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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4 14:36:42

前言:

她所要嫁的這男人──裴羿,在眾人口中,簡直是頭不折不扣的「野獸」,
在商場上總以強取豪奪的殘酷手段掙得鉅財,還說他對女人粗暴無禮,
所以才需要撒大把鈔票娶個素未謀面的女人為妻……當然這些都只是聽說,
但當他粗魯地把婚戒套進她的手指時,她發現這男人對女人的確不太溫柔。
接著,頭紗還沒掀,他人就飛走去工作,看來缺點還得記上一個工作狂,
不過這些她都不在意,反正她想要從他身上得到的是別的……

這女人是他的妻子?說真的娶了她後,他還沒好好看過。
她穿著他的襯衫,睡在他的床上,睡姿不雅,還算性感,
沒想到跟他的新娘的第一次「真正」見面,會是在床上,
好吧,那也行,而且她看起的確還滿符合男人的胃口,
反正他新娘娶來只是為了──當他家裡的花瓶,
小孩的媽,床上的伴。不過這女人只有睡著時才是乖的,
其他時候完全不聽話,有個這麼不順他的意的太太,生活真是太刺激了……


第一章

  雄偉氣派的建築物裡,夏建華穿著精挑細選過,最昂貴得體的一套西裝,滿心忐忑地坐在寬敞的會議室裡,等待一個關係他大半輩子心血的結果。

  他苦心經營幾十年的公司,正因為一項錯誤的投資而面臨前所未有的財務危機,在四處奔走卻屢遭挫折後,他最後的希望就全放在這樁與「裴氏集團」的合作計劃上了,只要能獲得這個合作機會,隨之而來的可觀利潤將足以彌補他所有的損失,甚至讓公司轉虧為盈、起死回生。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夏建華立刻起身,笑臉迎人——

  「莉娜小姐……只有你一個人?」眼見只有秘書現身,夏建華的心簡直涼了一半。

  金髮飄逸的窈窕身影走到他面前,翩然落坐。「裴先生正在開會,無法親自接見您,他特別授權我來轉達他的決定。請坐,夏先生。」她客氣地請他坐下。

  「那麼請問……裴先生對於我們所提出的合作計劃……」夏建華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反效果的讓他顯得有些虛偽狡詐。

  「很抱歉,我們總裁無意參與這項投資計劃。」即使是拒絕,莉娜臉上還是掛著非常專業的優雅笑容。

  「這……莉娜小姐,請再讓我跟裴先生見一面,他可能對我們所提出的企劃書還有什麼不瞭解的地方,等我親自跟他說明這項投資的獲利後,我相信他一定會改變心意的。莉娜小姐,請你務必要幫我這個忙。」縱然事已至此,夏建華仍不肯輕言放棄最後一絲希望,就算要他下跪,他也要求到這個合作機會。

  「很抱歉,夏先生,這點我可能無能為力,貴公司的這份企劃書是經過本公司的專業部門仔細評估過的,而且總裁也瞭解,並且同意這項結果。」莉娜用肯定的語氣傳達這個不可改變的事實。

  聽到莉娜堅定的字句,夏建華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之火也被撲熄,他像顆洩了氣的皮球般垂下雙肩,絕望的腦中儘是破產與失勢的淒慘畫面,哀痛的想著他努力打拚大半生的心血,就要拱手讓人了。

  「夏先生?」莉娜試圖喚回夏建華渙散的注意力,看得出來這可憐人現在受了很大的打擊。

  「夏先生,雖然我們總裁無意參與貴公司這項投資案,但並不表示我們就沒有其他的合作機會。」

  夏建華抬起頭盯著她,一頭霧水。

  「不知莉娜小姐指的是?」他探問的語氣中有藏不住的焦急。

  莉娜帶笑的眼中,閃過一絲精銳的光芒。

  「夏先生,您有三位非常出色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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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貌地送走夏建華後,莉娜立刻轉身步向另一扇氣派的大門——

  設計感十足的辦公室裡,身著成套手工西裝的男人正端坐在皮質座椅裡,等待莉娜向他回報第一手消息。

  男人不過年屆三十,但那超齡的穩重老成,外加一絲不苟的嚴肅臉孔,常讓接觸他的人在心裡莫名地捏了把冷汗。就連與他共事多年的莉娜,每回面對他那股盛氣凌人的王者氣勢時,都還會不自覺地放輕呼吸,絲毫不敢有半點懈怠。

  「怎麼樣?」裴羿低沉的嗓音裡混合著一股令人肅然起敬的威嚴。

  「我想他不會拒絕,只是不確定是哪一位小姐——」

  「是誰都一樣,你只要把接下來的事辦妥就行了。」他冷冷地打斷她。

  不過是娶個門當戶對的女人進門傳宗接代,完成他身為裴家獨子的責任而已,只要那女人別長得難以下嚥,誰都一樣。

  「是,裴先生。」莉娜恭敬地應聲點頭。

  「還有,整件事要低調進行,我不希望引起任何注意,特別是那些好事的媒體。」

  「是,裴先生。」

  裴羿頷首,坐直身子,取過一份公文攤開審閱。

  「還有事?」他頭也不抬的朝站在原地的秘書問道。

  「是的,萱玲小姐今天撥了七通電話過來,要我轉告您明天是她的生日,請您務必撥空與她共餐。」莉娜以公事化的口吻報告,對那些女人糾纏不清的電話攻勢早就習以為常。

  「萱玲……」裴羿喃喃地念著,試圖將這個名字和某張模糊的臉孔連結,並且具體化。

  哦,是她!他記起那個兩個月前曾跟他上過幾次床的女人,好像是最近正當紅的模特兒。他對那些女人一向沒多大的印象,反正只是解悶的工具,送點昂貴的禮物就可以輕鬆打發。

  「幫我挑份禮物,附上鮮花和卡片。」

  「是。」

  「上面就寫……」他一邊說,筆下批注公文的字跡不曾間斷。

  「是?」莉娜平靜的表情之下冒出小小的好奇心。記憶裡,總裁可從不曾關心過卡片裡寫些什麼內容。

  裴羿合上批好的公文,淡淡拋出一句——

  「以後別來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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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僻靜的郊區,座落著一座不起眼的老舊教堂,它屋脊上的瓦片缺了幾塊,大門前的石階也不完整,尤其是建築本身的白色外牆更是被風化得斑駁不堪,剝落到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真不敢相信!他居然挑了這個又髒、又舊、又破爛的地方,連我們家的倉庫都比這裡體面。」陳素雲用手帕掩住鼻子、皺著五官從門外走進來,繼續用嫌惡的目光打量這個充當新娘休息室的小房間,並且喋喋不休地數落著這座擁有近百年歷史的建築物,把它貶得一文不值。

  這棟建築裡裡外外、上上下下根本找不出半點讓她滿意的地方。古老的裝潢擺飾在她眼裡全成了破敗的垃圾,角落裡沒被清理乾淨的蜘蛛網及薄塵更化為噁心髒亂的象徵,隨便逛個一圈,她差點沒氣得厥過去。

  「選在這種荒郊野外的破地方偷偷摸摸舉行婚禮,簡直丟光了我們家的臉!還說是什麼擁有百億家產的富豪,我看他要不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就是個沒有品味的瞎子!」她惡毒的推論。夏家雖不如裴家財力雄厚,但在商界好歹也是喊得出名號、有頭有臉的名流之輩,怎能連場像樣的婚禮都沒有!

  當初聽丈夫說那個姓裴的男人特別交代這樁婚事要低調進行、對外保密時,她就覺得奇怪了,明明在商界是個叱吒風雲的大人物,幹麼要瞞著外界結婚!就算怕人家知道他是花了一大筆錢才能娶個老婆進門,也不該把婚禮搞得如此寒酸,上不了檯面。

  鄙夷的目光接著轉到坐在一旁,披著白紗的嬌小身影上。

  「不過……」陳素雲刻薄的嘴角露出尖酸的笑容,緩緩朝她走近。「對你這種出身的女人來說,能有這種場面已經很令人欣慰了,你還挺懂得把握機會的嘛,雖然是個怪裡怪氣的神秘男人,但至少他還看得上你。」

  陳素雲的手搭在女孩纖細的雙肩上,嘲諷地盯著鏡子裡那張閉月羞花的美麗容顏。

  「記住,人家喜歡的可是溫柔婉約又端莊賢淑的乖巧女孩,所以你嫁過去後千萬要好好表現,別做出什麼丟人現眼的事情,連累了我們家的名聲,要是被人說我們家的小孩沒教養,我可是會很生氣的,聽到沒有?」陳素雲臉上雖然笑著,但手下的力道卻加重了不少,在女孩白嫩的肌膚上留下泛紅的指印。

  透過鏡子,夏靜言沉默的回視陳素雲眼帶恐嚇的目光,嘴邊漾起一抹淺淺的微笑。

  門上響起一陣敲門聲——夏建華在門外通知她們婚禮即將開始,夏靜言輕輕撥開搭在她肩上的手,蓋上柔美的頭紗,緩緩地站起身,靜靜地開門離去。

  白紗下,她眼中沒有新嫁娘的光彩,但此刻她心中卻充滿著光明的希望。

  只要能離開這個冰冷的地方,遠離這個她待了將近二十個年頭,卻仍然感受不到半點溫暖的「家」,就算必須冒險嫁給一個陌生男人,賭上不知是福是禍的下輩子,她也義無反顧。

  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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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揚的琴聲響起,夏靜言挽著父親的手臂,隨著樂曲的音符,踏上紅毯,步向聖壇。

  行進間,夏靜言悄悄望向觀禮席——

  空蕩蕩的長椅上,一共只坐著三個人。

  女方這邊,陳素雲正側著身子,回頭看著她,臉上掛著虛偽又做作的笑容。

  男方那邊,也只坐了一對年輕男女,但他們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可比陳素雲溫暖、有誠意多了。

  再將視線放遠一點,聖壇前只站著神父、鋼琴伴奏和新郎倌三個人。

  呵,一場只有八個人參與的婚禮,這何止是低調,簡直冷清得像在綵排了。

  怪不得陳素雲一踏進教堂就沒片刻平靜,從頭罵到尾。

  夏靜言忍不住在心底大笑,暗自佩服起那個男人處事低調的功力。

  當夏靜言終於在新郎身邊站定,才發現這個男人居然足足高過她一個頭之多。

  她不敢抬頭看他,只敢偷偷將低垂的目光瞄向男人下半身……從他左手下握住的手杖,證實了第一個關於他的傳聞——他是個跛腳的瘸子,就像她兩位姊姊「好心」地告訴過她的一樣。

  這會兒,夏靜言開始有些忐忑了,因為陳素雲和兩個女兒對她說的事還不止這些。

  她們還說這個男人生性孤僻,所以鮮少在公開場合露臉;說他冷酷無情,所以在商場上總以強取豪奪的殘酷手段掙得鉅財;說他奇醜無比、對女人粗暴無禮,所以才需要撒出大把鈔票娶個素未謀面的女人為妻;還說……她們說的,多到夏靜言都記不清了。

  真不知道接下來即將印證的會是哪一項?總而言之,眼前她所要嫁的這男人在眾人口中,簡直是頭不折不扣的「野獸」,而她卻自願選擇這場不被祝福的婚姻。

  「我願意。」她木然地回答。事到如今,她已沒有後悔的餘地,也不許自己退縮。

  「新人請交換戒指。」

  男人二話不說,立刻粗魯地把婚戒套進她纖細的手指——夏靜言感覺到關節輕微泛疼。這又印證了一項傳聞,這男人對女人的確是不太溫柔。

  「現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當神父這麼宣佈,她的胸口像被什麼力量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將身子轉向身邊的男人,偷偷吸了一大口氣,準備迎接面對他的這一刻,同時暗自禱告自己不會被他「奇醜無比」的長相嚇得當場放聲尖叫,那實在太失禮了。

  場上突然響起一陣嘹亮的手機鈴聲,尖銳的音調迴盪在教堂裡,打斷這場婚禮。

  夏靜言感覺到臉上的頭紗被掀了又放,同時間有幾個人都急著低頭檢查手機,而後又紛紛抬起頭左顧右盼,試圖尋找這不識相的干擾來源……

  然而全場唯一一個臨危不亂的人便是——

  「喂?」新郎不慌不忙的接起手機,絲毫不在意眾人投注到他身上的驚訝目光。

  夏靜言本想乘機看看那男人的長相,但他卻背過身去講手機。

  「什麼你們是怎麼辦事的!」裴羿突然憤怒地大吼。「告訴他們我會立刻趕過去,在我到達之前不准再有任何愚蠢的舉動,聽到了沒有!」

  氣急敗壞地掛上電話後,裴羿將視線轉向坐在觀禮席的年輕女子。「莉娜,馬上替我訂兩張飛倫敦的機票,要最快的班機,再幫我聯絡理查,叫他帶齊上次研議的資料,立刻趕到機場跟我會合。」話畢,他竟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在眾人的驚歎聲中走出教堂。

  事出突然,等夏靜言回過神,只能隔著迷濛的白紗目睹新郎離去的渺茫背影。

  「喂!這算什麼啊?」席間的年輕男子陡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盯著莉娜。

  「別問我,在我計劃的婚禮裡可不包含新郎突然跑掉的這部分。」莉娜無奈地輕歎口氣,一邊回頭避開神父及夏家兩老的驚怒目光,一邊拿出手機,熟稔地撥出航空公司的訂位專線。

  「羿那傢伙,真是——」男子氣憤難平的嘀咕著,今天他可是特地請人幫他代班,又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程火速趕來的,搞什麼鬼啊!

  男子鬆開頸間的領帶,煩躁的抓了抓頭,一側身——剛好瞥見朝著教堂拱門發愣的新娘。瞧她動也不動地望向紅毯的那端,想必現在的心情一定非常失落難過,對眼前的狀況感到難堪及不知所措吧。

  於是,男子起身走向那抹嬌小的白色身影,準備替他那位沒人性的表哥安慰一下這位可憐的新娘。

  「你好,我叫嚴司佑,是羿的表弟。」他在她身旁站定,微笑裡帶著幾分歉意。

  白紗下的女子微微一震,突然回神似的,側過身子抬頭看他。

  「很抱歉,羿的事業心很重,有時做事又衝動了點,你千萬別跟他計較。」

  夏靜言連忙搖搖頭。「沒關係,我不介意。」

  她動手掀開頭紗。「你好,我叫夏靜言。」

  出乎意料的,白紗下並不是一張落寞的臉,而是一張漂亮到令人失神的燦爛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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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入裴家的日子,並沒有夏靜言原先想像的那麼糟糕,甚至超乎她所預期的好。

  裴家的每一個人都對她很友善、親切,從她搬進宅子的第一天,便感受到他們誠摯的歡迎及熱情,並且在大家熱心的關照下,很快地適應了這個新環境,和大家打成一片,相處融洽……除了那位仍不見蹤影的「丈夫」以外。

  聽管家美桃姨說,裴羿是急著飛往倫敦的分公司去處理公務,才會連著離家多日,音訊全無。

  托那男人不在的福,倒讓夏靜言大大鬆了一口氣,這段日子在裴家過得十分輕鬆愜意、逍遙自在。

  「少夫人,早上少爺來過電話,說他這幾天就會回來了,你高不高興吶?」美桃眉開眼笑地轉達這個好消息。

  自從少爺發生那場可怕的意外後,家裡就沒出過這麼值得慶賀的天大喜事了,只可惜這場婚禮辦得太過低調、倉促,連正在周遊列國,享受退休生活的裴家兩老都沒能接獲通知,親自回來參加兒子的婚禮。

  不過這股新婚的喜氣仍然感染了家裡的每一個人,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大家無不打心底喜歡上這個活潑開朗的漂亮女孩,更樂見她和少爺幸福恩愛,小倆口甜甜蜜蜜的過日子。特別是對年紀較長的美桃而言,簡直像娶了個媳婦進門似的開心。

  「嗯,當然高興。」一口咬下剛出爐的櫻桃派,夏靜言嘴裡立刻漾開一股濃郁酸甜的美妙滋味。不愧是美桃姨和小雨聯手烘培的點心,簡直是人間美味。

  「是啊,少夫人,你一定很想念少爺吧?」小女傭小雨也很替夏靜言開心。

  唉,正值新婚就孤伶伶地獨守空閨,雖然嘴上不說,但少夫人內心一定很寂寞吧。

  「嗯。」夏靜言大力的點頭,順便把剩餘的派全塞進嘴裡,滿足地咀嚼。

  「吃慢點,沒人跟你搶。」美桃笑著遞上茶水,就怕她噎著了。

  「因為……這個派實在太好吃了嘛。」夏靜言嚥下口中的食物,繼續品味香濃的花茶。

  「對了,你們剛才說誰要來?」

  美桃和小雨對看一眼,同時感到啼笑皆非,顯然剛才她口中所謂的「高興」,只是針對那塊櫻桃派所發表的感覺。

  「我們是說,少爺就快要回家來了。」小雨重複說道。

  「哦,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夏靜言偏頭笑著,又伸手取了塊櫻桃派。

  她實在很不想對美桃姨和小雨說謊,但要她為一個連見都沒見過的「陌生人」回來感到開心,那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其實一開始,她也暗自為裴羿即將回家的消息小緊張了一下,但後來發現「少爺快要回來了」這句話跟「狼來了」一樣,毫無可信度可言,光是這個月裡就不知聽了多少次,卻沒見裴羿哪次真的回來過,所以她也就不再庸人自擾的窮擔心啦!

  眼前,還是多吃點東西填填肚子比較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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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幾天,天空都像鬧脾氣似的不穩定,不是飄過幾片烏雲,就是刮起大風,連偶爾露臉的太陽都顯得有氣無力似地,教人感到沮喪。

  這天下午,晦暗的天空開始飄下毛毛細雨,將窗外的景物籠罩在一片雨霧中,模糊不清。

  入夜後,雨勢非但沒有減緩的跡象,反而變本加厲的化為一場驚天動地的滂沱大雨,挾帶著狂風和雷電拍擊著透明的玻璃窗,發出恐怖的怒吼。

  整座屋子裡幾乎一片漆黑,徒留窗外一閃而逝的電光,營造出一股詭譎神秘的氛圍。

  主臥房裡,沉睡的夏靜言完全無懼於窗外轟隆作響的雷雨聲,依舊舒服地摟著被子,安穩地窩在夢鄉裡。

  正因此,她當然沒有察覺到那個站在床邊,已經低頭凝視了她好一會兒的高大身影……

  這個女人……是他的妻子嗎?

  裴羿佇立在床邊,不太確定的打量著這個佔據他床鋪的女人。

  片刻後,他才慢慢地想起這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一個月前,他的確是舉行過一場不對外公開的結婚儀式,娶了某個女人。

  記得莉娜說過那個女人的名字好像叫作……他實在想不起來,畢竟都過了一個多月,而這段日子裡他每天都被公事搞得焦頭爛額、心煩意亂,哪還有時間記住這女人的名字。

  今天他好不容易將倫敦那邊的公事處理完,臨時更改行程,趕上最後一班飛機,提早回來,誰知道一出機場居然就碰上這場沒完沒了的傾盆大雨,害得沒人接機的他在歸途上被淋成狼狽的落湯雞。

  裴羿並不想在大半夜裡驚動屋裡的人,於是安靜地走回臥房,放下行李及手杖,直接進浴室裡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

  當他換上睡衣,正準備投入懷念的大床時,卻發現它已經被人搶先一步霸佔了。

  他扭開床頭的小燈,靜靜打量這個女人——

  老實說,這個女人的睡姿實在不雅,側趴的身體攀附在柔軟的薄被上,一條腿粗魯地橫跨在外,簡直跟樹上的無尾熊沒啥兩樣,甚至更醜。

  不過,她衣擺下露出的勻稱線條,倒是顯得十分性感撩人,連那毫無防備的睡姿也變得極具魅力。

  他下意識的伸出手,輕柔地撫觸那雙性感美腿,那出乎意料的細滑觸感讓他大受震撼,並且著迷地繼續探索……

  彷彿受到干擾似的,夏靜言擰了擰眉頭,換了個姿勢將身子躺平。

  這個姿勢雖然比剛才更不雅觀,卻有助於他將她的容貌看個仔細。

  透過房裡昏暗的燈光及偶爾閃過的光亮,他還是看得出來這女人有著一張小巧美麗的瓜子臉,兩道彎細的眉毛下是一對濃密的長睫、俏挺的鼻子,微翹的唇瓣就像美味的櫻桃般對他提出邀請……

  他輕撫她的粉頰,細膩的觸感令他愛不釋手,也更加深他對那雙誘人水唇的興趣。他喜歡那可愛又帶點性感的唇型,吸引著他低頭淺嘗……一如他所想的那般甜美。

  他在她的唇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離開那甜美的滋味,手指繼續遊走到她的睡衣領口,這才發現她身上穿的竟然是他的襯衫!

  呵,這女人居然把他昂貴的襯衫拿來當睡衣穿,而且模樣還該死的迷人,簡直是引人犯罪。莫非她是知道他會在這幾天回來,才故意穿成這副模樣,想吸引他的注意?

  若真是這樣,那麼他美麗的妻子,已經成功地挑起他對她的慾望。

  裴羿熟練地解開襯衫上的鈕扣,讓她豐盈高挺的雙峰毫無遮掩呈現在他眼前。

  他迷戀地凝視著她胸前的雪白,以大手罩住它們輕握慢揉,感受它們絕佳的彈性及柔軟。「嗯,大小適中,合格。」

  裴羿噙著邪氣的笑容,給予滿意的評價,然後改以嘴巴品味她胸前細緻,含吮那粉嫩可口的紅果……

  「唔……」受到干擾的夏靜言悶聲咕噥著,扭動了下身軀,想擺脫那股來自胸前的熱癢感覺。

  但沉浸在慾火中的裴羿卻沒有停止的打算,反倒加強手下的調情技巧。

  「嗯啊……」她難以控制的輕吟,發出誘人的聲音。

  裴羿耳裡接收到來自她的刺激,更加大膽地挑逗她火熱的胴體,大肆撫弄舔吮……

  終於,那越來越真實的燥熱感讓夏靜言難以再用「作夢」來說服自己繼續熟睡,她睜開矇矓的雙眼,迷迷濛濛地看見——

  「啊啊——」居然有個人趴在她身上!

  裴羿抬起頭盯著她,深邃的黑眸中燃著熾烈的火光。

  「閉嘴。」此刻他的情慾高漲,一點都不想聽到破壞氣氛的尖銳叫聲。

  「你是誰」

  「你不認識我?」沒想到這女人竟然連自己的丈夫都認不得,虧她還天天住他的、吃他的、睡他的,簡直有失為人妻子的職責!

  夏靜言被眼前的男人嚇得睡意全失,她瞪大眼睛,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看過這張臉。

  胸口的一陣涼意引起她的注意,她緩緩低頭一瞧,天啊,這個男人居然解開了她的上衣,還——

  侵犯了她!

第二章

  一個響雷伴隨著一道刺眼的閃電劈在窗外,為房內增添更多緊張而詭譎的氣氛。

  「走開,色狼!」夏靜言奮力推開他,迅速撐起身體往後退。她揪著被鬆開的領口,緊挨著床頭,眼中佈滿驚訝和慌亂。

  「怕什麼,我們是夫妻,你遲早都是我的人。」裴羿邪氣的雙眼直盯著她若隱若現的美麗雙峰,迫不及待地想再次品嚐它們的美好。

  「誰跟你是夫妻?!神經病!」夏靜言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雖然雙手牢牢地擋在胸前,卻感覺好像全身赤裸一樣。

  裴羿揚眉打量她,從她眼裡逼真的恐懼看來,她是真的認不出他的身份。

  「喂,我警告你哦,你最好趕快離開,我老公待會兒就回來了,他很強壯,脾氣也很暴躁,如果被他看到你非禮我,你就死定了!」夏靜言隨口編個理由想嚇走這個半夜摸進她房裡的淫賊。

  「哦,真的嗎?」這下可有趣了,難道他裴羿還有另一個分身不成?

  「那當然!他他……壯得像頭牛一樣,還有殺人未遂的前科,既殘酷又嗜血,什麼傷天書理的壞事他都敢做,要是被他逮到,一定會先痛揍你一頓,再把你剁碎丟進食物處理機裡絞爛,所以……我勸你還是快逃吧,保命要緊。」為了保護自己,她胡亂扯謊,不惜把素未謀面的丈夫說得像個冷血殺人魔。

  反正,他在眾人的傳聞中……差不多也是這樣了。

  「夠了!給我閉嘴。」裴羿蹙緊濃眉,非常不高興聽到自己被形容得如此不堪。

  她居然敢這麼譭謗他?!這女人嘴裡說出的話,可真不如她嘗起來的甜美。

  裴羿不顧她的威脅,繼續欺身向前接近她,並且用力拉開她擋住春光的雙手。

  「看清楚,我就是你的丈夫。」他突然低頭吻她,征服她的慾望凌駕於理智之上,不容許她有拒絕的餘地。

  下一瞬間,她整個人被他壓制在床上,動彈不得,雙手也被牢牢的固定在頭頂。

  「唔……」夏靜言別開頭不願妥協,並且奮力扭動身體希望能藉此逃避他的侵犯,掙脫他的魔掌。

  管他說什麼,她才不相信這個鬼鬼祟崇的男人會是她的丈夫呢,如果真是這個屋子的男主人回來,美桃或小雨應該會來叫醒她,跟她通報一聲才對,怎麼可能在大半夜裡摸進臥房,像頭大野狼似的撲到她身上,對她上下其手,磨磨蹭蹭。

  她費勁抵抗、掙扎……可惜卻事與願違,她激烈的反抗非但起不了一點作用,反而讓壓在她身上的男人越發興奮,下半身因為肢體上緊密的摩擦接觸,變得更加緊繃難受。

  「噢!你咬我?!」他舔去唇上滲出的鮮紅,血腥的味道激發出雄獅的獸性,而掙扎則讓這場掠食變得更具挑戰性。

  裴羿咬住下唇,微量的鮮紅液體滲進他的唇齒間,下一秒,他突然瘋狂地吻住那張「行兇」的利嘴,逼她共嘗口中的鹹腥滋味。

  她拚命地閃躲,但他火熱的舌頭卻溜竄到她的貝齒間,緊纏著她不放。

  好吧,或許他是個吻技高超的淫賊,但這還不至於讓她忘記貞操的重要,她必須快想辦法擺脫他才行。既然力氣沒他大,那麼只好改變策略,改以軟性的哄騙了。

  「求你……別那麼粗魯……溫柔地撫摸我好嗎?」她趁他鬆口喘息的瞬間,在他耳邊吐出溫熱氣息,用甜膩如蜜的聲音迷惑他的心智。

  面對如此撩撥人心的請求,慾火焚身的裴羿當然非常樂於接受。

  「哼,這樣才乖。」在她虛偽的順從下,裴羿鬆開緊捉住她的手,改由襯衫的下擺探入,撫摸她那玲瓏有致的曲線。他低頭親吻她纖瘦的腰際,雙手則緩緩而上,罩住她軟柔的乳峰……

  「啊……好舒服……」她故意發出令他誤解的嬌吟,但事實上她卻想大聲狂吼,痛罵這個禽獸一頓。

  夏靜言腦中忿恨地想著該怎麼對付他,完全沒心情享受他高超的調情技巧。

  這個膽大包天的淫賊,居然敢這樣侵犯她冰清玉潔的身體,等她逮住他,非好好教訓他一番不可!

  她乘機將好不容易重獲自由的雙手探向一旁的床頭櫃,想摸出一個好使力的武器……有了!她構到一個翻身的「機會」。

  她抓住那個瓷器,毫不猶豫地朝向他的頭部擊去——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聲自裴羿的口中迸出,他萬萬沒想到這女人居然敢攻擊他,而且——媽的!他的頭好像快裂開似的劇痛。

  夏靜言拋下手中的瓷器,奮力推開壓在她身上的重量,乘隙逃離床鋪。

  無奈裴羿卻早一步察覺到她的小動作,迅速擒住她的腳踝,而剛才碰觸傷口所沾到的血跡,也跟著沾染在她白皙的小腿肚上。

  「救命啊……你放開我,走開!」夏靜言的一雙腳朝他胡亂踢踹,沒半點客氣。

  可惡,這個傢伙幹麼死纏著她不放,她的腳踝被他抓得痛死了。

  夏靜言握緊拳頭死命槌打他的肩膀和背部,掙扎中,又抓傷他的後頸,留下多條鮮紅的痕跡。

  但這一切,都影響不了他那只緊抓著不放的大血掌。

  「救命啊……殺人啊……」一腳被絆住的夏靜言扯開嗓子大喊,希望能引來其他人的注意。她一面拖著腳邊的重量往前拖行,沿途還不忘拿起任何能當作攻擊武器的物品用力砸向他。

  「住手!你瘋了是不是!」裴羿忙著揮掉迎面而來的雜物,碎裂的玻璃杯碎片劃破了他的手肘。

  「你才發神經,幹麼死抓著我不放,快放手啦!」這傢伙簡直是只打不死的蟑螂。

  打了人就想跑?休想!一股親手教訓她一頓的衝動,使他固執地不肯鬆手。

  「好,這是你逼我的。」她舉起一張木椅,打算一次解決這個大麻煩——

  驀地,房裡突然大放光明,刺眼的燈光讓她反射性地瞇起眼睛。

  園丁老張和美桃帶頭領著一行人破門而入,手持各式清掃工具站在房門口,一副準備作戰的緊張模樣。

  當大家看到房間內凌亂不堪的場面時,全都瞠目結舌地愣在原地,尤其是當美桃看見倒在地上的男人時,更是嚇得立刻放聲驚叫——

  「少爺——」美桃快步跑到裴羿身邊,檢查他的傷勢。

  看到多日不見的裴羿竟然血跡斑斑的倒臥在地,美桃既驚又怕。

  少爺?美桃姨叫這個男人「少爺」,那他不就是……

  「少夫人,你拿著椅子做什麼?」小雨走到夏靜言面前小聲地問道。

  「啊?我……沒幹麼,現在沒事了,嘿嘿嘿。」夏靜言尷尬地放下手中的木椅,心虛地笑了笑,當下真的很不想承認自己是「少夫人」。

  低頭多看了一眼滿臉是血的裴羿,慘了慘了,這下真的闖下大禍了。

  「小雨,快去打電話請表少爺過來一趟,快點!」美桃側過頭急忙吩咐。

  而夏靜言只能幹晾在一旁,默默為自己……和她的「丈夫」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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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一夜混亂,房裡總算恢復原來的整齊模樣,裴羿的傷口也得到妥善的處理,包紮妥當。

  「其實沒那麼糟,只要小心照料,這點小傷不用多久就可以痊癒。」嚴司佑嘴角帶笑,一副雲淡風輕的口吻。

  對於他這麼一個見慣「大場面」的外科名醫來說,裴羿頭上的這點皮肉傷根本不值一提。昨夜剛接到小雨打來的求救電話,說什麼「羿少爺滿臉是血、倒地不起」之類的話,他還以為家裡鬧出人命了呢!

  「好險她的氣力小,傷得不重。」完成包紮工作後,嚴司佑開始收拾起手邊的醫藥箱。

  「什麼?你瞎啦?!」裴羿不服氣地抬高那只滿是瘀青與抓痕的手臂,讓嚴司佑看清楚那血淋淋的證據。現在他頭上纏繞著紗布,身體、雙手上多處的傷痕,可都是那個女人力大如牛的最佳鐵證。

  嚴司佑撇撇嘴,他就是沒瞎,才會憋不住笑意的。

  「那就算扯平好了,你那天在結婚典禮上居然當著大家的面丟下她一個人掉頭離開,也沒交代半個字,你知道她當時的處境有多難堪嗎?」嚴司佑公道評論。

  「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更何況我是急著去處理公事,又不是出國去玩。」裴羿理直氣壯地澄清。

  真要論排名,在裴羿心中永遠都是父母優先、工作第一,其他滾一邊去!

  「但那天你可是『新郎』,而且婚禮還正在進行中耶。」

  「所以呢?」

  「所以你這個『新郎』當然要在場啊!」這還需要人教嗎?枉費他有一顆在商場上足智多謀的精明腦袋。

  「如果沒有重要的事,我當然會在場。」他都說了是因為有緊急事件才會突然離開的,這傢伙怎麼聽不懂啊?

  「那麼請問在結婚典禮上除了『結婚』以外,還有什麼事情是更重要的?」嚴司佑翻了個白眼,巴不得在裴羿頭上再補兩拳。

  「當然——」

  「摸著你的良心說。」嚴司佑沒好氣地提醒他。

  這下子,裴羿可答不上話了。他抿著嘴,一臉寒霜地沉默著。

  「羿,我知道你事業心強,但別忘了,你已經結婚了,以後要多放點心在這個家和靜言身上。」

  「用不著你擔心。」原來,她叫「靜言」啊。

  裴羿終於在腦中拼湊出妻子的全名——夏靜言,一個跟她的粗暴舉止完全搭不上邊的名字。

  「是是是,那我這就先行告退,回醫院照顧那些需要我擔心的病患了,你們小倆口慢慢聊吧。」邊說,嚴司佑含笑的視線投向門邊。

  夏靜言就站在那裡,臉上帶著不安及歉意,似乎正猶豫著要不要繼續朝他們走近。

  順著嚴司佑的視線望去,裴羿立刻不悅地皺起眉頭,厭惡地收回目光。

  嚴司佑笑咪咪地提起收拾好的醫藥箱離開床沿,在經過夏靜言身邊時還不忘鼓勵似地對她眨了下眼。

  她頷首一笑,依依不捨地目送嚴司佑離開。

  陽光王子一離開,房裡氣氛頓時變得凝重、陰沈。

  夏靜言尷尬地看著眼前那男人僵凝的側臉,思索著該如何打破這片沉默。

  「你還好吧?」她小心翼翼地問道,兩眼直盯著他頭上纏繞的紗布和身上各處青紫瘀痕看。

  「哼。」他諷刺地輕吭一聲,冷漠如冰。

  她鼓起勇氣朝他走近幾步。「對不起,我當時真的不知道你是誰,情急之下才會動手,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她誠意十足的鞠躬道歉,希望獲得他的原諒。

  她的話引來他熊熊的怒火。裴羿像道熾烈的火牆,瞬間矗立在她面前。「你連自己的丈夫都認不出來,這也算理由嗎?!」

  夏靜言迎著他的怒吼,慢慢地抬起頭來,四目交接的瞬間,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萬萬沒想到這張她從未仔細端詳過的臉,竟會生得如此英俊出眾、卓爾不凡,即使頭上纏著不相襯的紗布、表情冷峻嚇人、目光銳利如刀,卻都無損於他帥氣的相貌。

  一時間,夏靜言竟然失了神,忘記自己危險的處境,納悶地想著——以他這副足以令所有女人尖叫的外表和難以計算的身價,就算他的左腿有點不良於行,看起來也沒半點親和力,但只要他願意,應該還是有很多名門淑媛對他趨之若騖才是啊,為何需要花錢娶個像她這種小角色當老婆?

  「怎麼,現在又成啞巴了?」

  聽到他冷硬的嗓音,她才從沉浸的思緒中回神。

  不敢相信,她居然只因為這個男人一張帥得過分的臉,就像個花癡似的發呆失神,忘了自己身在何處,還有……剛才說到哪了?

  「那個……我是來向你道歉的。」情急之下,她只能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我、不、接、受。」裴羿目露凶光地瞪著她。

  這男人也太沒肚量了吧!夏靜言小嘴微張,愣愣地看著他。接著,緩緩地辯解刀——

  「裴先生,其實我覺得你沒什麼立場不接受我的道歉耶,因為這件事……你也有不對的地方啊,要不是你突然回來,又偷偷摸摸地爬上床對我毛手毛腳,我怎麼會出手攻擊你?」她只是做出任何一個女人在面對危險時都會有的正常反應罷了。

  「我回我的房間、上我的床、抱我的女人,到底哪裡錯了?」明明是她有錯在先,居然還把他形容得像個淫賊一樣!

  「我說過了,當時我又『不知道』你的身份,更何況就算我們是夫妻,你也沒有權利強迫我做不願意做的事。」她再次重申,拒絕被物化。

  「你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裴羿瞇起眼睛,用飽含怒氣的危險眼神瞅著她。

  「明明是你的口氣比較差吧。」

  「別忘了你的身份。」他提醒她。「一個我花錢買回來的女人,沒資格跟我談什麼權利,你只有服從我的義務。」溫柔乖巧,是他挑女人的首要條件,凶巴巴的母老虎可完全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夏家的三個女兒,一直都是社交圈裡公認集美貌與氣質於一身的「花瓶」,她們美麗出眾、溫柔婉約的優雅形象,總是深獲男人們的青睞,所以他才會挑上她們。

  「現在我給你一個向我道歉的機會,只要你保證以後會乖乖地順從我,我可以既往不咎,往後也不會虧待你。」他大方地承諾,給她一個認錯的機會。

  夏靜言輕擰細眉,懷疑是不是自己耳朵有問題,才會聽到這麼離譜的論調。

  「裴先生,除了動手打傷你這件事以外,我不認為我有其他需要向你道歉的地方。」她理直氣壯地回視他。

  他瞬也不瞬地盯著她,空氣中瀰漫著一觸即發的危險氣氛。

  「你……跟我原先想像的很不一樣。」他更加貼近她,熠亮的瞳中閃過一絲精光。

  「我、我就是我,一直都是這樣。」她立刻澄清,眼神卻不自覺地閃爍了下。

  「那就是你父親對我撒了謊,他把你說得……很符合我的需求。」他突然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到最近。

  記得夏建華親自到公司裡告知他最後決定的那天,足足浪費了二十幾分鐘聽他口沫橫飛地誇捧這個女兒有多麼溫柔乖巧、蕙質蘭心、氣質典雅,加上生得一副沈魚落雁的花容月貌,和他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佳偶,更是完全符合裴家媳婦條件的不二人選。

  而今看來,那似乎只是個自賣自誇的詐騙廣告!

  「需求?」她的呼吸開始變調,但卻不能確定是因為他過分貼近的距離,還是他銳利如刀的眼神。

  「我原本想娶的是一個……跟你完全相反的女人。」沒帶半個髒字的話裡卻充滿濃濃的諷刺及刻意貶低的意味,高明地表達了他對她強烈的不滿及厭惡,顯然她並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賢妻良母類型。

  「大多數的父母都會在潛意識裡美化自己的兒女,在我爸爸眼裡——」

  「我不管你父親的潛意識出了什麼問題,我只知道我上當了!而我絕對不會輕易放過愚弄我的人。」他瞳中竄出兩道陰騖的冷光,逼出了她額角的汗水。

  「那你、你想怎麼樣?」奇怪,他說話就說話,幹麼靠她那麼近?

  「現在不是我的問題,而是你……」他修長的手指畫過她發燙的粉頰。「以後該用什麼樣的表現,來扭轉我這種受騙上當的感覺。」

  隨著他指尖的滑動,夏靜言心如擂鼓,節奏快得驚人。

  「我……知道、知道該怎麼做了。」只要他別再貼那麼近,讓她能正常呼吸,什麼都行。

  她一定是瘋了吧,否則怎麼會突然覺得臉頰像通了電似的,一陣酥麻。

  「你確定?」

  「確定,非常確定。」她屏著氣。「我可以出去了嗎?」她迫不及待地想從這股奇異的氛圍中脫身。這男人帶給她的莫名壓迫感,甚至比昨夜更加強烈,令她心慌。

  冷冽的眼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幾秒,接著才緩緩地移開。

  一眼,他便看穿了她的慌亂,正如他一向清楚自己能對別人產生多大的影響力。

  只可惜,要不是還感覺到頭上那隱隱作痛的傷口,他可能會有興致繼續逗弄這個反應單純的女人。

  「滾!」他突然大吼,嚇了她一大跳。

  夏靜言隨即如獲大赦的奪門而出,逃離門後那股懾人的壓力。

  直到離開臥房好一段距離,她才敢停下腳步,靠著牆壁大口喘氣,平息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怪異感覺。

  這個男人……不可以靠他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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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一直等到身後的呼吸聲變得規律沉穩,夏靜言才敢悄然睜眼。

  她翻身,再翻身,又翻身,故意在床鋪上引起一陣小震動,然後靜靜等待,順道在腦中將待會兒要進行的程序重新演練一遍。

  隨著耳邊平穩的吸吐氣息,她的瞳孔也已經適應房裡的漆黑,於是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繞過大床、放低姿態,謹慎、小心翼翼地爬到門邊,輕輕扭開門把,躡手躡腳地溜出房去……

  打開廚房裡的儲物櫃,取出預先藏好的輕便行李,夏靜言連停下來換套衣服的時間都不敢耽擱,便急著從後門離開主屋,沿著圍牆走到鏤空雕花的大門前,撩起裙擺,將行李甩上肩,開始攀爬……

  歷經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跨過一條腿,她的蕾絲裙擺卻被一處尖銳的突起物給勾住了。

  噢!她就知道這件該死的蕾絲睡衣會成為她的絆腳石,但偏偏又不想浪費時間換衣服,結果——她現在被卡在大門上動彈不得,進退兩難。

  可惡,這條難纏的裙子,掙開這裡就勾住那裡,照這種情況看來,就算到天亮她都爬不過這道大門。

  「好,這可是你自找的。」她對緊勾在雕花圖案上的裙擺嘀咕著,用力一扯——

  「嘶——」美麗的蕾絲裙擺立刻被她劃出一道長長的裂痕,露出一大截嫩白光潔的大腿,但夏靜言可沒心情擔心這點走漏的春光,只顧著小心地挪動身體,把重心放到另一邊,準備跨過另一條腿。

  啊!只差一步了,偏偏下半身那塊爛布卻像在報復她的殘忍似的,和大門上的雕紋糾纏得難分難捨。

  她側過身用手拚命拉扯她的裙擺,可是它這次卻固執得不肯退讓,任憑她再怎麼用力拉扯也沒用。

  她額上沁著汗水,做最大的努力破壞那件看來脆弱,卻異常頑固的睡衣……

  「需要幫忙嗎?」一道低沉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她僵住,冒出大片疙瘩。大半夜裡,除非是鬼,否則應該沒有「人」該在這裡出現的,而身後的聲音聽起來剛好很像……

  她一回頭——好極了!果然是裴羿,她「親愛的丈夫」,正拄著手杖,一臉陰沈的站在大門邊,看起來就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獅子,而她正是那個跨錯地盤的倒楣獵物。

  「保全公司的人打電話來問我需不需要報警,你覺得呢?」他的聲音冷得足以讓海水結凍,當然,她的身子早就僵了。

  「呃……我看……不用了。」她僵硬地回答,笑得比哭還難看。

  哎喲,她真的是個超級大笨蛋,怎麼會忘了有保全系統這回事呢,這麼大的屋子當然會有高科技的安全系統保護著嘍,恐怕早在她推開後門的同時就已經觸動了保全系統,而她居然還在這要白癡咧。

  「還不快給我滾下來!嫌自己不夠丟人嗎?」他怒吼著,簡直快被這沒家教的女人給氣瘋了。

  夏靜書也急著想收回跨出的大腿,但那條不合作的裙子就是不肯放過她,硬是緊勾住大門不放。

  沒辦法,她只好再用盡全力拉扯——這會兒,那塊布倒是挺合作的一分為二。

  「啊——」她手一滑,整個人往後栽落,不偏不倚地撞上那個怒不可遏的男人。

  「滾開!」他大手一撥,毫不憐惜地把壓在他身上的夏靜言推開。

  「哎喲……」夏靜言揉著腰,跌坐在地上。

  裴羿迅速拾回被撞落的手杖,重新站起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隨即帶著一身怒氣走回屋裡。

  夏靜言灰頭上臉的坐在地上,一邊揉著發疼的臀部,仍是滿心不甘地望著那扇「只差一步」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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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4 14:38:42

第三章

  砰——

  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裴羿像陣暴風似的刮進房內。

  相形之下,夏靜言簡直像一縷飄渺的輕煙,緩緩地吹進房裡,無聲地帶上房門。

  「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經過了在書房裡的那番「溝通」,他原本以為她應該已經懂得自己的地位和該有的分寸才對,可是這個該死的女人居然敢在大半夜裡大膽演出落跑的戲碼,公然挑戰他的威權。

  「我覺得……我們倆不太適合,我想我還是離開比較好。」她畏畏縮縮地說道。

  「你覺得?你想?」他臉色陰沈地逼近她。「這個家什麼時候輪到你作主了?」

  他臉上森冷的笑,教夏靜一言不寒而傈。

  「我沒那個意思。」她急著否認。

  「你的行為已經說明了一切,也證明了你是一個缺乏教養又沒大腦的蠢女人!」他臉上的冷笑迅速被怒氣所取代,一手揪住她的領口。

  「你以為你偷偷溜回家就沒事了嗎?一個為了錢連女兒都可以出賣的父親,你以為他還能提供你什麼庇護?」他很清楚,夏建華把他那間岌岌可危的破公司看得比親人還重要,無論這個父親以前是多麼珍惜女兒,但如今只有要人出得起價碼,她們也只能淪為被人標價出售的美麗瓷娃娃。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我可以照顧我自己。」夏靜言拍打著緊揪住她領口的大手,無奈就是敵不過他的蠻力。

  笑話!她當然知道夏家不會給予她任何幫助,也清楚自己在父親心中的份量有多麼微不足道。事實上,不止是夏建華,她相信夏家的任何一個人都絕對願意用她來換取一筆白花花的鈔票,甚至只是那間公司裡的一桌一椅。

  所以就算她成功逃離這裡,也絕不可能再回去夏家,絕不!

  「真那麼有本事,就不會落到現在這副處境。」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女人,似乎還沒從她千金大小姐的美夢裡醒過來。

  難道她以為裴家是個可以容許任意妄為、隨便撒野的地方嗎?

  「如果沒有嫁給你,我的處境絕對會比現在好很多。」一進門就被他凶個沒完,她也豁出去了!

  真搞不懂這男人怎麼老像火藥庫一樣暴躁,又老是衝著她發火啊,難道她長得像導火線嗎?

  她挑釁的態度無疑令裴羿更為光火。向來絕不允許任何人挑戰他的威信,更何況是一個剛娶進門,特別需要學習「家規」的女人。

  「再這麼口無遮攔,信不信你絕對會過得比現在更糟糕。」他咬牙切齒地警告她。

  「信你個頭!快放開我,聽到沒有。」她氣不過,偏要和他唱反調。

  如她所願,他一把將她推開。

  夏靜言跌坐在床沿,捂著悶痛的胸口,憤憤不平地瞪著那個粗暴無禮的男人,他對待她的方式簡直和他冷峻高貴的外表大相逕庭,完全違反一個名門紳士該有的風範、氣度,尤其是——

  她被迫中斷思考,因為她驚惶地發現一個與他那副俊逸外表更不相襯的舉動……

  「你想做什麼?」她惶恐地瞪著他手中的東西。

  裴羿冷漠地撇動嘴角,邪惡的陰影不斷朝她逼近,吞噬那抹嬌小的身軀。

  她惶愣地忘記閃躲,直到記起她應該逃開時,已經落入惡魔的手裡……

  「放開我,你想幹麼啦!」

  他抓住她的腳踝,使勁一拖——她整個人被扯到床下,沒有半點逃生的機會。

  在她尚未來得及反應之際,他已神速地將手中的領帶緊緊纏繞在她纖細的雙腕上,再牢牢地固定在床腳。

  「喂,你到底想幹麼?為什麼要把我綁起來?」她掙扎著,但那個死結恐怕連頭蠻牛都掙不開。

  「你就利用一整夜的時間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言行,想想該怎麼改掉你那目中無人的刁蠻個性。」他把領帶上的死結打得很緊,但套口的部分卻剛好能困住她的雙腕,又不至於弄傷她,只要她安分地別亂動,便不會受傷。

  這女人該嘗點苦頭,才懂得珍惜眼前的好日子,學會什麼叫規矩,別再三天兩頭的挑戰他的威信,不把他放在眼裡,又或者趁他熟睡之際溜出屋去。

  他站直身子,繞過她走到另一頭。

  「你放開我,快放開我,放開我!」她朝他大喊。

  裴羿恍若未聞地關掉房內的燈光,不疾不徐地走回大床,準備就寢。

  「喂,你聾啦?!」她再度大喊。「你這個變態、神經病……憑什麼把我綁起來,快放開我!聽到沒有?」她破口大罵,不惜一切想引起他的注意。

  「想連嘴巴都被堵住的話,請繼續。」他背對著她的方向,淡淡地出聲。

  她頓時噤若寒蟬,因為她相信他絕對敢做出更變態的事。

  她抑制住心中的不平情緒,低頭看著被捆綁的雙腕,再次奮力扭絞,希望能鬆開手上的束縛。

  結果,徒勞無功的掙扎只換得更多的皮肉之苦,那根強悍穩固的床腳和牢固的死結依舊緊緊相依,不曾鬆動半分。

  她不死心地繼續扭扯紅腫發疼的手腕,愈來愈用力,清澈的目光近乎偏執……

  夏靜言感覺整個人像躺在棉花堆裡,柔軟得不可思議……

  她舒服得不想睜開眼睛,不想移動半分,但同時又有一點令人不快的感覺在騷擾著這股平靜,就在她手邊,而且感覺越來越明顯、強烈。她睜開雙眼,看到一張親切的小臉——

  「小雨?」

  「少夫人,你覺得怎麼樣?還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小雨憂心忡忡地盯著她看。

  夏靜言微笑著搖搖頭,感覺腦子裡還昏沉沈的。

  「那就好,我剛剛看到你的模樣真是嚇壞了呢!」

  「嘶——」

  「少夫人,你先忍耐一下,馬上就好了。」

  夏靜言低下頭,才發現剛才那股令她不悅的刺痛,原來是來自手腕上的傷口。

  「你不用擔心,少夫人,這傷口不深,只是點皮肉傷,好好包紮照料應該就不會留下疤痕。」小雨小心地為她纏上一圈圈的紗布。

  「謝謝你,小雨,讓你扶我上床,又幫我上藥。」昨夜她不知掙扎了多久,最後便累得睡著了。

  「那你謝我一半就好了。」小雨笑著說道。

  「一半?」

  「對啊,因為我只有幫你上藥而已,是少爺抱你上床的,而且他還特別交代我要趕緊幫你包紮傷口,等你醒來後也要親眼看你用早餐。」

  「他?」那麼好心嗎?

  「是啊,你看少爺多關心你。」

  哼,關心咧。夏靜言不以為然地想道。

  「那他有沒有說我是怎麼弄成這樣的?」她倒想知道那個壞男人有沒有臉承認。也不想想她的傷口是因何而來,以為抱她上床、給她飯吃就沒事了嗎?

  「有啊,少爺說你是半夜夢遊,老往外頭走,他怕你傷了自己又不敢用力搖醒你,沒辦法只好將你綁起來,誰知道你把自己弄成這樣……」小雨看著夏靜言的雙手,不禁又皺起眉頭。「雖然少爺沒說,但我想他一定很擔心你。」

  「他真的這麼說?!」夏靜言一臉不可置信。那個可惡的男人還真會鬼扯、裝好人,真是氣死人了!

  「是啊,難道不是嗎?」小雨眨著一雙水漾的大眼睛,疑惑地問。

  「這……是、是啊,就是他說的那樣。」夏靜言有口難言,只能附和裴羿的說法。

  沒辦法,雖然她很想大聲說出那個混蛋欺負她的真相,但礙於無法向小雨解釋自己爬牆逃家的整個過程及原因,只好白白便宜那個大壞蛋一回。

  「少夫人,早餐已經準備好了,你先梳洗一下就可以下樓用餐了。」

  「好,謝謝。」

  小雨離開後,夏靜言卻還留在床上,望著手腕上的紗布,呆坐了好一會兒。

  雖然那男人昨夜的行為簡直像個未開化的野蠻人,但要不是她自己執意掙扎,雙腕也不會傷成這樣,而且剛才小雨還說裴羿出門前還交代她要好好照顧她……

  單憑這點關心,就勝過她在夏家得到的好幾倍了。

  唉,這個男人,到底該把他歸類成好人還是壞人呢?真難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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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座車緩緩駛進大宅,裴羿一如往常的在濃濃的夜色中回到家。

  自從他正式接手公司的經營權後,便經常錯過家裡的用餐時間,有時候一忙起來,甚至會留在公司徹夜工作,幾天不見人影。

  想來可笑,二十三歲以前,他可不是這麼一個以事業為重,嚴肅呆板的工作機器。

  那時的他,年少輕狂,憑著英俊挺拔的外表加上富裕優渥的家境,自然成為同儕眼中的焦點,他聚光,也發熱,永遠是人群圍繞、追逐、崇拜的對象,除了花點時間應付課業外,其餘的時間幾乎全花在和朋友吃喝玩樂上,徹底揮灑青春、享受絢爛耀眼生活,狂傲的以為這世界幾乎是為他而轉。

  直到命運之神一個彈指——粉碎了他自以為是的世界,讓他足足有半年多的時間只能呆躺在病床上,被動的接受各式手術、治療、檢查,受盡肉體上的折磨及苦痛。

  於是他再沒笑過,也不再是過去那個瀟灑率性、平易近人的發光體。在醫院裡被救活的是一頭渾身帶刺的凶暴野獸,對每個靠近他的人齜牙咧嘴,動不動就大發脾氣,嚇得那些可憐的小護士們,個個看到他都像見鬼似的抖個不停。

  如果不是來自親情的關懷與鼓勵,甚至不惜以強迫的手段逼他接受治療,或許他會就這麼一蹶不振,死在醫院裡。

  如今他已走過生命的黑暗期,並且善用與生俱來的商業頭腦,將事業經營得有聲有色,重新站上那個令人崇拜、仰望的至高點,成為一號叱吒風雲的人物。然而在這片風光背後,他對生命卻不再具有任何熱情與憧憬,只相信手中握有的財富及權力,連曾經散發的光和熱,也早被冷漠與無情所取代。

  忙碌的工作、乏味的生活、無愛的婚姻……他的人生裡似乎只剩下身為人子的責任,單調的延續,再無其他意義。

  裴羿提著公事包回到房裡,照慣例先沖了個熱水澡,換上寬鬆舒適的休閒服。

  高大的身影沒有走向大床就寢,而是提起才擱下不久的公事包,移動到書房裡,準備繼續未完成的工作。

  他推門而入,卻發現已經有人早他一步進到書房裡了。

  裴羿走向牆邊的小沙發,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那抹窩在沙發裡的嬌小身影——

  夏靜言懷裡抱著一本食譜,蜷縮著身子睡在沙發的一側,熟睡的面容恍若月光下沉靜柔美的湖水,巴掌大的臉上生著一對彎彎細眉、濃密睫毛、圓巧的鼻尖配上紅潤的櫻桃小嘴……這張漂亮又甜美的小臉,不管看上幾次都一樣令人心醉神迷。

  原以為他的人生中不會再出現任何與美麗沾上邊的東西,但卻意外的娶了這麼一個閉月羞花的女子,連她純淨柔美的睡容,也能勾起他一親芳澤的衝動……

  但他可不會傻到再度上當!

  一看到她手腕上的紗布,他的大腦立刻發出高分貝的警告!這女人可沒外表看起來嬌弱,而且脾氣還倔得很,否則她也不會自找苦吃,把雙腕弄得紅腫破皮了。

  今日清晨,當他下床看到她手腕上的傷時,著實嚇了一跳,原以為她只會嘗到一夜不成眠和腰酸背痛的苦頭,沒想到她居然把自己的手磨扯成這副慘狀。

  他立刻用剪刀除去她手上的束縛,小心地將她抱上床鋪,蓋上被子。

  為了避免驚擾到她,讓她好好休息,裴羿沒再回到床上,而是提早梳洗,到書房裡處理了幾份文件後,才下樓跟小雨交代事情,然後出門上班。

  一思及這朵玫塊夾藏的利刺,他眼中驟添幾分冰冷,所有綺麗幻想頓時煙消雲散。

  裴羿微微傾身,不客氣地動手推著她的肩膀。

  「喂,起來。」

  只見她一對鬈翹的睫毛顫了顫,偏側臉,再沒其他動靜。

  裴羿皺起濃眉,收緊下巴。

  「喂,叫你起來聽到沒有?快起來!」這次他更加用力地搖晃她。

  她懶懶的調整睡姿,輕攏細眉。「不要……小雨……我真的吃不下了……」她直往沙發裡鑽,嘴角泛起淺淺的微笑。

  裴羿冷嗤了聲,對這女人的無厘頭反應感到哭笑不得。

  「快給我起來!」他索性抽走她懷裡的食譜。

  夏靜言被那股突如其來的猛烈力道震得跌下沙發,終於迷迷糊糊地醒來。

  「你……幹麼啊?」小腦袋左晃右擺,最後終於睡眼惺忪地抬頭望著他。

  他把食譜往她身上一拋。「出去。」說完,逕自走到書桌後坐下,打開電腦的電源,取出公事包裡的資料。

  夏靜言抱著食譜,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不太清醒地走向門口。

  「等等。」

  她愣愣地回頭。

  「去泡懷咖啡來給我。」

  「哦。」她點了下頭,搔著頭,走出書房。

  一會兒後,她手裡端了杯香味四溢的熱咖啡回到書房,小心翼翼地放到他手邊。

  他偏頭朝杯裡瞄了一眼。「不加奶精,重泡。」視線又回到螢幕上。

  她撇撇嘴,安靜地端起咖啡離開。

  再次回到書房,她把重新泡好的咖啡放到剛才的位置。

  裴羿神情專注地盯著電腦,僅伸出一隻手端起杯子,杯緣才碰到嘴唇,又放下。

  「太甜,重泡。」

  「喂——」

  「快去。」他合上一份公文,看都沒看她一眼。

  夏靜言覺得他根本是故意找碴,不過看在他好像挺忙碌的分上,她暫且不跟他計較,端起咖啡走開。

  將第三杯咖啡放到他手邊,她暗自發誓若是他再敢有意見,第四杯咖啡的味道絕對會令他畢生難忘。

  不過這回他倒是沒有嫌棄——他連碰都不碰一下!

  呆站了好一會兒,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問:「喂,你幹麼不喝?」

  「我想喝的時候自然會喝,你出去,別站在那打擾我工作。」他邊說著,還把咖啡移到更角落,以便挪出更多空間擺上他所需要的資料。

  哦?那言下之意就是他現在「並不想」喝咖啡嘍。

  「喂,你這人很奇怪耶,既然現在不想喝,幹麼叫我去幫你泡咖啡啊,還挑三揀四的叫我重泡那麼多遍,你以為廚房很近嗎?」害她還來來回回地爬了好幾趟樓梯、走了幾段冤枉路。

  「你很吵,出去。」他淡淡地說道,又閱完一份文件。瞄了眼她那副元氣十足的模樣,連泡了三杯咖啡都沒嫌手酸,反而抱怨路程遠,想必雙腕上的傷也不礙事了。

  夏靜言瞪眼指著自己的鼻子,不敢相信這傲慢自大的男人不但連個「謝」字都沒說,還一副嫌她礙眼的樣子。

  不行,非跟他理論到底不可!

  「還不回房去?」他突然抬頭,以獵鷹一般的銳利目光掃向正要開口的她。「若是再讓人以為你在夢遊,那可就不好了。」

  她聽出了他話中的警告意味,不由地把雙手收到身後,略顯緊張地盯著他。

  「我……才沒有夢遊症呢,咧——」她對他吐吐舌頭,轉身跑開。

  不知怎的,她那害怕又逞強的表情,居然讓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幾度。

  一朵帶刺的玫瑰落在沉寂已久的心湖上,似乎已漾動了什麼……

第四章

  這天早上,夏靜言才走下樓,便被大廳裡的景象給震住了。

  大廳裡堆滿各式包裝精美華麗的禮物和花束,算算大概……難以用目測估計。

  「哇,怎麼會有那麼多禮物?」她上前捧起一大束芬芳的鮮花湊到鼻前嗅聞,愉快地微笑。

  「少夫人,這些東西在少爺下班回家之前,全部都要丟掉。」小雨頭痛地說。

  「什麼?!全都要丟掉?」這些禮物連拆都沒拆呢!

  「是啊,要是不在少爺回來前處理完的話,他看到一定會大發脾氣的。」

  「為什麼?」夏靜言還是不懂,有人送禮物給他也不高興啊?換作她,肯定高興得睡不著覺,這麼多禮物可能要花上一整天才拆得完呢!

  「因為今天是……少爺的生日。」小雨像怕被旁人聽到似的壓低音量。

  因為裴羿的生日是裴家上下絕口不提的禁忌,特別是在最敏感的這一天,大家更是刻意地低調行事,極盡所能地假裝根本沒有「生日」這回事。

  「既然過生日,幹麼還要把生日禮物丟掉?」那傢伙真的很奇怪耶。

  「少夫人,你知道少爺的腿行動不方便,是因為發生過車禍的緣故吧?」小雨小聲謹慎地問夏靜言。

  「不知道。」她誠實地搖搖頭。其實對於裴羿的一切,她都不是很瞭解。

  小雨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夏靜言,心中開始對她產生了某種程度的同情。

  「呃……小雨,你話還沒說完耶。」她推推小雨的肩膀。

  小雨無奈地說:「其實我也是聽其他人說的,聽說少爺當年就是因為在生日當天去參加朋友幫他舉辦的生日派對,喝了太多酒,又酒醉駕車,所以才會發生意外的。」

  小雨在裴家工作大約只有三年左右時間,所以關於裴羿出車禍的事情,也是從美桃和其他人口中拼湊而來的。

  「從那年之後,少爺就再也沒過過生日了,這些禮物,多半都是與少爺有生意往來的公司企業送來的,基於禮貌,少爺並沒有把它們退回去,不過也不會留下它們,我還聽美桃說過,有一年她私自留下一個蛋糕,結果被少爺發現後,少爺氣得臉都綠了,就連老爺和夫人也勸不動他,所以全部拿出去丟掉是最好的處理方法。」要是被少爺看到,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跟著遭殃了。

  聽完了小雨的話,夏靜言可以體會裴羿不想過生日的心情,畢竟這天對他的人生來說,是個不幸的轉捩點。不過要把這些禮物全都丟掉,真的好可惜喲。

  「小雨,把這些禮物都留下來吧。」她決定了。

  「可是少夫人……」小雨立刻面露難色,覺得少夫人真的是太不瞭解少爺了。

  「照我的話去做,你們大家也不用費力去處理它們了。」

  「可是……」她光用想的就腿軟了。

  「走,我們去看午餐準備好了沒有,我好餓哦。」不給小雨考慮的餘地,夏靜言直接拉著她走向廚房。

  果然,當晚裴羿下班回家,一踏進客廳——火力強大的地雷立刻引爆,如雷貫耳的怒吼聲傳遍了每個人的耳朵,甚至連在後院澆水的老張也不例外。

  「美桃姨!美桃姨……」裴羿惱怒地大喊,急著想弄清楚這些礙眼的「東西」怎麼還堆在客廳裡,但喊了老半天,整個屋子就像空城似的,沒半點回音。

  「你回來啦。」夏靜言從廚房那端探出頭,走進客廳,笑咪咪地向他打招呼。

  「美桃姨呢?」他冷然地看著她,直覺不對勁。

  「在忙。」

  「小雨呢?」

  「在忙。」

  「老張?」

  「也在忙。」

  「那其他人呢?該不會這麼巧,也都在忙吧!」他忍不住大吼。

  「是啊,家裡除了我以外,沒人閒著。」回視他,夏靜言突然覺得自己好勇敢,居然敢就這麼隻身出來面對這頭抓狂的野獸。

  裴羿瞇起雙眼,飽含怒火的睨著她,朝她走近。「你又在搞什麼鬼?」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吸了口氣。「沒有啊,我就是沒事做才閒嘛。」她陪笑打哈哈。「不過……如果你是想問他們為什麼還把這些禮物留在家裡的話……是我要他們這麼做的。」她鼓起全部的勇氣,對他露出前所未有的燦爛微笑。

  「你是說……是你要他們把這堆『垃圾』留下來的?」裴羿抿起的唇裡還特別強調了「垃圾」這兩個字,陰沈的表情好像是在等她只要敢開口說個「對」字,就要馬上殺她洩憤似的恐怖。

  「這些『生日禮物』不是垃圾,是別人對你的祝賀,你不該連看都沒看就把它們丟掉。」雖然她沒答「對」,卻說了另一個更加犯他忌諱的辭彙。

  裴羿蓄勢待發的怒濤終於轉化成狂嘯巨浪,一股腦兒的翻騰而起。

  「全給我拿出去丟掉,立刻動手!」他的吼聲幾乎撼動了客廳裡的每件物品。

  手杖一揮,其中一堆禮物應聲散落,發出一陣鏗鏘清亮的碎裂聲。

  她被他突如其來的大動作嚇了一跳,不過因為早有心理準備,很快地便恢復鎮定。

  「你真的要把它們全部丟掉?」

  「你聾了嗎?」

  她撇撇嘴,又問道:「一件不留?」

  這次換來的是一個冒火的眼神。

  「好,沒問題,包在我身上,立刻搬,馬上動手。」她作勢挽起袖子。

  「在我就寢前,這些垃圾全都要消失在大廳裡。」

  「當然,我保證。」她拍著胸脯,爽快地答應。

  在得到稍微令人滿意的結果後,裴羿才暫息怒氣,走上樓去。

  不過他卻忘了——夏靜言的保證,何時稱過他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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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靜,裴羿依例在書房裡處理完公事才走回主臥房。

  一推開門,平靜的細胞又立刻達到沸點。

  「你該死的在搞什麼鬼!」各式紙盒層疊的小山佔據了房間裡的大片空間,讓原本寬敞的臥室縮小了一半。

  「夏靜言!」他大吼一聲,跨步走向她,劈頭就罵道:「我不是叫你把這些垃圾全都拿出去丟掉嗎?」

  「嗯,我們全都照你的話做啦。」夏靜言用力地點頭。她盤腿坐在那堆小山旁,剛拆完手中的一樣禮物。

  「你當我瞎啦,幹麼把這些廢物堆在這裡?」他沒想到這個女人居然敢跟他裝瘋賣傻到這種程度。

  夏靜言深吸了口氣,站起來伸伸腿,舒展一下筋骨。

  「你不是說,這些東西你全都不要了,要丟了它們嗎?」她重複他說過的話。

  裴羿瞪著眼,微微點了下頭。他是說過。

  「你不是說,在你睡覺前,這些東西全都要在大廳裡消失嗎?」她又問。

  裴羿再次頷首。

  「那就對嘍,現在這些禮物全在『房間』裡,不在『大廳』裡,而且你只說要丟掉它們,又沒說我不能把它們撿回來,所以我們完全沒有違背你的意思啊。」她說得頭頭是道,乍聽之下還挺有道理的。

  「你在跟我玩文字遊戲?」他咬牙切齒地問道。

  「沒有,我只是奉命行事。」是啦,但她怎麼可能會承認嘛。現在承認耍詐,不止會被他罵個狗血淋頭,說不定還會牽累到其他人哩。

  「立刻把這些垃圾扔出我的視線範圍!」他不想再多浪費唇舌,總之快把這堆礙眼的垃圾弄走就對了。

  「我不要,它們是我一樣一樣撿回來的,現在是我的東西。要不然,你就把我跟這些禮物一起丟出大門好了,反正我在你眼裡也跟它們差不了多少。」她細眉一揚,下巴拾得高高的,看他能怎樣。要是真能被轟出去,那她可自由了。

  裴羿瞇起眼睛,凌厲的目光裡閃爍火紅的光簇,輕鬆識破她那點小心機。

  「想算計我?」哼,這女人居然連這種時刻都想著挖洞讓他跳,不錯,有點腦子,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燈,畢竟這些年來能在商場上屢戰屢勝,靠的可不是意氣用事。

  夏靜言眼珠子一溜轉,滿臉無辜。

  「那麼喜歡這堆垃圾?好,我准你留下它們。」他的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逆轉,拄著手杖,掉頭走向大床,關掉床邊的燈光,倒頭就睡。

  夏靜言愣了愣,沒想到這回居然贏得毫不費力?

  看著躺在床上的男人,她淺露微笑,緩步走向大床,坐到他身邊。

  「喂,你的生日還剩一個多小時就過了耶。」她看著鍾上的時間,提醒他。

  見他沒半點反應,她又將臉靠近他一點,在他的耳邊重複同樣的話。

  「喂,這一個多小時很寶貴耶,你真的不想過生日嗎?一個小時一眨眼就過去嘍,要是你再繼續浪費時間,這一個小時——」

  他驀然睜開眼睛,坐直身子。

  「你鬧夠了沒有,我過不過生日干你什麼事!」他忿然大吼,嚇得她縮起脖子。

  「你別那麼生氣嘛,我只是想提醒你,生日對每個人來說可都是個獨一無二的大日子耶,你總不能為了一次意外,就毀了其他的生日啊。」她冒險點出這件令他耿耿於懷的不幸事件,試圖開化他。

  「你說得沒錯,那次意外並沒有毀了我其他的生日,它只是毀了我這條腿,讓我變成一個行動不便的瘸子而已!」他痛恨這一天,更憎惡這條瘸腿,如果上天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他寧願死在那場車禍中,也強過拖著這副殘缺的身體過下輩子。

  他無法接受自己身體上的殘缺,更痛恨別人寄予他的異樣眼光或同情,那些在他背後的竊竊私語、指指點點,比肉體上的創傷更折磨人,隨時像把無形的刀刃般切割他的自尊與心靈。

  瞧她那副輕描淡寫的口吻,她根本不能體會他這種生不如死的痛苦!

  「為什麼你總要想著自己瘸了一條腿?為什麼你就不能想想你已經幸運的撿回一條命了?」在她看來,他只是走起路來略跛,速度慢了點而已,就算少了那柄手杖的輔助,他依然能隨意走動,根本不足為礙,為何他要這樣?

  「因為我根本不想撿回這條命!」

  震天的怒吼迴盪在房裡,她看著他扭曲的臉孔,從憤憤不平的眼中讀到了寂寞和痛苦的訊息。

  原來……這才是他將自己從人群裡隔離的原因。雖然他表面上看來冷傲孤僻、難以親近,但其實他只是害怕面對旁人異樣的眼光和正視自己。

  「你不該存有這種想法的。有時候人活著,並不完全是為了自己,而是承擔著別人對我們的愛、恨,或期待而活,所以,你不該有那麼自私的想法。」她看著他,眼中透著一絲哀戚,覺得心被揪得緊緊的,一點都不喜歡看到他隱藏起內心的脆弱,拚命壓抑自己的模樣。

  「我想……如果你的父母聽到你這麼說,一定會很傷心、很難過的,因為他們肯定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希望你好好活著,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這二十多年來,不管遇上什麼難過或痛苦的事,她都抱持著這個觀念,努力地過生活,照顧好自己,為的就是不讓愛她的母親在寧靜安祥的天國裡還得為她擔心、牽掛。

  夏靜言的親生母親在她小小年紀就因病過世,留下她一個人在夏家,美其名為認祖歸宗,躍升名門千金之列,但事實上,卻是個地位比傭人還不如的私生女。

  「少跟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也別想搬出我父母來壓我!」他對她想動之以情的做法嗤之以鼻,雖然心底十分清楚她說的句句屬實,卻不願承認。

  「好好好,我知道在這個家裡只有你說的話才是『道理』,行了吧,大少爺?」她笑著揶揄他,試圖以幽默感化解當下的僵冷氣氛。

  「對了,那些禮物如果你真的不想要,我看我們就把它們拿去義賣,然後把錢捐給有需要的公益團體或慈善機構好不好?」她想來想去,這個方法最好。那堆禮物大多價值不菲,應該可以募得一筆不小的數目。

  「隨你高興,我一點都不在乎那堆垃圾的去向。」他都說過幾百次了。

  不過她的善心倒讓他打心底感到十分讚賞……當然,他也不打算表現出來。

  「還有……」

  「又怎麼了?」他不耐煩地瞪著她。

  「我……也有幫你準備生日禮物。」她頗不自在地說道。

  裴羿半是懷疑的打量她,驚訝自己的心中,竟夾藏著一絲微妙的…….愉悅?

  看裴羿默不吭聲,夏靜言便當他是同意收下這份禮物。

  「你等我一下,我現在就去——」

  「我不要。」他搶在她動作前冷漠拒絕,拋開前一秒浮現在腦中的詭異情緒,轉身躺下,逕自入睡。

  什麼生日禮物!他都說了不要那種「垃圾」了。

  「為什麼?我花了很多時間特地為你準備的耶。」她對著他的背影說道。

  結果話全落進空氣裡,他動也不動地躺著,完全不搭理她。

  但夏靜言可不容許自己的一番好意被白白糟蹋。

  「裴先生,我知道你不喜歡收到生日禮物,但我剛才也跟你說過了,你不該這樣逃避現實,應該用更健康的心態去面對自己的人生,就拿生日禮物來說,每一份禮物都代表著別人對你的衷心祝福,你怎麼能連看都不看一眼就把它們全部丟掉,如果你再這麼繼續逃避下去,以後……」無視於他的冷漠,她開始滔滔不絕地暢談起他應該收下生日禮物的理由,重點中還不忘隨時補充說明更多的細項。

  裴羿背對她,約莫躺了五分鐘,兩道濃眉開始向中央聚攏……

  「你給我閉嘴!」他一躍而起。

  「你看不出來我正在睡覺嗎?你不知道睡覺的時候最需要的就是安靜嗎?」他咬牙切齒地說道。他向來討厭多話的女人,而她——根本是個失控的鬧鐘,不停在他耳邊發出令人抓狂的噪音。

  「我當然知道啊。」夏靜言點點頭。「不過你又還沒真的睡著,而且你也還沒收下我要送你的生日禮物,只剩十幾分鐘——」

  「停!」他揉著太陽穴,吸了口長氣。「去拿你的禮物。」他希望這能成功地堵住她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真的?」她喜出望外地盯著他,簡直不敢相信他真的被她說動了。

  「你聾啦?」他睨著她誇張的反應。

  不在乎他凶巴巴的語氣,她笑得好不開心。「所以我就說,你——」

  「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把你的嘴巴封起來扔進衣櫥裡。」

  她急忙摀住嘴。這男人衝動起來,可真料不準他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來呢!

  她指指自己,又指指房門,用兩指比了個走路的姿勢,接著便跳下床,一陣風似的消失在房裡。

  裴羿煩躁的盯著房門,歎了口氣,終於獲得片刻寧靜。

  不一會兒,她捧著禮物回到房問。

  「生日快樂。」她舉起手中的生日蛋糕,笑著走向他。

  「你做的?」裴羿擺出一張難以親近的撲克臉。

  「嗯,是啊。」這話答得有點心虛,因為這蛋糕雖然是她烤的沒錯,但上頭的奶油是美桃抹的、裝飾是小雨點綴的,比起她來,她們可算是做蛋糕的老手。但由於她們好像都把幫裴羿過生日看成是一件滔天大罪,所以她們既不願掛名居功,也不願實際參與慶生活動。

  「能吃嗎?」裴羿存疑地皺起眉頭。

  「當然。」這傢伙還真懂得怎麼糟蹋別人的好意。

  「不信你嘗嘗。」她把蛋糕湊到他面前。

  裴羿冷淡地別開頭。「我討厭甜食。」早知道是這種禮物,他剛剛就直接把她扔進衣櫥裡上鎖了。

  「我知道,所以我沒有放太多糖,不會太甜的,來,快許願吧。」她點亮燭光,徹庭忽視他臉上的嫌惡表情。

  下午從美桃那兒聽說他不喜歡吃甜食,她就已經特別注意用糖的份量了。

  裴羿瞄了一眼她手中的蛋糕,仍是一臉厭惡和勉強。

  「來嘛,快點許願呀。」她像哄小孩似的微笑著,又將蛋糕往他面前推近一點。

  裴羿不太甘願地抿緊嘴,睨了她一眼。「呼——」他毫無預警的吹熄蛋糕上的燭光。

  「啊!你幹麼?還沒許願耶!」這個人怎麼這樣嘛,一點都不照程序來,吹蠟燭前要先許願——這道理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的呀!

  「我什麼都不缺。」他冷冷地說著。

  「那你就希望世界和平、身體健康、天天快樂好了。」她輕輕鬆鬆就幫他想好三個永遠不褪流行的偉大願望。

  「不用了。」他伸手想拔掉那幾根蠟燭。

  「不行!」她拍掉他的手,大感不悅地瞅著他。

  「哪有人像你這樣的,過生日本來就要許願啊,這可是重頭戲耶!剛才不算,重來。」她拿起打火機,把他吹熄的蠟燭重新點燃。

  對於她的舉動,他真的感到很無力。沒人過生日不許願,難道就有人會把吹熄的蠟燭重新點燃,然後再許一次願的嗎?這女人的腦袋裡到底都裝了些什麼?

  「喏,許願吧。」她再度把蛋糕捧到他面前,笑著催促他。

  於是,在她莫名其妙的堅持下,裴羿勉為其難的許下三個不著邊際的願望,然後再次吹熄蛋糕上的燭火。

  這下,夏靜言總算滿意的微笑點頭,把切蛋糕的刀子遞給他。

  「我要有草莓的那塊。」她眼睛發亮,滿臉期待的盯著他手裡的蛋糕。

  「那你自己切。」

  「不行,就是要壽星親手切的蛋糕才意義嘛。」她興奮地端起盤子。

  無言以對。裴羿百般無奈地切好兩塊蛋糕,將其中一塊遞給她。

  「謝謝,我要吃嘍。」她用叉子截下一塊蛋糕,大口送進嘴裡。

  「我的天啊,這真的好好吃哦!」她驚呼地讚歎,滿足地微笑。

  「注意你的吃相。」不像個淑女,卻煞是可愛。

  看她吃得津津有味,滿臉笑容的幸福模樣,裴羿不禁納悶起今晚自己的腦袋究竟是拐了哪根筋,怎會如此輕易地任這女人擺佈,乖乖吹熄那根蠢蠟燭、莫名其妙的許願,還嚥下這塊向來令他反感的甜食……

  可惡,他明明一點都不想過生日的!

  還有,這塊甜膩過頭的蛋糕,明明就加了太多糖分,否則他怎會一直覺得心頭冒出陣陣甜味呢?

第五章

  自從夏靜言從「生日事件」中全身而退後,裴家裡的所有人更認定她在裴羿心中一定佔有不小的地位,深獲他的疼愛,否則按照裴羿的火爆脾氣,她哪還能安然無恙地出現在大家面前談笑風生。

  於是,大家開始對她懷抱著更高一層的期待,相信她就是那位能改變裴羿的女子,使他重拾往日的爽朗笑容。

  然而面對大家寄予的厚望,夏靜言實在是深感無奈,偏偏又不忍心潑大家冷水。她和裴羿之間的關係其實並不如他們想像的那麼好,而且他對她的態度向來也只有兩種模式,一是冷言冷語的威脅諷刺,二是雞蛋裡挑骨頭的找她麻煩。

  不過經過這段時間的「磨練」,她倒真的摸索出一點應付他的小訣竅。遇到他存心挑剔刁難,她就二話不說的配合照做,當作打發時間:而當他惡言相向的時候,她就面帶微笑、絕不回嘴,看他還能拿什麼借口來罵她。加上他最近好像因為公務繁忙的關係,成天早出晚歸,甚至三天兩頭的夜宿公司,兩人見面的機會一少,針鋒相對的機率自然也大幅降低,她也樂得過著沒人管束的自在生活。

  仔細想想,那男人要是能改改他唯我獨尊的自大毛病,和一觸即發的火爆脾氣,倒也稱得上是個好男人,英俊、富有、沒有見不得人的壞習慣……

  「少夫人,有你的電話,是你的母親打來的。」美桃走進廚房,把話筒遞給她。

  「我母親?」夏靜言喃喃地接過話筒,隨即走出廚房。

  坐在沙發上望著手中的話筒,暗自猜測母親來電的用意。

  「喂,媽?」

  「這麼久才來接電話?」對方的口氣顯然很不耐煩。

  「對不起。」

  「這次就算了,以後要注意點,讓對方等那麼久才來接電話是很失禮的。」

  「是的,媽。」她小心回話。「媽,請問您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

  「沒事就不能撥通電話來關心我的女兒嗎?」

  「我沒這個意思,您別誤會。」在陳素雲面前,她似乎只有被「誤會」的餘地。

  「你在那邊過得怎麼樣?那個男人對你好嗎?」

  「……思,他對我很好,也很疼我。」突如其來的關心,讓她稍愣了幾秒。

  「那就好,我和你爸原本還在擔心你會表現不好呢,你可別丟我們家的臉。」陳素雲似乎對這樣的情形感到很滿意。

  接下來的對話,夏靜言幾乎沒插上幾個字,只是靜靜地聽著對方的聲音,適時的應上幾聲。她的表情平靜無波,思緒卻飄得老遠……

  「……事情就是這樣,你都記清楚了嗎?」陳素雲尖銳的音調將夏靜言的思緒拉回現實中。

  「我知道了,媽,這件事我會處理。」她乖巧地應答,胸口卻像吃了一記重拳似的沉悶。

  說到底,他們之所以會關心她的婚姻生活過得好不好,純粹只是想藉此衡量她的剩餘價值罷了,並不是真的在意她快樂與否。

  「動作要快點,別拖拖拉拉的知道嗎?」陳素雲不放心地再次叮嚀。

  「好,我一見到他就會立刻跟他說。」

  「那好吧,就先這樣了。」對方「喀」地一聲掛上電話,連聲再見都沒說。

  夏靜言放下話筒,還盯著電話好一會兒,才將它掛回話機上。

  她悵然地呆坐在沙發上,直到又有人經過客廳才讓她回神。

  「少夫人。」老張禮貌地向她打招呼。

  夏靜言也親切地回以微笑。

  「對了,老張,你今天是不是要送東西去公司給少爺?」她突然想起,今早裴羿的秘書好像來過電話,請家裡的人幫忙送一份重要的資料去公司。

  「是啊,吃過午餐後我就會送過去了。」

  「那……我幫你送去好不好?」

  「啊?這……」他實在不好麻煩少夫人親自代勞。

  「拜託,我想見他一面。」這件事壓著也不是辦法,她希望能盡快跟裴羿當面說清楚,向他表明自己的立場和決定。

  老張看著她,突然露出瞭然於心的笑容。

  「那好吧,我下午也正要出門採購東西,我順道送你去公司好了。」

  少爺最近都忙於公務,加上昨晚已經連續三個晚上沒回家了,也難怪少夫人那麼急著想見少爺一面,人家說小別勝新婚,還真是一點都沒錯。

  「謝謝。」夏靜言向老張道謝,接著便走上樓去。

  她還得想想,該怎麼跟他開口,解釋這事情的始末才好。

  頂著刺眼的艷陽站在高聳入天的巨大建築物前,夏靜言額上冒出幾顆汗水,開始感到緊張。

  儘管她早就知道裴羿很富有,但按照這棟辦公大樓的規模,再加上它在其他城市、國家的分公司看來……怪不得他老是囂張地拿錢砸她,他還真有這個資格。

  夏靜言步入氣派的大廳,遠遠地望著服務櫃檯,鼓起勇氣舉步前進……

  「少夫人?!」遠處突然傳來一個細柔的聲音叫住她。

  夏靜言循聲回頭,她記得這個人,雖然只是在婚禮上有過匆匆一瞥,不過她記得她就是裴羿那位年輕貌美的女秘書,聽嚴司佑都叫她——

  「莉娜?」

  莉娜面帶笑容朝夏靜言快步走近,身後還跟著另外一名女職員,看來應該是她的助理。

  「你好,這是裴羿要的資料。」夏靜言把手中的文件交給莉娜。

  「謝謝你,真不好意思,還麻煩你親自跑這一趟。」她沒想到夏靜言竟會親自送來。本來這份資料應該要由她自己到裴家去拿的,但她今天實在忙到抽不出空來,而裴羿的專屬司機又正好被派去接一位重要的客戶。

  「沒關係,反正我在家裡也沒事做。」她客氣地微笑。「呃,莉娜,請問我可以見他一面嗎?如果不麻煩的話……」她緊張地問道,深怕打擾到他們的工作。

  莉娜低頭看看手錶上的時間,腦中飛快閃過裴羿今天的行程表……依現在的時間,他應該才結束了一場視訊會議,人還待在辦公室裡處理稍早會議裡的提案。

  「當然可以,我這就帶你去見裴先生吧。」莉娜微笑點頭。

  「謝謝你。」

  「不客氣,請跟我來。」莉娜先朝身後的女職員交代了幾句,便領著夏靜言走進直達總裁辦公樓層的快速電梯裡。

  裴羿工作的樓層,並沒有很多的職員在辦公,寬敞的空間只隔出一間總裁辦公室、一間會議室及幾位高階主管的專屬辦公室,以及另外幾位助理秘書的辦公空間,看來其他職等較低的員工並不在這層樓上班。

  「少夫人,請你稍等一下,我去向裴先生通報一聲。」莉娜請夏靜言在門外幾步路的地方稍等,然後又走回她的辦公桌旁拿起話筒準備撥出內線。

  同時間,一名女助理快步走到莉娜身邊,在她耳邊低語……隨後,莉娜朝那名女助理點了點頭,然後帶著親切的笑顏走向夏靜言。

  「少夫人,很抱歉,因為剛才突然有幾位重要的客戶來拜訪裴先生,他們現在正在辦公室裡開會,所以裴先生可能無法馬上跟你見面,你要不要先回家去?還是先到附近的百貨公司去逛逛?我可以請人送你過去,等裴先生結束會議後,我再立刻通知你。」莉娜略帶歉意地解釋。

  「不用了,我在這裡等他就好了,方便嗎?」夏靜言不想去逛街,只怕自己會妨礙他們辦公,給他們添麻煩。

  「可是……」這會議不知道還會進行多久,我怕你在這裡空等會覺得無聊。」莉娜仍然希望夏靜言可以先去附近逛逛,打發些時間。

  「沒關係,我還是在這裡等他好了,你們不用理我,儘管去忙你們的工作吧。」夏靜言還是決定留下來等裴羿開完會,免得一走出去又要跟裴羿擦身而過了。

  「那好吧,請您先隨我到會客室裡稍坐一下。」既然夏靜言如此堅持,莉娜也就不再多言。

  「謝謝你。」夏靜言點點頭,跟著莉娜走向一旁的會客室。

  莉娜替夏靜言泡了杯咖啡,並送上幾本雜誌。

  「莉娜,這個……」夏靜言遞給她一隻從剛才就一直拎在手裡的紙袋。「我幫他做了份三明治,如果他開會有空檔,可以幫我交給他嗎?」

  因為聽美桃說他老是因為忙於工作而忘了用餐,她才想順便做份點心來給他。至少看在食物的分上,待會兒見面時他的臉色應該不會太難看吧。

  「少夫人,我想你還是留到見面時再親自拿給他吧,他一定會感動到說不出話來的。」莉娜笑著建議。

  「哦,也好。」她想了想,在會議進行中吃東西也是不太妥當。

  「那我先出去了,少夫人,有什麼需要叫我一聲就行了。」

  「好,謝謝你,莉娜。」夏靜言再次道謝,目送莉娜離開。

  放下手中的紙袋,她微微笑著,一想到待會兒裴羿收到這份點心時,臉上可能會露出的開心神情,心裡竟燃起一絲興奮的期待。

  她取過一本雜誌,隨意的翻閱起第一本……第二本……第三……四……當手邊的雜誌全被翻過兩輪,耐性也差不多消磨殆盡了。

  她看著手腕上的時間,心想自己是否來得不是時候?畢竟裴羿是個日理萬機的大忙人,她這樣突然跑來見他,會不會給他添麻煩?

  算了,還是出去請莉娜把點心轉交給他,至於其餘的事,等他回家再談好了。

  打定主意後,夏靜言提起裝著點心的紙袋,走出門外——

  放眼望去,每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她找不到莉娜,又不好意思去麻煩忙碌中的助理小姐,看著總裁辦公室的大門,打算親自去確認一下裴羿到底開完會了沒有。

  她禮貌性地敲了兩下門,辦公室裡沒任何回應。

  遲疑了幾秒,她推門而入——

  咦?裡頭根本沒人嘛,是不是裴羿早就開完會了,莉娜卻忙得忘記來通知她?

  眼見沒人,她也不急著離開,索性大刺刺地參觀起這間寬敞的辦公室來了。

  哇——好氣派的辦公室哦,這間僅供裴羿一人使用的辦公室簡直比剛才的會客室更大,寬廣的空間被賦予現代感的設計風格,還有可以俯視大片都市街景的絕佳視野。

  她驚喜地站在玻璃窗前眺望遠處的藍天白雲,玩心大起地數起高樓的數目……

  正當她沉浸在這片高空景致的同時,空無一人的空間裡,卻隱約有點微弱的聲音落入她耳裡。

  夏靜言挺直身背朝四周看了看,沒人啊,難道是門外傳進來的嗎?

  她把耳朵偏向門的方向,卻什麼聲音也沒有,反倒像從另一頭,她循著聲音的來源慢慢走近……

  她赫然發現在高大的分層置物櫃旁,居然有一扇不起眼的暗門嵌在那裡,由於它的位置不明顯,再加上色調與牆壁顏色相同,不仔細觀察還真不容易發現它的存在咧。

  不知這扇門後會是什麼地方?她好奇地將耳朵貼到門上想聽個究竟——

  果然,那扇門裡真的有點聲音,但是又聽不清楚是有人在說話還是什麼的。在強烈好奇心的驅使下,她決定還是比照前例辦理——直接推門而入,反正這幾個月來她已經道歉慣了,也有了被罵的心理準備。

  於是,她動手輕輕的推開一道門縫,裡面果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還夾雜著……女人的聲音?!

  奇怪,這不是裴羿的辦公室嗎?難道是莉娜在跟他說話?但幹麼搞得這麼神秘兮兮的,還特別在這麼隱密的地方討論事情。

  她又將門推開一點,直到她可以側身通過的寬度,然後往門內跨了兩步,她完全愣住了,眼前的景象——

  不是莉娜,更不是在開會!而是一個身材豐滿的陌生女子,上半身僅著內衣,大膽地跨坐在裴羿身上,熱情地擁吻他,還不忘動手解開他的襯衫,急切地撫摸他的身體……

  夏靜言悄悄地退出那扇門,並且將它緊緊關上,隔絕門後的所有聲音。

  現在,夏靜言終於知道莉娜之所以建議她去附近逛逛的原因了,原來除了她以外,大家都知道裴羿在辦公室裡跟別的女人打得火熱……

  天啊,她覺得自己就像個小丑一樣可笑,提著親手做的點心,傻傻地坐在外頭枯等,等著自己的丈夫跟別的女人親熱完,再抽空出來見她一面。

  裴羿……他竟敢這樣對她!這個可惡的男人,就算他再怎麼不把她這個妻子放在眼裡,也不能這麼明目張膽地帶個女人到公司裡來做這種下流事啊,他怎麼能這麼對她?怎麼能用這種方法來羞辱她!

  「裴羿,你這個混蛋……」她一邊流淚,一邊低咒著。

  此時她心中五味雜陳,覺得自己似乎不該為剛才看到的景象憤恨難過,因為他們的婚姻本來就是場交易,既然彼此不相愛,她又何必在乎他跟別的女人有何關係?

  但她偏偏就是鼻頭一酸,紅了眼眶。

  這一刻,夏靜言突然想起那個風流成性,成天拈花惹草的父親,這就是男人的天性嗎?用這種殘忍的方式不斷傷害愛他們的女人?折磨她們……

  真是精彩絕倫的一天吶!她上午才透過電話再次感受到對親情的失望,下午又親眼目睹丈夫殘酷的背叛,本來是要找他解決問題的,結果卻反而變本加厲了。

  夏靜言麻木地愣在原地,任憑胸口那股沉悶的壓力在她體內四處竄流,拚了命地壓抑那股想放聲大哭的衝動。

  她的眼睛好痛,心也好痛……整個腦袋都渾沌不清,一片空白,甚至想不出自己坐在這裡哭泣的理由。

  是啊,她有什麼好哭的,也許裡頭那個女人才是裴羿真正喜歡的人,而她,只不過是一樁令他頭痛的失敗交易而已,她哭什麼,又心痛什麼……

  「砰——」就在夏靜言發愣的同時,莉娜匆匆忙忙地跑進辦公室裡,先是神色緊張地看了一眼那扇隱密的暗門,然後轉向夏靜言——

  「少夫人,您還好吧?」莉娜原本希望夏靜言什麼都沒發現的,可是從她那副茫然若失的表情和滿臉的淚水看來,一切都太遲了。

  莉娜剛才忙著到別層樓處理公事,一回來發現夏靜言不在會客室裡,就直覺不妙,火速衝進裴羿的辦公室,果然晚了一步。

  夏靜言倉皇地點點頭,迅速抹去臉上的淚水,勉強擠出僵硬的笑容。「既然裴羿現在沒空,我看我改天再來好了。」她的聲音聽來有些沙啞。

  「少夫人——」明知道她在故作鎮定的裝沒事,但莉娜卻無從安慰起。

  「我先走了,再見。」夏靜言低著頭往外走,走沒兩步又突然頓住,回頭——

  「這個麻煩你交給他,謝謝。」她把手中捏縐的紙袋塞給莉娜,便匆匆離開,這個地方她連一秒都不想多待。

  她走後,莉娜又朝那扇門看了一眼……那扇暗門後是裴羿在工作繁忙之餘暫時可獲得休息的空間,當然也是他偶爾跟女人放縱慾望的密室,這是在這層樓裡大家都心知肚明卻絕口不提的公開秘密,偏偏今天卻讓夏靜言撞個正著……

  同樣身為女人,莉娜實在很同情夏靜言所面臨的尷尬處境,但身為一個秘書,除了無奈以外,她又有什麼資格去干涉老闆的私生活?

  她歎了口氣,提著手中的紙袋走出辦公室。

  時間分秒流逝,等到那個身材火辣、風情萬種的女子終於走出總裁辦公室,踏進電梯裡,莉娜立刻拿起等待批閱的公文和紙袋敲門而入。

  裴羿接過她呈上的公文,隨即坐在辦公桌前開始審閱。

  他領口半敞,襯衫上有明顯的縐痕,領帶和袖扣被隨意扔在桌邊,加上他那頭略微凌亂的黑髮,實在不難猜出他剛才做過什麼「好事」。

  「裴先生,剛才少夫人來公司找您。」趁著裴羿低頭審閱公文的空檔,莉娜把握機會開口。

  聞言,裴羿停住筆下的動作,大約兩秒——「叫她回去,我不想見她。」一提及夏靜言,他煩悶的心情當下變得更加浮動,直覺便想避開她。

  「很抱歉,她已經見過您了。」

  裴羿抬頭,一臉狐疑。「我沒見過她,她又怎麼會見過我?」這是哪門子的鬼邏輯!

  「我稍早在樓下遇到少夫人……」莉娜迅速將這整件事說了一遍。

  裴羿面無表情聽完她的說明,反應不大,也沒怪罪助理們沒把門看緊。

  他將手中批好的幾份公文遞還給她。「通知各部門今天下午的會議全部提早四十分鐘。」他一如往常的下命令,交予莉娜去執行。

  「是,我馬上去通知。」臨走前,她突然記起還拿在手中的紙袋,又連忙回頭。

  「裴先生,我差點忘了告訴你,剛才少夫人是『紅著眼眶』離開的,還有,這是她『親手』為你做的點心,特別交代我要轉交給你,怕你工作繁忙,不小心就『累過頭』,餓壞了肚子。」莉娜忍不住加重說話的語氣,任何有點良心的男人都應該為此感到愧疚和不安才對。

  「我先出去工作了。」她不著痕跡地狠瞪了他一眼,恭敬地欠身、離開,力道稍猛地關上門。

  裴羿停止動作,看著那個縐巴巴的紙袋,消化著莉娜臨去前所說的話。

  紅著眼眶……她哭了?就因為看到他和別的女人的親熱行為嗎?

  他摸著指上的銀色婚戒,回想起剛才那名美艷動人的女子……

  她是裴羿幾年前因工作往來而結交的舊識,當年她擔任某大企業的高階主管,兩人曾因為公務上的需求而有過一陣子密切的接觸,他很欣賞她在工作上的傑出表現,以及她對事業的企圖心,所以兩人在合作案結束後還偶有聯絡,算得上是少數幾個沒被他列為拒絕往來,又談得上話的朋友。

  一次共進晚餐後,她主動開口向他示好,直截了當的吻上他的唇,邀請他留下……

  往後,零星的激情在他們之間餘波蕩漾了一陣子,但兩個人的關係卻沒有太大的改變,因為他們心裡都明白,那純粹只是成年男女各取所需的激情,他們盡情享受肉體上的歡愉,卻也很有默契的保留心靈上的自由,誰也不想被對方約束,影響自己的生活。

  好長一段日子,他們各自忙於自己的事業,早已疏於聯絡,今天她突然來訪,他也感到意外,但卻不介意撥點時間見老朋友一面。

  他們聊了一會兒,她臉上依舊帶著亮麗自信的笑容,明艷照人。

  「恭喜我吧,我陞遷加薪了,今天公佈了正式的人事命令,下個星期我就要飛到法國去就任新職了。」她突然走近,親匿地搭上他的頸子,得意地炫耀,知道同樣對事業擁有強烈企圖心的他,一定能體會她此刻興奮的成就感。

  「恭喜你。」

  「只有這樣?」她輕撫他的嘴唇。「我們很久沒見面了,你不想我嗎?」

  他還來不及回答,她已經吻上他的嘴唇,一如往常的主動……

  以往,他不會拒絕她主動積極的求愛,尤其在經過幾場嚴肅、緊湊的會議之後,享受她久違的熱情不失為是個紓解壓力的好方法。

  但今天,當熱情的火焰延燒到床邊時,他卻還意興闌珊地提不起半點興致。

  他吻她,卻想起另一雙甜美如蜜的軟唇;他撫摸她赤裸的肌膚,卻無法忘懷另一片令他愛不釋手的柔膩觸感……

  「你心不在焉的……」女子舔吻他的耳廓,手沿著他結實的手臂一路往下……

  「是因為這個?」她拉起他的手,撫摸他指上的婚戒。

  「……」他的沉默,中斷了這場驟然降臨的激情……

  裴羿曾以為自己絕不會被一樁婚姻所影響,結婚也不過是家裡多個人吃飯、身邊多個女人睡覺而已,只要妻子幫他生個健康的孩子,善盡照顧之責,他不會虧待她,但也不允許她對他多加干涉,妨礙他保有單身時的自由生活。

  或許是因為他一直對這樁婚姻抱持著這種無謂的想法,致使他到目前都沒有「已婚」的自覺,直到剛才被問到為何心不在焉的原因——

  他看著指上的婚戒,緊握拳頭,這才意識到影響他自己的不是已婚的身份,更不是這枚無足輕重的戒指,而是她……那個老是不按理出牌,常常搞得他偏頭痛的女人,夏靜言。

  她明目張膽地搗亂他規律的生活,挑戰他的底限,永遠都學不會妥協和低頭,害他常被氣得火冒三丈,七竅生煙……但事後想來,又覺得她有時候的言行舉止,實在是誇張得可笑,那逗趣可愛的表情,總讓他不自覺地笑彎了嘴。

  而且,他也發現自己很喜歡看到她纖細指上戴著跟他同款的戒指,這一點細微的連結,令他覺得莫名地輕鬆、安心。

  他想,他是在意她的,但到底在意到何種程度,他心裡卻還沒個底。

  裴羿的視線一轉,落在那只紙袋上……

  他動手取出紙袋裡的點心,咬了一口,細細咀嚼,默思……像在品評內心對她的感情究竟有多濃烈。

  天色稍暗,裴羿的座車緩緩駛進裴家大門。

  甫踏進家門,稱職的管家立刻迎上前去笑臉問候。

  「你回來了,少爺。」美桃朝他身後探了幾眼。「……一個人嗎?」

  「該有別人嗎?」不好的預感陡然竄出。

  「因為下午少夫人說她要親自把你需要的文件送到公司,還一副迫不及待要去見你的樣子,過了那麼久的時間,我還以為你們會一起在外頭用過晚餐再回來。」

  「她還沒回來?」他雙眉稍斂,估算著她從公司離開的時間。

  「呃,是的,少爺。」美桃感覺到氣氛有異,想了想,又開口問道:「需不需要我打通電話到夏家——」

  「不需要,她又不是三歲小孩,想回來還怕找不到路嗎?」他微惱地丟下這句話,舉步離去。

  美桃看著他的背影,摸不著頭緒。

  一樓——

  裴羿一進房便扯開脖子上的領帶,連同西裝外套一起甩到床上,手杖也因過度使力碰撞發出巨響。

  裴羿僵坐在床邊,情緒降至谷底,恍若一座凍了層千年寒冰的雕像。

  該死的,那女人到底跑到哪裡去了!整個下午不見人影,也不曉得打通電話回家!難不成……她是因為撞見他與別的女人的親密舉動,才故意賭氣鬧失蹤,想讓他擔心的嗎?

  又或者,這又是另一樁她早有預謀的逃家計劃,打著從他手裡逃脫的如意算盤,從此永不回頭?

  哼,如此任性妄為的舉動,果然像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大小姐才有的行事作風。

  可惜他不吃這一套!她也休想靠這種離家出走的爛招數引起他的關注,好像她真有多重要似的。

  如果她敢就這麼一去不回,他非但不會費心尋人,還會讓姓夏的一家人嘗嘗得罪他的下場會有多悲慘,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

  裴羿嘴硬地告訴自己,像那種只會給他惹麻煩的女人,多丟幾個也不心疼。

  然而他愈是著急,愈是生氣,就愈不能欺騙自己——現在的他,其實比家裡的任何一個人都心急如焚!

  若不是因為整顆心都掛念著她,今晚他甚至不會放下未完的案子提前歸來……

  該死的,那女人為何總讓他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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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4 14:41:01

第六章

  時間接近子夜,客廳裡聚集了一群不時交頭接耳、捶胸頓足的人,他們個個憂心忡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來回踱步,但又礙於裴羿的命令,不敢輕舉妄動,免得先引爆樓上那座火藥庫,把場面炸得更加凌亂。

  然而他們卻不知道,此刻待在房裡的裴羿才是這屋子裡最心浮氣躁的人。自從踏進房裡,他的心就沒半刻平靜,全被怒氣和咒罵塞爆了,不但沒吃晚餐,帶回來處理的公文也全擱在公事包裡,動都沒動一下。

  瞄了瞄腕上的時間——他握緊重拳,彷彿手裡掐的是那女人的脖子,可惜,她已經消失了整整八個多鐘頭,而他卻礙於面子問題,遲遲拉不下臉來命人打通電話去確認一下,她是否平安地待在夏家,或者……應該直接報警處理?

  裴羿在心裡重複第N次咒罵,樓下卻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回來了!少夫人回來了……少——少夫人跟……跟表少爺一起回來了。」

  老張欣喜若狂的聲音由遠而近,從門外傳進客廳,他報喜似的從外頭一路狂奔進客廳,上氣不接下氣地宣佈。

  過沒多久,果然看見嚴司佑和夏靜言也步入客廳,或者應該說,夏靜言根本是被嚴司佑攙扶進屋內的。她像只無骨水母,全身軟趴趴地倚靠在嚴司佑身上。

  「少夫人受傷了嗎?」他們還沒走近,小雨已經急著探頸詢問。

  「不,她只是喝醉了。」嚴司佑笑了笑,小心翼翼將懷中爛醉如泥的夏靜言扶到沙發上坐下。

  小雨走到夏靜言身邊,一股嗆鼻的酒氣立刻直撲而來,散染在四周的空氣裡。

  「你帶她去喝成這副德行?!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裴羿突然出現在眾人身後,一見到滿身酒氣、幾乎醉到不省人事的夏靜言,立刻把矛頭指向嚴司佑。

  天殺的!整個屋子的人都在這坐立難安地擔心她的安危,他們兩人倒悠悠哉哉的在外頭飲酒作樂。

  「嘿,冷靜一點,我可沒『帶她』去喝酒,我在醫院裡忙了一整天,剛剛才下班,連晚餐都還沒吃呢!」嚴司佑覺得自己實在很無辜。又沒人通知他,他怎麼會知道大家都在找夏靜言啊?

  「那你怎麼會跟她在一起?」裴羿懷疑地質問。

  「哦,那是因為……我朋友剛好到她喝酒的那間酒吧去聚會,他們一起聊了幾句,碰巧提起我,以為她是我的朋友。他們看她喝多了,怕她一個人會有危險,就打電話聯絡我去接她回家。」嚴司佑不得不佩服起自己急中生智的順溜口才。

  裴羿用銳利如鋒的眼神盯著嚴司佑,像在衡量他話中的可信度,也像在警告他最好別瞎扯謊來騙他,否則他就死定了!

  嚴司佑額上冒出幾滴汗——當然,是因為天氣太熱的關係,不是心虛哦!

  「小雨,你不是說少夫人沒帶錢出門嗎?那她怎麼有錢買酒,還醉成這副德行?」他看了小雨一眼,清楚記得她說過的話,所以才會更擔心身無分文又不知去向的她。

  膽小的小雨被裴羿這麼一瞪,立刻嚇得倒退幾步,半晌都吐不出話來。「這這這……」她也不知道啊,下午少夫人出門的時候,明明沒帶錢包的。

  「是你幫她付的酒錢?」鋒利的箭頭再度指向嚴司佑。照這情況看來,夏靜言根本就喝掛了!要是她身上沒帶錢,怎麼可能醉成這副鬼德行。

  「哦對,沒錯,是我付的錢,她真的喝了不少酒呢,所以……小雨,我看你就先送少夫人回房休息吧。」嚴司佑開口替小雨解圍。

  「既然人已經平安送到家,現在時間不早,我也該走了。」今晚氣氛欠佳,他還是先走為妙,免得又招惹來其他倒楣事。

  「先生……」嚴司佑還來不及轉身,癱軟在沙發裡的夏靜言卻突然甦醒,伸出一隻手往空中揮了幾下,拉住嚴司佑的衣袖。

  眾人的焦點頓時聚集到的夏靜言身上——

  只見她撐起虛軟無力的身體倚向嚴司佑,雙手緊緊環住他的手臂,整個人貼在他身上,意識不清地盯著他傻笑,正當大家還搞不清楚她到底想做什麼的時候,她居然冷不防地將嘴唇貼在嚴司佑的臉頰上。

  「嗄——」這意外的舉動讓所有人都驚訝得倒抽了一口氣。

  現在是怎樣?!

  無視於眾人的訝異,夏靜言的嘴唇大方的停留在嚴司佑臉上好幾秒,接著又低頭依偎在嚴司佑懷裡,露出慵懶如貓的性感笑容。

  為了怕她腳軟倒地,嚴司佑也伸手扶住她,然而這單純的反射動作卻讓他們倆看起來更加親密、曖昧。

  沒人敢轉頭看一眼裴羿現在的表情,因為光用膝蓋想,也知道火藥庫炸開了。

  「酒……酒呢?先生,我們不是說好……一個吻換一杯酒的嗎?我已經親過你嘍,哈哈……酒呢?」她賴在嚴司佑胸前,迷迷糊糊地大笑。

  這才是夏靜言沒錢也能喝到爛醉的原因。想不到她不但不打自招,還順道把剛爬上岸的嚴司佑又拖下水。

  事實上,他的朋友去酒吧聚會是真的,打電話聯絡他也是真的,只不過他們叩他的目的卻是因為「有個美麗熱情的東方女子在酒吧裡大方獻吻」,任何男人只要免費提供一杯酒飲,便能得到美人的香吻……這對在場的男人而言,無疑是天上掉下來的艷福,得來全不費功夫。

  本來嚴司佑因為又累又餓,正打算拒絕朋友的邀約,但心想反正都要吃飯,眼前既有熱鬧可湊,不去白不去,不過是方向盤轉個角度而已。

  然而當他走進酒吧,在朋友的指引下穿過重重人牆,終於看到那位醉倚在吧台前的美麗女子時,差點沒嚇掉下巴!

  別說是吃晚餐了,當他千辛萬苦把夏靜言從大排長龍的男人堆裡拉出來時,自己倒差點被那群惡狼給啃碎了。真不敢想像要是他再晚個幾步,或根本沒去赴約,她可能會遭遇到什麼可怕的下場,那些色迷心竅的男人簡直巴不得立刻把秀色可餐的她生吞下肚。

  「少夫人,快放手。」小雨急著想把夏靜言從嚴司佑身上拉開,但她無論如何就是不鬆手。

  「哎喲,你不要拉我,我不親女人的,走開!」她甩開小雨的手,環抱住嚴司佑的腰,像只八爪魚似的將他纏得更緊。

  「羿,她只是喝醉了,沒別的意思。」嚴司佑滿臉尷尬地看著裴羿。

  盛怒之下的裴羿根本聽不進嚴司佑的解釋,他大步跨向前——

  「你倒是很會替她打圓場。」他凶狠地瞪著嚴司佑,揚起嘴角,卻沒半點笑意。

  「自己人嘛,互相幫忙是應該的。」嚴司佑下意識拍拍她的手臂,裴羿眼中立刻竄出兩簇耀眼的火光。

  嘖嘖嘖,原來火上加「醋」也能燎起熊熊大火啊!

  縱使身陷危機之中,向來愛湊熱鬧的嚴司佑也不忘分神欣賞裴羿醋勁大發的有趣表情。

  「你們幹麼一直說話,我的酒呢?酒來……」她把臉埋進嚴司佑的胸口磨蹭,這親密過當的舉動適時化解了嚴司佑的危機,因為那把熾烈的妒火全往她身上燒去了!

  「該死的女人,給我過來!」裴羿怒吼,一把將她拉向自己。

  「耶?先生……你看起來好面熟哦,你也要請我喝酒嗎?嘿嘿……不過要排隊哦,是他先來的。」夏靜言不知死活地糾正他,完全沒警覺到眼前襲來的驚濤駭浪。

  小雨捂著胸口,嚇得差點心臟麻痺,她真擔心少夫人會當場被盛怒中的少爺給活活掐死。

  「記得你今天喝了幾杯酒嗎?」換個說法,其實裴羿真正想知道的是,這個滿身酒氣的女人今晚到底吻過多少罪該萬死的野男人!

  夏靜言眨了眨長睫毛,當真伸出十根手指頭來認真計算……

  「呵呵呵,笨蛋,那麼多酒,我怎麼記得住啊,你喝醉啦?好呆哦……」她吃吃地笑著,整個腦袋迷迷糊糊的,醉到連被裴羿緊抓住的手都不覺得痛了。

  她懶散無力地靠在裴羿的胸前,單手環抱在他腰間,不但無懼於他的怒火,反而一副非常舒服安適的模樣。

  反觀被她抱住的男人,可就沒那麼輕鬆自在了。自己的老婆在大庭廣眾下公然獻吻,不知道吻過了多少男人,叫他這個做丈夫的能不動怒嗎?

  裴羿面色鐵青,恨不能親手扭斷那些齷齪下流男人的脖子。他忿然放開她的手,改而揪住她的後領,將她拖向廚房……

  裴羿使勁推開她的身體,夏靜言立刻因為失去持撐點而跌坐在冰冷地面上。

  他隨後提起一個裝滿水的木桶走到她面前,不假思索地朝她頭上重重淋下——

  「啊!」她驚叫了聲,以手肘撐住身體的重量,整個人因為全身濕透而變得更加狼狽不堪。

  但這桶水並沒有將她潑醒,她只是掀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他一眼,便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少夫人!」小雨跑到夏靜言身邊扶起她,嚴司佑也趕到一旁檢視她的情況。

  「沒事的,她可能是因為太累,才會體力不支的暈了過去。」嚴司佑笑了笑,要小雨別擔心。

  的確,夏靜言是累壞、也餓過頭了。自從她踏出裴羿的公司後就沒吃過任何食物,獨自一人在街上遊蕩了大半天,忘了渴、也忘了餓,只感覺心被掏空似的,連雙腳也麻痺到失去應有的知覺。

  折騰了大半天,肉體上的疲累早已超出她所能負擔的程度。

  夏靜言從沒喝過酒,但今晚在酒吧裡,她卻把酒當水,一杯喝過一杯……

  如今看來,空腹喝酒除了傷胃以外,什麼也改變不了。

  「把她帶上樓去弄乾淨。」裴羿粗聲命令道。

  小雨和美桃立刻動作,一左一右的將夏靜言扶離廚房。

  「她真的沒事?」裴羿的視線移向嚴司佑。

  「你很關心她的嘛。」嚴司佑咧嘴笑開了。

  「那當然,她死了我找誰算帳。」裴羿冷冷的撂下這句話,便逕自離開。

  「哼,嘴硬。」他打趣地調侃那壇剛開封的陳年老醋。

  背後卻冷不防地飄來一句:「啊~~差點忘了,還有一個你。」

  那陰沈的聲音凍得嚴司佑背脊一陣發涼,頭皮發麻。

  噢哦……這可不行,為求自保,他還是得找時間去搬個救兵才對……

  這會兒,他血液裡的惡作劇因子似乎又在蠢蠢欲動了呢!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bbs.fmx.cn  ***

  為了怕吵到裴羿休息,小雨和美桃特別把夏靜言帶到其他房間的浴室裡替她清理梳洗,換上一套乾淨的睡衣。

  夏靜言被送回主臥房時,裴羿也正好準備要上床睡覺。

  經過一番的沖洗梳理後,原本陷入昏睡狀態的夏靜言已經清醒了一點,不過她身上的酒意卻沒有退散多少。

  「喂,你幹麼睡在人家床上啊!」夏靜言用力朝床面一拍,頗不高興地瞪著已經躺下的裴羿。

  裴羿完全不想搭理她,逕自熄了床頭燈,然後拉高被子,背對著她準備入睡。

  「喂……」夏靜言不服氣地拉扯他身上的被子,但背對著她的男人卻依舊冷漠無回應。

  她愣了一會兒,突然掀開蓋在下半身的被子,跨腿坐到裴羿身上。

  裴羿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你幹麼?!」他轉正身體。

  這女人又在發什麼瘋?他都還沒跟她算帳呢!

  「你到底是誰啊,幹麼睡在人家床上!」她猛扯他的衣領,致使三顆鈕扣在五秒內不翼而飛。

  「你發什麼神經,快給我住手!」他制住她不停揮動的雙手,含怒瞪著她。

  夏靜言神智不清地凝視身下的男人,吃吃地傻笑,然後二話不說,直接趴向他厚實的胸膛。

  「喂——你搞什麼?」他鬆開手,想把她從身上推開,無奈她卻將他抱得死緊,怎麼都不肯放手。

  「沒關係,你就睡在這裡好了。你睡,我也陪你睡,反正我老公也在外面陪別的女人睡,所以,我陪你睡,就這麼決定了。」她醉言醉語地回答,醺紅的小臉貼在他胸前舒服地磨蹭。

  裴羿翻了個白眼,看來這個醉得一塌糊塗的女人連她自己身處何地、手抱何人都搞不清楚。、    還有,下午他在辦公室裡可沒做出對不起她的事!他跟那個女人連躺都沒躺下,哪來的「睡」!

  「別發酒瘋了,我就是你的老公。」他勉強推高她的肩膀,稍微拉開彼此的距離,要她認清楚現在是趴在誰身上。

  夏靜言很認真地盯著他,愣愣地端詳著……

  「騙人!你才不是。」她揮開他的手。「那個討人厭的大壞蛋才不會睡在我旁邊咧,他呀……嘿嘿……只喜歡跟別的女人睡覺,還抱在一起,又親她……這是我親眼看到的哦。」她用說秘密似的口吻小聲地告訴他。

  裴羿微地一愣,訝異她都醉到這地步還記得這件事,難道她真是因為在意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才跑出去借酒澆愁,難道她……

  「喂,你幹麼不說話?」她瞇著眼睛看他。「哦……我知道,你一定也做了對不起你老婆的事對不對?你們男人都一樣,都是壞東西,你也是個大混蛋,超級大混蛋!」她指著他的鼻子,凶巴巴的瞪著他,壓根兒忘了剛才是自己硬撲到他身上,逼他做出「對不起老婆」的事。

  「我才沒有——」他低吼了聲,懊惱自己竟然差點脫口而出,衝動的向她解釋起自己下午所發生的事。

  瞧她現在醉成這副德行,連他是誰都不認得了,會聽得懂他的解釋才有鬼!

  「你最好立刻收回你的話。」這女人以為借酒裝瘋就不用負責嗎?

  「我不要,你到底是誰啊?幹麼隨便跑進人家的房間,還幫那個混蛋說話。」她突然失控地朝他身上胡亂揮拳。

  裴羿再次擒住她的雙腕,用力一拐——

  「啊……放開我啦!」她不舒服的扭動身體,想擺脫他緊抓住她的手,但是這動作卻引發他下半身一陣莫名的興奮。

  裴羿不禁要懷疑,這女人到底是無意的反抗,還是存心要挑逗他。

  「啊!」來不及多加思索,他胸前已經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兩排滲著血絲的齒痕清清楚楚的印在他胸口,說明了她的意圖,也證明了她的危險性,絲毫都大意不得。

  「你敢咬我?」這女人簡直是他看過最危險的生物。他翻身鉗制住她的手腳,以防她再做出什麼危害他的小動作。

  「水……」無視於他的威脅,她伸出粉紅色的舌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覺得既渴又熱,全身都不舒眼。

  到底是誰抓住她不放?好難過,她完全動不了了。

  「該死,你根本是故意的。」裴羿低咒著,現在連他也覺得很渴——

  強烈的渴望。

  經過一番劇烈拉扯,她的睡袍早已鬆開,滑落的細肩帶撐不住薄絲衣料,走露大片春光。

  她桃唇微張、星眸半閉地仰躺於大片烏黑髮絲之中,睡衣下露出半截底褲,和一雙修長細嫩的性感美腿。透過月亮的光暈,她就像沐浴在白光中的女神般純淨美麗,面泛桃紅,充滿誘惑的魔力。

  打從第一眼見到她,裴羿就不曾懷疑過她的確擁有一副令所有男人著迷的外貌,但是她的硬脾氣和不服輸的個性卻讓他心生反感,加上生活中不斷出現的紛爭,更讓他對這個枕邊人「性趣」全失,碰也不想碰她一下。

  不過,現在躺在他身下的卻是副溫軟馨香的姣美胴體,再加上內心深處覺醒的情愫逐漸發酵,教他這個正常男人如何不衝動。

  裴羿再無多慮的低頭吻她,那柔軟的雙唇居然比他想像中的更加美好,他將舌頭探入她乾渴的口中,而她也像急欲汲取清泉似的與他交纏,大膽地回應。

  她的舉動讓裴羿愈加亢奮,他拉下她肩上的細帶,將礙事的睡衣褪至腰間,好讓他盡情飽覽她胸前美不勝收的醉人春色。

  夏靜言意亂情迷地看著他,迷濛的眼神飄到那個依然醒目的紅色齒痕上。

  「哼,你的傑作。」他冷哼了聲。她可是唯一一個敢在他身上留下印記的女人。

  夏靜言無意識地伸手撫摸那個齒痕,然後稍微抬高小臉,以粉嫩的舌尖舔舐那個齒痕,像在賠罪,更像在折磨他……

  「你……」他輕歎著,享受她的凌遲。她遠比他想像的更會挑逗男人,看似清純的手段卻更能發揮驚人的威力。

  這是她誘惑男人慣用的伎倆嗎?他不禁暗自生疑。

  裴羿沒有處女情結,也明白任何人都有可能在婚前跟兩情相悅的對象發生親密關係,所以當初他並沒有特別要求「新娘必須是處女」這個條件,只要他的妻子在婚後對他忠誠、從一而終就好。但此時令他氣惱的是,平日看似直率純真的她,到了床上卻又是另一副豪放浪蕩的模樣,表現得如此飢渴,擅於挑逗。

  呵,既然她那麼會裝腔作勢的假正經,那麼他也不必跟她客氣了。像

  裴羿驀然掰開她的雙腿。

  她覺得很不舒服,除了因為全身莫名難忍的慾火外,還有那個抵在她小腹上的硬物——她扭動身體想躲開,但卻反而更加難受地貼近……

  「走開……我不要你……」迷糊中的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手中抓住的是什麼,只覺得它令她很不好受,所以她才抓住它,希望它別亂動。

  「你真是……」裴羿閉上眼忍受她甜蜜的折磨,澎湃的慾望在她生澀的逗弄下變得更加灼熱驚人。

  裴羿享受著她所帶來的快感,乾澀的喉間發出瘖啞的低吼,像只發情的雄獸般渴望透過她得到解放……

  「你跟多少男人睡過?」他盯著她緋紅的臉蛋,黑眸迸出危險的光芒。

  他樂於享受她的熱情,卻又痛恨她竟如此擅於挑逗男人。一想到她曾以如此大膽的行為取悅過別的男人,他便嫉妒得失去理智,所以故意用這麼難堪的問題刺傷她,嘲諷她的放浪輕浮。

  夏靜言懵懵懂懂的眨著長睫毛,美眸渙散的對著他傻笑。

  「回答我,你跟男人睡過吧?」他粗魯的捏住她的臉頰,下半身的疼痛早已磨光他所剩無幾的耐性,由不得她繼續裝傻,故作清純地裝無辜。

  光是想像曾有別的男人也這樣觸及她的美好,嘗過她的甜美,他的心就像被強酸腐蝕般地劇烈疼痛,但儘管呼之欲出的答案將會讓他感到痛苦,他還是想聽她親口承認,對他坦白。

  夏靜言以矇矓的視線掃視他堅毅有型的臉部線條,用混沌不清的大腦粗糙的思考著他的問題……點頭承認。

  「嗯,睡過很多次……」她憨傻地笑著。

  這誠實的回答簡直讓裴羿怒火攻心、妒火中燒……她是他的,永遠都是,不管是現在、未來,還有過去錯失的每一次……他要徹底獨佔她的一切,即使一個眼神,他都不准別的男人覬覦、妄想。

  「從現在開始,你只能屬於我。」他冷聲命令,架開她嫩白的雙腿——徹底佔有她!

  「啊——」她慘叫一聲,撕裂的痛楚從雙腿間急速擴散,驅退了酒精引發的迷幻快感。

  她想掙扎,雙手卻動彈不得。

  「好痛……嗚嗚……好痛……」她掙扎著放聲哭喊,透明的淚水瞬時湧現,濡濕頰旁的枕套。

  是誰要這麼傷害她?好疼、好難受……

  裴羿愣住了,這不是他意料中的狀況,雖然他剛才就從指上感受到她窄小的緊實、抗拒的擠壓,但——

  「該死,你是處女?!」他無比震驚地瞪大眼。

  這女人到底怎麼回事,他明明問過她的,就算喝醉酒,也不可能會記錯這檔事吧。

  看她皺眉扭曲的痛苦表情,他肯定弄痛她了,因為她是那麼狹小、緊繃……而且毫無準備,怎麼可能承受得了他巨大的入侵。

  「喂,清醒——你到底是跟哪個男人睡過?」他稍微施力地拍打她,急著想弄清楚這烏龍事件的始末。

  夏靜言微微鬆開緊閉的雙眼,下半身的劇痛讓她難受得使不上力……

  「裴……羿……」吐出這兩個字後,她便翻眼暈了過去。

  裴羿簡直傻眼,原來「跟她睡過很多次的男人」指的就是他自己!

  這女人的解讀能力真是低能到令人嘔血!但這個意外的發現卻讓他的內心感到欣喜若狂,因為她是他的,完完全全屬於他一個人的……

  「喂,醒醒……」他輕拍她的臉頰,她卻一點反應也沒有,看來是徹徹底底地暈了過去。

  裴羿懊惱的想,這女人還真會挑時間惡整他,偏偏選在此刻昏死過去。

  他忍受著慾望的折磨,痛苦地想由她溫熱的體內抽身……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做過最需要意志力的事。他的身體瘋狂地渴望著她,幾乎要為她的緊窒包裹而崩潰……但他的理智——該死的清醒又極富道德感的理智,卻不斷提醒他的大腦要體諒她初經人事的不適,立刻離開她柔軟如綿的身體。

  裴羿吸了一大口氣,撤離她美麗的胴體,仰望天花板,極力平息下半身熾烈如火的慾望。

  這實在太痛苦,又……太可笑了。他名正言順的妻子,也是他最渴望得到的女人,現在正一絲不掛的躺在他身邊,但他卻偏偏碰她不得,甚至不敢多看幾眼。

  裴羿替她拉上被子,遮蓋那白淨誘人的玲瓏曲線,卻掩不住她身上飄來的香氣,頻頻刺激內心沸騰的渴望。

  他微笑並痛苦地想著,看來他確實是為他美麗的妻子深深著迷了。

  夜色更沈,疲倦的睡意和旺盛的佔有慾同時交錯衍生……

  夢裡,他才能肆無忌憚的愛她……

第七章

  清晨,夏靜言下意識想翻身調整睡姿,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她緩緩張開緊閉的雙眼,可怕的痛楚立刻在她腦中急遽發作,好像有千軍萬馬在她頭裡踏步行軍一樣。

  她將模糊的視線重新聚焦,沒想到才一仰頭就對上一張男人的熟睡臉孔——

  裴羿?!他正以不可能發生的親密姿勢將她摟在懷裡。

  夏靜言的雙眼合了又張——眼前的景象卻不曾改變,依舊令她驚慌。

  她謹慎地挪動身體,想在不吵醒他的情況下離開他的懷抱。

  當她終於成功脫身,費力撐起身子後,面對的卻是一番更令她觸目驚心的景象——凌亂不堪的床鋪、散落四周的衣服,還有她不著寸縷的赤裸……

  為什麼?為什麼她會以這副模樣和裴羿躺在同一張床上?!

  她抱著劇烈疼痛的頭顱,腦海裡對昨夜發生的事沒有絲毫印象,但大腿內側和床單上沾染的暗紅色血跡,卻已足夠讓她明白失去童貞的事實。

  她掀開被子,拾起被壓縐在一角的睡衣外袍披在身上,雙腳一落地,腿間立刻傳來清晰的酸痛感,提醒她犯下的錯誤。

  「你去哪裡?」

  身後傳來裴羿沙啞的嗓音。他醒了。

  夏靜言沒臉回頭看他,此刻她根本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眼前的尷尬,於是她強忍著雙腿間的酸軟與頭部的劇痛,倉皇地逃進浴室裡。

  裴羿瞇起眼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身影,剛睡醒的他還搞不清楚她為何會有這種反應。

  他不在意地繼續倒頭合眼,直到時間越拖越久……見她進浴室好一會兒了還沒出來,他才覺得不太對勁。

  「喂,你在裡面幹麼?」

  浴室裡沒有傳出任何聲音,就像根本沒人在裡面一樣。

  再沒耐性等了,裴羿披上睡袍,下了床,走向浴室。

  他一推開門,便看到夏靜言瑟縮著身子、低頭抱膝的屈坐在離門最遠的牆邊。

  裴羿跛著步伐朝她走近,在她身旁站定。「你怎麼了?」他低頭看她,不能理解她此時的行為反應。

  「昨天晚上,我們是不是……做了不該做的事?」她希望是自己糊塗,搞錯了。

  「不該做」的事?這真是個令人發火的形容詞!

  如果跟他這個做丈夫的上床叫「不該」,那到底跟誰做才叫「應該」?

  「你指的是『做愛』嗎?沒錯,昨晚我們倆的確是上過床了,雖然你的表現不甚理想,反應也差強人意,但終究也算盡到了一點為人妻子該有的義務。」他毫不修飾地嘲諷道,刻意刺激她。

  這女人幹麼一直蒙著頭,該不會是害羞得不敢面對他吧?

  「你走……」她再度開口,這次的聲音裡多了份無力的顫抖。

  裴羿沒離開,反而蹲下來近看她。

  「沒人教過你,說話的時候要看著——」要說的話全卡在他喉間消聲匿跡,因為他看到一張淚流滿面的憔悴臉孔。透明的淚水不斷從她紅腫的眼眶裡湧出,遍佈她蒼白的臉頰,她的模樣是如此令人心疼、不忍。

  「拜託你……走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她顫抖的嘴唇甚至無法將這句簡單的話一次說完,雖然她並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得這麼懦弱沒用,但她真的已經無力再強裝鎮定。

  她緩緩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將頭偏另向一邊。

  現在她不想看他,也不想被他碰觸,因為此刻她的心痛得像快要窒息一般難受。

  剛才,她坐在這裡努力回想昨夜發生的事,但可悲的是,她競只想起了自己親眼目睹丈夫和別的女人在床上親密調情的景象,對於踏進酒吧後所發生的事情,她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就連昨夜……她也毫無記億。

  多麼諷刺啊!她竟然對自己的初夜毫無印象,腦海裡清楚記得的反而是丈夫跟別的女人擁吻、愛撫的親熱畫面,有哪個女人可以忍受得了這接二連三的不堪與折磨呢?不,她受不了……她覺得頭痛欲裂,心也一樣。

  「你別哭了好不好,我們是夫妻,會發生關係也是理所當然的。」他實在不曉得該如何安慰一個哭泣中的女人,他寧願她大吼大叫的跟他發脾氣,也不想看到她傷心欲絕的痛苦模樣,好像他是個無情的劊子手似的。

  「請你……走開……」她只能重複這個請求,其他的字句對此刻的她來說都太過困難了。

  裴羿站直身子,不再多說,靜靜退出浴室,讓出她所需要的空間。

  他換上西裝,下樓交代了幾句,連早餐也沒吃便出門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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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真是難熬的一天。

  一走回辦公室,裴羿立刻扯掉脖子上的領帶,氣憤的甩到一邊。

  今天他的心情惡劣到極點,不管看到什麼都有股想破口大罵的衝動,尤其是他自己!

  實在搞不懂他的大腦為何一再重播那張悲泣不止的臉孔,害他活像被催眠似的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

  如果不是她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整天盤繞在他腦中,干擾他向來冷靜果斷的思考邏輯和判斷力,他也不會連續在幾場會議中數度失神發呆,還為了掩飾自己的失常刻意刁難部屬,搞得整間會議室愁雲慘霧、哀鴻遍野,整日下來,毫無工作進度可言。

  是的,他承認自己的確很在意她的悲喜。她笑,他的嘴角便會不自覺上揚;她哭——這是第一次,但它的影響力卻是史無前例的驚人,讓他心如刀割。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時間,他將比平常加倍的文件一口氣掃進公事包裡,在眾人的驚訝目光中步出辦公室。

  回到家裡,一見到夏靜言不在房裡,裴羿立即下樓向美桃詢問她的下落。

  「少夫人在飯廳裡,正準備用晚餐,不過……」美桃一副欲言又止,難以啟齒的模樣。

  「怎麼了?」

  「少爺,你別怪我逾矩,但昨晚的事……你可不可以別再責怪少夫人了?」

  他沒答話,等著她往下說。

  「我想少夫人一定也為了昨晚的失態感到難過,她今天一整天都把自己關在房裡,不讓我們進去也不吃東西,我們好不容易才把她勸下樓來吃晚餐,她的氣色看起來糟糕透了,教我們看了都心疼呢!」講到這裡,老人家滿臉愁容,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我知道了。」他走進飯廳,五官繃得更緊。

  關在房裡?不吃東西?哼,她還真懂得如何折磨別人、虐待自己。

  夏靜言坐在餐桌前,手裡握著刀叉,卻動也不動。

  裴羿走到她對面的位置坐下,看著她不發一語的落寞神情。

  不見早上的哀傷與淚水,也沒有平日的自信光彩,意志消沉的臉上只留下憔悴的平靜,和一對紅腫無神的眼睛,任誰看了都會心生不忍。

  再打量她盤中的食物,幾乎和自己面前剛端上來的這盤沒兩樣。

  「絕食……抗議還是博取同情?」他為她牽掛了一整天,她卻在家虐待自己的身體!教他看了既心疼,又火大。

  他真的不懂她到底在鬧什麼脾氣,難道跟自己的丈夫上床有那麼罪大惡極嗎?

  她默不作聲,正了正肩膀,開始把食物一口口送進嘴裡,用力咀嚼,嚥下。

  很明顯的,她就是不願在他面前示弱,雖然一點食慾也沒有,嘴裡也如嚼蠟般無味,但她盤裡的食物卻消失得越來越快,只想快點結束掉這一餐,趕緊遠離他。

  「吃慢點,小心噎著。」一見她吃得急,他不假思索地付諸關心。

  豈料話才說完,她便摀住胸口,咳岔了氣。

  他立刻遞上水杯,卻被她倔強的拒絕。揮手灑翻了一桌子的水。

  她大口呼吸,覺得心口越來越難受,就像被那灘水淹沒了一樣……

  「靜言。」

  「我吃飽了,你慢用。」丟下這句話,她頭也不回的往外走,趕在自己失控前,離開他的視線。

  裴羿沒有半刻遲疑地追到房門口,急忙踏進門——差點撞上站在門後的她。

  「這是幹麼?!」他瞪著她懷裡的枕頭和被子。

  「我去睡客房。」

  他重用上門,一把扯掉她懷裡的寢具,目光冷冽地朝她逼近,渾身散發暴戾之氣。

  「沒有我准許,你哪兒都不能去。」他恨透了她這副急欲逃離他的態度。

  夏靜言迎上他銳利的眼神,憤憤不平地回瞪著,激動的眼中充滿恨意及怨懟。

  「你……怎麼還有臉來面對我?在你做了那些可惡的事情之後!」她望著他,彷彿看到另一個男人的影子,一個她極力擺脫的陰影……

  「可惡?」他邪氣地微笑,以指背撫過她細緻的輪廓。「如果你指的是昨夜……我記得你可是很喜歡我對你使壞的。」

  「別用你摸過別的女人的髒手來碰我!」她咬牙切齒地警告,恨不得撕爛他那張過分好看的俊容。

  「喔,原來我親愛的老婆不吃飯,是因為喝了一肚子醋的緣故啊。」這個認知讓他惡劣的心情稍稍平復,開始有了捉弄人的興致。

  他戲謔地笑著,一點也不在意她殺人的目光,眉宇間透著一絲瞭然於心的輕鬆。

  夏靜言瞇起眼,對他厚顏無恥的程度,簡直感到難以置信!

  經過一整天的沉澱,她才遲鈍地察覺到自己對他的感覺早已超乎尋常,遠比她自己以為的更在乎他、重視他,甚至是喜歡他……所以,她才會哭、會痛,會在目睹他跟別的女人纏綿相擁的時候崩潰落淚。那把插在她胸口上的刀,就叫嫉妒。

  但幸好,她知道自己不會痛很久,因為他殘忍的行徑,已將她對他的好感粉碎殆盡。

  夏靜言拉下他輕薄的手。「別自抬身價,我只是高估了你對婚姻的忠誠度。至於這個位置,只要你一句話,我隨時可以出讓,不會妨礙你談情說愛。」她該慶幸,這樁婚姻只是場無愛的交易。既然當初並非因愛而嫁,那麼如今她就不能對他存有太多浪漫的幻想,也不該奢望得到他的愛。

  然而她卻弄不懂,這顆心在覺悟之後,怎麼還是會酸、會痛,如此難受……

  「我沒跟她上床。」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直視她詫異的雙眸。

  「如果你在意的是這件事,我承認我們之間是有點擦槍走火,正如你所見到的,但也就只有那樣而已,我沒做出任何對不起你的事。」他鄭重地澄清,趁她腦袋清醒的時候把話說清楚,不讓這莫須有的誤會橫亙在他們之間。

  「從今以後,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情,我……不會再做讓你難過的事。」他不太自在地僵著臉,笨拙地表達自己的感情,雖然心裡的話一時半刻說不清楚,但他希望從今天開始,逐步改善兩人之間的關係,讓她知道,他的心裡只容得下她一個女人。

  夏靜言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否則他說話的內容和態度怎麼和往常不太一樣,聽起來就像在跟她解釋和……承諾?

  「誰管你和哪個女人見面,又做了什麼,我一點都不在乎,你儘管出去風流快活好了,我管不著。」她逞強地回嘴,裝得毫不在乎。

  儘管知道一向盛氣凌人的他不會刻意編個謊來討好她,也明白他所說的話代表著某個層面的涵義,但對於男人對愛情及婚姻的承諾,她實在無法輕易採信。

  人的感情本身就是個變數,再多的山盟海誓,也無法為未來背書,這點光看她那個風流成性的父親就能證實,還有那些曾經熱烈追求她的男人,今天才說非她不愛,但被拒絕幾次後,還不是公然挽著別的女人出雙入對,將同樣的追求攻勢原封不動地搬到另一個女人身上上演一遍。

  太多的虛情假意,早讓她領悟到男人的甜言蜜語是只能聽,不能信的,否則當甜蜜的糖衣融化後,剩下來的可能是這一輩子都嘗不盡的苦澀。所以她總是提醒自己要牢牢守住自己的心,沒有投入感情,就不會受傷害,更何況她與裴羿之間還存在著一個永遠無法改變的問題……

  如果他知道她真正的身世,會不會覺得她連嫁給他的資格都沒有?畢竟他要的是一個跟他「門當戶對」的妻子,不是一個總會惹他生氣的私生女……

  原本昨天接到陳素雲的來電後,她就要去找他把話說清楚的,但卻發生了那種事,打亂了她的思緒,現在又加上昨夜的肌膚之親,和察覺自己對他的情意……種種因素交織而成的複雜與矛盾,更讓她喪失了坦白的勇氣。

  現在的她只是一個怯懦的膽小鬼,既不敢正視自己的感情,又害怕面對立刻失去他的風險,所以只得繼續逃避,選擇暫時承受內心的拉鋸與煎熬,維持現狀,假裝一切都沒改變,而她也能多捉住些時間,暗自修補心防上的漏洞,把他隔離在外。

  「是嗎?那我還真幸運,娶到一個這麼寬宏大量的老婆,好,如果有需要,我會馬上通知你收拾行李。」面對她的「無關緊要」,裴羿也嘔氣地給予反擊。

  心高氣傲的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首次對一個女人費心解釋,想化解彼此間的誤會,卻只換來她一句重挫自尊的「不在乎」?!

  他氣得想打她一頓屁股,卻又拉不下臉來表現自己的「在乎」,只得僵在這兒憋著一口悶氣,暗自抑鬱。

  聽到他爽快的應允,又讓夏靜言渾沌的大腦痛得一陣暈眩。

  「不過在那之前……」他吻住她!旋風般地佔有她柔軟的唇辦,發洩心口那股積鬱的悶氣……

  她一時反應不過來,像被雷劈中似的呆愣住,瞪大雙眼,腦袋一片空白。

  這個吻來得又急又猛,他托住她的後腦勺,扣住她的下巴,熾熱而狂野地纏住她生澀的小舌,激情挑逗……沒有半點溫柔,而是蘊藏著怒氣的懲罰,教訓她老是出言不遜。

  他的愛,霸道而直接,一旦決定要給,就如同鐵令般不容拒絕。

  單純的她無法察覺他的不悅,只能傻傻地任他吻著,覺得整個世界都被顛覆,腦部嚴重缺氧……

  「少爺,莉娜小姐來電,說有急事找你。」門外突然傳來小雨的聲音。

  「把電話轉到書房,我立刻過去。」他陡然抽身,不疾不徐地回答,平穩的語調裡聽不出半點殘留的激情。

  裴羿滿意地看了眼她紅潤光澤的雙唇和迷惘呆愣的神情,噙著淺笑,瀟灑地掉頭而去。

  魔法驟然消失!她虛軟地滑坐在地上,感覺整個人像著火似的發燙,心臟狂跳不止,一股說不上來的熟悉感悄然浮現。

  昨夜,他是否也像這樣狂妄地碰她,用如此令人目眩神迷的手段奪去她的清白,然而她卻無法抗拒他撼動人心的邪惡誘惑……

  她好氣,氣他的囂張,更氣自己的無能為力!

  「大混蛋……」她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喃喃地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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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一個宇宙無敵超級大混蛋!」夏靜言狠狠咬下一口遞到她嘴邊,切割工整的牛排後,作出這個結論。

  一旁的嚴司佑笑容滿面地放下叉子,優雅地舉杯淺嘗那美麗香醇的紅色液體。

  傍晚他心血來潮造訪裴家,想探探他們的近況,沒想到裴羿那個工作狂居然連週末都到公司裡加班。

  夏靜言禮貌地邀請他共進晚餐,而嚴司佑也接受了她的邀請,並且提議將用餐地點改到後花園,轉換一下用餐的氣氛。

  他們伴著大片花海,在星空下天南地北的閒聊,個性同樣開朗的兩人很快就變得熟稔,有說有笑地暢談起各式不同的趣事。然而在談笑間,心思細膩的嚴司佑卻察覺到她並不如表面上看來的快樂,眉宇間似乎還藏有不少心事。

  他無意探問他人隱私,倒是在幾杯紅酒下肚後,夏靜言卻主動向他發起牢騷,抱怨起裴羿的缺點來,而他也順勢當起了稱職的聽眾,一邊聽著她的數落,附和幾句,一邊還不忘餵她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結果,就成了這副有點詭異曖昧的畫面。

  「你說,他那個人真的很壞對不對?」

  「對。」他點點頭,忍不住輕笑,心想她一定沒察覺到自己整個晚上的話題幾乎都繞著同一個男人打轉,就連抱怨的神情也像個戀愛中的女人,嬌嗔而迷人。

  「來,啊……」他又叉了塊紅蘿蔔餵進她嘴裡,並且體貼地替她拭去嘴角殘留的醬汁。

  「時間不早了,我們該進屋去了。」否則待會兒這溫馨的場面可能要演變成兇案實錄嘍!

  「你要回家啦?可是……我不想回去……」她依依不捨地看著他,不想結束這場開心的飯局。

  「這樣啊,那我再找個人來陪你好不好?」

  「真的嗎?好啊好啊……」她像個大孩子似的拍手叫好,酒量極差的大腦早已醉了七、八分。

  嚴司佑站起身,稍微整理身上的衣服,帶著滿臉笑容轉頭面對那雙冷森的眸光——

  月光下,裴羿嚴峻深邃的五宮更顯陰鷙,全身都散發出一股欲殺而後快的寒氣。

  他最近為了幾樁大案子忙得昏天暗地,不得已連假日都要到公司加班開會,絞盡腦汁的構思對策。豈料工作到一半,居然接到這臭小子的「慰問電話」。

  「都這麼晚了,你還在公司啊?……人又不是機器,偶爾也停下來好好休息……哦,我當然不是吃飽撐著沒事做才打電話給你,事實上我就是因為肚子餓了,所以現在正在你家的後花園裡跟靜言一起用餐……這片花園美極了,配上美酒佳餚、浪漫月光,吃起飯來特別有情調……靜言,不可以哦,要乖乖的……哦,沒什麼啦,她喝了幾杯酒,大概有點醉了……什麼?你大聲點,收訊不好,我聽不到……喂喂喂?……嘟嘟……」嚴司佑沒頭沒腦地掛上電話。

  不到三十分鐘,裴羿便命令司機飛車趕回家裡。

  什麼「收訊不好,聽不到」?!他明明就聽到夏靜言在旁格格大笑的聲音,那音量簡直清晰到令裴羿覺得刺耳,這渾小子還在那邊睜眼說瞎話,根本是存心耍他!

  裴羿還來不及細想這臭小子到底又在玩什麼花樣,一踏進門便直奔後花園——

  果不其然,他大老遠地就看到自己的老婆和表弟坐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地共進晚餐,一副談笑風生的浪漫模樣!

  瞧瞧他那惜笑如金、碰也不給碰一下的老婆,現在面對別的男人倒是笑得嬌媚動人,滿臉幸福洋溢……

  「你——」

  「你回來得正好,我正準備離開。」嚴司佑先發制人,把酒杯塞到他手裡。

  「好好照顧你老婆,她好像真的喝醉了,整晚都在講你的事,你知道我對男人不感興趣的,尤其是你。」他拍拍裴羿的肩膀,帥氣地眨了下眼,大步離開。

  身為一名優秀的醫師,嚴司佑對用藥的時機、劑量都瞭若指掌。要是不懂得見好就收,隨便下猛藥可是會鬧出人命的。

  裴羿斜眼睨著他的側影,才覺得不對勁,一回頭——嚴司佑已經不見蹤影。

  「臭小子,算你溜得快。」

  裴羿放下手中的酒杯,掃了眼滴酒不剩的空酒瓶,目光停在她泛紅微醺的臉上。

  「起來,進屋去。」她怎麼老喝醉酒?明明酒量差得可笑。

  「不要,你不是要來陪我喝酒的嗎?」她憨傻地笑著,高舉手中的酒杯。

  「還喝?我看你都快變成酒鬼了!」他奪走她手中的酒杯,放得老遠,任她伸長手臂也構不著。

  「快起來。」

  她抬起頭睨著他,輕蹙眉頭。「我不喜歡你,叫司佑回來,我比較喜歡他。」她嘟起嘴巴,任性地別過頭。

  左一聲「司佑」,右一聲「回來」,聽得他火大極了!

  「立刻給我滾進屋去,聽到了沒有!」如雷貫耳的吼聲迴盪在廣闊的花園裡,更顯驚天動地。

  她瑟縮了下,收緊脖子,兩眼發直地盯著他。

  裴羿頗滿意地覺得自己的威嚴產生了嚇阻效果,她卻突然換上一副癡傻的表情,格格地笑了起來。

  「呵呵……你的臉好奇怪喔,哈哈……好好玩……」她指著他的臉,誇張地拍手大笑。

  瞬間,他從一頭威武的雄獅變成滑稽的小丑。

  他隱忍住怒火,握緊拳頭。「你……要去哪裡?!」

  一眨眼,她又搖搖晃晃地走向花園的另一邊。他揉揉眉心,放棄徒勞無功的呼喚。對付她,生氣只會傷身體。

  「好多星星哦!」她仰望夜空,興奮地大叫。銀鈴般悅耳的笑聲,隨著她搖擺不定的步伐沿途撒下,渲染夜的寧靜。

  星空下,百花間,她帶著甜美的笑靨,踮起腳尖,又蹬又跳的想抓住那片發亮的星光,任涼風拂散了她一頭柔順長髮,在她飄逸的裙擺上漾起一道道美麗的波浪。

  她像一隻美麗的夜蝶,踩著輕盈的節奏,在星空下翩然趄舞,勾勒出一幅渾然天成的美景,他看著那抹婀娜多姿的美麗倩影,完全被她散發出的清純氣息所吸引,再也移不開迷戀的目光……

  「小心!」

  她突然失足跌坐在草地上,才讓他驀然回神。

  「沒摔傷吧?」他在她身邊蹲下,確定她沒事,才鬆口氣。

  她迷迷糊糊地低下頭,看著空無一物的雙手,神情既納悶又困惑。「沒有……」她又抬頭仰望夜空。

  「當然沒有,你以為在拍廣告啊。」他被她的醉言醉語給逗笑,輕輕拍掉她手中的雜草及泥土,溫柔撥開她散亂的髮絲,目光膠著在她天真傻氣的嬌顏上。

  夏靜言感覺到有只溫暖的手正輕柔的撫摸著她的臉頰……她閉上眼睛,舒服地磨蹭,細細感受那股自掌心傳來的溫柔與暖意。

  浪漫的夜色、宜人的涼風、芬芳的花香,佳人近在咫尺,教他如何不沉醉其中?

  裴羿情不自禁地傾身,理所當然地貼近那豐潤誘人的紅唇……

  「媽……」

  他停格!黑眸閃過一道冷光。

  「媽,我好想你哦!」她主動偎進他懷裡,小手緊緊環住他的腰,露出滿足的笑容。

  浪漫頓時煙消雲散,只留襲人的寒意與刺鼻的花香,以及懷裡這個緊纏不放的酒鬼!

  他翻了個白眼,無言以對蒼天。

  「媽……你去哪裡了?我真的好想你哦……」她抱緊記憶中的溫柔身影。

  「媽,我結婚了,我有乖乖聽爸的話,嫁給一個很有錢的男人,他給了爸一大筆錢,全家人都很高興,笑得很開心。」

  「那……你呢?」他忍不住問。

  「我?呵呵……我也有笑啊。」她傻里傻氣地笑著。

  對她這種喝醉酒就文不對題的怪文法,他一點也不意外。

  「可是……那個男人沒有笑,他常常生氣,很討厭我,說我不是他想娶的好女人。」她輕蹙細眉,略帶幽怨地說道。

  他不知道這是否能解釋為她對他的在乎?她也在意他對她的感覺嗎?

  「你很討厭他?」雖然趁這時機提問有點卑鄙,但他想聽聽她心中真正的想法。

  「……」她偏著頭,沉默著,似乎正在認真地考慮這個問題。

  看她一副猶豫不決的模樣,他暗自歎了口氣,感覺這問題是在自打嘴巴。

  「我不能喜歡他。」

  「為什麼?」這答案他不能接受。

  「因為我不想變得跟你一樣。」

  「我——咳,我怎樣?」他有點心虛,擔心她會突然發現「媽媽」的聲音太過低沉。

  她還是柔順地依偎在他胸口,像個愛撒嬌的小女兒。

  「你那麼愛爸爸,可是他對你都不好,還常常換女朋友來讓你傷心,害你難過,每次看到你哭,我也好想哭,媽,你好可憐,真的好可憐哦!」

  「……」夏建華喜歡拈花惹草,風流成性——這點在社交圈裡稱不上是個秘密,只要稍加打聽便可得知,但他沒想到夏建華的花心風流,競對他的妻女造成這麼大的影響及傷害,形成揮之不去的陰影。

  回想起那天出現在她臉上的悲傷與憤恨,裴羿沒來由的感到心疼與……愧疚。

  雖然他沒真的做出對不起她的事,但那些親密的行為肯定已經刺傷了她的心,加深了她自小便感同身受的痛苦與折磨。

  他憐惜地凝視著她純真無瑕的臉龐,後悔自己當時為何不早點推開那個女人,還任由事情往下發展,讓她目睹了如此殘酷的一幕。

  「我會警告他,不可以在外頭交女朋友來讓你傷心。」他溫柔地抱住她,萬分珍惜地收緊手臂,暗自起誓絕不會再做出任何傷害她的事情。

  「謝謝媽,不過他脾氣很壞,一定不會乖乖聽話的。」

  「會的,一定會。」他保證,甚至願意用這條撿回來的命起誓。

  「媽,我好困哦。」她打了個小哈欠。

  「睡吧。」

  「那你不可以消失不見哦。」

  「我會一直陪著你。」他親吻她柔細的髮絲。

  「媽……」

  「……」他輕撫她的背。

  「我愛你。」

第八章

  翌日清晨,夏靜言梳洗完畢,準備下樓吃早餐。

  她邊走,邊揉著僵硬的後頸,覺得腦袋昏沉沈的,渾身都不舒服,充斥著宿醉的後遺症。

  想想她的酒量還真的很差勁,不過幾杯紅酒,她就醉得——

  她突然停下腳步,瞪大眼,又瞇起,努力回想昨夜……不不不!一定不可能是他,但除了他……不,應該不是……也許不是……呃……希望不是……

  她搖頭晃腦地走著,踏進飯廳——

  就是他!在看到裴羿的當下,她便肯定地想起這個可怕的事實。

  一股悔不當初的懊惱直衝腦門,令她暗地裡哀歎了一聲,卻只能別無選擇的走向餐桌。

  怪了,平時她很少在餐桌上與他碰面的。她用餐的時間,他不是老早出門,就是還沒回家,再不然也是待在書房裡忙個沒完,怎麼最近一反常態,老是悠哉地待在家裡吃飯,還挑准她特別不想看到他的時間點呢?

  「早。」他合上第五份報紙,抬頭向她打了聲招呼。

  「早。」她頗不自在地回了聲,開始這頓沉默的早餐。

  夏靜言低著頭,小口小口地用餐,眼角餘光還不時往他身上飄,心想他怎麼如此冷靜,還沒對她大發脾氣?按照慣例,他應該不會這麼容易放過她才對。

  她看著他,一頓早餐吃得戰戰兢兢,再也沈不住氣——

  「昨晚我是不是——」

  「是。」

  「是什麼?」奇怪,她話都還沒問出口耶,他有必要答得這麼急嗎?

  裴羿暍了口咖啡,優雅的切開盤中的培根。「自己出了什麼糗,還需要我再重複轉述一遍嗎?」

  一句話就堵得她啞口無言。她立刻心虛地低下頭,不敢看他。

  果然沒錯,她依稀記得昨晚嚴司佑走後,留下了另一個人來陪她,當時她醉得糊里糊塗,不但對那人耍任性、發酒瘋,最後還賴到人家身上抱著不放…….最慘的是,一覺醒來才模模糊糊的想起那人竟然是裴羿!

  「對不起。」她恩怨分明,含糊地道歉。

  真諷刺,她昨天才為了上次喝醉酒的糗態向嚴司佑道歉而已,今天又——唉,酒精果然是穿腸毒藥,害人不淺。

  不過換個樂觀的角度想,至少這次她只有賴到他身上,而不是床上……

  她偷偷吐著舌頭,小小的心思在雙頰上化為一抹嫣紅。

  裴羿不動聲色地將她可愛的模樣收進眼底,拿起紙巾拭嘴,好掩飾嘴邊的笑意。

  「不必道歉。」他站起身,拿起一旁的報紙及雜誌。

  見到他要離開,她偷偷鬆了口氣,慶幸自己終於能輕鬆自在地吃頓早餐了。

  想不到這次他居然這麼輕易就放過她,完全沒打雷下雨,真是上天保佑。

  然而他卻在走過她座位時停下腳步,彎下腰在她耳畔輕言道——

  「看在你那麼誠懇地說愛我的分上。」

  轟地一聲!她如遭雷殛地瞪大眼,手裡的刀叉落在桌上,什麼食慾都沒了。

  他燦爛一笑,心情大好。總算不枉他昨夜充當「慈母」伺候她就寢,今早又特地延後工作時間,坐在這裡等她下樓用餐了。

  他一走,她立刻懊悔不已的抱頭苦歎。

  完了,昨晚她到底還說了什麼丟臉的話?怎麼一點都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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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夜,夏靜言香甜入睡,在柔軟的枕頭山上安穩成眠,然而正當熟睡之際,耳裡卻隱隱約約的飄進一絲痛苦的呻吟……

  半夢半醒間,她懷疑自己在作夢,但那聲音卻越來越清晰,彷彿就在她身邊……

  她睜開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地尋向聲音來源——

  是裴羿。他擰緊眉頭、扭曲著臉,額上滲出豆大的汗水,在床邊蜷縮著身體,發出沉悶的低吼。

  他怎麼了?作惡夢嗎?她揉揉迷濛的眼睛,撐起身子端視他痛苦萬分的模樣,一時間睡意全失。

  這傢伙……該不是裝的吧?她半信半疑的朝他伸出手,才剛觸及他的肩膀,就立刻被他反手抓住!

  「水……」他的手顫抖不止,力道略顯薄弱。

  他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樣讓她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跳下床去幫他倒了杯溫開水。

  他沒有伸手接過那杯水,反而朝床頭邊的櫃子摸索……

  「你要找什麼?我幫你。」不見平常盛氣凌人的囂張神色,他看起來好虛弱。

  「止……止痛藥。」他咬緊牙根。可惡,為何這條該死的腿會痛成這樣,害他連話都說不好。

  照著裴羿的指示,夏靜言迅速翻遍每層抽屜,終於在最底層找到一瓶小玻璃罐。

  「要吃幾顆?」她邊問,邊旋開蓋子。

  「隨便。」

  隨便?!有沒有搞錯,這傢伙痛昏頭了嗎?藥也能隨便吃啊!

  她扭亮床頭燈,看清楚瓶身上的用藥指示,然後倒出兩顆藥丸餵進他口中。

  過沒多久,裴羿的疼痛已經獲得舒緩,但沒有完全消失——這點從他臉上的僵硬表情就看得出來。

  「你的腳怎麼了?」剛才他蒼白痛苦的神情,好像隨時會斷氣一樣,嚇死人了。

  「老毛病,死不了人。」裴羿冷嗤,忍著陣陣酸楚的抽痛,搓揉左膝及大腿。

  哼,這條廢腿!平時鈍得像塊木頭,一發作起來,卻又痛得椎心窒息。

  夏靜言知道他在忍,從他臉上緊繃的線條和深緩的呼吸,看得出他正在忍耐一股啃蝕人心的折磨。

  明知道不該對他存有惻隱之心,但她就是狠不下心來對一個臉色蒼白、神情虛弱的可憐人置之不理。

  「我看看——」她想檢視他腿上的情況,卻被他攔住。

  「不用了。」他攔住她的手。

  被潑了一盆冷水,夏靜言瞬時覺得有些惱火,又不甘心地伸出手——

  「我說不用!」他再次擋掉她的手,收緊眉心,凝重的臉色上添了點不悅的情緒。

  那片歷經車禍重創和多次手術所留下的醜陋疤痕,連他自己看了都覺得反胃,這些年來,那些跟他上過床的女人,哪個臉上不曾露出過驚懼與嫌惡的神情。要不是他出手夠大方,那些虛榮貪婪的女人才不會那麼死心塌地臣服於他身下,費盡心思地取悅他。

  但夏靜言不同,他就是不想從她臉上看到半點鄙惡的表情,也不想在她面前揭穿這段醜陋的過去。至少,不是在這麼突然的情況下。

  她盯著他,血液裡的叛逆因子全被他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所挑起,他愈是不高興、不喜歡、不願意——她偏要!

  她出其不意地將手伸向他的褲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揭開他的秘密——

  「嗄!」她倒抽了一口氣,被眼前的景象深深撼住。

  那條像被輾碎再拼湊過的腿……變形的膝關節上連接著一大片顏色深淺不一的傷疤,就像幾塊被胡亂縫接的破布,硬是糾結重疊在一起,顯得格外扭曲而猙獰。

  夏靜言驚愕得說不出話來,直到此刻,她才體會到那場幾乎奪走他生命的車禍究竟對他造成了多麼嚴重的傷害,以及他躺在醫院裡接受手術與復健治療的那幾年裡究竟吃過多少苦……

  這些她全聽美桃說過,卻從來沒仔細想過他所承受的痛苦與折磨。

  「你滿意了吧。」裴羿的臉色驟變,冷冷地撥開她的手,拉下褲管,遮掩住那令他難堪的缺陷。

  她驚嚇過度的表情,深深刺傷他高傲的自尊,造成強大的殺傷力。

  原本他以為她跟其他的女人不同,但事實證明,她不過也是個重視外表的膚淺女人。

  他諷刺地猜想,這會兒她恐怕也要經過好一段時間,作足一番心理調適,才能習慣他這副「不堪入目」的軀體。

  「當然不滿意。」她定下神,再度拉高他的褲管。

  「你到底想幹麼?!」他大吼。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要看看你的腳有沒有事嗎?你耳朵有問題是不是?」她也不客氣地吼回去,順道賞了他一記白眼。

  她小心翼翼地碰觸他的左腿,動作又輕又柔,就怕再弄痛了他。

  「別裝了,你不用勉強自己。」她怎麼可能不對這噁心的畫面產生反感。

  「不過這樣也好,你剛好乘機看清楚自己嫁的是一個殘缺不全的男人,一個拖著條廢腿、連路都走不好的瘸子!」他惱羞成怒的自嘲,搶先一步踐踏自己的自尊心,寧願選擇自刎,也不想等著她用嫌惡的言詞貫穿自己的心。

  夏靜言懶懶地抬眼看他。「裴先生,你這是在自卑嗎?」

  她不明白他為何總要放大自己的傷勢?他左腿的行動力明明沒那麼糟,他卻硬要把那一點點遲緩的反應說成嚴重的缺陷。

  她相信這個家裡沒有一個人會把他視為行動不便的傷殘人士,尤其是他對她窮追不捨的時候,她真懷疑有問題的是她自己的腳,而不是他的。

  「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不是因為自卑,所以才故意這樣說自己?」在她看來,因苛求完美而引起的自卑,才是他會如此在意那條腿的主因。

  「少瞎猜。」她一針見血的道破他內心的懦弱,但他絕不會承認。

  一直以來,他都用最嚴格的標準不斷要求自己締造更傑出的工作表現,為的就是填補因身體殘缺而折損的自信心。而他心存自卑的最好證明,就是極度的低調與神秘,無論任何的訪問與邀約,他都一律回絕,因為只要他一現身,就擺脫不掉別人對他左腿的好奇目光,而他痛恨那些人竊竊私語的眼神。

  久而久之,冷漠和孤傲便成了他最佳的保護色。

  「不想承認就算了。」她不想再與他爭辯。

  乍見他的傷,她的心擰得緊緊的,感覺好難受,就像他過生日的那一天一樣,她發現他傷痕不止留在腿上,更深深的烙在心底。

  劃在心口上的傷……她很清楚那有多痛、多難癒合,正如她生母留給她的遺憾。

  「腳還痛嗎?」她語氣裡帶著一抹疼惜的溫柔。

  他愣了下,伸手摸摸自己的膝蓋。「好多了。」跟先前比起來,現在這點疼痛已經微不足道。

  她的視線移到他腿上,稍微施壓——

  「噢——你幹麼!」他立刻痛得大叫。

  果然,他又在嘴硬了。

  「我看你還是找個時間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剛才他發作的模樣實在太可怕了。

  裴羿捂著痛處默不吭聲,瞇起眼瞪著她。

  他最討厭的地方就是醫院了!在那鬼地方整整待了兩年多還不夠嗎?

  「等我一下。」她下床走進浴室,擰了條熱毛巾,再度回到他身邊。

  「先躺下。」她替他調整姿勢,然後把毛巾攤開,敷在他腿上,輕輕地從膝蓋開始往下按摩……

  溫暖的熱度加上力道適中的手勁,逐漸舒緩了腿上那股沉悶的痛疼,讓肌肉完全放鬆,連他眉間的緊繃也跟著一掃而空。

  「想不到你還有點長處。」他就是拉不下臉直接誇獎她。

  「哼,本小姐的優點多得很,隨便露一手就嚇死你了。」論起按摩這本事,她可是自信得很。

  看著她得意的小臉,裴羿嘴上多了抹笑意,心想她還真是個會為這種小事沾沾自喜的女人。

  他靜靜地凝視著她,直到疲憊不堪的身體擋不住濃濃的倦意,才終於合上沉重的眼皮。

  夜更深,裴羿幽幽地睜眼,迷茫的目光落在枕邊,見到身旁空無一人,他摸索著起身……

  沒想到卻看到夏靜言蜷縮著身子窩在他腿邊,手裡還抓著條捏縐的毛巾,他的心頭突然湧現一陣暖意,和說不出的感動。

  裴羿輕輕抽走她手裡的毛巾,盡可能在不驚動她的情況下,替她調整睡姿。

  照她這睡姿,明早起床肯定全身酸痛。

  面對面躺下,裴羿萬分憐惜的注視著她的甜美睡容,忍不住拾起一撮細柔的髮絲,纏繞在指間把玩。

  只有這時候,他才有機會細細欣賞她卸下防備後的柔美。

  他知道她還在跟他鬧脾氣,所以豎起高牆,拒絕接受他的親近,可是在他身陷痛苦的時候,她卻還是願意對他伸出援手,不吝嗇的給予最溫暖的關懷。

  他的妻子,就是這麼一個善良心軟,卻又倔強得令人頭疼的女人。

  裴羿在她額上留下一吻,替兩人拉上被子,熄燈。

  她動了動身子,下意識的往他懷裡鑽,分享他的體溫。

  他無聲地揚起笑容,大方擁抱懷中的馨香。

  這一夜,兩人都睡得格外安穩。

  後悔……當然又是明早才會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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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兩點零八分,早過了夏靜言平常的就寢時間。

  然而她卻沒躺在床上,反而穿著睡衣,呆站在書房外,躊躇著該不該敲門。

  今天她在電話裡跟嚴司佑提起前幾天裴羿腿傷發作的情形,嚴司佑一聽,立刻緊張地追問細節,並直言無諱地告訴她,雖然裴羿的左腿目前看起來只有行動不便這點問題,但實際上卻存在著更令人擔心的隱憂。

  裴羿是個配合度很差的病人,除了住院期間積極接受復健治療,以求在最短的時間內達到成效之外,對於後續的回診檢查,他幾乎一律以「沒空」兩個字打發掉,也拒絕服用任何醫師開立的藥物,日積月累下來,難保他的左腿不會再出狀況。

  「最壞的打算……可能需要截肢。」

  嚴司佑沉重的歎息聲在她腦袋裡迴盪了整個下午,害她老是心神不寧。

  如果連腿上的那些疤痕都能令裴羿的自尊大受打擊、耿耿於懷,那麼少了一整條腿,豈不等於完全扼殺掉他的尊嚴,這叫高傲的他如何承受?

  於是,她現在才站在這裡,手裡拿著嚴司佑特別請人送來的藥錠,猶豫著……

  「按時服藥、按摩,說服他回醫院來作檢查,也許情況就會有所改善,不用走到那一步。」

  想起嚴司佑慎重的叮嚀,她終於下定決心敲了門。

  老實說,做這件事的確需要點心理建設,所以她今天一直不斷的說服自己,告訴自己這是一件無關私人恩怨,而攸關生死的「善舉」。

  「是我,我可以進去嗎?」

  「進來。」

  裴羿坐在滿桌文件後,以略帶訝異的眼神看著她——這個時間,她居然會「主動」來找他?

  夏靜言看著滿桌散亂的文件、資料夾及電腦螢幕,輕蹙細眉——這個時間,他居然還在辦公?怪不得他的身體會「抗議」。

  「有事?」他問道。

  她把水杯擺到他面前。

  「你大半夜不睡覺,特地跑來這裡叫我喝水?」他不解地盯著那杯水。

  她把手一攤,桌面上又多了幾顆不同顏色的藥錠。

  「這是什麼?」濃眉驟攏。

  「司佑說你每天都要吃藥、按摩,還要定期回醫院去作檢查,這樣對你的腳比較好,快吃吧。」

  「那小子叫你拿這個來給我吃?」裴羿盯著那幾顆藥錠,瞇起眼睛,滿臉懷疑。

  「對啊。」她點點頭,表情不像在開玩笑,但他認得出這幾顆藥錠的確是嚴司佑曾經拿給他服用過一陣子的……

  「你被耍了。」

  「什麼?」她不懂。

  「這是維他命,不是藥,它們對我的腳沒有任何療效。」他明白地告訴她。

  「不可能,我把你腳傷發作的情況告訴司佑,他說這些藥對你很有幫助的。」她清楚記得嚴司佑說過的話,而且為了讓裴羿重視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她還順道把嚴司佑在電話裡告訴她的話,全部轉述一遍給他聽。

  裴羿在聽完那番「攸關生死」的警告後,沉默了半晌,結論是——

  「你被騙了。」他篤定地說道。

  她愣了下,旋即回神。

  「司佑才不會騙我。」她不相信嚴司佑會說謊騙她,反倒覺得這是裴羿不想吃藥而編出的推托之辭。

  這點,嚴司佑也早就料到了,還特別提醒她不可讓步。

  「那你是信他還是信我?」他眼中竄出火花,表情嚴肅得嚇人。

  她猶豫的想了一下,說:「快把藥吃了,別任性。」她選擇相信「醫生」的專業。

  「你!」他氣得瞪大眼睛,這個女人、他的老婆,居然寧願相信別的男人也不願意相信他。

  「快吃啊。」

  「不要。」沒病吃什麼藥!他氣得撇開頭不看她。

  「喂,叫你吃藥是為你好,難道我和司佑會害你嗎?」她也睜大眼睛瞪著他。

  「那不是藥。」

  兩人就這麼四目對瞪,隔空角力,誰都不肯退讓一步。

  她把水杯往內挪進一點。

  他就把藥往外推開幾分。

  她氣得咬住下唇。

  他默不作聲。

  她咬得更用力。

  他不為所動。

  她的唇上滲出血絲。

  他面無表情……一把抓起藥錠,全扔進嘴裡。

  「滿意了吧。」好!就當他大人有大量+原諒她的愚昧與無知。不過是吞幾顆維他命而已!

  她鬆開嘴唇,盡量不把心裡的得意表現得太明顯,順便把水杯遞給他。

  他用力接過杯子,灌了一大口,藉此撲滅一肚子火。

  可惡,明明被懷疑的人是他、該生氣的人也是他,但一見到她唇上的鮮血,他就忍不住舉白旗。

  「我可沒有逼你哦。」她拿起杯子,抿了抿嘴。

  既然任務已完成,她也該告退了,轉身要走,卻被他扯住。

  「幹麼?」她低頭盯著自己突然被他抓住的手腕。

  「你還沒幫我按摩。」

  「按……按摩?!」

  「每天都要吃藥、按摩,不是你說的嗎?現在藥已經吃了,接下來當然就輪到按摩嘍。」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你——呃,你可以自己按啊。」

  「我不會。」這話說得更理直氣壯。

  「那就等你回房——」她一時間找不出理由拒絕。

  「我事情還沒處理完,就在這裡吧。」他取走她手裡的水杯,隨手拿了份公文,把她拉向一旁的沙發。

  她被推坐在沙發上,一雙修長的腿便自動橫跨到她大腿上,力道不重不輕,剛好將她牢牢困在沙發裡。

  「快呀,難道你想看到丈夫的腿被人鋸掉嗎?」

  當然不!這話聽起來真刺耳。「至少要讓我準備條熱毛巾,那樣效果比較好……」她喃喃地叨念,手卻已經開始在他腳上揉捏按壓。

  他舒服地享受著她的服務,嘴角愉快的上揚,有種扳回一城的痛快。

  她說什麼?截肢?這實在太可笑了。

  裴羿並不是不瞭解自己的身體狀況,他偶爾是需要吃藥,就像那晚腳傷突然復發時,但不是每天。

  另外,醫師是有叫他最好每天按摩受傷的左腿,而他也的確常因工作忙碌而怠忽,甚至忘了這回事,所以才會導致它久久發作一次,毫無預警地折磨他一頓,但是單憑這樣就嚴重到需要截肢?未免也太小題大作了,那個小子到底在搞什麼——

  靈光一閃,他看著她柔美的側臉,瞬間恍然大悟,明白了嚴司佑的「是何居心」。

  裴羿加深嘴邊的笑意,輕鬆愜意地欣賞起夏靜言全神貫注的溫婉神情……

  曾幾何時,他竟從她身上學會了在乎、包容和讓步,連空洞封閉的心靈,也被她的開朗活力鑿開一個大洞,悄悄進駐……

  「你什麼時候要去醫院作檢查?」夏靜言突然開口問他。

  他一怔,立刻收回欣賞的目光,抬高手裡的公文,仔細閱讀。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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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回曬了一整天的衣物,夏靜言懷裡抱著一堆暖烘烘的衣物走進房裡,先將領帶、襪子及部分衣物分類收進櫥櫃裡,然後拿出熨斗,熟練的熨整剩下的衣物。

  雖然這不是她該動手的工作,但她卻樂得往身上攬,既可以幫大家分擔點家務,又可以打發時間、舒活筋骨。

  她愉快地嗅著衣服上殘留的陽光氣息,口裡哼著不成調的音符,手中的熨斗滑過襯衫的肩線,壓出直挺的線條——

  裴羿有副寬闊的肩膀,厚實的胸膛,勁瘦的腰圍……高大英挺的男性身形和纖細的女性曲線完全不同,這些襯衫穿在他身上,搭配剪裁合身的西裝,更襯托出他的英姿煥發。

  相反的,回想她曾經偷穿他的襯衫,雖說感覺很舒服,但那滑稽的模樣,連她自己想來都覺得好笑。

  夏靜言輕笑著,將衣物一件件折整齊,輕輕撫過……

  單單看著這男女的衣物相依疊放,竟讓她心頭浮上淡淡的幸福,好像這屋裡真的住了一對美滿和諧的夫妻,他們彼此相愛,或許偶有爭執,卻不曾真正動搖他們對彼此的感情。當男人在外頭忙碌奔波,女人就在家裡細心打理這個他們共同擁有溫暖、分享幸福的家。當夕陽西下,男人帶著些許疲倦歸來,女人會用最溫柔的笑容迎接他,為他準備美味可口的菜餚,慰勞他一天的辛苦,或許,還有個孩子在一旁童言童語,稚氣的笑鬧……

  曾經,她的腦海裡也勾勒過這麼一幅和樂融融的溫馨畫面,但平凡的家庭對她而言,似乎太過遙遠……

  她集中注意力,不再放任思緒飄遠,開始將折好的衣物依序收進衣櫃裡,但一碰到不屬於她的那部分,她的動作又開始變得遲疑,因為看著這些衣服,她的心又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令她迷惘的男人……

  明明已經決定要離他遠遠的,逐步消減心中對他的感情,但他的眼神、聲音、容貌卻總不期然的出現在她眼前,而且樣樣都摻了點不同以往的溫柔、關懷,害她無法硬著心腸拒絕他的「友善」,否則倒顯得她自己小家子氣。

  豈料這「伸手不打笑臉人」的效應累積到最後,這幾天見到他,她的心裡竟然多了點竊喜,只要待在他身邊,她便有一種安心的感覺,偶爾瞥見他嘴邊的一抹淺笑,或灼熱的視線,更會讓她心跳加速,像被電流狠狠觸擊過一樣。

  最詭異的是,連著好幾天清晨醒來,他們倆都以過分親密的姿勢抱在一起,害她尷尬到極點,不知如何自處,最後——竟然還盯著他英俊出色的五官看傻了眼,就如她第一眼見到他時那般著迷,直到驚見他幽闇的黑瞳,她才倉皇地別開臉。

  這不是個好預兆,因為她隱約感覺到自己的心正在沉淪……而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她太清楚那會落得多麼悲慘的下場。

  她好怕自己的血液裡也流著同樣癡傻的基因,走上與母親相同的命運……終其一生守著一個無心的男人,毫無保留的奉獻出所有青春與感情,最後卻只換來男人短暫的垂憐。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前,她還在等著、守著、盼著,但風畢竟是風,颯颯吹過陣陣花海,卻從不曾為了哪朵花而停留……

  更何況,如果裴羿得知她尚未向他坦白的真相,知道她又失去一項符合他期望的擇偶條件,他還會如此和顏悅色的對待她嗎?

  她倏地闔上櫃門——恨不能將自己的心也關上!別再為這些事心煩。

  她轉過身,準備收拾熨斗和燙衣板——

  「啊!」門後突然冒出的高大身形把她嚇得慌了手腳,一連退好幾步。

  慌亂中,她踩住高懸的電線,才直覺要收回腳,又意外撞上身旁的燙衣板。

  下一個慘劇,便是沉重的熨斗應聲落下——刷過她的小腿肚,重重砸在地板上。

  「嘶——」她痛得彎下身子,按著小腿,但高溫未退的熨斗已在她白嫩的皮膚上,烙出一道粉色的痕跡。

  「看你笨手笨腳的!」裴羿大步邁向她,一見到她腿上的烙痕,便心急得大吼。

  夏靜言抬頭瞪著他。拜託!是誰不吭一聲的站在門後嚇人啊。

  「快去沖水。」裴羿粗聲地提醒,她才一蹬一跛地跳進浴室裡。

  好險只是輕微的灼傷,沖了涼水,她皮膚上的灼熱感立刻降溫了不少。

  她小心地將小腿上的水滴擦乾,跛著腳走出浴室,看到裴羿已經取出藥箱,坐在床沿等她。

  「過來。」他沉著臉命令道。

  「我——」

  「少囉嗦,快點過來。」就連關心,他也表現得如此霸道。

  夏靜言撇撇嘴,跛著腳走向床邊,賭氣似的用力坐下。

  「喂——」他突然把她整條腿高抬到他的大腿上。

  「別亂動。」他固定住她的小腿,調整到方便上藥的角度,將藥膏輕輕地塗抹在她那道灼熱的傷痕上。

  他指尖上沾附的藥膏讓她腿上的溫度驟降,感到一陣涼爽,可是隨著他輕柔如風的動作,卻讓她的雙頰開始發燙,心臟怦然跳動。

  她難為情地看著他剛毅有型的側臉,矛盾的希望趕快結束這過於親近的接觸,又沉醉於他溫柔的觸碰裡。

  「聽說最近你媽常打電話來?」

  「嗯。」這話倒讓她清醒了點。一提到陳素雲的來電,她便覺得如坐針氈。

  「家裡有事?」

  「沒有,只是閒聊。」

  他朝著她細緻的肌膚輕輕吹氣,她敏感的一顫,縮起脖子,臉燒得更紅了。

  「前幾天她也打過電話到公司找我。」

  「她打電話給你?」她圓瞠著眼,心驚膽顫地看著他。

  「對,當時我在開會,所以沒接,我想她有什麼急事應該會跟你聯絡。怎麼,她沒告訴你嗎?」

  「喔,有,她是有跟我提過……因為我從結婚後都還沒回過娘家,家裡的人都很想念我,尤其是我媽,她常打電話來說她很想我,希望我找個時間回去一趟,陪她聊聊天、談談心。你知道的,做母親的總是放心不下出嫁的女兒,老是牽掛著……我一直忘記告訴你這件事,她就說要自己打電話給你,我還以為她只是開開玩笑,沒想到她會真的打給你。」她笑著解釋。

  裴羿看著她,沒明說,卻覺得她的笑容似乎過於討好。

  「所以她是打電話來跟我要人的?」他冷淡地問,口氣不甚友善,因為他對那一家人根本沒啥好印象。

  夏家夫妻愛慕虛榮、勢利刻薄的作風是社交圈裡眾所皆知的,所以當初他才會趁著夏建華公司出現財務危機,對他提出要娶他女兒的要求,甚至不諱言地聲明他並不希望兩家在婚後有太多「不必要」的往來,以免夏家對這層關係懷有其他不切實際的期待,奢望他會因為娶了夏家的女兒而給予他們公司更多援助。

  就連對他未過門的妻子,他也早就設想過她八成是個不事生產,光會逛街買名牌的「富貴花瓶」。但婚後他卻對夏靜言的表現大感意外,因為她除了脾氣沖了一點以外,從來沒跟他開口要過什麼昂貴的禮物,甚至不曾看過她為自己添購新行頭,這對一個出身豪門的千金小姐而言,真可謂之異端。就連那些陪他上過幾次床的女人,都拚了命地想從他身上多撈點好處,去點綴她們的帳戶了。

  「不是『要人』,是禮貌性的詢問一下你的意見,畢竟我已經嫁人了,好歹要跟做老公的打聲招呼才能回娘家去吧。」她糾正他,這可是東方人根深柢固的傳統觀念,何況他們真的想要的,並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其他……她給不起的東西。

  裴羿咧嘴一笑,喜孜孜地覺得她喊「老公」的聲音聽來還真順耳。

  「你想回去?」

  「嗯,當然,如果你不反對的話。」她小心翼翼地說,不明白他為何突然笑容滿面。

  「好,找時間讓老張開車載你回去一趟。」雖然他很訝異那對見錢眼開的勢利夫妻,居然還會思念被他們「出賣」的女兒?但既然夏靜言自己想回去,他也不反對。

  裴羿爽快的應允,讓夏靜言有些受寵若驚,感覺不太習慣。

  「謝謝你。」她咕噥似地小聲道謝。

  「不客氣,老婆。不過你可不能一去不回喔。」他微笑的眼裡,帶有一絲頑皮的戲謔。

  這會兒,不只被灼傷的小腿,她全身都發燙了,可是嘴上就是不饒人——

  「你還會在乎我回不回來嗎?反正你身邊又不缺女人。」她倏然收回擱在他膝上的美腿,起身走到衣櫥前,動手收拾起掉落的電熨斗和燙衣板。

  人就是這樣,不在乎的時候可以不顧後果地豁出一切,一旦動了心,凡事都要牽掛、計較……擔心他隨時會收回這份她不敢接受,卻又害怕失去的感情。

  「當然要在乎,老婆只有一個嘛,少了你,這個家就不完整了。」他黑眸含笑,定定地看著她,口氣自然得像在呼吸,如此理所當然。

  然她的心,卻在他的話落入耳裡的片刻,驀然悸動。

  是巧合抑或默契?他看似漫不經心的話語,竟然準確無誤地觸及她心底最深的渴望——

  一個家,一個平凡而完整的家庭。

  在他眼裡,她和他……真的是一個完整的家嗎?真的可以嗎?

  夏靜言抬頭望進他含笑的眼底,突然感受到內心深處那股想要相信他和接受他的衝動,開始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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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5-24 14:42:50

第九章

  回夏家探望家人的這一天,是個晴朗無雲的假日,裴羿按例在吃過早餐後進入書房處理公務,夏靜言則是在回房裡稍作打扮後,與老張一同出門。

  雖然在禮貌上裴羿也應該陪她一同回娘家,但她知道他手邊總有忙不完的工作等待處理,自然沒空陪她。而且他也不喜歡陪著笑臉與一群稱不上熟識的人寒暄、打交道,於是她便沒對裴羿提出要求。

  其實夏靜言心裡也希望自己回去就好,因為她非常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並不如她所宣稱的那樣單純,而且她也不想讓他親眼目睹那八成會令她羞愧難堪的場面。

  夏靜言望著車窗外逐樣掠過的景色,臉上沒有半點返家的喜悅,反而顯得格外平靜、落寞。

  等裴羿聽到真相時,會不會氣得暴跳如雷,或者立刻把她轟出家門呢?

  想到他的反應,她反倒安心地笑了。

  畢竟能預料到的結果,就算不是喜劇收場,也稱不上太壞。

  「少夫人,我們到了。」

  老張走到車門外,體貼地替她拉開車門。

  她吸了一口氣,踏出車門,準備面對——

  約莫一個鐘頭後,夏靜言再度出現在車門外。

  「少夫人?」老張察覺到她臉色略顯蒼白、頭髮也有點凌亂。

  夏靜言沒等老張替她開門,便急急拉開車門,逕自入座。

  「老張,能不能麻煩你把車開到別的地方繞一繞,我不想那麼早回去。」她順了順長髮,避開他關心的目光。

  「好,沒問題。」他發動引擎,駛離原地。

  她靜望窗外,如瀑的長髮披掩住她大半邊臉頰,教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少夫人?你還好吧?」他希望剛才那一瞬間是自己眼花看錯,而不是她的臉真的……

  「嗯,我沒事。」她終於正視他,無事般地微笑,感謝他的關心。想到這些日子裡大家對她的關懷與疼愛,她便覺得好溫暖,心情也好過了一點。

  車子轉個方向,繞過大半個城市,在市郊漫無目地的遊走,最後才又駛上回家的道路。

  「老張,能請你再答應我一件事嗎?」

  「少夫人請說,只要我能幫得上忙,絕對沒問題。」他透過後視鏡看著她。

  「請你答應我,回去後,什麼都別向裴羿提起。」

  「這……」他猶豫著。

  「拜託,我不想讓他擔心。」也想在他面前保有一點自尊。

  「好吧,我不會說的。」

  「謝謝你。」

  後視鏡上映出她甜美的笑容,讓人看得……好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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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張是個信守承諾的人,既然答應過夏靜言不把剛才所看到的事說出去,就一定守口如瓶,絕不食言。

  「少爺,我送少夫人回來了。」老張站在書桌前,恭敬地說道。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裴羿點頭示意,心裡卻有些納悶,本來以為她那麼思念家人,八成要在夏家待上一整天才會回來,但現在也才剛過正午而已。

  「沒事的話,你可以出去了。」

  「我沒事,少夫人也沒事。」他一字一句地清楚說道。

  正要低頭的動作突然打住,裴羿敏銳地從他的回答裡聽出弦外之音。

  「她怎麼了?」

  「少夫人說她沒事,先回房休息了。」

  他瞇起眼,以精明的目光打量老張的表情,單憑他口中一再強調的「沒事」,他便肯定她絕對有事,而且是大事。

  「好,你先出去吧。」

  「是。」老張點頭,迅速退出門外。一如他答應過的,他可是什麼都沒說喲!如果少爺自己猜到,那是他聰明,可不干他的事。

  裴羿快步走回房裡,一聽到浴室裡有流水聲,便急忙敲門,喊她出來。

  「我在洗澡,有事嗎?」

  「別洗了,你先出來。」

  「再等一下,我——」

  「夏靜言,你立刻給我開門,不然我就把這扇門給拆了!」他大吼,心裡總覺得不踏實,非要立刻見到她不可。

  浴室裡的水聲驟然而止,幾秒後,門被打開——

  夏靜言穿著浴袍,披散著頭髮,慌張地跨出浴室。

  「為什麼一回來就洗澡?」他冷冷地問。

  「因為天氣太熱了,流了一身汗,所以想沖個澡,比較清爽。」她抬眼瞄了他一眼,隨即又垂下眼。

  「熱到需要用冰塊?」他的眼皮抽動了下,銳利的目光朝她身後掃了一眼。

  「呃,是啊,因為真的太熱了,我差點沒中暑呢。」她扇了扇風,乾笑兩聲。

  「怎麼不把頭髮綰起來?」

  「我想待會兒順便洗個頭。」

  「是嗎?」很合理的解釋,但頭髮是乾的,表示還沒開始洗,而洗澡洗到一半,有必要特地放下一頭長發過來開門嗎?

  她被他那雙精銳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心中警鈴大作,巴不得快點打發他。

  「一洗完澡,突然覺得有點餓,你吃過午餐了嗎?要不要一起下樓去吃點東西?」她努力擠出最自然的笑容。

  他卻一副八風吹不動的冷峻表情,顯然不餓,或者……是想將她生吞活剝地嚥下肚。

  「那……如果沒事,我可以回去洗澡了嗎?」她小聲地問,不明白他一直杵在這兒到底想怎樣?

  「抬頭。」

  她心一驚,眼珠子往上飄,下巴跟著提升了幾度。

  「抬高。」

  她的臉再往上提了一點,勉強跟他的下巴打齊。

  「看著我!」他的口氣更凶了。

  「我有看到你啊……」她小聲地宣稱。

  他心一凜,直接挑起她的下巴——

  「你!」

  她迅速別開臉,往旁邊跨了一步,撥順頰邊的髮絲。

  「給我解釋清楚。」他握緊拳頭,怒瞳中的烈火簡直要在她身上燒出個洞來。

  「我出門的時候忘了搽防曬乳液,結果就曬傷了。」

  「喔?太陽會在你臉上曬出一個掌印啊?」他失溫的笑容,恐怖得令人不寒而慄。

  「是啊,真巧,我也覺得很意外。」她陪著笑臉。

  好,很好!這該死的女人偏要跟他裝傻到底是不是?

  「我現在就去問老張,希望他的回答跟你一樣荒唐,否則我保證他連一毛遣散費都領不到。」他撂下狠話,不再與她周旋。言下之意,就是這魷魚他炒定了!

  「不要。」夏靜言衝到他面前展開雙臂,擋住他的去路。

  他長腿一跨,繞過嬌小的身形,她心急的抱住他的手臂,死命拉住他。

  「放手。」

  「這不干老張的事。」

  「放、手。」

  她搖頭,抱得更緊、更牢。雖然知道裴羿不是個是非不分的人,但脾氣一來可難保他不會真的拿老張來開刀啊。

  激烈的拉扯隨即展開,他揪住她的浴袍後領,用力一扯——

  瞬時間,他凌厲的目光落在她鬆開的領口上,由後頸往下延伸,在她尚未反應前,他的手臂已繞到她身後,將袍子扯得更低——

  她頓住呼吸,因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僵住身子。

  裴羿沉沉的吸了一口大氣,瞪大眼,一時分下清在胸口炸開的是憤怒還是疼痛……

  她嫩白如雪的肩膀、手臂、背部,全都散佈著紅腫發紫的瘀痕,其中較嚴重的部分甚至還滲出點點血絲,教人看得觸目驚心。

  「你給我過來!」

  他讓她坐在床沿,走回浴室取出她刻意掩蓋在浴巾下的醫藥箱,並將包裹著冰塊的毛巾敷在她臉上。

  她背對他,咬緊牙根,露出大片的裸背,靜靜地讓他上藥。

  她從不願在他面前示弱,也一直以為自己夠堅強,足以面對任何狀況,但是像這樣把傷口赤裸裸地攤在他眼前,卻讓她覺得自己好無力,連準備好的自信都跟著消失了。

  身後的裴羿,雙眉緊鎖,心痛的程度不亞於她肉體所受的創傷,每抹一點藥,他的心就像淌血似的抽痛,幾乎要憋住好幾口氣,才能穩住手,完成每個動作。

  他痛恨替她包紮傷口,更氣憤她不懂保護自己,被人打成這樣——如此明顯、狠毒的人為暴力,她卻還不肯吐露半點實情,到底想為誰脫罪?

  上完藥,她拉攏敞開的領口,坐正身子。

  「我真的沒事,這點傷很快就會好的。」這傷雖然看起來嚴重,但只要上個藥,再好好休息、推揉個幾天,真的不礙事。

  裴羿眸中的火焰不減反增,隱忍地問道:「這一定不是你第一次被打吧?」否則她怎能如此熟悉的斷定。

  她一時語塞,腦袋裡找不到彎可拐。

  他凝視著她沉靜的臉,幽深的眼底摻雜著憤怒與痛苦,以及更多無奈。

  「對你而言,我究竟算什麼?」他倦怠地問道,心裡的失望溢於言表,因為她的隱瞞正代表著對他的不信任。

  他知道自己做得還不夠,從來都不懂得如何討好一個女人,但這段日子他真的已經在努力學習當一個稱職的丈夫,用自己的方法拙劣的表達心中的愛意。關心她比自己多、在意她比工作多,試著瞭解她的感受、解讀她的心思……他看得出來她明明也喜歡他,深受他的吸引,卻不懂她為何不肯進一步面對、接受這份感情。

  難道他的付出、關心就得不到她的半點認同嗎?

  「我不是存心要瞞你,只是不想讓你為我擔心。」

  「凡事被蒙在鼓裡,並不會讓我感到心安。」他沙啞地說,數不清這是第幾次為她的倔強而動怒。

  他的擔憂和心疼全寫在那雙充滿感情的眼裡,將她的心絞得好緊、好痛。

  因為察覺到自己對他日漸加深的愛意,她的內心也一直承受著沉重的壓力,特別是想到必須對他坦白一切的這一刻,心更是擰得難受。

  裴羿注意到她不自覺鬆開的手,立刻又拿起冰涼的毛巾,繼續按敷在她紅腫的臉頰上。

  她凝視著他,扯開一抹勉強的笑容,拉下他的手。「不要再對我好了,我怕你會後悔這麼做過。」

  這些日子裡裴羿的改變、付出,她全都看在眼裡,雖然多數時候他仍然專制又霸道,還帶了點不講理的無賴,但她依舊感受到了他的用心,知道他是愛她、寵她的。

  然而在感動的同時,她卻更希望他不要對她這麼好,如果他還是當初那個處處找她麻煩又愛無端刁難她的混蛋,現在她的心一定不會這麼痛……

  「是我媽……因為我拒絕替家裡向你開口要錢,所以她一時氣不過,才會動手。」她平靜地坦白。

  「她竟然對自己的女兒下這麼重的毒手?!」他驚訝得瞪大眼,雖然心中也猜到可能是她家人動的手,但他真沒料到他們竟然寡情重利到這等地步。

  「其實嚴格來說,我並不是她的女兒,我只是我爸的……私生女。」她苦澀地說出這個她背負了二十幾年的「罪名」,心裡泛起一陣酸楚。

  這身傷的確是陳素雲動的手,當夏靜言堅定地回絕她所提出的要求,並表示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幫她向裴羿開口要一毛錢的時候,陳素雲簡直像突然發瘋似的朝她尖聲叫罵、拳打腳踢、拉扯她的頭髮……

  過去她每次動手打人,總會為了顧及顏面,而處罰在衣裙能遮蓋住的範圍內,但今天她真是氣昏了頭,才會在她臉上留下那麼明顯的一個巴掌印,教她想遮也遮不住。

  「你說什麼?」裴羿輕皺眉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一直是夏家最大的秘密,因為怕丟臉,所以絕不容許被提起。」她的存在,猶如一個見不得光的污點,尤其對陳素雲而言,她母親是介入她婚姻的第三者,而她,則是丈夫背叛婚姻、對她不忠的直接「證據」,她當然沒有理由善待這個私生女,對她恨之入骨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儘管如此,她卻還是對陳素雲同意在她喪母后收留她而心存感恩,至少她有吃有住,不至於流落街頭、挨餓受凍,因此她對陳素雲是能忍則忍,幾乎是照單全收的逆來順受,也算是為親生母親所做的一點彌補。

  「但我從沒想過要刻意對你隱瞞自己的身世,當我接到我媽打來的電話時,我就想過要把這一切都告訴你,所以之前才會到公司去找你。」

  「是嗎?你特地去公司找我,不是為了急著跟我要錢?」他的語氣平穩,但這份懷疑卻刺痛她的心。

  「當然不是!我就是怕他們會藉著我的名義或這層婚姻關係去跟你要錢,所以才想早一步去跟你把事情說清楚的,我從來沒想過要跟你拿錢,真的沒有。」那天她本來想趁著到公司送文件的機會,向他坦承自己的身世,並且表明自己絕不會跟他要任何一毛錢,甚至他若為此想跟她離婚,她也沒有第二句話。

  「為什麼不?如果你開口,或許我真的會再給你一大筆錢。」

  「我說過我不要你的錢,更不會替任何人開口向你乞討!」她激動得提高音量,沒想到他竟然會這麼看她,難道這些日子他對她表現出的「喜歡」裡就沒包括一點信任嗎?

  「的確……我沒有光彩的身世,也不具備大家閨秀的優雅氣質,因為我雖然從小就被接回夏家認祖歸宗,卻始終對那些繁文耨節適應不良,充其量只能在人前裝裝樣子,擺出一副溫柔乖巧又善解人意的模樣,但其實我在夏家一直都像個格格不入的外人,唯一做過最令他們滿意的事,可能就是答應嫁給你,讓公司暫時免於倒閉的危機。」她淒涼地自嘲。

  夏靜言心裡非常清楚夏家雖然收留她,卻從未真正接納過她,除了親生父親的漠視,她還得忍受全家人對她的鄙視及敵意,對他們來說,她的存在只是夏建華背叛婚姻、不忠於妻子的可恥證據,以及代母受罪的出氣筒。

  「但儘管如此,我也有我的尊嚴,也懂得什麼叫作誠信。既然你已經遵照當初的約定付過一筆錢了,那麼往後不管是我或夏家的任何一個人,都無權再利用這樁婚姻跟你多要一分一毫,關於這點,我說到做到,請你大可放心。」雖然她同意出賣自己的婚姻,但並不表示她就得一輩子當夏家的搖錢樹。

  裴羿僅是看著她,不置可否的沉默著,像在估量她話中有多少可信度。

  「我要說的只有這些了。」她垂下眼簾,暫時逃避他眼中的冷漠與懷疑。「如果你還是覺得我對你另有所圖,或者覺得以我這樣的身世根本配不上你,我可以馬上跟你簽字離婚,遠離你的視線,不過……你給我爸的那筆錢,我可能沒有能力替他們償還,因為我的存款本來就不多——」她忍著心痛,硬是擠出輕鬆的笑容,打算面對預料中最壞的局面。

  不料一抬頭,卻發現他的表情比剛才陰冷,眼神也更加銳利。

  「不過……如果你不介意,全給你也可以,我還有幾件珠寶首飾……我沒騙你,我真的只有這些了。」她在夏家雖然有吃有住,但在其他物質方面,卻遠不如另外兩個女兒來得優渥,不僅常撿她們穿用過的衣服、飾品,連結婚時配戴的首飾也是她們買了幾年都未配戴過,如今又嫌款式退流行的珠寶。

  所以,就算她傾其所有,也沒有能力替夏家償還那一大筆鉅款。

  裴羿握緊拳頭,緊盯著她,恨不得掐死她腦袋裡那點愚蠢又多餘的善良。

  這女人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現在是什麼處境?!如果她與夏家的關係真如她所說的糟糕,而他又選在此時跟她離婚,那麼夏家那對見錢眼開的勢利夫妻,恐怕也不會再繼續收留失去利用價值的她,到時候她連生活都有問題了,居然還有閒功夫想到要替他們償還那筆她根本沒花上半毛錢的鉅款?

  回想當初她曾企圖逃跑的那一夜,想必也不是為了躲回夏家尋求庇護和協助……依他現在對她的瞭解,存款不多又涉世未深的她恐怕只是衝動的想逃離他的身邊而已,根本就沒考慮到一個女人隻身闖入這片都市叢林的危險性,尤其是她還生得一副花容月貌,要是引來心懷不軌的惡狼,八成連喊救命的機會都沒有!

  想到這裡,他倒是為自己及時阻止她的逃跑計劃而鬆了口氣。

  而現在,還有一件令他掛心的事必須弄清楚——

  「你說你不要錢,也沒想過要對我隱瞞你的身世,那天去公司是為了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向我坦白這一切?」

  「是啊。」她點頭。

  「哼,在我看來可不是這樣。」他勁薄的嘴角噙著殘酷的笑意。

  「本來就是——」

  「你說謊!」他打斷她的話,冰冷的眼神寸寸逼近。「就算你那天在公司沒機會把事情說清楚,但之後呢?我們天天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睡在同一張床上,你幾乎每晚幫我按摩,盯著我吃藥,你敢說你沒機會對我坦白這一切嗎?」

  她被他尖銳的質問逼得直往後退,眼神左飄右蕩,就是不敢停留在他臉上。

  「你是不是認為最近我對你的態度有所改善,所以你就打算先瞞著我,等我愈來愈喜歡你,甚至愛上你,然後再來個獅子大開口,從我身上大撈一筆?」

  「不,我沒有!」她驚惶地澄清。

  「你有,否則你為何一直瞞著我,不敢向我坦白這一切?」

  「我……」

  「原來你媽最近三天兩頭打電話到家裡來,是為了跟你討論怎麼向我要錢吶,呵,她還真是個急性子的人呢,不像你……放長線釣大魚,真聰明。還有你這身傷,真的是因為你拒絕跟我要錢才被打的嗎?還是你們自家人起了內訌?又或者根本只是想用來博取同情的苦肉計?」他嘲諷地調侃她,暗指她是個善用心機的女人。

  她啞口無言,眼眶含著水光,愣愣地搖頭。她不懂,自己在他眼裡怎麼會是一個如此不堪,又深具城府的女人。

  「怎麼不說話?因為計劃被我揭穿,所以心虛了?」他毫不留情地繼續刺激她。

  「不,我沒有,真的沒有!」她找回自己的聲音,大聲否認。

  「你有,承認吧,你是為了錢才會嫁給我,更是為了錢才會對我隱瞞身世,你留在我身邊,全都是為了我的錢!」他一口咬定她是個貪婪愛財的女人,把她逼到無路可退,幾乎快要崩潰。

  他倒要看看這個固執的女人還能嘴硬多久,死撐多久,才肯對他「招供」。

  「我不是,我不是為你的錢,我是因為……因為……」她吼叫著摀住耳朵,卻無法阻擋他直逼而來的無情目光,殘忍的刺穿她淌血的心臟。他怎麼能這樣想她?她從來沒想過要從他身上得到任何好處啊!

  「因為什麼?你說啊,我倒要聽聽你還有什麼自圓其說的借口。」他抓著她的雙腕,不再給她畏縮的空間,也防止她臨陣脫逃。

  這次,他一定要聽她親口承認。

  「因為……」她看著他強悍的黑眸,喪失了最後一絲掙扎的意志力。「因為……我沒想到我會喜歡上你,我沒想到……會那麼喜歡你,那麼捨不得離開你……」她低下頭,抖動著雙肩,淚水像突然襲來的驟雨,怎麼也停不住。

  如果說她真有貪圖過他什麼,那便是他全心全意的愛情了。

  沒錯,她是有很多機會向他坦白,但她不敢,因為她害怕面對他得知真相後的反應,害怕會馬上失去他,就像現在這樣,一如預期的心痛……

  她就要失去他了吧?因為他想娶的是一個家世、容貌、個性……各方面條件都配得上他的女人,從來就不是她。

  「你終於肯承認了嗎?」他挑起她小巧的下巴,四目交接——他眼中依舊閃著微怒的火光,但以面紙拭去她淚水的動作卻是輕巧而溫柔的。

  「裴羿?」她傻傻地望著他。

  「你所說的每句話,我全都相信,不相信的人……是你,因為你不信任我對你的感情,所以才不敢把真相告訴我,害怕我會因此而嫌棄你。因為你懷疑我對你的真心,所以你一直不敢接受我,承認你也對我有好感,是嗎?」從她剛才那番「坦白」,再加上之前她在後花園裡喝醉時透露的話,他便已推敲出她的思路及顧慮。

  原來她不是不喜歡他,而是不信任他,這份認知令他又氣又難過,尤其是她還因為這份不信任,讓自己吃了這麼多苦,甚至白白挨了一頓打。

  這個愚蠢至極的女人,到底憑什麼攬下這一肩的痛苦與壓力?卻不肯鼓起勇氣對他坦白,相信他一次,相信他真正深受她吸引的,並不是那些外在條件,而是她那顆善良又體貼的心。

  夏靜言心慌地別開臉,不敢直視他洞悉真相的雙眼,因為她無法否認……自己在面對感情時的確表現得十分懦弱及膽怯,甚至不敢相信自己也會有抓住幸福的機會。

  他說得對,真正心存懷疑,不敢相信人心和真愛的人,是她自己。

  裴羿盯著她的臉頰,目光又不可避免的落到那片紅腫的痕跡上,萬分後悔自己當初竟會答應讓她回去看那對狼心狗肺的勢利鬼!

  裴羿整個人籠罩在低氣壓裡,愈想愈生氣……

  他突然扳正她的臉,粗野的吻住她的唇,掠奪她柔軟的甜美,像在為心中竄動的怒氣尋找發洩的出口,卻又不可自拔的沉浸在這美妙的感覺裡,火熱的纏繞住她不知作何反應的滑嫩小舌,煽情地挑逗……

  她被突如其來的烈火灼得喘不過氣,彷彿快要窒息,差點昏了過去。

  當他終於大發慈悲的放開她時,她仍氣喘吁吁地不能自己,剛被激烈吮吻過的唇辦比臉頰更為紅腫,顯得嬌艷欲滴。

  她摀住心口,驚羞的盯著他,不能理解他這舉動是何用意。

  「這就是我的答案。」他嚴肅而認真著的宣佈。「你最好給我相信,不管你是什麼身份,我都要定你了,就算你不願意,我也不會放手。」又是他慣用的霸道口吻,甚至帶著幾分責備。「我不是說過了嗎?這個家少了你就不完整,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啊。」

  夏靜言望著他,不太能消化在第一時間裡聽到的話。

  他說……他要定她了?而不是大發一頓脾氣,直接把她轟出大門?

  這簡潔有力的告白,佔滿她的心,安撫了她連日來飄搖不定、極不安穩的思緒。

  既然不容拒絕,那麼她願意相信,只有這個男人……她想愛他,不計結果的全心愛他。

  「有沒有還手?」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她愣愣看著他。

  「我問你被打的時候有沒有還手?」

  她聽懂了,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抿了抿嘴,深擰濃眉,一副有氣無處發的郁卒模樣。

  「聽著,你大可保有你的自尊,繼續倔強,跟我鬧脾氣,就算三天兩頭闖禍、惹麻煩也沒關係,但是不准再讓自己受傷,一點都不行,因為我會比你更痛,知道嗎?」他鄭重的警告她,語氣裡卻充滿不捨,指尖隔著空氣劃過她的臉頰,卻不敢真正碰觸她。

  虧這女人反抗他的時候一身蠻力,真正遇到危險時卻乖得像只病貓,竟不懂得還手自保,動手反擊。

  她沉默著,沒答話,只是盯著他看。

  「怎麼,是沒聽懂,還是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他望著她眼裡的水光,故意壞心地問她,可不准她再有任何逃避或口是心非的舉動。

  夏靜言張了張口,卻沒發聲,因為想說的太多,一時間反倒擠不出半個字。

  「唉,我難得對一個女人說出這麼動聽的話,還以為你會感動得撲進我懷裡大哭呢,不過算了,反正我現在也不能抱你。」他得寸進尺地捉弄她,明知道個性直爽的她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老天啊,她可知道她此時臉上窘困嬌憨的表情有多可愛嗎?害他幾乎忍不住要伸手擁抱她,只可惜她身上有傷,害他只得拚命克制撲倒她的衝動,逞逞口舌之快。

  這筆帳,他會記在姓夏的那家人頭上,絕對!

  「去換件衣服,好好休息,我外頭還有事情要處理,晚點我會請司佑過來一趟,幫你仔細檢查傷勢。」他不再逗她,反正來日方長,有得是時間。

  他收拾好藥箱,放到一旁,最後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她的傷勢,起身離開。

  豈料才走沒幾步,他的腰間突然繞上一雙嫩白的玉臂。

  他定住步伐,低頭,從她緊握的拳頭看出她十分緊張。

  「緊張什麼?我又沒有要去找老張算帳。」他幽默地說道。

  「我只是……想抱著你。」她小聲地說,有點不好意思,畢竟不久前她還試著跟他保持安全距離,現在卻只想依偎在他身邊,如此迷戀他的體溫與味道。

  任何辭彙都不足以形容此時滿溢在她心中的感受,沒受傷的一邊臉頰貼靠在他寬闊溫暖的背上,彷彿就要這麼緊緊的擁抱住他,才能感受到踏實的幸福。

  終於啊……他仰起下巴,掩飾不住喜上眉梢的笑意。

  「我的名字……是親生母親取的,她總是溫柔的笑著,說希望我長成一個恬靜又漂亮的女孩,人見人愛。」雖然當時年紀尚小,但母親溫柔的笑容,和淡雅的聲音卻不曾自她心中抹去。

  「我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她坐在床上,臉白得像雪一樣,笑容卻暖得像太陽。我賴在她身邊撒嬌,一口氣要她說了好幾個故事,直到我困得猛打哈欠,趴在她腿邊昏昏欲睡,她輕柔的摸著我的頭……等我醒來,就再也沒見過她……永遠都看不到她了……」她哽咽地回憶起那一幕,如果早知道會自此天人永隔,她一定不會那麼貪睡……

  裴羿靜靜聆聽,想起那晚她在後花園裡醉言醉語,臨睡前還不忘叫母親不要消失的那抹落寞與惦念。

  裴羿執起她的手,在手背上印下溫柔的一吻。

  她閉上眼,晶瑩剔透的淚水成串滾落,滑過她唇邊漾起的幸福微笑。

  「我本來以為,我不會再有家人了。」

  「我在這裡。」

  是的,他和她,就是一個家。她要緊緊抱住他,不再放手了。

  「我愛你,裴羿。」

  「我知道。」

  不需要更多甜言蜜語,他們都願給彼此一次機會,相信愛情的存在。

  寧靜的空間裡,只有兩顆緊緊相依的心……

第十章

  一個月後的夜晚——

  夏靜言手裡抓著一份報紙衝出書房,快步奔向臥室。

  裴羿剛沐浴完,肩上披著條毛巾,頂著半干的頭髮才踏出浴室,便看見夏靜言一陣風似的刮進房裡,停在他身前。

  她高舉手裡的報紙,湊到他面前,差點沒貼到他鼻子上。

  「你說,這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十她氣急敗壞地質問他。

  裴羿輕皺眉,拉開一點距離。「什麼是不是我做的?」

  「別跟我裝傻,這個——是不是你?」她指著報紙上一篇版面不小的報導。

  他掃過那行標題,懶懶地收回視線。

  「哦,你說這個。」他早讀過報紙上的文章,所以對它的內容並不陌生,它報導的是有關夏建華的公司因經營不善、投資失利而宣佈易主的消息。

  「對,就是這個,是不是你做的?」她再問,音量大了點,語氣也變差了。

  「不是。」他拿起肩上的毛巾,走到鏡子前,擦起頭髮。

  「真的不是?」

  「不是。」

  「你沒騙我?」她懷疑地盯著他。

  不能怪她疑心病重,因為他絕對有這本事在短時間內弄垮那家公司。

  報導刊載它瓦解的過程簡直快得像有人刻意推倒骨牌似地迅速、緊湊,不利公司的危浪連番而來,一夕間便捲走了夏建華半生心血。幾乎賠上所有家產的打擊,恐怕要讓夏家一蹶不振,風光不再了。

  「不相信就別問我。」他臉一凜,周圍的溫度立刻驟降了幾度,滅了她一大半高張的氣焰。

  看來裴羿是被她咄咄逼人的質疑態度給惹惱了。

  「呃,你也知道我心直口快,一時心急就誤會你了,對不起嘛。」她自覺理虧地撒起嬌來,這招雖不常用,但通常很有效。

  「用不著那麼客氣,反正我就該像個沒血沒淚,隨時會弄垮別人公司的惡人。」他冷言冷語地自嘲,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又沒這意思,只是怕你心疼我的傷,一時氣不過去找他們麻煩。」這純粹是合理的聯想,以他的火爆脾氣,絲毫沒動靜才讓人愈想愈不安。不過看他那一臉被人誣陷的憤慨表情,她只好開始反省起自己的小心眼,向他認錯,再努力撒嬌……

  「要是你信任我就不會。」

  「我當然相信你嘍,你說不是,就不是!」她立刻擺出一副挺他到底的模樣。「好了啦,你就別跟我計較了嘛,親愛的老公。」她嗲聲嗲氣地陪著笑臉,一副天直無邪的表情。

  見她誠心認錯、刻意討好的模樣,他終於呵了口氣,扯動嘴角地被逗笑了。

  「不是說了不再管那家人的事,怎麼又關心起公司的狀況了?」他記得她曾說過以後不會再與夏家有所往來,當時決定以婚姻去挽救公司所面臨的危機時,就當是一次還清了這二十多年的養育之恩,畢竟他們也算不上是真的善待她。

  「我是沒管啊,他們的生活和公司的狀況都與我無關,但若是因為我才害公司出事,這麼多員工的生計該怎麼辦?這罪名我可承擔不起。」一想到可能有幾百個家庭會因為她而喪失經濟來源,她就自責死了。

  「拜託你看清楚,公司是換了老闆,不是倒閉,有能力的員工不會因此而失業,至於那些不事生產的冗員,你也不必替他們難過,商場上『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的情形屢見不鮮,請你不要濫用你的同情心。還是你要怪我見死不救,沒拿錢去資助他們?」在競爭激烈的商場打滾多年,他早就習慣了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

  她頓了頓,搖頭。心裡早打定不再跟他們一家人有所牽扯,只是仍有些感歎世事的無常。

  「光會關心別人的死活,當你丈夫還真是吃虧了。」他冷哼一聲,拽下頭上的濕毛巾扔到一旁。

  哦噢——糟了,她好像在他的眼中看到餘怒未消的零星火花呢!

  「誰說的,我最關心的人就是你了,不信你看——」她甜膩的笑著,丟開那份罪該萬死的報紙,從一旁的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遞到他面前。

  他瞄了一眼,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我不是說了別再提起這件事,我好得很,沒病沒痛。」他才不需要去那間該死的醫院,做什麼見鬼的健康檢查。

  這全都該怪那個欠揍的「庸醫」,把他說得像隨時會斷氣似的。

  又來了……是啊,每次提起這件事,他就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幼稚的猛擺臭臉。

  「我幫你預約了下個星期三作檢查,到時候陪你一起去,要早起,不可以故意賴床哦。」她軟中帶硬的哄起小孩來。

  「我很忙,沒空。」他頭一偏,繞過她走開。

  早料到他會用這陳年的爛借口,所以這回她早有準備——

  「我問過莉娜了,你那天只有三個例行性的內部會議要開,另外兩場視訊會議都可以延後,不急。」她唇邊揚起小小的得意。

  身為總裁的首席秘書,莉娜對他的行程可是瞭若指掌,甚至比他自己還清楚。

  他背脊一僵,含糊地低咒了聲。

  「她八成忘了是誰在付她薪水,誰才是她的老闆了。」所以說聰明的男人就不該讓妻子和秘書走得太近,以免陷入「內憂外患」的危機。

  夏靜言微笑地走到他身前,攬住他的頸子。「她當然沒忘,而且也希望大老闆身體健康,才能繼續打拚,付她更多的薪水啊。」

  哦呵呵~~他挫敗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

  冷色的黑眸往下一瞟,打量著她那得意過頭的勝利微笑。

  怎麼辦?他這人一向贏慣了,輸不起耶!

  「你幹麼?!」她驚呼,一手壓住胸前的大掌。

  「身為一個盡責的丈夫,我也應該多關心一下我老婆的身體狀況才對。」他邪氣而慵懶的勾起嘴角。

  「你——」

  「我想你應該沒有理由拒絕我的關心吧,除非你只是想把我騙進醫院裡去浪費時間。」

  「我……我是說我很好,身上的傷都復原得差不多了,不用你為我擔心。」她放開他的手,改而揪住自己睡袍的領口。

  「眼見為憑,我要親自檢查過才能放心,否則你也該相信我好得很,不需要去醫院做什麼健康檢查。」他狡猾地用她的話來堵她的嘴,精明的目光停駐在她發窘的小臉上。

  她心裡很清楚,現在說不過他,到時候他真會逮住這理由不去醫院。

  「那……好吧,可是你動作要快一點,到時候不能賴帳,真的要去哦。」她噘起嘴,放手了。

  他噙著得意的淺笑,像拆禮物般緩緩地解開她腰間的蝴蝶結,褪下她的睡袍。

  啊!這真是個欣賞她的好角度,居高臨下的視野將她包裹在絲薄衣料下若隱若現的豐潤胸形一覽無遺。

  他輕輕轉過她的身體,指背滑過她水嫩的粉頰、細緻的頸線,在性感的鎖骨上遲疑了會兒,又順著迷人的肩線來到那圓潤的肩頭,挑起睡衣的肩帶,彈指推落……

  他溫熱的唇從另一邊,照著剛才的路線遊走在她頸間,最後抵在她敏感的耳畔,低啞地說:「是復原得不錯。」

  她耳根發燙,不由得想起他每回檢視她的傷、替她上藥,那雙大掌老是不安分地對她上下其手,害她羞得臉紅心跳,像發燒似的著火。

  「好了吧。」她縮起身子,想跨離他魅惑的磁場……

  「還沒,你站好,別亂動。」他將她撈回懷裡,壓住她的肩頭,防止她亂動或逃開。

  他低頭,張嘴咬住另一條肩帶,鬆開睡衣僅剩的支撐點——

  她雙手環抱在胸前,赤裸著上身站在他身前,身下也只剩下一小塊布料……

  裴羿只手撫過她光滑的背部,引起她一陣輕顫……

  他炙熱的目光凝滯在那細白如雪的肌膚上,黑眸添上幾分不捨,心疼那些異色的痕跡在她膚上看來格外刺眼。

  每次幫她上藥、推揉,總要乘機逗逗她,藉以分散她的注意力,因為她嘴上雖說不痛,暗地裡卻常咬緊牙,輕擰眉心。

  裴羿將累積的痛苦及不捨全藏進心底,而這股椎心之痛,他當然不能獨自承受。

  陰狠的寒光瞟向一旁,瞪著被扔在角落的報紙,他冷冷的牽動嘴角,舌尖彷彿嘗到嗜血的快感。

  不,當然不是他!若由他「親自」處理,可用不著耗上一個月……

  「裴羿?」她柔聲輕問,拉回他的注意力。

  「傷口都癒合了,瘀痕也淡了許多。」他高挺的鼻尖輕觸著她敏感的後頸,聞到她身上充滿盅惑的女人香氣。

  「只要再推揉個幾天……」他避開傷痕,輕撫她凝脂般的肌膚。

  「所以我就說我沒事了嘛。」她想蹲下去撿起散落的睡衣,腰間的手卻不肯鬆開,牢牢的環住她。

  她偏過頭想抗議,卻意外落入他火熱的吻裡。濕熱的火舌竄入她口中,纏捲她驚愣的小舌,品嚐她青澀甘醇的滋味,如清泉般甜美……

  不甘於單方面的付出,他抵在她唇邊命令道:「吻我!」然後將她捲入另一波熱浪裡。

  被吻多了,她不免也學會一點訣竅,她輕輕牽動舌尖,勾住他輕繞……

  這小小的火花立刻引燃裴羿更多熱情,他加重技巧,吻得更加狂野撩人,激烈的唇舌相纏……

  她氣喘難平的靠在他懷裡,在昏厥的前一刻,及時找回自己的呼吸。

  「快點好起來,我想要你,好想好想……」他貼著她的粉頰耳鬢廝磨,像只撒嬌的大貓。

  如此直接的求愛,令她雙頰脹紅,面若桃花。

  「裴羿,你……為什麼會喜歡我?」雖然被他寵愛的感覺是如此幸福、美好,但每每靜下心來,她總是不由得想起他對她的態度,似乎就是從那一夜的肉體關係後開始有了變化。

  他對她的好感,是否也跟他對別的女人一樣,僅僅來自男人狩獵的野性?

  思及此,她的心淡淡地發酸了。

  「你美麗的身體、漂亮的容貌。」

  她愣住,心冷了一大半,沒想到真的是——

  「倔脾氣、死心眼、愛頂嘴、不聽話、惹麻煩……」他嘴角上場,細數著。「等我發現時,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你,現在,我暫時想不出有什麼不愛你的地方。」他抱緊她,下巴懶洋洋的靠在她肩上。

  她的心瞬間解凍,像充足熱氣似的飄上天。

  揚著無限甜美的笑顏,她緩緩轉身,嬌羞地放下擋在胸前的手,羞澀的抬起頭——

  「那就……愛我的全部。」她赧顏嬌俏地看著他。

  裴羿的瞳中閃過驚詫,在深不見底的濃墨裡映出晶亮的光澤。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他屏氣凝神,努力忽略那股直衝腦門的熱氣,給她澄清的機會,希望她明白那些話對一個渴望她的男人而言非同小可。

  她輕咬著下唇,伸手拉開他浴袍的繫帶,又揪住他鬆開的領口,輕扯、推落——

  健碩的體魄瞬間變得一絲不掛。

  她緊張的目光落在他厚實的胸膛上,發現那是與自己截然不同的陽剛膚色。她長睫輕垂,視線隨著均勻的暖色往下延伸,平滑的紋理卻突然多了一道粗厚的疤痕,突兀的嵌在精瘦的腰腹間。

  她的心微地一抽,想起他老說心疼自己背上的傷,然而那比起他所受過的苦刑,根本微不足道啊!

  水眸蒙上晦澀,她纖細的指尖撫上糾擰的粗疤,不捨的移動,延續到他的下腹側,終告終止,但才相隔不到幾公分,左腿上那片她早知道,卻未曾一窺全貌的殘酷景象,又再次撼動她抽疼的心。

  指尖下意識地遵循上個動作,正要碰到他左腿時,餘光卻不經意瞥見一處更令她心驚的——

  他昂揚的男性象徵,正向她展示強烈的渴望。

  她眨眨眼,雖然想立刻移開目光,驚愣的視線卻動彈不得,心裡又驚、又羞,更怕!

  一想到那日清晨下床時雙腿間的疼痛,及整日的酸軟不適,她頓時清醒,急忙收手。

  「我想……你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親愛的。」他拉住她的小手,大膽地包覆在他碩大的慾望上。

  她瞪大眼,嚇壞了,小手略微施力地想縮回,卻聽見他口中發出一聲滿足的輕歎。

  「你老愛這樣碰我,會把我逼瘋的。」他嘶啞地輕啃她的耳骨。

  她指尖撫過的每一處都令他瘋狂,那些早該失去知覺的疤痕全像著火似的灼熱,點燃燎原的野火。

  她可知道過去她每次替他按摩時,他都得強壓下撲倒她的衝動,忍受慾望的折磨,才能換取更多跟她共處的時間?

  什麼「老愛」這樣?!她明明是第一次——啊!難道那一夜她也做過這麼丟臉的舉動嗎?

  「我不是故意的……」她羞悔得想在地上撞出一個洞,然後再鑽進去把自己埋起來。

  裴羿知道這小女人曲解了他的意思,但那羞惱懊悔的可愛模樣,他可是喜歡得不得了。

  裴羿當下投注更多熱情,融化她滾燙的身體與心靈……

  她被輕柔地放到床上,肌膚接觸到冰涼的床被,才察覺下半身已空無一物。

  「羿!」她突然掐住他的肩頭,羞怯地看著他。

  「這次應該……不會痛吧?」

  他壞壞地笑著,低頭吻了下她的眉角。

  「你真可愛。」他挺直腰桿,強勁地刺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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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激情過後,兩人親匿地相擁而臥,裴羿將頭輕靠在她柔軟的胸前,說什麼也不肯移開。

  夏靜言無力推拒,只得任由他耍賴。

  「我到底是嫁了個大男人,還是小男孩?」她打趣地說道,瞭解他越深,越覺得他像個任性的孩子.

  「我很樂意證明給你看。」他使壞地一笑,大手立刻在她身上曖昧遊走,隨處偷襲,逼得她驚聲尖叫。

  剛才經歷的歡愛場景,還讓她的心怦怦跳呢!

  兩個人在大床上你來我往、一推一拒的嬉鬧著,完全沒發現那陣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矸砰砰——

  門被敲響了,力道不甚客氣。

  「誰啊?」裴羿皺起眉頭,瞪著那殺風景的敲門聲。

  「你媽我本人,臭小子,快給我過來開門,我的兒媳婦是不是也在裡面?我要見她!」門外的女聲不客氣地回話,聽起來火氣不小。

  「別來破壞人家的好事,你不想抱孫子了嗎?」裴羿也不耐煩地吼回去,大手仍然緊抱著她不放。

  夏靜言雙頰爆紅,萬萬沒料到他竟會這麼答話,這豈不等於直接告訴門外的人他們正在房裡做什麼「好事」嗎?況且聽起來門外站的還是她素未謀面的婆婆。老天!婆婆會怎麼想她?

  「廢話少說,快把門打開,不然我就要去叫你爸過來撞門嘍!」她語帶威脅地命令道。

  夏靜言不曉得婆婆是不是說真的,但這把她可賭不起,要真讓公婆破門而入,她非當場自刎不可。

  「快點去開門啊。」她匆匆自裴羿懷中掙脫,催促他下床。

  裴羿抿起嘴,臉上表情一副不甘心玩具被搶走的模樣,下床拾起浴袍罩住赤裸的身體,走向房門。

  「好久不見啊,兒子。」婦人對門內那張英俊的臭臉笑了笑,順手拍拍他冷硬的臉頰。「讓開。」接著,毫不留戀地推開裴羿,直接走到床邊,目光先掃過地板上散落一地的衣物——她的睡袍、睡衣,和床腳邊一件被扯壞的蕾絲內褲。

  婦人的視線終於移到大床上,她半瞇起眼開始打量起床上的女人,從頭到腳,除了被被單遮住的,無一處遺漏。

  夏靜言再也不敢自欺欺人地幻想,自己還會在第一次見面的婆婆心裡留下什麼好印象了。瞧她頂著一頭凌亂的頭髮,露出大片肩頸,白皙的胸口上遍佈著深淺不一的吻痕,粉頰紅潮未退……完全是一副剛剛翻雲覆雨後的激情模樣。

  她揪緊手裡的被單,修長的玉腿微微一縮——她毀了!

  「你……很漂亮。」像宣佈評分結果似的,婦人朝她開口。

  夏靜言愣了愣,害羞地抬頭。「謝謝……媽。」眨了眨鬈翹的長睫毛,她忍不住多看了婦人幾眼。「您也很美。」她真美,秀氣的五官上帶著溫婉如水的笑容,讓人感到親切而慈藹。

  「臭小子,算你有眼光,這筆帳就先記著,暫時不跟你算了。」她回頭瞪了裴羿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說「不算」卻又要「記著」?!夏靜言微微一笑,終於知道裴羿的脾氣是遺傳自誰了。

  裴母側身,在床邊坐下,笑盈盈地拉起夏靜言的手。

  「乖媳婦,我們不在家的這段日子,我兒子沒欺負你吧?」她喜歡這漂亮的女孩,是出自第一眼的直覺。當然剛剛進門時,美桃那一群人也吱吱喳喳地替她說了不少好話,對這個美麗的女孩稱讚有加。

  夏靜言看看站在後方的男人,他墨黑的瞳裡似乎閃過一絲可疑的心虛呢!

  「沒有,他對我很好。」她甜甜地笑著。

  這筆,也記在帳上!她要保留告狀的權利。

  「那就好,我們一聽到你們結婚的消息就馬上趕回來了,這臭小子,居然連結婚也敢瞞著我們,親朋好友也沒半個人知道,要不是司佑那個乖孩子還懂得要通知我們一聲——唉,真是委屈你了。」裴母寵溺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地球繞了大半圈都沒今天來得高興,真是白白浪費了幾個月跟乖媳婦相處的大好時光。

  裴羿臉色一凜,在心裡低咒了聲。可惡!原來又是那傢伙幹的好事,先是搶先一步跟他老婆搭起友誼的橋樑,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現在又千里迢迢的跟他母親打小報告,贏得「乖孩子」的美名。

  好,很好,真有他的。現在,他已經等不及要踏進那棟該死的醫院了!

  「我在回程的路上匆匆替你挑了幾件結婚禮物,待會兒你就到我房裡來,看看喜不喜歡,明天我再帶你上街買些衣服、首飾,好好打扮打扮。我真是迫不及待要帶你去那些親戚朋友家裡好好炫耀一下了,他們要是看到我娶了一個這麼漂亮伶俐的兒媳婦,一定都羨慕死嘍。」裴母高興得合不攏嘴,沒想到一轉眼,她兒子已經替她討了這麼一個討人喜歡的兒媳婦。

  當年因為身體不好,不能再生個貼心的女兒陪她逛街、談心,一直是裴母心中的遺憾,所以便將希望全放在抱孫子上。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眼前這個漂亮的女孩,不就是個現成的女兒嗎?與其抱著希望等待一個尚未出生的孫子,倒不如好好把握時間跟媳婦培養「母女情深」的感情才實在。

  「好,謝謝媽。」夏靜言毫不考慮的答應。從小就失去母愛、渴望親情的她,彷彿在裴母身上尋回親生母親溫柔的身影。

  一時間,兩個女人像「母女相認」似的陶醉在各自的思維裡,這賺人熱淚的場面……他一點都不感動!

  「她哪兒都不去。你和爸剛回來,還是好好休息幾天調整時差,人年紀一大,可禁不起長途奔波的勞累。」裴羿硬是擠進兩個女人之間,中斷她們眼中的電流。

  「臭小子,你說誰年紀大?現在就算要我跟乖媳婦聊上一整夜,都累不倒我。」

  「你有話就回去房裡跟爸說,靜言沒有熬夜的習慣。」他攬住老婆的香肩,表現強烈的佔有慾。

  開玩笑,他們倆好不容易才大有「進展」而已,連被窩都還沒睡暖呢,她跑來湊什麼熱鬧!

  「你……說得也對,熬夜是對身體不好,乖媳婦,你今晚就早點休息,我們明天再聊嘍。」裴母的視線越過兒子頭頂,看著夏靜言。

  「好,媽也早點休息,晚安。」

  裴母點點頭,終於心滿意足地離開房間。

  裴羿立刻跟上——落了鎖,才安心地回到床邊抱著心愛的老婆。

  「你怎用那種口氣跟媽說話?」

  「你覺得她對自己的兒子就很客氣嗎?」

  她笑而不答,不予置評,心裡很清楚那是他們母子間的互動方式,絕不夾帶一絲惡意。

  「哎喲,好丟臉哦,居然被媽看到我這副模樣。」她難為情地捂著臉,雖然裴母看來並不介意,她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

  「媽也誇你漂亮。」她懊惱無助的模樣在他眼裡看來十分性感撩人,害他又忍不住想吻她。

  「我覺得媽也很美,而且為人親切,又溫柔,我們一定可以處得很好——裴羿!你的手在摸哪裡?」她驚呼,感覺到被單下多了一雙賊溜溜的魔掌,正悄悄地往上爬。

  「我看不到,你告訴我,這是哪裡?嗯?」他在她耳邊呵著熱氣,手掌覆上她豐盈的雙峰,輕揉撫弄……

  「好軟,好舒服。」

  「你!」她羞惱地瞪著他,哪裡好意思開口。

  「剛才弄疼你了嗎?」

  她紅著臉,羞赧地輕搖頭。剛開始是有點不舒服,但後來……她實在無法形容那股陌生又美好至極的感覺。

  「那我們繼續吧。」

  「可是——」

  他突然舔吻她敏感的側頸,害她無法專心說話,所以……抗議無效。

  才一會兒時間,他手腳並用,動作愈來愈放肆,企圖愈來愈明顯,撒野的範圍也開始擴散……

  「不是說要睡了嗎?」她找回微弱的聲音。

  「適當的運動有助於提升睡眠品質。」他脫下浴袍。

  「時間很晚了。」

  「你到媽的房裡就不嫌晚?」他扯掉她身上的被單。

  「厚,拜託,你該不會是在跟媽吃醋吧?」她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是又怎樣?」他撲到她身上。

  「小心眼。」她輕捶他的胸口。

  他抓住她的手腕,邪魅一笑。「敢罵我?今晚你休想睡覺了。」他倒要看看,明天她還有沒有力氣去挑禮物……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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