿色,加上正在青春年少,拳法沒走幾招,衣服已經脫了兩件,羅衫半解,讓久不食肉味的李炎卿兩眼有些放光。可再看一旁已經面似寒霜的秦蕊珠,他只好狠心的一拍桌子。

「停!你這功夫,還是去春風樓工作比較適合你。本官給你寫一封推薦信,保證紅姑會好好照顧你的,走好不送,記得交稅哦,親。對了,你掛牌子接客時,本官也許會去光顧你一下,我是那的股東,有優先選擇權的。來人,喊下一個。」

這次進來的,卻是個高大的和尚,一顆光頭油光鋥亮,手中還提了條水磨禪杖,讓李炎卿和秦蕊珠的精神都為之一振,這個看上去倒有點樣子。

那和尚進來先給李炎卿磕了個頭,接著起身問道:「咱們什麼時候去春風樓?灑家的大雕,早就**難耐了!」

「大師,大師,你先冷靜一下。春風樓這事不急,那得年底,選拔優秀衙役之後才兌現呢。您先把您的簡歷,跟我說說。」

「簡歷?灑家沒什麼簡歷,俺是福建莆田南少林的武僧,怎麼樣聽說過吧?當年有一群泥腿子鬧佃,灑家一條禪杖打將進去,直如虎趟羊群一般,將那些窮鬼打的哭爹喊娘。事後方丈特意嘉獎我狗肉三斤,還給了一張獎狀。」

他邊說邊摸「誒?獎狀哪去了?勇鬥歹徒,保衛寺產,特予嘉獎。怎麼找不著了?」

「好了,別找了。不知大師有何神通?」

「俺的力氣大,在寺裡學了一路棍法,同輩弟子之中,數我槍棒最能。」

「大師法號為何?」

「貧僧法號能痴。」

「一日三餐可有忌口?」

「除了素和苦,貧僧什麼都能吃。」

「不知大師可有家室所累,能否安心衙門工作?」

「太爺放心,那賤人早與個小白臉跑了,連娃娃都帶走了,沒有什麼拖累。」

「大師果然性情中人,就不怕度牒被僧會司收去?」

「太爺無須擔心,前者在南海縣做了沒本錢的買賣,度牒已被勾去,如今沒有度牒。」

「好吧,你的工食銀減為一兩,其他五分銀子,算你自己交的伙食費。就衝你這法號,我就得多費許多糧米。不過你既是福建南少林出身,為何不去俞鎮台的軍營?他那邊編練僧兵,多有你的同門,不是更有照顧?」

能痴卻把手一搖「不行,絕對不能去他那。那邊訓練太苦,又有軍法官,一個不到,便要軍法從事,不是棍子就鞭子,再嚴重點就要砍頭。我在山上時,還有幾個佃戶家的女兒媳婦來困覺,到了他的軍營,卻不能找女人。一日三餐,除了蘿蔔就是鹹菜,半點葷腥也不見,這簡直也太不照顧出家人的飲食習慣了,好不容易出來的,絕對不能去那。」

「如此說來,多半大師是不辭而別了?」

「出家人來去無牽掛,哪裡顧的上俗禮。」

李炎卿猛的一拍桌子「來人啊,把這酒肉和尚拿了,送到俞總鎮處按軍法從事!」

那僧人聞言驚的魂不附體,連忙跪倒,磕頭不止「太爺開恩,太爺開恩啊。小僧情願不要工錢,給口飯吃就成。」

「算你曉事。你的工錢本縣替你存著,免得你都送到春風樓去,這是為了你好,懂麼?好好幹活,將來再給你討房老婆。如果膽敢徇私,就把你送去兵營!」

前者廣東查抄白蓮教,整個廣東武林都遭了難,無數門派、武館被連根拔起,許多俠少英雄都失業沒了飯門,遊蕩在廣東各地,打家劫舍,劫富濟貧,成為社會不穩定因素。

其中有不少人已經被拿住,當教匪明正典刑,或是充入教坊,為朝廷去賺金花銀。這回衙門招聘的啟示一貼,算是救了這些俠少俠女。能成為幫役,也算是有了出身,總比做山賊土娼要好。

尤其李炎卿大破南海合眾國的消息傳來,聽說他一聲令下,夷人就甘為前驅,將聚集了數萬人馬的反賊一舉成擒,戰功之著,不遜俞龍戚虎譚二華。有不少俠少從鄰縣慕名來投,這小小的香山縣,竟然來了許多英雄前來應聘。

「五虎斷門刀,秦天望。」李炎卿看著眼前最後一個應聘者,「你這個門派名聲很大啊。似乎其他門派畢業的,不拿你刷刷存在感,就彷彿沒闖過江湖似的,你當初怎麼想的,上這學藝去。」

「那的學費比別處都便宜,俺家裡是種地的,拿不出錢來,就只好找個收費低的。」秦望生的五官平平,人也老實,在師門裡沒少受氣。提起往事,一臉憤恨。

「你看看,光貪便宜了,這學歷太水了。不過你怎麼想起來,到我這來應聘了。」

「我與師妹真心相戀,可是拿不出彩禮,就是成不了親。我要打工賺錢,娶師妹。可是五虎斷門刀在川中實在是找不到工作,我聽人說西洋遍地黃金,就被人騙上了條豬仔船,若非半路跑了,就被人拉到海外去了。大老爺這裡,不要刀法、拳法等級證,我就來試試,若是大老爺肯收留我,我便把這條命賣給您了!」

「好說好說。只要你好好幹,將來有你的好處,下去換衣服吧。」

等人走了,秦蕊珠道:「這人倒是個好手,怕是老爺這次還真揀到了寶貝。」

李炎卿笑道:「怎麼?我的小秦還懂功夫?」

還不等秦蕊珠回話,外面有衙役回報「大老爺,梁員外來了,說是要來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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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退婚

梁瑞民這次出兵,損失倒是不大,前後只折了兩個人,還有幾個受傷的。李炎卿按事先約定,已經給付了撫卹與湯藥,不知道這老貨又來,鬧的是哪出。

你個有活力的社會組織首領,鄉間宗族頭腦,來我這告狀,這什麼情況?幫派火並,最後報官讓差役捉人麼?

「梁翁,你是個前輩,要給後生晚輩做個表率。你說你這樣讓我們這些人怎麼做?讓那些剛出來混的人,怎麼看你?好歹也是做過老大的人物,不對,你現在還是老大,有什麼事不能坐下來講麼?非要鬧到我這裡,我當然是歡迎的,可你的面子呢?說吧,到底是誰奪了你的地盤,還是黑了你的貨,我幫你去說清楚。」

梁瑞民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大老爺,你說的這些,我單個拿出來能明白,合到一起怎麼就聽不懂啊……這次我來找你,主要是家事,家醜,家醜啊。我的孫女婿,要休了我的孫女,還望大老爺做主。」

「休妻?你孫女婿活膩了,難道不知道休妻之後,會在半夜被人敲悶棍,然後丟進海裡喂鯊魚麼。你孫女婿是不是得了失心瘋,要不要找個法師來看一看。」

「大老爺你不要這麼說,我梁某可是個奉公守法,樂善好施的良民,那些對我的指責,都是無中生有的惡意中傷。再說,我把他喂了鯊魚,我孫女還是要守寡的,對我有什麼好處?」

「其實打斷兩條腿,也未嘗不是個可選項。」

「您到底是知縣還是我手下的白紙扇?老夫今天是誠意來打官司的啊。」

「要是來打官司,那這官司就不好辦了。休妻要過犯七出,你孫女如果真犯了七出之條,本官這裡也不好回護啊。再說,他到底為什麼非要休妻,你又為什麼非要這個孫女婿?」

「這兔崽子是個唸書的,書讀的還不錯,就是家裡窮。當初他害了場大病,就把老底都賠了進去。不過病好以後,做詩倒是個好手。就是科舉始終不利,到如今也不過勉強是個童生。可是即使是童生,也是人才啊。老夫就招了他做上門女婿,沒成親的時候,就給他家供吃供喝。可是他呢?剛成親五天,就鬧騰著要休妻,您說說,這做人還能更沒良心一點麼?」

「簡直豈有此理。」李炎卿一拍桌子「這簡直是無法無天,婚姻又不是兒戲,哪能三天無理由退貨,七天包換。這人絕對要重重辦他,本官批准你對他使用族規,沉潭浸豬籠。或者帶到衙門,我一聲吩咐,一頓板子下去,保證讓他出不了衙門。」

梁瑞民臉上抽搐的更厲害「大老爺,我的意思是,您勸勸他,不要休妻,安心給我家當贅婿。我可不想鬧出人命來,您不要誤會。」

「梁翁,當初咱初見時,您可是豪氣干雲的人物。殺伐果斷人中豪傑,怎麼今日如此兒女情長?難道對上自己家的親戚,就下不了手?」

梁瑞民見他問的緊,只好說了實話「老夫在海上做了一輩子沒本錢生意,如今老了,想金盆洗手,回家燒香拜佛,拜拜菩薩。家裡沒有幾根頂門立戶的頂樑柱,怎麼安的下心哦。可惜我自己家的仔不爭氣,就只好四處去招些讀書的窮鬼,來支撐門庭。」

香山這地方不出文人,大戶比起內地的縉紳,總是少了點底氣。比如來了李炎卿這種人,他們就得乖乖認栽,等著被收拾。若是家裡出個進士及第,有個讀書人支撐門庭,官府方面怎麼也要照顧一二。

梁瑞民自己的侄子是個童生,可是自己的兒子卻無一個有功名的,這更讓他恐懼,生怕自己將來死後,家業被外人奪了。就只好在第三代上下手,據說連續招了幾個上門女婿,全都是讀書有些本事的窮鬼。反正他做的海上生意,一本萬利,這點小錢還賠的起。

「劉老爺,若是這悔婚的先頭一開,我就怕那些窮鬼有樣學樣。那幾個沒成親的,也都要退婚,我這一番心思可就白廢了。我那孫女又要死要活,離不了他,您還是發發慈悲。只要這事辦成,我免了你二百兩的欠債就是。」

「外加三個月利息。」李炎卿又加了一句,梁瑞民一點頭「只要能勸的這個殺才回頭,再多的錢我也肯花。」

「好啊,回頭你把他帶來,我與他聊幾句。大家都是文明人,沒什麼不能溝通的。再說我手下還有衙役,他若是不肯聽勸,我就把他關在監獄裡,讓他嘗嘗香山縣班房的滋味,老員外再來救他,保證他從此對你感恩戴德,俯首稱臣。」

「好主意,好主意。人我已經帶來了,就關在外面班房裡,一會我讓他們把人送來,老朽這回,就全靠大老爺幫忙了。這事只要辦成,少不了您的好處。」

時間不長,只見一個年齡與李炎卿相彷彿的年輕書生,從外面踉蹌走入。他生的面皮黑紅,五官相貌只是普通而已,充其量只能算個中等偏下,不過一身儒衫,顯示著他讀書人的身份,給他增色幾分。見他二目無神,精神渙散,走路步下無根,搖搖晃晃,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

等到見過了禮,那書生跪倒在地,「老恩師,救學生一命啊。求求您,千萬准了我休妻,我要退婚!學生定感念老恩師大恩大德。」

這個縣裡的提學官,一般由知縣兼任,再加上香山如今就李炎卿一個官,儒學的主講也是他,這位書生自然要奉他為師。

李炎卿將桌子一拍「大膽的王子厚,明明是梁家贅婿,居然還想主動休妻,你還講不講三從四德了?還守不守夫道?這聖賢書,都讀到哪裡去了。若不是看在老員外的面上,我早就把你的功名革除,趕回家中種田去了。還不趕緊回家給夫人賠個不是,從此好好過日子。再要胡鬧,當心把你下了監牢。」

「嗯師容稟,不是學生忘恩負義,而是那梁家騙婚在先。這事是一個陰謀,學生我是受害者啊。」

「呸!人家的銀錢給你用,姑娘給你睡,你睡了五天,然後要退貨,還說是梁瑞民騙你?有這種騙局你不妨做一做,讓老爺我上當一回如何?」

「嗯師,你若是見了我的夫人,保證你會與學生一樣,恨不得碰死啊。這日子,是沒法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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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中計

「小人三年前害了場大病,醒了之後,腦子裡就總是渾渾噩噩,總有個別的聲音,在腦子裡說些亂七八糟的聲音,時不時,還有些古怪念頭,稀奇場景顯示出來,光怪陸離,讓人不堪其擾。後來總算是請了郎中開藥,又有法師做法,還拿棒子打我的頭,總算把病治好了。不過腦子裡卻多了幾十首詩詞,學生想來,古人常說文章天授,說不定,這就是學生的福緣。只是從那之後,再讀經義,總是讀不進去,這才科場受挫,一事無成。」

「那你又怎麼當了梁家贅婿?難道是梁瑞民以武力相迫,光天化日,強搶良家男兒?」

一聽到這,王子厚的臉色瞬間變的如同土灰,痛哭道「嗯師,他比那個更狠啊。他家有個孫女,排行在五,閨名寶珠,生的貌如天仙,人稱為媽祖再世。在小生病好後不久,聽說五小姐到廟裡上香,我就忍不住前去,觀一觀這媽祖真容。」

「直接說你存心不良,意圖**拐帶良家婦女,本官不會在這種小事上計較的。」

「他梁家什麼出身,哪裡瞞的過我們這些當地住戶,算的什麼良家?我堂堂讀書人,看中他家的女兒,乃是他梁家的福分造化,理當自帶嫁妝,上門來投才是。」

明朝讀書人,基本都有這份自信心,只要我是聖人門徒,你是商家之女。就是我高你低,哪怕我是個窮鬼,哪怕我是矮丑窮,你也得上門來又送錢又送人,這才叫慧眼識英雄。否則的話,就是有眼無珠,貪慕虛榮。

李炎卿前世也不是沒見過這種中二,倒也懶得駁斥。只聽他說道:「等到了廟中,小生暗中觀察,這梁家小娘子,果然生的花容月貌,那模樣,那身段……」

見他陷入回憶之中,李炎卿咳嗽一聲「既然你如此愛慕梁小姐,本官還是讓你回家,與她慢慢親近。來人啊……」

「嗯師且住!若真是得與梁小姐配成夫妻,便是折壽二十年,我也願意。問題是,我上當就上在這裡,梁老狗不安好心,他讓孫女出去燒香拜佛,就是為了釣我們這些學子。這簡直是豬狗不如的老畜生,才想的出來的缺德主意。」

這王子厚見梁寶珠生的國色天香,心中就已經抑制不住,想要一親芳澤。不過他總是個讀書人,申明大義,自知不是那些健僕家丁的對手,不敢造次。

只偷偷寫了首詩,請廟祝代為傳遞。據說當時梁小姐看了詩文之後,面色微紅,微微一笑。這一笑,就如同在王子厚心頭撓了一把,讓他整個人都幾乎要暈厥過去。

等到梁小姐走後不久,就有梁家的管家上門提親,想要讓王子厚入贅梁家。本來王家雖然貧苦,但是王子厚好歹是讀書人,怎麼能甘心當贅婿?可一想到梁小姐的絕色,莫說是贅婿,就是下僕他也認了。當時便簽了婚書,寫了文書。

「那上面寫著,入贅梁家,由梁家資助我家本錢三千貫,供我雙親使用。可是那錢半文沒見,虛錢實契,要了小生身體。小生實在的可憐啊!」

「少廢話,現在不是說水滸傳的時候。那梁寶珠既然國色天香,你怎麼才五天,就要休妻?如此相辱,我若是梁員外,就一頓亂棍,斷送了你。」

「小生情願一死,也要休妻。那婚書上寫梁寶珠,卻不知,梁家的每個女兒,都叫寶珠。自己在家中,乃是按排行去叫,閨名卻是一樣。專門為了欺騙無知學子,設的奸計。等到我正式成親之日,入了洞房才知,婚書上明明寫的寶珠,卻給我送來了一頭飽豬。一頭喂不飽的母豬!」

原來進了洞房之後,王子厚不等掀蓋頭就知道情況不對,這體積明顯對不上茬啊。這位新娘生的腰粗如水桶,坐如泰山,胳膊幾乎比王生的腰還粗。那一雙五寸金蓮,還是橫過來量,繡鞋如同小舟,這是什麼情況?

可不等他聲張,那位新娘卻是性如烈火,見新郎沒動靜,自己搶先扔了蓋頭,就要來行周公大禮。王生不過一文弱書生,肩不能擔,手不能提,那婦人卻在家中學了一身槍棒拳腳,乃是女中豪傑,王生未跑到門邊,就被夫人捉回來丟到了床上。

「嗯師,想學生自幼苦讀聖賢之書,手無縛雞之力,如何是那蠻婆對手?結果力不能拒……可憐我這清白之體啊。那蠻婆卻食髓知味,撻伐不休,一連五日,用去許多補藥,將我多年積累的元陽榨了個乾淨。總算我找個機會,逃出房間,才有機會休妻。恩師,天下書生是一家,你一定要給學生做主啊。要麼讓我休妻,要麼就用五小姐,把那肥婆換掉,否則我決不甘休。」

李炎卿暗道:原來梁瑞民還有這本事,先用個漂亮孫女出去吸引客戶,等到發貨時,再找些殘次品發出去,利用合同制定不完整的漏洞,坑害無辜客戶。那幾個贅婿,估計都是這麼來的。

這王子厚也是馬不知臉長,不照照自己長什麼模樣,又是什麼身份,充其量一個童生,又不是舉人、進士,梁家就一個招牌活廣告,若是許了你,又怎麼騙其他儒生入贅?

他一拍桌案道:「你不要巧言令色,你說你娘子不讓你出門,把你困住,強行那個啥。是不是你貪心不足,與你娘子成親後,仍想勾搭梁五小姐,你娘子怕鬧出醜聞,才把你圈在房中,免得做出什麼醜事來,大家沒臉。」

「嗯師,您可不能這麼說啊。我自從成親後,就被帶到梁家別院居住,連梁五小姐的面都見不到。若不然,這婆娘縱然凶惡,我也勉強忍了。而且這女人不獨好澀貪歡,還凶惡無比,動輒拳腳相加,將小生責打。小生實在是不堪忍受其折磨,偏又身體羸弱,爭鬥不過。恩師您看,這全是她給我打的啊。」

這王子厚說的激動,竟然脫了衣服,露出背後那斑斑傷痕,倒是看的出,打的不輕。

李炎卿腦補了一個超大號女王,揮舞皮鞭的場面,急忙一搖腦袋,將這奇觀從腦海裡驅逐出去,呵斥道:「大膽王生,竟然敢在本官面前如此放肆,這成何體統?還不趕緊將衣服穿好,這傷也許是你自己做的,說明不了什麼。你乃一贅婿,只有你娘子休你的份,哪有你休人的份?不要多想,還是安心回家過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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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莫欺少年窮

贅婿在簽定契約的那一刻,就等於把丈夫權力讓渡出去一大部分,休妻之事哪有那麼簡單。王子厚於律法上所知有限,還以為能按照普通婚姻處理,想休就休。不料縣令翻臉,他頓時就覺得如同五雷轟頂。

「可那梁氏過犯七出。」

「才剛成親五天,哪有什麼七出不七出的?這馬勺沒有不碰鍋沿的,舌頭沒有不碰牙的,你這人就是矯情。本官送你一句話,和為貴,忍為高,心頭高懸一把刀。多吃飯少喝酒,聽媳婦的話跟老婆走,她也就不打你了,回家去吧。」

「嗯師,你不能這樣。咱們都是讀書人一脈,都是聖人門徒,你不能不講聖人體面啊。自來讀書人幫讀書人,乃是千古不變的道理,恩師難道不在乎士林物議?」

李炎卿冷笑一聲「士林物議?我什麼時候在乎過這東西?所謂士林物議,好歹也先要是士林中人,才講究的起。本官乃是舉人出身,在吏部使了銀子,才放了香山正堂,我來香山是為了發財,誰在乎物議。再說,你們香山,難道還有士林?」

他用手一指王子厚「你不過一童生,根本不算進入文人體制之內,還有臉號稱讀書人幫讀書人?既然你號稱讀書人,那我就指點你幾句。你身上穿的,口內吃的,全是梁員外給的,你還有臉要休妻?你家欠梁家的三千貫,準備拿什麼還啊?」

「那三千貫,小生並未得到。」

「可是契約上,有你家的花押。這事鬧到公堂上,也是你家有敗無勝。你琢磨琢磨,你家是否有能力還這筆款子?梁瑞民何許人也,你又不是不清楚,你忍心把你高堂雙親,也牽連進來?這個孝字,便第一個過不去!」

「再說這事,歸根到底,也是因為你覬覦梁五小姐美貌而起,若非你自己貪戀寶珠小姐絕色,何以落到這個地步?歸根到底,還不是你自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才讓自己上了這個當。這你能怪誰?若是你真想休妻,就給我滾回家去,好好讀書。等到將來中舉中進士,到時候你想要五小姐還是想把五個寶珠全弄到一起串項鏈,也全由得你。現在你不過一童生,哪來的那麼大的自信?憑什麼人家大小姐就要看上你這個窮鬼?至於你的文才,沒中舉以前,少跟本官談什麼文才!」

「真想休妻麼?那也不是不行。不過我先告訴你,這學宮乃是你岳父家出錢修的,你既然休了人家的閨女,就別在人家出錢蓋的書院唸書。本縣的提學官,乃是由本官兼任,你中秀才的事,就別指望了。你好吃好喝好穿戴的日子也沒了,給我去恭常都的夷人那,幹活還債。若是梁老爺子一時不高興,你莫名其妙的成了魚食,勿謂言之不預!」

被知縣一通威嚇,王子厚沒了脾氣,只是哭天搶地道:「學生的命怎麼這麼苦啊。我只知道冬天有狼。恩師怎麼也如此看不起人,難道沒聽說過,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李炎卿卻不耐煩與他廢話,喊了兩名衙役將人拉出去,交還梁瑞民。「梁翁,你這姑爺現在是口服心不服,我回頭寫個條子,把他送到恭常都夷人的炮廠,去做三個月苦工。你招的上門孫女婿,全都是肩不能擔,手不能提的,一聽說干活,准嚇的沒骨頭,到時候你再把他接出來,他保證對您感激涕零,從此再不提什麼休妻的事。其他孫女婿見他被收拾的這麼慘,也就不敢再提休妻的事了。」

梁瑞民連連挑拇指稱讚「高見,高見。劉老爺這次幫了我的大忙,小老兒肯定會有報答。不過您說恭常都的炮廠,難道您真要把地批給洋人?」

「炮廠的事,一本萬利,自然是要批給洋人。不過這事簽字據時,你要在場,這樣你可以跟夷人說,是你從中協助,才能把事談成,讓夷人知道,想在香山做生意,離不開你梁老爺子幫襯。那十頃地不要一次都給,先交給夷人兩頃,你派人看著,只許他們修炮廠,不許建教堂。等到炮廠建好,就得擴大規模,這時候你再卡他們的脖子。先期投入已經花進去了,他們想要退後已不可能,到時候不就剩了受你擺佈一條路?」

梁瑞民頻頻點頭「好好。就該這麼辦。這回把他們折騰一回,以後他們就不敢再跟咱們鬧事,這錢也就越來越好轉了。大老爺放心,鹽田、糖廠那邊,我都派人盯著,很快就有第一批紅利。這批利錢,我不扣來抵債,直接給您送來。」

那曬鹽熬糖之法,李炎卿得到之後,自己並不能直接加工獲利,就轉為與梁瑞民合作,兩家聯手做這鹽糖生意。李炎卿是以官身加技術入股,所分紅利,先還梁家的欠債。不過今天梁瑞民欠了李炎卿的人情,怎麼也得有所表示。

「這錢你還真得掏,眼看縣試的日子就快到了。考完了縣試,還有府試。這就得用銀子了,到了院試的時候,用銀子的地方更多。這時候半點馬虎不得,這一半天內,我就得到省城跑一跑關係,這邊縣學的事,你可得替我盯著。」

上任蔡建德把工程款弄的不明不白,自己一死了之。如今這新募集的資金,使用方法就改為施工方先行墊資,事後再按照單據找縣裡報銷。

而縣裡拿著施工方的條子,去找大戶們化緣。而大家往來的憑據,都是蓋了縣衙大印的條子,李炎卿對這些吏員並不信任,只怕又出其他漏洞,梁瑞民便是他預備的暗樁。

「大老爺放心,我的孩兒們都在工地那邊盯著,誰敢虧空老子的錢,我就送他去見海龍王!在香山這地方,老夫說話還有點份量,有我的人盯著,那些忘八蛋不敢弄鬼。」

「那寶珠小姐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梁瑞民不好意思的一笑「那還能怎麼回事?我梁家想要改換門庭,就只有出幾個讀書人,自己家的兒孫不中用,只好借女婿的力。可惜我兒子不爭氣,生的幾個女兒,個個醜的嚇死鬼,只有五丫頭有個人樣。我也只好用她去吊幾個笨蛋過來了。至於五丫頭,她要許的男人,也是個讀書的,不過不在本地。」

「王子厚到底做了什麼詩?可還記得詩文?」

「老朽一商人,生平只與金銀交友,哪記得那些俗物。不過是什麼人生什麼如初見。」

「據本官所知,愛說這句詩文中,常有害失心瘋傷人的。你需要派專人仔細看管,若是他再有什麼不正常的舉動,速來報我。本官善華佗法,開顱放風,專治這等瘋子。」

梁瑞民不知李炎卿的華佗術只會前半截,後半截因青囊書失落,已無處學習,不住道謝。他忽然又一拍腦袋「老了,差點忘了件大事。大老爺,需要小心陳家的老不死,陳榮泰,他似乎要對大老爺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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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分紅

自從上次教訓十一都族長後,李炎卿下意識的認為,這十一都已經都在自己掌握之中。怎麼這陳家,還能出什麼妖蛾子?回憶一下,自己似乎除了斷過一個陳家**的案子,也沒得罪他啊。

「我們十一都間,彼此通婚。我梁家也有子弟在陳家做女婿,我是從他們嘴裡問出了點眉目。似乎是陳家那老不死,又攀上了什麼高枝,有了靠山,就生了賊心。再加上那**案子裡,您許那**帶著財產再嫁,損了他家的本錢,他便懷恨在心。南海縣陳學有,之前似與他有些往來,而他據說在府裡又結交了什麼大人物。大老爺可要多加提防,不要中了老狗的詭計。」

「梁老有心了,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等回了書房,李炎卿叫來秦蕊珠,問起陳家的事。秦蕊珠道:「我翻看這兩天的札子,確實發現陳家上了道萬言書。是乞求減免錢糧賦稅的,說是陳家的田地最近遭了災,糧食收不上來。而陳家似乎跑海的人略少,手上現銀也不夠多,希望折七交稅,我還納悶,為什麼陳家明明認下錢糧,卻又賴帳,原來為的是這個。不知道他們背後靠的是什麼靠山?老爺還得多加小心。」

「靠山?什麼靠山我也不在乎。老爺我挾大破白蓮之戰功加身,誰能動我?現在誰要是動我,不就等於是在否認吳巡撫,否認林知府?所以短時間內,我的位置穩如泰山,官職雖小,卻不是好對付的,便是他找上什麼人物,又能奈我何?再說陳家要有什麼要緊的關係可用?府裡面誰能大的過林守正,廣東誰大的過吳桂芳?我怕他個鬼。」

秦蕊珠卻道:「話也不能這麼說,陳學有是個進士出身,不知道有多少同年故舊,要小心他們的報復。老爺今天為梁老爺調解家務時,我這也接了封府裡送來的書信,說是林府台請您進一次省城,說不定有什麼變化。」

「這時候進城,於我只會有利,不會有害。若是有害的事,那就不是來書信,而是來人拿了。蕊珠,你把咱手上的現銀收拾收拾,林太守和雷老虎那份乾股分紅,我正好也給送過去,這個可不能馬虎。」

那曬鹽和製糖生意,如果後面沒有這些人關照,也根本做不下去。如果按吳桂芳的意思,是想大規模推廣這兩項技術,為廣東大軍籌措軍餉,這樣就可以把這兩項技術掌握在自己手裡,而不經過地方。

還多虧林守正連同雷老虎,以新法受地形氣候限制,不利於廣東全省推廣這個條件頂了回去,又拿到了廣州的試點權限,而具體到廣州府的試點,則專門委了香山縣。

二人一文一武,都是明見萬里,高瞻遠矚的豪傑,他們定的方針,自然正確無比。李炎卿若是不帶一筆銀子回省城,又怎麼證明,當初二位大人讓香山做試點的正確之處?

當初會面的那間小酒店,已經由李炎卿出錢盤了下來,就全當幾人會面專用所在。三人見面後,倒是更為熱絡。雷一嘯道:「本來最近我的差使忙不過來,是沒時間出來喝一頓酒的。但是林翁和劉縣尊的面子,我不能不賣。你這銀子上解的倒也及時,正好我現在需要用錢,有了這錢,就能救急。不過這酒也只喝三杯,我就要告辭了。」

他錦衣衛的差使,另外兩人也不敢打聽,李炎卿估摸多半是那大人物家的女眷,還沒救出來,這些錦衣衛就得繼續忙下去。若是這人質出了閃失,最後還是要他們背鍋。

等到雷一嘯拿了錢走人,林守正道:「我這次把朝佐叫來,主要是跟你說兩件事。一,吳帥那知道你香山財力緊張,儒學興辦上,又出了點小簍子,特意撥了五百兩銀子下來,幫你修建官學。」

「吳帥英明,朝廷對香山的厚愛,本官感激不盡。」

「咳,你先聽我說完。你們香山縣還欠著府裡不少錢呢,尤其是當初採辦龍涎香的銀子。所以這筆款子,本官做主扣下了,抵消當初的欠債,不過學宮那邊的事,我給你寫個摺子,就說已經初步完成。」

「林翁英明,廣州府對於香山縣工作的支持,我香山百姓將銘記五內,永世不忘。」

「第二件事,是你那香山沒有佐官,光你一個人,似乎有些過於疲勞了。我那府中的同知、通判,也有幾個知己,倒是有些才幹,想到你香山,做個佐官輔佐你處理庶政。另外朝廷最近據說要給香山派一名教諭過來。」

李炎卿聽了這話,臉上就有點不好看了。這扣留省裡批給府裡的錢,還可以說是官府常態,連邊軍都要漂沒,他香山縣憑什麼拿到全數?可是派佐二官,這不等於是公開來搶自己的印把子?

當年都知道香山是個窮地方,就沒人樂意來。現在香山有了鹽糖之利,就要來摘桃子,老林啊老林,這江山可是我打出來的。你這樣搞法,似乎有點不仗義啊。

可是從程序上,這又偏生無懈可擊,畢竟縣衙門沒有佐二才是非常態。更別說朝廷要委一個教諭,更是天經地義,誰也不能阻攔。

林守正接著道:「這些建議本官也不能拒絕,這個你懂得。不過麼,我也考慮了一下,你香山縣確實存在實際困難。衙門年久失修,住宿條件緊張。而且聽說你那最近在鬧瘟疫是不是?為了這些官員的身體健康,我想了個主意,讓他們掛香山縣的職,但是在府裡辦公。最多是讓你手下的人辛苦點,多來回跑幾趟。所有的俸祿開支,則從你香山財稅收入中扣除,不知道有沒有困難?」

李炎卿復有一喜,忙道:「林翁放心,小縣雖然地窮民寡,出產不豐,但是竭盡全力,也要保證幾位同僚的俸祿不至於受到損失。」

幾個小官的正俸,那才能有多少錢糧?對比鹽糖之利,以及商稅收成,根本不值一提。只要他們保證在府裡,別到縣裡來搗亂,這點錢出的完全值得。

林守正這次確實夠意思,盡最大能力保住了自己的位置。後面那位教諭,就要看林守正的手段,能不能把他壓在廣州,別讓他下來搗亂。

林守正又道「陳學有這個狗才,吃裡扒外,這南海縣他是坐不下去了。聽說那邊有一批報廢的材料,堆在碓房內白佔地方,我回頭給你批個條子,你就去把那些垃圾處理一下吧。把堆房清理出來,別讓它們佔地方了。這批廢材料,你自己看著處理。眼下縣試的時候快到了,朝佐,這可是一件要緊的大事,千萬不要出了紕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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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科舉波瀾

李炎卿心知,那所謂的廢材料,必然是上好的建材,不過林太守說是廢品,那就必須是廢品。處理廢品不用給錢,連運輸都可以抓民夫白干,正好解決了學宮建材問題。

這也是林守正對於自己忠誠的獎勵,兩下心照不宣,只點頭道:「林翁放心。下官一定把這事當成大事要事來辦,保證把我香山縣的賢才,全都發掘出來,不至有遺珠之憾。」

「這個差使你不要當作敷衍了事,要知道,今年學政按臨本府,主持府試。你如果選上來的人實在太不堪用,老夫都要被你連累丟臉。」

「什麼?提學官主持府試,這分明與制度不合,林翁萬不可受此亂命,萬萬使不得啊。」

提學官是一省學政,按照規矩,應該在任期內每個縣都巡視到,並在各縣主持。可問題是現在兩廣的地理條件,治安條件,都決定這種巡視不太現實。

一般來說,即使江南地方,也只按臨各府府城。而各縣童生、秀才在提學官按臨到本府時,趕赴府城接受考試即可。

廣東這地方,由於近來不太平,所以變通的更大。一般就是半年一輪,一年轉兩個府。只要這個府提學轉過,也就不再來了。李炎卿當初敢大包大攬這秀才的功名,原因之一就是他查了下記錄,提學官當年初來時,第一站就是按臨廣州。

那麼按照規矩,他這幾年是不會在廣州來主持考試了。即使是道試時,也是走個過場,由知府代辦。這樣,自己只要搞定了林守正也就搞定了考試,有什麼不能辦的?

可這提學吃錯了什麼藥?怎麼違反規則,居然來個回馬槍?而且府試是知府的工作,他怎麼越俎代庖?

林守正與提學是平級,又是多年老知府,雖然為人有點軟弱,但是這種被人打上地盤的事,他怎麼也得發表點意見吧?再說,這回秀才的事裡,可也有你林老爺的事啊,你把提學放進來,咱們兩家都沒的玩。

林守正倒是一臉平靜「這是吳帥的意思。吳帥說你白蓮教差使辦的好,乃是我廣州的年輕俊傑,抓學風也錯不了。香山過去是個教育落後縣,你來了之後,說不定就能成個尖子縣。這一次學政按臨廣州,就是為了考察你香山的文教,你可要多加小心,不要辜負吳帥的厚愛。」

李炎卿只覺得眼前一黑,彷彿看到了各縣同僚正在指天罵地的問候自己八輩祖宗。劉朝佐老兄,您家那些女眷,要多受點累了。

「劉大令何必如此焦急?那提學官按臨本府,其實是件好事啊。這科府試是他主持,那只要咱們的人拿到前十名,他好意思到道試時,再把這人刷下去?那不成了自抽耳光,前後矛盾?按照廣東慣例,提學官按臨哪府,哪一府的秀才名額就增加兩個。這是我們這裡不成文的規矩,今年我們手上的名額等於又憑空多出兩個來,怎麼看也是大好事啊。」

「林翁,好事是不假。不過前提是要咱的人能考的上才行。下官實在是對那些人的才學,不怎麼有信心。我香山歷來文風不盛,只怕到時候……」

「劉大令,你這就不對了。你香山縣內有趙提學的舊交,這事你瞞別人也就罷了,怎麼連老夫都瞞?」

「舊交?」李炎卿一臉迷茫「林翁,非是下官膽大包天,欺瞞您老,實在是下官自己都不曾知道,轄下還有這等人物,什麼人有此本事,能與提學算的上舊交?」

「你看看,這就是你的工作沒做到位了。這麼重要的情況,咱們做親民官的,一定要第一時間掌握,否則就是嚴重的失職。一般人的信息,你可以不掌握。但是趙學政的舊交,你怎麼能不瞭解?陳氏族長陳榮泰曾接濟過未發跡的趙學政,你說,他們的關係能遠的了?就在不久之前,他還悄悄前往香山私訪,去見舊日故交,這麼重要的消息,你怎麼能不掌握呢?大意,大意了。」

李炎卿這時也反應過來,陳榮泰之所以有膽子和自己對著干,又上乞免錢糧的摺子,又是要搞小動作,都是因為他與這位舊交聯繫上了。

學政不管民事,在大多數情況下,都不能干涉一個縣令的工作。尤其他在不按臨廣州的時候,對於香山的影響力基本為零。所以之前錦衣衛與營兵要進香山時,陳榮泰也得乖乖認慫交錢。

可是這回趙學政按臨廣州,並親自主持府試,手中就掌握了士子錄取大權。眼下科舉在即,科舉是目前最重要的工作,趙學政的位置就變的至關重要。

這個時候陳榮泰與他取得聯繫,想必兩人之間存在了某種默契,要在科舉這事上,卡一卡李炎卿的脖子。

林守正對這些內情並不掌握,相反倒認為這回自己穩操勝券,哈哈笑道:「貴縣有這麼好的人脈關係,不用就未免可惜了。趙學政這個人我當年打過交道,是有名的不好說話,為官多年,積蓄惟有兩袖清風。當初有人想給他送常例,都被他直接送到了上憲衙門,鬧了場大風波。要想打動他還不容易,不過他這人還是很念舊交的,有陳員外的關係,這回咱的秀才功名,定可成功。」

他安排了一個愛妾的兄弟,冒香山籍科舉,還要拿一個秀才功名。那書生自己的才學也算中等,再有這關係,他自然認為是萬無一失,回去之後,這位小妾必會拿出全部手段伺候自己。

一想到這裡,連補湯都多喝了兩碗。可是李炎卿的臉色就不大好看了,不過看林守正在興頭上,又怎麼好說出來敗興?

他只好換了個話題,「林翁。我上次跟您提的,以囚犯到炮廠做工的事,您看……」

「這事不能操之過急,萬一過程中跑了要犯,咱們都要受連累。你做事,我是放心的,不過夷人,我還是有點信不過。眼下的工作重點,得放在科舉上,其他都放一放。你回去之後,就和陳員外搞搞關係,讓他為咱們說說好話,把這次的科舉拿下來,一切都好說。」

「卑職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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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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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為官之道

秦蕊珠見李炎卿回來之後變的有些垂頭喪氣,等到問明原委,她倒比較平靜「老爺不必過分憂心,咱們要不要與陳員外談談,把他的租子降一降?」

「不行!我好不容易在香山打出威風,闖出名頭。這時候只能進,不能退。退一步,過去那些努力,就全白費了。我們現在若是退一步,這香山,就成了士紳的天下,哪還有我威風的份。」

「那咱們就做好自己的事,身正不怕影子斜,難道那趙學政還能顛倒黑白?」

「瞧你這話說的,老爺我不就是背有點駝麼。就咱香山這些童生,就算再怎麼突擊,到府試的時候,也休想得中。」

「咱們先把儒學開了,讓學生們都來唸書,至於能不能考中是一件事,是否安心備考,又是另一件事了。」

李炎卿也知秦蕊珠說的有道理,既然林守正報上去學宮初步落成,那自己總不開學算怎麼回事?可是這開學,自己教什麼?

真劉朝佐是個舉人,自己附體的這個李炎卿,卻連秀才的學問都不如,與香山這些童生比,不過是半斤八兩而已。若是讓自己講書,怕是真要漏底。

秦蕊珠似乎看出他的猶豫,嫣然一笑「老爺忘了我是什麼出身了?當年爹爹教書時,我也沒少旁聽。四書五經雖然不比先夫,不過若是教你南海縣的這些童生,倒是綽綽有餘。」

「失敬失敬。居然忘了我的蕊珠是一位女先生,還忘女先生一展長才,教化教化香山這一干蠢牛木馬吧。」

看他那作揖行禮的樣子,秦蕊珠忍不住掩口微笑,對那我的蕊珠這個稱呼,也不覺得怎麼刺耳。反正這老爺沒人時佔佔口頭便宜,或是動手動腳已經是常態,她早就都習慣了。

數日之後,儒學正式開學,香山各都的童生,以及各族長家子弟,入學者多達四十餘人,年紀有老有小,既有些老的彎腰駝背的,也有正在青年的。那位王子厚居然也列席其間,只是臉色蒼白,目光呆滯,看來在澳門是沒少受罪。

眾人先給李炎卿行禮拜了老師,李炎卿面沉如水「都坐下吧。本官的學問,其實沒什麼可教你們的。都念了這麼多年書,誰比誰能差多少?學問上,我能教的不多。不過我今天要教你們的,卻是比學問有用的多的東西。你們如果記在腦子裡,保證受益無窮。你們讀書為的是什麼?如果說什麼明道理,知善惡之類的,就出去吧。我輩讀書所求者,陞官發財,四字而已。我教你們的,就是在官場如何安身立命的準則。食君祿,報君恩,一個朝廷,一個天子,一個意志,一個聲音。萬歲的意志,就是我們的意志,萬歲的想法,就是我們的行動指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樣念了幾遍之後,李炎卿道:「這是你們今後的行動方針,為官指導,誰若違了這個,就別說是我教出來的。下面,教你們的,則是進入官場的敲門磚……」

李炎卿一連胡鬧了十幾日,就委了個年老童生代講,反正這縣試的題是自己出,想讓誰中,不想讓誰中,都在自己掌握之內。那陳家的子弟,卻是每天提前就被趕出課堂,理由也很簡單:你陳家的錢糧只肯交七成,那讀書也只能讀七成。

陳榮泰聽了回報,氣的頓足大罵「簡直是胡鬧,混帳!分明是欺我陳家無人。他給我等著,這次若是我陳家縣試失利,我就去府裡告他。有趙學道為我們做主,不信放不倒他。」

陳家宗族中有人覺得,這事怕是沒這麼簡單,若是單純一個科舉倒還好說。但是劉朝佐既是香山父母官,自己這些人是他治下子民,與他較量,難道有什麼好處?

果然不過兩日就有消息傳來,陳家進城做生意的族人,紛紛向族長來申冤。衙門收稅時,往往是漏掉周圍左近的商販,卻把自己捉住,隨便找個由頭,便要重罰。而陳家開在縣城裡的幾個鋪面,受害更大,往往由幾撥不同的衙役輪番收稅,或是有無賴上門鬧事。

「欺人太甚!來人啊,準備筆墨,老夫這就寫狀子,到趙賢弟那裡告他的狀。你們這些買賣人先忍幾天,城裡的鋪面,也先關一關。」

那城裡的掌櫃卻苦著臉道:「我等關了鋪面,衙役們也能破門執法,此乃香山新模式,關門何用?」

「這……一切全有趙賢弟為咱們做主,你們就不必多說了。且自傚法韓淮陰,只待青天做主。」

這邊除了收拾陳家,縣試的事也沒落下。秦蕊珠已經從四書中挑選了兩道題目,作為這次縣試科舉的試題。李炎卿又請秦蕊珠動手寫了幾篇範文,然後在上課時,當作教案發了下去。讓眾人背熟記牢,不過陳家的人,不出意外的沒拿到範文。

李炎卿這日正摩拳擦掌,準備給陳榮泰來幾個厲害的看看,讓他知道什麼叫破家知縣,滅門知府。卻不想梁瑞民一臉慌張的衝到了衙門裡,一把抓住李炎卿道:「劉大老爺,這回你一定要幫我。只要你這次幫了我,那十頃地我全不要了,都送給你。隨你和佛夷怎麼去談,我保證不再介入。你欠我的債,也一筆勾銷。」

「梁員外,咱們話要講清楚,是衙門欠你的債,不是我欠你的債。另外,你這次這麼焦急,莫不是幾個孫女婿一起反了?這個好辦啊,裝到船上,送到卜加勞那,他那蓋廠房正在用人。再不然押到鹽田糖廠也好,那兩個地方都用人。我看王子厚做了幾天工,人就變的聽話多了。」

「大老爺休要取笑,這次是要救命的,不是那些雞毛蒜皮的事。老夫我的兒子被人綁了票,還望大老爺做主。」

綁票?李炎卿一時間以為自己聽錯了,這梁瑞民的兒子也有人敢綁?可他略一思忖,心裡有了個想法,便問道:「綁令郎的,是不是那個什麼洪四妹?當初在春風樓,我記得這婆娘曾經放出狠話,說你們兩家結的是死仇。可是我問你幾次,你也不肯說,難不成是你這老江湖鬥不過這女江湖?」

梁瑞民一臉的無奈「大老爺所言極是,老夫確實是老了。鬥不過這等胡衝亂打的強人,像這種女瘋子,根本不同你講江湖規矩,想怎麼幹怎麼幹,老夫若是年輕二十年,倒是能跟她見個高低。眼下,卻是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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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告白

他與洪四妹的仇恨,若是在江湖上說起來,根本就沒什麼可以談論的價值。其過程既不驚心動魄,也不婉轉曲折,也沒有多角戀愛,老牛嫩草,先x後殺等勁爆情節。

無非就是十年前,兩支海盜搶奪地盤,一方無恥的勾結了洋人,將另一支海盜打的大敗虧輸,頭目中了槍彈,落海而亡。體現了買辦勢力的無恥卑鄙,不講江湖規矩的卑劣本質而已。

可是沒想到,那位頭目有一位未亡人,卻僥倖逃生。而這未亡人還有些手段,居然重整隊伍,又養成了氣力,現在回來找梁瑞民報仇。

而梁瑞民此時銳氣已失,卻是鬥不過這士氣旺盛的老冤家。連吃了幾個虧之後,就想著封刀收山,金盆洗手。卻不想那洪四妹不肯罷休,從水上追到陸上,就在前兩天,將梁瑞民的長子梁來魁綁了,並放出話來,要麼由縣令做中人調停,要麼就等著給兒子收屍。

「去年的時候,老夫的副手我那瑞虹兄弟,就被洪四妹綁了票,之後又撕了票。如今卻輪到了來魁,老夫老了,不是當初了,不想再承受喪子之痛。大老爺,只要你幫了我這一次,今後你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這香山縣,誰不聽你的號令,老夫第一個幫你對付他。」

李炎卿卻一搖頭「梁老,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必說糊塗話了。洪四妹是你的仇人,不是我劉某的仇人,她要我去做這個中人,我如果出了頭,豈不是告訴她,我香山衙門和你梁老爺,坐同一條板凳?她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還不一把火燒了我的衙門?」

「劉老爺,洪四妹非要你出面做保人,這倒是透著點詭異,不過卻不至於非要鬧到出人命的地步。據我想來,她八成是想招安,而想找個官府的人出來做保人而已。如今朝廷風聲越來越緊,海上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誰不想給自己留個後路,她找大老爺,也許就是想要招安。」

梁瑞民往日裡總有份梟雄的威風,可如今卻是沒了這派頭,就差跪下來求情了。「我年輕時作惡多端,到現在只剩來魁、繼魁兩個仔,若是來魁也被撕了票,老朽的命也就去了多半。只要大老爺肯幫忙,老夫的家產,情願送你一半。那些鹽灘、糖廠的股份,我全都交出來,都不要了。大老爺不是想要清丈田地麼?我梁家幫你搞定。」

李炎卿沉默不語,這梁家的支持,對他而言**力確實不小。梁瑞民雖然在海上不復過去的威風,可客觀上,依舊是執一方牛耳的強人,如果他能全力支持自己,那麼今後縣裡的工作確實好做了。

就拿這清丈田地來說,眼下香山的田地數目,就是一團亂帳。可是要清丈田地,卻又離不開這些宗族豪強的支持。若是梁瑞民言而有信,這香山縣第一大問題:錢糧,就能徹底解決。

見他在那沉默不語,梁瑞民只當是價碼不夠。終於一咬牙,「大老爺單身上任,身旁也沒有個貼己人伺候。老夫那五孫女,就是那寶珠,如今還沒嫁人呢。只要您能把來魁救出來,我就把寶珠送到衙門裡,給大老爺鋪床暖被。」

「梁老,若是讓本官出手幫忙,倒也不是不行。不過你家那些無鹽孫女,還是自己留著找倒霉蛋上門吧。我可以寫一封書信,請廣州方面發兵,直接抄了洪四妹的老窩,不是更方便一些。」

梁瑞民卻把頭搖的如同撥浪鼓「那洪四妹老營所在地處偏僻,無從找尋。她這路海賊,又是如同陸地的游匪,一擊即走,沒有什麼固定地方容身,想要剿滅十分困難。再說,若是發兵攻打,我兒性命該當如何?滅賊也是後來的事,眼下,還是要先把人救出來。至於發兵,那是將來的事。」

李炎卿道:「那既然如此,且容本官準備準備,儘量幫你把大公子救出來,不過這事本官不敢打十分的包票,只能說盡力而為。」

梁瑞民聞言大喜,心道:果然是年輕人血氣方剛,一提寶珠,他便肯點頭了。我那孫女做妾未免委屈,可是那個窮鬼書生如今沒有消息,要等到他什麼時候?若是這劉朝佐真能把來魁救出來,寶珠配了他,倒也不算冤枉。

這邊送走梁瑞民,那邊秦蕊珠卻翻了面。「老爺若是想要女人,大可到春風樓去找。難道為了個那什麼寶珠,就要去海盜窩裡送死麼?」

「蕊珠,你也不要這個模樣。我第一對那什麼寶珠沒興趣,我連見都沒見過她,談何有興趣。再說梁家的為人處事,萬一到時候給我抬個飽豬過來,我豈不吃了大虧?第二,我去那也不是送死,而是去招安。」

「這些海賊現在日子不好過,朝廷上掃蕩海盜日嚴,若是能把他們招安到手,就等於咱手裡有了支可靠的武力。不管是用來敲佛夷,還是拿來對付本地的士紳,這都是多了支人馬,何樂而不為?」

「洪四妹一心要殺梁瑞民,你卻替他出頭,怕不到那就被海盜殺了?你要非去不可,我……我跟你去。」

「你個女人,去海盜窩還能有個好?不許胡鬧,老實在衙內待著。我去那,是與海盜們談判,若是談不攏,他們也未必殺我。你個女人落在他們手裡,會是什麼下場?再說我若是駁了梁瑞民的面子,你說我在這還坐的穩當麼?不過我們終究是場交易,我到那邊如果見事不好,就果斷投到海盜那邊,總歸能保住小命。老爺我的節操,你難道還信不過麼?」

秦蕊珠被他逗的一陣嬌笑,見他心意堅決,只好幫他去準備隨身應用物什。等到次日,李炎卿收拾停當,囑咐秦蕊珠看好官印,自己加小心,免受暗算。正待出門,秦蕊珠卻猛的從後緊緊抱住了李炎卿,那對高聳貼住了李炎卿的後背。

「老爺,你……你千萬保重自己。蕊珠是不祥之人,又是個**,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只想在你身邊,為你做一輩子師爺。這事要是鬧出去,於你官聲有礙,若不是今天,打死我我也不會說。我只想讓你知道,我願意……等著你。若是你死了,我便也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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