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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26 15:20:29

前言:

這個機車的女醫生,別嫌他態度不好,她先反省自己吧!
他是失憶不是失智,給他取這什麼爛名字──
吃白飯的、暴發戶跟殺千刀三選一,哪一個能聽啊?
他無家可歸,她願意收留他,他是很感激,
但竟是叫他去出賣勞力,好賺錢償清她幫他代墊的所有費用?!
哼,他可是很有志氣的,一切歸零也沒關係,
他至少還有……青春的肉體,會在漁港努力展開新生活的。
不過,越跟這吃人夠夠的女人相處,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失智了,
因為他居然對她越來越感興趣,越來越喜歡和她在一起,
她沒吃飯,他就假傳她老爸聖旨,送點心給她吃,
她遇到難過的事,他陪她聊天喝酒解悶,
他不想看她的笑容不見,就送她最喜歡的貝殼,
上頭刻著他的心意,他告訴她集滿28個,就跟她說一個秘密,
只是他不知有秘密的人不只是他,她也藏了個天大的真相……


楔子

  波光粼粼,金波閃耀,太陽餘暉中滿載捕獲魚的小船是漁村中最美麗的景致。

  沙灘上坐著一個孤獨的身影,傍晚的海風徐徐吹來,吹拂過他略長的黑髮,裸露在破舊汗衫外的肌膚有著在太陽下勞動的健美古銅色,男人有張少見的俊美臉蛋,不是時下流行的俊俏花美男,而是很Man的那種俊朗。

  夕陽將那道孤獨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年輕男子細瞇著眼看向海的一端,平常淡然卻不失溫和的臉上,此刻籠上了連他自己也不自覺的霸氣和冷森,因勞動而顯得粗糙的大掌捏揉著一團紙,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眸子裡的犀利漸漸變得有些茫然,茫然之後又漸漸的匯聚成一把怒焰。心情的轉折如同海波一般,一波緊接著一波。

  不遠處,一抹纖細的身影輕輕朝他靠近、再靠近,直到彼此間的距離不到五步。

  「喂,在看什麼?」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這傢伙今天的背影特別怪。

  可一個人的背影不就是這樣嗎?還能怎麼怪,然而她就是感覺到有那麼些不同。

  他看起來有點孤單、很有距離,啊,對了!還有一股……久違了的凌厲霸氣!她的胸口倏地一窒,心跳漏了半拍,忍不住偷覷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看得好遠好遠,一如往常。

  真是的,沒事嚇自己!這傢伙還是一身的破汗衫、舊牛仔褲,他還是那個她熟悉的「暴發戶」,那為什麼她的手會冒著汗,放鬆不下?

  「海真平靜。」他淡淡地說。

  挨近他坐了下來,她手抱著膝。「嗯,不過天好紅,聽說明天可能要發佈海上颱風警報。」

  男人看著海波輕漫的海。「暴風雨前的寧靜就是這樣吧?現在的平靜,讓人無法想像下一刻驚濤駭浪的怵目驚心!」

  「看個夕陽哪來這麼多感觸。」她取笑他,用最輕鬆平常的態度面對。直覺的逃避深入去想,拒絕去探討心中的那份不安。

  平常的他很陽光的,可今天他卻像被烏雲遮了臉似的,那份陰霾在她胸口不斷的擴大再擴大,感覺就像滴染料入水,最後一整個黑。「喂,回家吧!準備放飯了。嘖,平常這時候你老繞在我老爸旁邊問晚餐要吃什麼的,今天倒是反常。」她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海沙。「走吧,回去了。」向他伸出了手。

  「……我是誰?」男人越過她「粉飾太平」的手,直探她的眼。

  心跳亂了節奏,久久回不了神,之後眼神明顯逃避的在閃爍,她強迫自己努力的擠出笑容。「暴、暴發戶啊,你還能是誰?」她很想像平常那樣,爽朗的叫他暴∼發∼戶的,可此時此刻她辦不到,她就像被活逮的偷兒,無法用理所當然的態度面對他。

  男人深邃的眼緊盯著她,不讓她閃避。「透過我,你看到的是我嗎?還是,我只是和你心中深愛的某人很像?」

  「你……你在胡說什麼啊……」她這才注意到他手上握了東西,隱約看到他手裡皺爛的報紙和相片,她的心亂了、慌了!

  她最害怕的事還是被發現了嗎?在她毫無心理準備,那種感覺像是承受天外飛來的一拳,在躲避不及的情況閃不去、躲不了,讓人更顯狼狽。

  看著她的反應,他必須深呼吸才有辦法穩住語氣,他心中最柔軟的一塊彷彿被利刃凌遲著,她為什麼這樣對他?為什麼這樣對待他!

  「在我喪失記憶的這段時間,我的記憶是一片空白,我不記得任何人、不確定任何事。但是在這一片空白中,我慢慢的填下了關於你的一切,慢慢的動了心、慢慢的喜歡上、甚至,愛上!」

  「愛上你是我在這段時間唯一確定的事,我以為你也是這樣!喪失記憶後,我以為命運之神給我一手爛牌,卻因為你,我以為還是可以期待底牌的,哪知底牌一亮……我卻輸得這麼徹底,那個讓我有所期待的希望,從頭到尾都是個謊!」

  「……」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平時澄澈的眸因為承載了太多的負面情緒,凝聚成一把利刃,毫不留情的射向她。

  她能說嗎?雖然一開始對他是欺騙、是謊言、是虛情假意,但後來她發現自己……她很想大聲的反駁,可是……可是,她沒有辦法,她心中還有不確定,她已經欺騙他太多了,不能再這樣繼續。

  「為什麼不繼續撒謊?對於說了一堆謊言的你再多說一次並不是那麼困難的,不是嗎?你可以繼續對我說謊,我會信了你的。」

  「不要這樣……」她低低的說,心一酸,眼睛起了薄霧。

  是她的自私造成今天這局面,是她的懦弱使得一切變得無法收拾,是她!一切都是她的錯!

  「你知道嗎?這是唯一一次,我希望你能對我再撒一次謊,告訴我……是我想太多,事情不是我所想的這樣。」他看著她,眸子裡滿是慌亂,「你說,我會相信你,只要你說,我就相信你!」

  她這時才發現自己傷他這麼重,喜歡一個人喜歡到寧可粉飾太平也不願意破壞目前的關係,明知道是謊言也要相信,他這麼驕傲的人已經放下所有的身段、尊嚴了……她到底怎麼傷他的呢?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為了可惡的自己,而是因為他!因為在這段感情裡誠摯而單純的他,相較於他的誠摯,她是多麼的狡猾可惡,她的所作所為是多麼的令人作嘔!

  連辯解也不辯解了嗎?「……謝謝你該死的誠實,謝謝你連想都不必想的選擇!」那麼,他也可以不必選擇了,說到底,他還是得謝謝她!邁開了步伐,他可以下定決心離開漁村了。

  似乎感覺到他的決定,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拉住他,可手才觸及他,立即被他甩開,力道之大不惜弄傷自己!

  「不要跟過來!」

  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中充滿血絲,那彷彿結了冰的眼神不再是她所熟悉的男人。

  他冷冷的看著她,像是在看個陌生人,她用謊言堆積了一場好夢給他,他也不必對她太誠實說出自己早已恢復記憶。「因為想不起我是誰,我現在心裡充滿不安、憤怒、焦慮,和對你的怨恨,你再跟過來,連我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不想傷害她,可現在的他,真的沒把握。

  很多事他可以原諒,唯獨感情他沒有辦法!愛上一個人可以有各種理由,但絕對無法是這種難堪的移情。

  看著他越走越遠,自己卻無力留住他,她雙手抱膝,蜷縮得像個蝦球。

  沙灘上散落著方纔他留下的相片和揉皺的報紙,她將壓在相片下的剪報拿起來攤平,偌大的標題映入眼中——

  核能發電BOT案拍板定案!

  漁港村民、環保團體集聚揚旭廣場前抗議!

  報紙上還登了大家在日東大樓抗議的彩色相片,抗議群眾為首的代表就是她,而他們想見的主角——揚旭集團推動核能發電BOT案的集團執行長並沒有出現。

  沾了海沙的兩張相片,一張是她和另一個男子開心的合照,另一張相片則是由揚旭內部流出的「偷拍照」,相片中的男子長相英挺,眉宇張揚,有著令人無法漠視的霸氣。

  兩名男子長相神似度極高,可神情、氣勢卻是截然不同。

  愣愣的看著相片,她微顫的手指撫過相片中那個霸氣的男人——

  她和他……真的完了吧?

第一章

  濕黏的海風吹拂著長髮,巴掌大的小臉上沾黏了幾根頑皮的髮絲,女孩不以為意的繼續透過鏡頭捕捉一剎那的景致。

  快門「喀擦」、「喀擦」的閃了數下,她嘴裡忍不住嘀咕了句,「真是的,方纔那只海鷗的角度沒取好,太可惜了……」

  一回頭,同行的帥氣男子坐在後頭的海灘上,那雙溫柔的眸子始終追隨著她。

  他那股溫柔純淨滲入了心田,環護著她,那種被疼惜的感覺像要寵壞了她。

  女孩的臉灼灼燙燙的,她腳步往回走,來到他身邊坐了下來。「喂,你在看啥?」

  「看你照相。」

  「有什麼好看的?你又不下來玩相機。」他的話令她心跳得更快了。

  男孩笑了,陽光般的笑容像是能透過皮膚,直達心中。「我不玩相機,那是因為我的眼睛就是相機,隨時隨地可以幫你照相。」

  女孩皺了皺俏麗的鼻子。「照了馬上忘?」

  「用眼睛拍了相片之後就存在腦袋裡了。相片放久了會泛黃、會褪色,可我記憶中的你永遠是最漂亮的!」

  女孩感動的看著長她數歲的情人。「喂,你這樣不行啦,會把我寵壞的,就像現在,我一回頭就能看到你追隨的視線,要是哪天少了這樣的視線……我可能會無法往前走的。」

  大手揉上了她柔軟的發。「傻瓜!這樣的視線會一直跟隨著你的。」

  「真的嗎?那……打勾勾。」

  女孩伸出手,男孩卻突然站了起來。

  「喂,打勾勾啊,你要去哪裡?」她站了起來,男孩已經在五、六步外,而且還不斷的加快速度,彼此間的距離越來越大。「你要去哪裡啊?」

  男孩沒回答她,只是越走越快、越走越遠,女孩拚命的追,可速度遠不及他的,只能眼睜睜的看他消失。

  「你要去哪裡啊……」

  為什麼不等她?他要去哪裡呢?太快了!她追不上!唐海泱低喊著,額上細汗直冒,眼睛倏地一張,這才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作夢了嗎?」她的胸口快速起伏著,可能方才夢境過真,她連手心都汗濕一片。

  原來是夢啊……好久沒夢見他了,不知道他好嗎?想著想著,心不由得有些酸酸的。

  深吸了口氣,她笑了!不是告訴過自己不再難過了嗎?

  拽著被子坐了起來,外頭天色還暗暗的,她拿起床頭的小鐘,五點零二分。

  秋天的五點多還是有點暗,可她想到海邊走走,吹吹海風。

  現在她只要醫院不值班、不累的話,她就會開車往返漁村和醫院間,來回通勤的時間大概兩個小時,還算不太累。

  現在不多看幾眼,只怕以後那個該死的核能發電BOT案一進行,也沒什麼機會記憶她從小生長的美麗漁港了。

  盥洗後,隨意的換了套運動服,搭了件薄外套,套上布鞋就往外走,經過了老爸的房間,不在?對了!他昨晚有告訴她,漁船今天凌晨兩點多要出海,三天後才回來。

  從住家到海邊徒步只要五分鐘,漁村的人都起得很早,每個人一看到她都熱情的打招呼。

  「海泱啊,回來啦!」

  「來福嬸早啊。」

  「小泱吶,船長出海了呴,這兩天過來吃飯,不要自己煮了。」她的丈夫來福也和船長出海了。

  「好。」她謝過後繼續往前走,沒幾步又遇到村長林福。

  「海泱,那麼早要去哪裡?」

  「去海邊走走。」

  「是啦,都市的空氣很臭的,還是咱們這裡空氣好,風一吹還有鹹鹹的大海味道,一整個舒服!」

  冷不防的由林福後頭探出了一張滑稽的老臉。「海ㄤ醫生,啊你回來了喔?」

  「厚!江湖兄,是海泱,不是『海ㄤ』!海ㄤ是台語海豚的意思啦!海豚醫生是獸醫,海泱是醫人的。」

  「差不多啦!反正醫不死就好了!海ㄤ醫生,你什麼時候和齊靜醫生結婚?」

  唐海泱失笑。「他不是我男朋友,怎麼結婚?」這江湖叔真的很可愛,村民都覺得早年喪妻的他頭腦有點問題,可她還滿喜歡他的,因為他很直、很坦率,雖然有時候他的反應會令人錯愕。

  「啊他不是你男朋友為什麼來找你?」

  「因為他是我朋友。」

  「他是你朋友,為什麼可以常常來找你?」

  「朋友不是都這樣嗎?」

  「啊他不當你朋友很∼久嘍」

  「為什麼這麼說?」

  「他很久沒有來找你了啊!」

  這繞口令似的對話讓唐海泱啼笑皆非,「他很忙的,他到美國研習了,要去好幾個月。」

  「嗄,去美國了喔。」

  唐海泱好笑的看著他,不多聊了,再聊下去,等一下太陽出來就很熱了。「我要去海邊散步了。」

  「我也要去!」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海邊,找了個位置坐下,太陽從海平線下慢慢的升了上來,唐海泱深深吸了口有著屬於大海特有味道的新鮮空氣。

  托著腮看著遠方,這麼美好的地方,真的就要消失了嗎?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這份美麗持續?

  江湖叔坐不住,到處走動著,忽然他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大喊,「海ㄤ!海ㄤ!快來啊!你看!」

  「怎麼了?」那顆大礁巖後面有什麼嗎?

  「好大的一個人!」

  什麼叫好大的一個人她起身走了過去。

  「而且好醜。」

  還約十餘步的距離,唐海泱首先看到一隻露出礁巖遮避外的手。

  手?!

  老天!她快步的走了過去。

  男人的臉朝上,身體仰躺著,還有一半泡在水裡,那張臉被礁巖或什麼利物割得滿是傷痕,頭上還有一個很大的傷口。

  仔細一看,她心中第二個震撼——怎麼會是那個混蛋?!

  她不會認錯的!即使他現在一臉的傷痕纍纍!

  只是他……他怎麼會在這裡?還傷成這樣?

  她探了探他的鼻息,幾乎沒有!心跳呢?好像……也沒有!

  醫生的本能湧現,她叫江湖叔幫忙將他拖上岸,脫下外套墊高他的頸項,開始幫他進行CPR。

  「江湖叔,你快去村子裡打電話叫救護車!」她一邊說一邊往男人的口中吹氣,然後雙手打直的在他心臟處施力輕壓。

  江湖叔瞪大眼看著她對陌生男子做的事——她親下去了「喔,好!」

  唐海泱全神貫注在人工呼吸上,一分鐘過去、五分鐘過去……

  「可惡的男人!回來!回來!」這傢伙是很可恨沒錯,可再怎麼討厭的人也是一條人命,只要是她能幫得上忙的,她都會盡力!

  近二十分鐘的CPR,她聽到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她已經滿身大汗,但男人還是沒有任何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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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答……滴答……

  在渾噩之際,他意識慢慢甦醒了。是水滴嗎?聲音很模糊,幾乎快聽不到……他嗅到一股不熟悉的味道……啊,是消毒水的味道……

  怎麼會有這麼重的消毒水味?他在哪裡?漸漸的,他感覺到身上的疼痛。

  天!真的是很痛!尤其是臉和頭部,那痛楚越來越強烈。

  眼皮動了動,密長的睫毛微顫,慢慢睜開,眼睛一度不能承受強光的瞇了瞇,臉皮一牽動,他的臉又疼得像火在燒。

  素色的窗幔、簡單的茶几和躺椅……手一動,發現有條透明細管也跟著牽動……他正打著點滴。

  這裡是……醫院嗎?

  「呵呵呵,你的眼睛打開了耶!」

  一側頭,有個缺了門牙的老人,頭上包著紗布,手上打了石膏,正笑呵呵的坐在另一張床上看著他,他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喉嚨,「這裡是哪裡?」

  老人還是笑呵呵的,答非所問的說:「他們叫……叫我阿旺,你是我的新朋友。我跟你說喔,我很會唱歌喔,可是我今天不想唱,改天再唱給你聽!」他說話有些語無論次,「有幾個漂亮的小姐說是我女兒哩,厚!怎麼可能,我老婆阿花也才和她們一樣年紀而已,啊,還有啊∼」

  眼睛飄來飄去的像防賊一樣,然後像要洩露什麼天大的秘密似,壓低聲音說:「這裡的護士都長得很不賴,只有護理長長得像『啾唧』。」

  「什麼啾唧?」老人的話東接西接的,他聽得頭更痛了。

  「啾唧你不知道?就是癩蝦蟆嘛。」

  「……」他不自覺的皺眉,卻因扯動肌肉,引發劇烈的疼痛,臉色更顯得難看。

  阿旺伯接著問:「少年欸,你叫什麼?」

  這個阿旺伯是個失智老人嗎?他覺得有些怪怪的。「我叫……」等一下,叫什麼?努力想了一下,竟開始冒冷汗……他叫什麼?腦袋裡一片空白,搜尋不出任何字眼。

  「你也忘了你自己叫什麼了喔?呵呵呵……沒關係啦,我也忘了,是那幾個漂亮的小姐跟我說我叫阿旺,下次她們有來,我再叫她們替你取一個名字。這樣好了,我叫阿旺,你就叫『阿碰』或『阿發』,啊,要不然叫『土虱』也不錯。」

  男人心底很悶,他到底叫什麼?為什麼想不起來?他心慌意亂的直想大叫,覺得自己像是突然間置身在外層空間似的。

  不行!他可以的!努力一點一定可以想起自己叫什麼!他努力的深呼吸,再深呼吸……閉上眼,想使心情放鬆。

  兩名護士走了進來,沒注意到他醒了,還在聊天——

  「……這病患是唐醫生的什麼人嗎?」

  「聽說是她救回來的。」

  男人睜開眼,忍不住脫口而出,「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護士們微吃一驚,看向他,「你醒啦?嗯,聽說你差點死在海邊,是唐海泱醫生救了你。」知道內情的那名護士,大致的把他獲救並從小醫院轉到這裡的過程說了。

  這時病房門又開了,唐海泱走了進來。

  「我為什麼會在海邊?」男人不解的問。

  阿旺伯插口道:「海邊喔?我是在路邊欸!」他站在路邊忽然想不起回家的路,後來就被一輛闖黃燈的車子撞到,進了醫院。

  唐海泱來到他面前。「你忘了嗎?」

  那時將他送到小醫院做緊急急救,發現他頭部遭到重擊,拍了X光片,顱內有血塊,於是等他情況稍穩定後,便將他轉到她任職的醫院,當時一起會診的腦科醫生就說,他醒來恐怕有喪失記憶的可能。

  「忘了?我忘了什麼?」他在海邊怎麼了嗎?

  她直直看著他,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失去記憶,正常來說,這男人有可能會記得她的長相,但從方纔她進來到現在,他看她的眼神很生疏、也沒什麼敵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什麼名字……」頭痛了起來,他難受的閉了閉眼,「我想不起來!」

  「你在哪裡工作?」她再探問。

  「……不知道?」

  「那麼你……你見過我嗎?」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腦中一個念頭竄出來,只要他不記得她,那麼一切就好辦多了……

  「不記得了。」他想了一下,冷冷的開口,「我該認識你嗎?」

  她四兩撥千金的回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記得我,像話嗎?」

  她話一說完,兩名護士都笑了。

  「你不用擔心,等身上的傷好了,也許記憶就恢復了。如果沒有,我們再一起想辦法。」

  「那得快!」

  「呃?」這男人可以再頤指氣使一點。

  「人活著卻腦袋裡一片空白,像話嗎?」

  好哇!看來他雖然失憶,可顯然沒有失智,還該死的是那副霸王氣勢的死樣子!本來呢,她是有那麼一點點的幸災樂禍,她真的有同情他喔!可是,人家都擺出一副積重難返的大少爺脾氣,她也不用太浪費自己的同情心跟道德感。

  「是你想不起來你是誰,難不成不像話的會變成我嗎?反正,想得起來是好事,想不起來也不是什麼壞事,不像話就讓他不像話,有時候不像話的活著其實是比較像話的。」他恢復記憶壞處多多,天怒人怨的,想不起來對大家都好啦!

  他冷冷的瞅著她看。

  還瞪!脾氣那麼壞,哼哼!落在她手上,以後有得他好受的了!「咦,我今天才發現木乃伊是會瞪人的!」

  見他氣得快冒火,唐海泱火上加油的說:「看來,你還得在這裡住上好長一段時間吶,總不能叫你『喂』或『嘿』吧?我來替你取個名字,就叫『吃白飯的』好了。」

  哎呀,他露出紗布外的皮膚怎麼那麼紅……是害羞,還是血管爆破?

  「你你……」這女人……真的很超過!

  兩個護士忍俊不住的笑了,不過她們心下也覺得奇怪,待人和善的唐醫生,對病患一向是最友善也最有耐心,雖然有些鬼靈精怪和頑皮,可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毒舌了?

  唐海泱檢查完他的傷勢,又跟阿旺伯閒聊幾句後離開病房,男人隨即問護士,「我能不能換醫生?」

  「咦?」

  「那女醫生感覺並不可靠。」一臉很故意的笑,笑得他渾身不對勁,醫生不都是很沉穩的嗎?誰像她一樣,表情特別多、詭異的笑容也多,感覺像個調皮的小女生。

  阿旺伯又打岔道:「她很可靠啦,阿海是最最美麗的醫生,而且很溫柔,我都很想把我的那個老頭兒醫生換成她說……啊,要不然我們來交換好了。」

  護士聽見阿旺伯的話又好氣又好笑。他是傷在手,跟整形外科有什麼關係?

  「阿旺伯,這是不可以的啦!還有,這位先生,唐醫生是本院整形外科第一把交椅,如果你換掉她,也沒有『可靠』的醫生可以給你;第二,你的臉也算讓她開過刀了,也來不及換了;第三,唐醫生不但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的醫療費也都是她代墊的,所以,你確定要換掉她?」

  「……」男人有點訝異。她幫一個素昧平生的人代墊醫藥費?

  「別太快否決她,她是個非常優秀的醫生喔!」

  等護士們走了出去,男人在心中長歎了口氣,看著窗外的藍天,忍不住又想,他是誰呢?到底是誰?

  他不見了,他的家人會著急嗎?

第二章

  日子一天天過,轉眼間過了一個多月。

  男人臉上及身上的傷勢已逐漸收口,但記憶卻絲毫沒有回復的跡象,他與唐海泱依舊互看不順眼,打從他醒過來可以開口說話到現在,她對他說話時總挾棍帶棒的,他也不必多讓,對她說話綿裡藏針,她打他,他扎她,誰也沒讓誰好過。

  這天早上,唐海泱來巡房,仔細檢查著他的傷口。「吃白飯的,你傷口復元得很好。」

  「我什麼時候可以恢復記憶?」照慣例,聽見這個損害男人自尊的名字,他皺了皺眉頭。

  歎了口氣,她說:「先生,腦科醫生會診時不是已經告訴過你,那是時間問題,有些人很快恢復,也許今天、也許明天,甚至下一個小時、下一秒,可也有人是久了些,幾個月、半年……」

  「也有人一輩子就空白著記憶的,是不是?」她給的答案一成不變,他都可以倒背了。

  「那也沒什麼不好,就從頭開始。」唐海泱低頭填寫診斷記錄。

  「從頭?」

  「嗯。」她拿了張白紙和筆。「吶,現在的你就像這張白紙,首先呢,先畫下一個討厭的唐海泱庸醫。」

  哼,他以為她不知道他在背後罵她什麼喔?她人緣那麼好,眼線可多了。

  「再畫下面目可憎、長得像『啾唧』的護士長,美麗的護士妹妹,還有送餐食的歐巴桑……啊,別忘了,擁有『光明頂』的腦科醫生……以及可愛的阿旺伯……這樣不斷不斷的畫下,很快的,你的記憶就不是空白的了。」畫完後她將紙亮給他看。

  他忿忿的把紙揉成團狀,朝地上洩恨般的扔掉,「世界上最富同情心、最仁心仁術的唐海泱醫生倒說得輕鬆容易,反正事情不是發生在你身上。還有,我記下你們這些人做什麼?」

  阿旺伯笑嘻嘻的把紙團撿起,攤開,「哪個是我?」

  唐海泱朝著他一笑,「最帥的那一個!」

  然後,她冷下臉看著壞脾氣的臭男人。

  「你說的也對啦!不過,吃白飯的,你好像沒有弄懂一件事,你現在之所以能在這裡這麼氣憤的說話、這麼理所當然的呼吸,還瞪人瞪得很自然,那正因為有我們這些『你記下來要做什麼的人』喔!」

  他依舊臉色不豫的看著她,但沒再多說什麼。

  哼,總算還有一些良心!「啊,忘了跟你說一個好消息,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哈,這對他來說才是惡夢的開始吧!

  出院?可是……他要去哪裡?「我還沒恢復記憶不是嗎?我還沒好怎麼……怎麼出院」一想到出院之後不知何去何從,他有著對未來茫然、無盡的害怕。

  「喂,你知道這種大醫院是一床難求吧?」他外傷好得差不多了,當然得讓出床位給更需要的人。

  「醫院不能趕病患。」

  誰說的?好吧,就算他想把醫院當旅館住,那也要有點本錢才行啊。「醫生說你可以出院,就表示你是OK的,是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我叫你出去,就沒人敢留你。

  「還有啊,因為你是『沒有身份證』的,當然也沒有健保勞保什麼的,所有的保證金及醫療花費、開刀費都是由本人先支出,到目前為止大概三十幾萬吧。」哼,要不是為了「那個目的」,她才不當凱子白白花這一大筆錢。

  男人的拳頭握得緊緊的。「目前我沒錢,可我會想辦法。」

  有骨氣!「出了院之後,你打算去哪?」

  「總有可以去的地方。」

  「是啊,遊民論調,反正到處可以為家,火車站可以睡、公園也可以窩、河堤公園氣氛也不錯,可是遊民賺不了什麼錢,不要忘了,你現在負、債、累、累!」

  「當臨時工也可以。」

  「你的體格是可以,不過你有沒有想過,你力氣大,可吃得也多,你確定你賺得夠你吃?」這傢伙的食量真的很驚人,他一餐的食量幾乎是一般病人三餐的量。

  醫院伙食費是一個星期清一次,當她第一次看到三倍的伙食費時,還以為是弄錯了,一度還疑心病重的懷疑這個吃白飯的是不是惡搞她,請其它病患吃飯,直到她親眼目睹他的好食慾,在吃完他「超豪華」大餐後,還有些意猶未盡的、很「含蓄」的偷瞄了眼一旁病人吃剩的飯菜,她才驚覺,這男人食量好可怕啊!

  「在外面,我可以少吃點。」

  他的意思是在醫院吃她的,他可以痛快的吃,是不?「可臨時工也不會用沒身份證的人,倒霉的話,你還可能遇到惡僱主,賣命了半天還領不到錢,你找他理論,他還報警抓你,更倒霉一點,還可能被當成偷渡客,逮進收容所靜待遣返,這一遣就不知道遣返到哪裡了喔!」

  「我……」他是偷渡客

  「雖然你很討厭我,我也從不隱瞞對你的不喜歡,但撇開個人恩怨,我還是不能見死不救,我介紹你去一個地方吧。」感動吧,感動吧!

  「你……不像那麼好心的人。」

  等了半天卻等到了這句話,真氣人!他惹人厭的本事真的沒有在分失憶前失憶後的啦!唐海泱沒好氣的說:「不好心就不會救你了,不好心就不會讓你一頓吃三人份。」

  他以為是誰在他沒呼吸心跳時替他做了二十幾分鐘的CPR?如果當時沒做心肺復甦術,他是撐不到救護車來的。

  他僵著臉,好一會才問:「你要介紹我去哪裡?」這唐庸醫……可以信任嗎?

  「跟我走就知道了。」

  「我不會被賣了吧?」他狐疑的開口。

  「噗∼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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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就要出院了,他實在分不清自己心裡到底開不開心,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聽隔壁床的阿旺伯傳來陣陣的打呼聲,他又好氣又好笑。

  「阿旺伯?阿旺伯你睡著了嗎?」一個房間睡兩個人,常常得互相配合對方的作息,而他,就是配合的那個人。

  阿旺伯會打鼾,他得配合著比他早睡,又例如阿旺伯睡覺一定不關門,他說擔心阿花找不到他,但根據阿旺伯的女兒們說,阿旺嫂早走了十多年了……

  如果阿旺嫂真的來……嗯,請記得不用特地來跟他打招呼,他不想認識阿飄啊。

  他轉向阿旺伯的方向,背對著門,沒注意到門口站了個身影。

  他心情複雜,像是要整理思緒般的開口,「阿旺伯,你知道嗎?你以往總吵得我無法成眠的鼾聲,今夜卻格外的讓我感到溫馨,明天我出了院之後,以後要再見你的機會就不多了吧?以後我們再見面,你還會認得我嗎?但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會記得你,就算你記不得我也沒關係。」

  住院這些天,他當然知道阿旺伯是阿茲海默症病患,病況十分嚴重,有時他叫他,阿旺伯還認不得他這相處了好一段時間的「床伴」呢。

  歎了口氣,他接著說:「阿旺伯,有一件事跟你提過了,我提了三次,每一次你都堅持我沒說,這回說了就是第四次了,不要忘了。」

  門口的纖細身影被他這有些不耐又很無奈的語氣逗笑了。

  「喂,雖然我喪失記憶,可是你不要和你的阿海醫生一樣叫我『吃白飯的』  啦!我出了院之後會努力賺錢,絕不叫那女人小看了。」

  站在門口的唐海泱一揚眉,臉上有著不以為然的笑意。

  「還有,阿旺伯,其實……我很羨慕你的。」他頓了頓,手撫上自己已慢慢癒合的傷口。「是因為以往的我很少羨慕人嗎?發現要對別人說『羨慕』很難說出口。」

  他笑了,「阿旺伯,我很羨慕你,雖然你不見得記得你的女兒,可起碼她們記得你,不但記得,每天再忙都會抽空來陪你,就算你只有偶爾會想起她們,她們也會就這樣滿足的流下高興的眼淚。可是我呢?我不見了,會不會有人會難過?

  「我忘了自己是誰,家人似乎也忘了我,我失蹤了那麼久,卻沒人找我,會不會我是個罪大惡極的人,所以連家人都巴不得我消失,還是我其實是個孤兒,根本就沒什麼親人?」

  唐海泱聽他這麼說,心情忽然沉了下來。

  「你知道嗎?你雖然會忘記東忘記西的,可你還保有很多記憶,你記得你的阿花是個大美女,你記得你以前念國小時成績好,日本籍的老師很疼你,你還記得你的歐多桑、歐卡桑因為你去偷了芒果,罰你去掃了一個禮拜的街道,你擔心門關上了,你的阿花會找不到你……」

  「你還有很多有趣的、開心的、傷心的回憶,你有擔心的事、有渴望的事,可是我……我什麼都沒有。」

  看著他的背影,聽著他的話語,唐海泱有一種脆弱、傷感的感覺,眼前這個男人並不是她印象中那個神氣驕傲、不可一世的可惡男人,他只是一個渴望家人、渴望被關愛、渴望回憶的平凡人。

  一個本來如此驕傲的男人變成這樣的弱者,她發現自己的心,正狠狠的被什麼東西咬住了,眼底忍不住起了薄霧。

  歎了口氣,他繼續說:「我的記憶由我在醫院睜開眼的那一刻開始,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沒有記憶的人是這麼的寂寞,這樣的孤單,那感覺就像是被關進了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除了自己外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明天我就要跟著你的阿海醫生到小海港討生活了,對未來一片茫然的我,好像也別無選擇,可說真的,我會怕!倒不是怕那女人會賣了我或對我不利!」

  想了一下,他補充道:「好吧,我承認啦,也許是受了你們影響,我發現那女人只是和我不對盤,好像……好像也沒那麼差勁,只是就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對我特別凶。」

  「不過……人生真的很有趣,對不?明明是最不對盤的兩個人,最後對我伸出援手的卻是她……我其實是有一點……一點點感謝她的啦。」

  唐海泱收起對他的同情,朝他扮了個鬼臉。她也不想對他凶啊,誰叫他的「原罪」太大條了。

  「對了,阿旺伯,你之前不是一直逼問我,要我回答『阿海醫生是不是很漂亮』,我一直不回答你嗎?那是因為我只能回答和你一樣的答案,否則你會不高興、鬧脾氣,可是我也不想違背心意,所以索性就什麼都不說了。」

  他像是為自己辯解般的說:「你知道的,當你討厭一個人的時候,無論她長什麼模樣,像西施或東施,你怎麼看她就覺得怎麼丑!」

  「本來……本來這些話我也不打算說的,可是,我就要出院了,以後想說大概也沒機會,這樣我好像欠了你什麼似的,反正你睡著了……」

  「其實,那女人看久了好像也沒這麼討厭。」

  想像當他這樣說時,阿旺伯一定有聽沒有懂的繼續追問:「啊,那到底是美還是不美啦?」

  「好啦、好啦,男子漢大丈夫的,這樣遮遮掩掩的實在很不像我。」他豁出去的道:「那女人長得還……還可以啦,算得上美女。咳,反正你以後不要再問我這麼無聊的問題了。真是的,我幹麼忽然覺得不好意思……」

  「還有,阿旺伯,雖然還沒有分開,可是我好像慢慢懂了想念的心情了……」

  唐海泱聽著他這有些傻氣的話,不知道為什麼,像有把大錘子重重的、狠狠的敲在心上,痛得她的眼又泛紅了。

  她轉過身,沒聽完他要對阿旺伯說的話,悄悄的離開。她本來也只是按照往常習慣過來看看他,並沒有什麼要緊的事。

  但,她什麼會心痛?把可惡的吃白飯的留下來,她沒有後悔過,她為什麼要心痛、覺得有一些些愧疚?

  「小漁港沒了,魚市也會收起來。唉,我和阿明都快五十了,還有四個孩子要養,核電廠一建,我們怎麼活?」

  「當了一輩子的漁夫,除了補魚,我也不知道能做什麼?」

  「那個揚旭很天士哥喔!每戶補助二十萬,一家八口人二十萬能用多久?」

  她亂紛紛的想起另一道狂妄的聲音——

  「一個漁港的存在標準是什麼?能讓數百名村民得以活下去?如果只是這樣,存在的理由薄弱,也不符合適者生存的法則!」

  「一個漁港如果就那麼一點人需要它,以投資獲利來說,它的獲利是負數!一個獲利負數的漁港就我看來,沒有存在的必要!

  富足漁港在年年評鑒中都是倒數第一,那就表示它該淘汰了。」

  她快步回到值班室,坐回位子上,她雙手在胸前交握成祈禱狀,像是祈求上蒼讓她多些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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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26 15:23:09

第三章

  一個多月後——

  凌晨兩點半,又是假日的開始,大部分的人睡得正酣甜,可漁市裡卻已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的熙熙攘攘,漁販們精神抖擻的拉開嗓門叫賣。

  「活的『軟絲仔』,一隻比網球拍還大,再加兩隻小管,這樣賣你五百塊!你買了老闆給你感恩,你不買我同樣給你祝福。祝福你沒買到不會槌心肝!」

  「老闆,你的網球拍比別人小喔?」

  「啊我又沒跟你說是標準的,是兒童的啦!」

  「來喲、來喲,烏魚兩隻一百塊!也有烏魚子,純正野生的!」

  「野生的?烏魚告訴你的喔?」

  「三八啊!烏魚如果會告訴我,我就叫牠告訴你就好了,一句話一千塊,我不用賣魚,牠也不用賣命了!啊,少年欽,你要買的話我算你便宜一些啦,現在是烏魚尾了,再來要吃就要等明年冬了……」

  魚市裡叫賣聲不絕於耳,一個穿著連身雨衣、雨鞋,手戴塑料手套的男人,用板車推著冰塊,穿梭在魚市濕灑灑的走道上,三不五時停下腳步為小販們補冰塊。男人身材高躺,皮膚黝黑,笑容樸實,「林福伯,早啊!」

  「啊,那個……暴發戶,幫我補點冰,要碎冰。」

  「好。」他停下腳步,搬下一大塊冰,當場鑿起冰來。

  看他拿著鑽子鑿冰越有模有樣,一開始那種會把自己的手當冰鑿,弄得血濺當場的模樣早不復見。

  林福伯笑問:「對這裡的生活習慣了嗎?」暴發戶來漁村也一個多月嘍,這年輕人像是個謎團似的,叫這什麼怪名字,神神秘秘的,問他背景也一問三不知,大家都在猜,他搞不好是偷渡客。

  只是漁村裡的人都忠厚啦,見這個年輕人肯努力、能吃苦,而且又好相處,也就不去深究太多了。

  「嗯。」暴發戶鑿著冰。

  「小泱最近都沒空回來吻?好久沒看到她了。」

  「她可能忙吧。」昨天她有打電話回來,他才接起電話,就聽到護士匆匆忙忙衝過來,說又有狀況了。心底有種怪怪,好像是思念的感覺……奇怪,明明那女人老喜歡陰他、損他,他不討厭她就不錯了,還想她咧!

  無聊的事不要想太多,他轉移話題的說:「今天生意不錯喔!」

  瞄了眼顧著攤子的老婆,林福偷閒的點了根煙,吐了口白煙,像要吐盡心中的無奈。「咱們漁港小又老舊,附近還有兩個漁港跟咱們搶飯吃,這種好光景不是天天有的啦。」

  「沒法子改善嗎?」

  「哪有這麼容易啊,我們也試著壓低價格,可客人不上門也沒辦法,而且久了漁民會不爽,憑什麼大夥兒同樣在海上討生活,汗沒流得比別人少,魚卻要賣得比其它魚市便宜?!」

  暴發戶有些遲疑的提出他的想法,「其實,可以成立網絡的販賣系統試試。」

  「什麼網絡?」林福正要問清楚,可這時來了四、五個客人,「我先忙了。」

  暴發戶把冰鑿好後,繼續推著板車往前走,走沒幾步又被人叫住。

  「暴發戶,這邊也要補一點冰。」

  「好,馬上來!」

  早市約莫凌晨五、六點就結束了,暴發戶揉著酸疼的肩膀,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上了樓,在倒回床上補眠時,愛乾淨的他會先到浴室清洗掉一身的魚臭腥味。

  唐家的浴室分為淋浴和盆浴,以浴簾隔開,兩邊各有水龍頭。大浴缸是專屬唐海泱泡澡用的,平常浴簾會拉上避免噴濕。

  凌晨一點起床,一直忙到現在,他真的累了,腦袋渾噩,連眼神看起來都呆滯得像死魚眼。

  浴室門一推開,他迫不及待的脫掉身上的髒衣,扭開蓮蓬頭沖濕身體,擠了些洗髮精洗頭,洗著洗著,泡泡和著水流進了眼睛,他吃痛的一手搗著眼,一手憑著記憶往鐵橫竿方向找自己的毛巾。

  橫竿位在浴簾後的牆壁上,他手拉開了浴簾東摸摸、西摸摸,終於摸到了毛巾,可他想扯下卻拉不動,再用力,手背好像還被擰了一記,隱約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有人嗎?他嚇了一跳,忍痛睜開了眼,不意竟看到唐海泱鐵青著臉的頂著一頭泡泡,身上只用一條超短的毛巾遮掩,做著和名畫「維納斯的誕生」同樣的動作,不過這畫面中還多了一隻手,那隻手的主人就是他,正在拉扯著她身上的那條毛巾!

  唐海泱的臉由鐵青變紅,連眼睛都快噴火了!

  暴發戶因為過度震驚,忘了得移開視線。

  「誰叫你看!還看!」她用力往他臉上摑了一巴掌!

  他臉上頓時浮上了五指印,急忙閉起眼睛喊冤,「沒有!真的沒有!」

  「我是誰?」

  「唐庸醫……」

  「還說你沒有!你沒看怎麼知道我是誰?」氣極的往他身上亂打一通,他轉身想躲,沒料到連他結實的屁股也中了一掌。

  唐海泱氣死了,「你不但是暴發戶,還是色狼!」

  暴發戶一面狼狽的閃躲,一面頂著滿頭滿臉的泡泡往外逃,「你又沒發出聲音,誰知道你在裡面!凶婆子!母老虎!」

  砰!身後的門甩上。

  一回頭正好看見唐豐德上了樓。他看著暴發戶,「小子,七早八早的『溜鳥』  啊?嘖,還滿頭的泡泡!」

  暴發戶這才想起自己渾身都剝得精光了,連忙尷尬的遮住重點部位。「我……我……」

  「泡泡都掉到地板上啦,進去進去!沖乾淨了再出來。」

  浴室門一開,不由分說的就把他推進去。

  想起唐海泱殺紅了眼的表情,暴發戶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現在的處境是「前有狼,後有虎」,唐庸醫雖然很凶,畢竟是女流之輩,再能打也只是皮肉傷。不過唐船長就不同,他高大強壯,即使年近六旬,長年在海上訓練出來的氣力可是凡人無法抵擋。

  上一次和唐豐德出海,他獨自扛起一隻近百公斤的黑鮪魚畫面,令他久久回不了神。

  要是讓他知道,他和他寶貝女兒「一起」洗澡……相信沒有哪個老爸知道這種事不會打人的,他若一拳揮過來……也許他又得掛他女兒的門診再整形一次了。

  還是……先不要出去好了。

  唐海泱發現他進來了,隔著浴簾罵道:「你活得膩味了嗎?嗯?」

  暴發戶很委屈的說:「是你爸爸叫我進來的。你……你好歹讓我把頭上的泡泡沖乾淨吧!」

  聽她冷哼了一聲,他實在很無奈,「你在裡面洗澡,我真的不知道,又沒有聲音。」

  「那是因為我正在洗頭,我發現你進來要阻止你,你卻三兩下就剝到連內褲都扯下了,我能怎麼辦?」

  「原來在我看到你之前,你已經先把我看光了,那你還罵我色狼?」

  「哼!她本來想不出聲,讓這傢伙洗完了就出去,不小心看到的畫面也當船過水無痕,怎麼知道他會「摸」過來,她都已經東閃西閃的在躲他了,他的手卻像長了眼睛似的,她閃到哪兒,他跟到哪兒,最後還想扯她身上的毛巾?

  算了,大男人被看一下也不會少一塊肉。「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他把蓮蓬頭的水轉小一點,好聽清楚她的聲音。

  「你去魚市沒多久。」她昨天值小夜班,一下班她就開車回來了,因此才會先補眠再起來洗澡,沒想到就遇到這種模事。

  她瞪著浴簾,雖說看不到什麼,但兩人畢竟是處於同一間浴室裡。沒意識到這點還好,一想,方才看到的活色生香的畫面全浮上腦海中了!

  寬厚結實的肩,上半身是標準倒三角,腰半點贅肉也沒有,小而挺翹的臀、結實的大腿……暴發戶起碼有一八五公分,身材比例好到不能再好,鐵定會叫一群女人尖叫的那種,更甭談他那張俊美的臉蛋了。

  「你這次會回來幾天?」

  「好幾天。」她也好一段時間沒休息了,想把特休假花一些掉。

  「真的嗎……咦?你的聲音怎麼怪怪的?」

  因為腦海中的裸男還秀個沒完!

  「閉嘴啦!你到底洗完了沒有?洗完就快出去!」

  「好了好了!」

  打從早上和暴發戶一起「共浴」之後,唐海泱就下定決心,要把暴發戶攆下二樓。

  「你平時幾乎不在家,回來也只住一、兩天,你的房間就讓他住有什麼關係?而且是你把人家帶回來,當然要給人家一個住的地方啊。」唐豐德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

  原來她不在時,老爸都叫暴發戶去睡她房間!「不要!我不是說讓他住一樓嗎?」

  「那雜物間東西很多,很難整理。」

  「不行!我是女生欽,你竟然叫一個男生睡我的房間?」

  「你房間裡除了書還是書,連一些什麼蕾絲、娃娃、女性化一點的東西也沒有,光看房間,沒人會相信我養的是女兒。」

  「老爸!」

  「好啦、好啦,人也是你帶回來的,你就好人做到底,而且他還生病了呢。」那天見到女兒帶暴發戶回家時,唐豐德嚇了一大跳,還以為他是……結果女兒說這年輕人撞壞了腦袋,不知道自己是誰,她就把他撿回家。哼,他還不瞭解他這女兒嗎?這麼「熱心」一定有其它原因。

  「就因為他腦袋有問題,我這腦袋沒問題的才要放聰明點。」唐海泱一副凶悍樣,看著老爸。「我知道老爸一直想要個兒子,可你不能有了他就不要女兒了。」

  橫了一眼把東西打包好,正走出房門的暴發戶。「走啦!杵在那裡干哈?」

  「你這丫頭!」唐豐德搖搖頭。他怎麼會養出這麼恰的女兒,她娘明明是很溫柔賢慧的啊,怎麼一點都沒遺傳到?

  一樓客廳的盡頭有個小通廊,向左轉,走幾步有扇門。「就是這裡了。」

  暴發戶推開門,一看到裡頭的雜亂不禁目瞪口呆,「……這裡?」

  「還滿寬的吧?」笑咪咪、笑咪咪!可惡的暴發戶,誰叫你不小心讓我發現你愛乾淨呢。

  之前在醫院時,她便發現他習慣將自己的小櫃子整理整整齊齊,連用餐時都會用紙巾將餐具擦過一遍,看來他的生活習慣很好,難怪她沒發覺自己的房間被侵佔了。

  暴發戶來唐家一個多月,只知道這裡是雜物間,偶爾唐伯伯會到裡面找東西,他自己倒是第一次進來這兒。

  「裡面有好多東西。」斷了腳的椅子、不知道可不可用的收音機、電視機,還有一箱箱封住的紙箱,甚至還有馬桶刷、花瓶、漁網、浮標……共同點是上頭都有一層厚厚的灰塵以及蜘蛛網,還有濃濃的霉味。

  「有效運用空間啊,近七坪的空間,你一個人住是浪費了。」

  暴發戶強作鎮定的看著角落不只結了一、二十個的蜘蛛網,定眼一看還有幾隻小強竄來竄去。「有蜘蛛,還有小……蟑螂!」

  「陪你嘍,這麼大的空間你一個人住太寂寞了,而且任何生物在小時候都很可愛的,是不?」一股笑意由胸口慢慢的滾上喉嚨,不行,得撐住,她快笑場了!

  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肩膀上有東西落了下來,暴發戶全身僵硬,緩緩的轉過頭,一個光不溜丟、鑲著兩顆大眼的小東西無辜的看著他,他雞皮疙瘩全豎了起來,心臟坪坪坪的狂跳。

  唐海泱臉湊近他和小壁虎之間,壞心眼的替他們配上旁白。「你在看他嗎?沒關係,你可以再靠近一點!」

  像是聽懂人話的小壁虎張開小足,往前踏了半步。

  「Shit  。」他終於忍不住噁心的感覺,伸手拍掉小東西。

  「幹麼這樣,不喜歡也不要做出『人身攻擊』  咩!」呵,這些小東西她打小看到大,一點感覺也沒有,只不過是只小壁虎,瞧他嚇得慘叫。

  「這間房間根本不能住人!」

  「不會啊,你就要住進來了,不要沒事自己嚇自己,嗯?!」

  吞了吞口水,暴發戶面露驚恐的看著她。「樓上不是有房間?」

  「有啊,我爸跟我的兩間房之外,還有一間廁所,另一間是神明廳,你有本事在觀音菩薩眼皮下睡覺,我也不反對你睡在那裡。」

  「沒有其它房間了嗎?」

  「暴發戶,你住那麼久了,還不知道我家有沒有房間嗎?」呵,愛乾淨的男人,想必打掃起來也比別人乾淨吧?這間雜物問好多年沒打掃了呢,啊,有人肯整理真是太」好了!

  他臉色難看的看了一下環境,東西這麼多,還真不知從何著手。他順手搬起離自己最近的白色大紙箱,唐海泱看到那紙箱臉色一變,連忙搶了過來。

  「你幹麼亂動!」

  「不動的話根本沒法子整理。」不過是個紙箱,她反應干哈那麼大?

  她瞪他一眼,沒多說的逕自抱著紙箱往外走,走出來之後順便把門帶上,防止他打掃時灰塵飛出來。

  咳,想想她也滿惡質的,實在很有灰姑娘後母的架式,至於裡頭的「灰姑娘」嘛……呵,他手上的掃把會拯救他的。

  把暴發戶關在裡頭打掃,唐海泱上樓回房,一想到他剛剛的表情,忍不住噗嚇笑了出來。現在的他跟之前他在醫院的模樣差很多,不知道是不是跟這群淳樸的漁民相處久了,整個人也變得老實,甚至帶了點惑厚……

  把箱子搬回房間,看著它發了好一會兒的呆後,決定將它往床底塞。

  她想起因為最近工作忙碌,有一段時間沒收發信了,不知道齊靜學長到美國研習得如何?

  把計算機的電源打開,屏幕桌面上出現了好幾個陌生的文件檔案,可老爸根本連開關機都不會,難道是暴發戶的?唐海泱的心突然跳得飛快。

  連忙點了其中一個名為「魚市」的文件來看,看到這個文件名她的心簡直快跳出來了!點進去看,是歷年全國大小漁港和魚市的評比名次和一些明細,當然,他們這個富足魚市是年年敬陪末座的。

  暴發戶找出這些數據幹什麼?把鼠標往下拉,他居然試著列出富足漁港的優缺點,以及一些可能發展的項目,一看就覺得這份分析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第二個文件是全國宅配的各家評比,以及合作條件。

  「這個暴發戶……」看來他是試著想替這個在大企業眼中沒生存價值的小魚市找出路。

  這樣的發展,讓唐海泱覺得有些荒謬,心中百味雜陳。

  看這些詳細的分析資料,她知道暴發戶是花了心思去收集資料和寫企劃,他對漁村的心意讓她沒有辦法討厭他,她帶他回家到底是對還是錯……

  她歎了口氣,再也無心往下看,關掉了計算機,連信也懶得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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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雖然是春天,卻還是帶著淡淡冬天的寒意。這種氣候,最舒服的時間是早上八、九點,或是下午四、五點,太陽並不烈,足以驅走冬天殘留下的涼意。

  早上九點,唐家院子裡,唐豐德正端坐在木凳上,唐海泱對折一張舊報紙,在中心位置剪了個洞,然後往他頭上一套,利落的為父親剪起頭髮。

  「我們家的小泱是萬能的,書念得好、醫術一流,就連剪頭髮也難不倒。」村子裡很久以前,原本有一家家庭理髮,可後來搬走了,現在理個發還得騎摩托車到隔壁村,很麻煩。

  還記得這丫頭念高中時,有一天買了本簡易的髮型書,拿著剪刀就這麼開始充當他的專屬理髮師了,剛開始剪得實在……總之,每個人看到他都知道他那顆頭是他寶貝女兒的傑作,他也不以為意,後來久了就有模有樣了。

  「我家老爸也了不起啊,會捕魚,家事一把罩,就連廚藝也頂刮刮!」唐海泱一面說,手上的動作沒停過。

  「你這丫頭什麼都好,就是脾氣壞了點,有時太得理不饒人。」

  「我會這樣也是因為我老爸天生善良,什麼都大而化之,什麼都不計較,容易被欺負,咱們家的家計收支要不是我管著,我們父女倆早喝西北風了。」她家老爸善良又慷慨,有時漁工騙他家裡有急需,實際是借錢去賭他也借,後來她掌管家中經濟,誰要借錢先經過她這關再說!

  「哈哈哈……再怎麼說,我也把你拉拔得這麼大了,還念了醫學院,當了醫生呢!」孩子的媽在她三歲時就走了,父女倆從此之後過著相依為命的日子。

  「哼,那是你女兒我厲害。」

  〔你這丫頭!」

  暴發戶站在門口,聽著這對父女近似抬槓又有著濃濃親情的對話,嘴角也跟著勾揚起來。

  剪了一會兒大致完成了,唐海泱站到父親正前方,仔細的打量了一下,又拿剪刀修了幾下。「行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暴發戶那幾乎要遮到眼睛的頭髮。「你,過來,我順便幫你剪一剪。」

  暴發戶受寵若驚的指了指自己。「我嗎?」前兩次唐伯伯剪髮,叫她順道幫他修一修她都不肯呢。

  「要就快!」

  「好。」他馬上乖乖的坐到凳子上。

  唐海泱又剪了張報紙往他頭上套。「你都住到我家來了,總不能讓人家發現『流浪漢』  是從我家走出去的吧?」

  即使她這麼說,暴發戶還是很高興,和唐海泱相處久了,他慢慢知道她的性子。其實她心腸很好,就是嘴巴又壞又硬,她無論對誰,只要不惹到她,或不要太過分,她永遠都是客客氣氣的,唯獨對他,就是異常的壞,而且常常找殖。

  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為什麼?雖然,他在住院時他的態度也很差,可是,就因為這樣嗎?她不像是個這麼會記恨的女人啊。

  住院時聽護士和隔壁床的阿旺伯說,唐海泱對病人的耐心是無人能及的,然而對他根本就換了個樣,簡直是差別待遇,不過,沒關係,她現在對他的態度好些了,那就夠了。

  暴發戶不想去深思自己為何希望她對他好,反正只要她偶爾對他說話語氣和善一點,他就覺得很高興了。

  唐海泱噴水在他發上,讓剪髮動作好進行。暴發戶的發量多,卻不是像鋼絲般的硬發,他的髮絲又黑又柔軟,摸起來一整個舒服。是因為這樣的關係吧?她剪髮的動作也跟著放柔,就像是撫觸到柔軟的絲網,那種水滑的手感也會讓撫摸的人放柔了動作。

  唐豐德看暴發戶開心的樣子,揉了一下他的發。「你走運啦!」

  「老爸,不要亂動他的頭髮,我這樣很難剪啦!」

  唐豐德這一碰觸,訝異的說:「小子,你的髮絲很柔軟欽!古早人說,髮絲細的男人很疼老婆的吶。」

  「真的嗎?」

  唐海泱正剪著他前面的發,瞧他笑得傻呼呼的,忍不住潑他冷水。「瞧你得意的,是你疼老婆,又不是你老婆疼你,你有什麼好開心的?我告訴你,疼老婆的男人通常會娶到很凶、很凶的女人,因為管不了老婆,只好塑造『老婆大過天』  的寵妻形象。」

  唐豐德大笑。「聽起來怎麼感覺暴發戶會娶到你?」

  為了把他前面的發修齊,唐海泱的臉和暴發戶的距離縮得極近,老爸又冒了這麼一句,即使面對的不是心愛的男人,她的臉還是尷尬的紅了,暴發戶還多嘴的冒了一句——

  「我也這麼覺得欽。」

  在唐豐德沒看到的時候,唐海泱猛下毒手的往暴發戶上臂內側重擰了一把。

  「噢!」

  「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頂上的三千煩惱絲剃個精光,我看一個和尚去哪裡找老婆!」

  見唐海泱真的惱了,手裡還拿著亮閃閃的剪刀,暴發戶識時務的閉嘴,沒再多說什麼。

  「老爸,你把肩上的發拍一拍,進去洗個澡吧。」她家老爸風趣幽默,但有時候口沒遮攔的老愛拿她開玩笑,常鬧得她火冒三丈。

  唐豐德有些好笑的搖搖頭。哎……他家的小公主不高興了,算了、算了,女兒叫他去洗澡他就去洗澡吧。

  他進門後,院子裡就只剩唐海泱和暴發戶,兩人不再有對話,只有剪髮的「卡嗓卡嗓」聲,和不遠處傳來的海浪聲。

  因為靠得很近,她又忙著替他剪髮沒心思多注意他,暴發戶於是能仔細的、有技巧的打量著她。

  原來,她有一張很漂亮的臉蛋,標準的瓜子臉、柳眉偏霸氣、高挺的鼻、小小的玫瑰色的唇,最漂亮的是她的眼,眼型生得極好,瞳眸如黑水晶般的純黑,那種純淨感,像是再大的悲傷和不快都能透過它滌淨。

  「我現在才發現,原來……」

  久久聽不到下文,唐海泱問道:「話幹麼說一半,原來什麼?」

  「原來……」原來你長得挺不賴的!不行,他們彼此互看不順眼那麼久,雖然最近情況好很多,但忽然唐突的冒了這麼一句,不說唐海泱,連他都覺得很怪。「原來你的剪髮技術還不錯。」

  「你又還沒照鏡子,怎麼知道?」

  「前刀……  前刀刀的聲音很利落。」

  「前刀光頭的聲音會更利落,你要不要聽聽?」誰她?

  「不要。」乖乖把頭低下來,不再看她。一低頭看到掛在自己身上的報紙是時尚版的,這張報紙他之前看過,他指著其中一件襯衫。「這一件滿好看的。」

  唐海泱看了一眼,「那種衣服只適合貴公子。」她若無其事的說,心卻又失速了……

  「說的也是。〕  暴發戶又指了另一件洋裝。「我覺得你很適合這件。」簡單又很舒服的款式,感覺上很有質感。

  她看了一眼。不錯嘛,眼光挺不錯的,不愧是「暴發戶」!

  她指了指另一邊的情趣用品介紹專欄中,一個女王穿著的「悍女」。「我以為你會說這件比較適合我。」之前還罵她母老虎、凶婆娘,他當她沒聽見嗎?

  「哈哈哈……  也對。」

  「我也發覺你滿適合穿袈裟的。」

  「……」這女人怎麼翻臉跟翻書一樣!

第四章

  清晨和傍晚的海洋最美,卻奇怪的讓人有著最初和最後的聯想。

  唐海泱的作息維持著早睡早起的習慣,只要不是值夜班,她不會超過十一點睡,早上通常也一大早就起來了。

  昨天胃一直不太舒服,半夜起來嚼了兩顆胃錠,也不太能睡得著,見天光亮了,她就決定起來也好。

  清晨的海景一直是她的最愛,只要有空回來,到海邊散步就像上班時一定要巡房一樣。

  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她微瞇著眼看著海平面盡頭處微探出頭來的太陽。

  有個身影慢慢接近,在距她兩三步的地方坐了下來。她回頭一看,是暴發戶。

  她看到他笑……恍惚的,她腦中浮起另一個人的臉,跟他好像好像……箱心到心頭的那個人,她不再敢多看,收回了視線。「難得今天魚市休市,又不出航,干哈不多睡一下?」

  「習慣了,時間一到就睡不太著。」暴發戶遞給她一油紙包的,熱呼呼的東西。

  「這是什麼?」魚餅?

  角餅是漁村村民常吃的東西,鮮魚去骨蒸熟後剔刺,再揉進麵粉、胡椒、醬油……調味後用烤或煎來料理,是道營養又地道的漁村小吃。

  「唐伯伯說,你昨天晚上沒吃什麼東西,要我拿過來給你吃的。」

  「謝謝。」好懷念,爸爸好久沒做這道小吃了。唐海泱一口咬下,外酥內軟,又有咬勁。「哇,我爸的廚藝更上一層樓了,味道進步了,連加的東西好像也有點不同。」

  她老爸身兼母職,又加上太寶貝她,因此家事一手包辦,可是因為畢竟是男人,廚藝是很「出海人」的,豪爽又忠於原味,而這個魚餅……真的不太一樣。

  「……是嗎?」暴發戶的手搓了搓。

  「我爸很厲害的,對不對?」一提到父親,她驕傲又感慨的說:「以前我念的高中是一流名校,同學的父親多得是企業家、醫界、教育界的名人,每到學校的懇親會,我爸總會不好意思去參加,我都得絕食個一兩頓,他才會硬著頭皮穿著和我媽結婚時的那套舊西裝去學校。

  「我爸很了不起的,一個人身兼母職把我拉拔長大,雖然我從小沒了媽媽,但是因為他,我從來不覺得遺憾,而且我這麼優秀,成績好、品行好,代表學校參加的學藝競賽也沒漏氣過,每個老師和校長,甚至是同學的父母,都想見見他,看看什麼樣優秀父親能養出我這樣的孩子,我的榮耀是我父親給的,我當然要獻給他!

  「他外表看起來粗獷土氣,一看就知道出身不高又如何?我就是來自這樣的小漁港、老爸是近洋漁船的船長,我得意的呢!」她笑了笑,「我有很多同學一放長假就到美國、瑞士、日本……去旅遊,可我卻有更吸引她們,然而她們卻沒法子享受到的『  出海日子』  ,呵呵,以前暑假時我常跟我爸出海,還目睹自投羅網飛上船的飛魚,或是在夜裡釣花枝。」

  暴發戶聽得有些動容。「你和你爸感情真好。」唐豐德雖識字不多,可幽默樂觀,和他相處的這段時間,自己也算增長見聞了。

  「是啊。」她吃著魚餅,這才察覺到她好像第一次和暴發戶說這麼多話……不是跟他一向話不投機又不對盤的嗎?

  算了,以後要相處的日子還長,她實在沒必要時時表現得像只刺蜻,而且現在的暴發戶也不必防他跟防賊一樣。

  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他也把自己的那份拿出來咬了一口。

  「如何?味道不錯吧?」

  「嗯,不知道能不能賣錢?」

  唐海泱又咬了一口,取笑他,「你想錢想瘋啦?果真是『  暴發戶』  ,一身銅臭。」

  被這樣消遣,他實在很想歎氣,在他來到漁村前,他就針對「稱謂」向唐海泱表達了嚴正的抗議,說他到漁港會努力工作養活自己,因此她不要再叫他吃白飯的了。

  於是她寫了三個名字給他選——暴發戶、奸商、殺千刀的。在百般無奈下,他只好選了暴發戶。

  暴發戶應該有比吃白飯的好吧?!唉。

  「我是說真的,住在這裡的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們富足漁港的海鮮這麼棒,價錢也公道,可魚市的人潮卻那麼少,評比也差。」

  「小漁港本來就是這樣。」

  「不,我覺得是經營的方式太老舊、想法過於保守,你看,漁村有些小吃,例如魚餅、魚丸、魚板……用材新鮮、口感也好,卻只在魚市販賣,應該想個法子打響名號,把商品推銷出去!」

  唐海泱微訝。他……真的只是單純的想振興漁港嗎?

  他看著遠方的海天一色,道出這想法的由來,「唐伯伯看我剛到這裡時,成天不開心的樣子,有一天他弄了一團看起來賣相很差的涼拌給我吃。他見我遲遲不動筷,也不理我,逕自吃了起來。

  「我看著他的吃相,好像那東西很好吃的樣子,我想再不吃沒了,遲疑著動筷,沒想到一入口我就再也停不下來,我想,那是我吃過最美味的涼拌了!

  「看我吃得意猶未盡的樣子,唐伯伯告訴我說:『  不要一開始就討厭一個地方,或排斥任何東西,你在排斥的同時,不但推拒掉你所排斥的,也許還錯過更美好的東西。』  」

  這段話後來讓他深思很久,不只對食材,還包括對人。

  老爸!真有你的!她就在想,這傢伙本來來漁港也不是多心甘情願,怎麼會改變那麼大,連振興漁港的想法都跑出來了咧!

  「讓我猜猜,那道菜是涼拌海華腸,對不對?」

  「對!」

  她失笑,「那可是真正的珍饑呢!要收集好久的海華腸才夠做一小盤涼拌,我老爸為了讓你能『開悟』  ,他可真捨得。」

  「不知道那東西能不能賣?」

  唐海泱怔了一下,不想再跟他討論這種商業上的問題,太「敏感」了。

  不遠處的沙灘上有顆小白點引起她的注意,她趁勢走過去拾起。「哈!是蒜頭螺。」

  暴發戶跟在她身後。「蒜頭螺?」

  「可愛吧?!」

  「你很喜歡貝殼?」她休假前,他暫住她的房間,發現她書架上除了醫科專門書籍外,還有不少貝殼圖鑒、相關書籍,她房裡、客廳及浴室,也都擺放了不少貝殼。

  「喜歡啊!」她笑,仔細的端詳著那蒜頭螺。「貝殼是很美的東西,你不覺得嗎?我家不是放了很多貝殼嗎?那些都是我收集來的。不過,我只收集死貝,不會像那些貝殼狂一樣,將活貝埋進沙中,等牠肉腐光了,再挖出來。」

  看著她笑,他心情也跟著大好。「貝殼那麼多種類,你有特別喜歡的嗎?」好奇的把她手中的貝殼拿過來看。

  「小時候,我撿到的第一顆貝殼叫雞心貝,那在這裡是很少見,它的左右合起來是個『心』  型。說也奇怪,在那之後,我好像都能心想事成。」考上第一志願、欣賞的人也正好喜歡她……

  「迷信。」

  唐海泱歎了口氣,苦笑,「嗯,可能吧,幾年前我不小心弄壞丟了它,然後,我好像就再也沒遇過什麼好事了。」她的語氣沉沉的,臉上的笑越來越淡。

  他不喜歡看到她臉上的笑容不見,「既然這麼靈,就再找一個就好啦!或者用買的也可以啊。」

  「你以為那麼容易找到啊,用買的不會靈的。」她搖搖頭,「有些東西也許在其它地方出現並不稀奇,可在不太可能出現的地方出現了,那種感覺就是特殊的。」

  暴發戶皺眉想了想,勉強接受她的說法。

  忽然,第三個人的聲音插了進來——「吼。給我逮到了!」

  兩人一回頭,一個矮瘦、一口銀牙的老人笑咧咧的站在後頭。

  「江湖叔,早啊!」唐海泱爽朗的打著招呼。

  「原來海尤醫生的男友是暴發戶。」

  「你在亂說什麼?」她笑罵道,尷尬的瞥了暴發戶一眼。

  江湖叔搔搔頭,「沒錯啊,上一次你不是說齊靜醫生不是你男朋友,那住到你家去的,可以叫男朋友了吧?」

  「還是不可以。」

  「為什麼?」

  「不是就不是,還有什麼為什麼?」

  「那你有沒有男朋友?」

  「目前沒有,你要介紹嗎?」她起了身,拍了拍身後的沙子。

  「沒有。齊靜醫生那麼帥,你不喜歡,暴發戶也是帥哥,你也不喜歡,那漁村裡沒人可以給你當男友了。」

  唐海泱笑了笑,沒接話。太陽有些大了,該回去了。「江湖叔,我要回去嘍!」

  江湖叔頓了一下,「啊!海尤醫生,方纔我經過你家,唐船長要我來找你,叫你回家吃早餐……」

  她奇怪的看了暴發戶一眼。她爸不是叫他拿魚餅來給她吃的嗎?只見他有些尷尬的東張西望,她跟江湖叔說:「好,我知道了。」

  江湖叔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唐海泱和暴發戶則一前一後的走在沙灘上,兩人久久無語,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久,暴發戶才低低的說:「那個……」

  「謝謝你。」他注意到她昨晚沒吃晚餐,才會一早拿東西來給她吃的吧?

  她的心……暖暖的。

  跟在暴發戶後頭,回到家之前,他始終沒有回過頭。人高腿長的他其實可以走很快,可他卻放慢了腳步。

  他是在等她吧?

  「放假的日子好像過得特別快喔!」唐海泱看了眼在計算機前忙碌的暴發戶。

  他最近還真的卯起來的忙著推銷漁港這件事,漁港的利益分析表做了一堆,提了一些規劃和建議,不必出海或到漁市的時間,扣除五個小時左右的睡眠,他幾乎都在計算機前。「喂,你已經待在計算機前近三個小時了,不會累喔?」

  「不會。說也奇怪,我好像……很習慣這樣的工作。」

  只是很隨意的一句話,卻像恐怖電影裡的關鍵音樂,讓她聽得心狂跳。「是嗎?」

  「唐庸醫……」他像想到什麼似的突然抬起頭來。

  「幹麼?」

  「這個給你。」順手遞來一個貝殼。

  唐海泱看著這個拇指大的貝殼,眼都亮了。「這是美法螺耶!好漂亮的艷紅色澤,哪來的?」隨意翻看,她發現貝殼的不明顯處刻了一個「1  」和奇怪的符號「′」

  「漁船靠岸時在船艙撿到的。」

  「上頭的『1』  是什麼意思?」

  「我送你的第一個貝殼。」

  「那一撇是什麼?」

  「秘密。」他笑了,有些得意揚揚。

  「嘖!來這套!」她不太把這奇怪符號放在心上,手中心不在焉的把玩著貝殼,故作若無其事的道出本來來意。「喂,我的休假只剩兩天了,我爸這兩天要到南部親戚家喝喜酒,你……你要不要跟我去走走?」

  「去哪裡?」

  「去吃好料的啊,有牛排、羊肉爐,還有烤全雞、蔬果百匯什麼的。」在漁港除了吃海鮮不難外,其它的就不怎麼地道了。

  「牛排?」暴發戶雙眼一亮。天天吃海味,他偶爾也想換個山珍嘛!

  「你可以吃兩份黑胡椒牛排。」

  「可不可以再加一桶辣雞翅?」

  「你大胃王啊?!」唐海泱好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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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搭上唐海泱的車,往市區殺去。

  他們來到一個夜市,暴發戶像劉佬佬進大觀園一樣東看看、西啾啾,許是被香味吸引了,他好奇的停在一家賣麻油雞的攤子外瞧著。

  「想吃這個?」唐海泱見到這間店,有些猶豫的問。

  「好香。」

  算了,老闆記性應該沒那麼好吧?不會還記得她的……她領頭走了進去。「老闆,來兩份麻油雞和兩盤烏骨酒雞。」

  正忙著的老闆抬起頭來,「哎呀,美女,好久沒來了呢!」

  唐海泱笑得有些僵。「嗯,是啊。」

  他看了一眼暴發戶。「哇!你男朋友怎麼曬得那麼黑?」

  「……」

  暴發戶有些奇怪的問:「你男朋友……你不是沒有男朋友?」

  她橫了他一眼。「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前沒有。」糟了,他會不會要問他和她男友是不是長得很像?她心跳得好快,手握成了拳,有些不安和……心虛。

  「哈哈,原來你喜歡我這一型的啊?」

  和她預期的問題不一樣,她有些反應不過來。「胡……胡說八道。」

  老闆將他們點的東西送上桌,暴發戶喝了一口湯,夾了塊充滿了麻油香氣和酒香的雞肉。「感覺還不錯。」

  「什麼感覺不錯?」這句話是指什麼?是指他是她喜歡的類型,他感覺很不錯,還是這家店的東西合他的胃口感覺不錯?他的回答也太容易讓人誤會了吧!

  他笑得賊賊的,「這雞肉啊,要不然你以為什麼?」

  唐海泱瞪他一眼。這種沒營養的對話,沒必要進行下去。

  吃完了麻油雞,接下來暴發戶又吃了沙威瑪、蚵仔煎、大腸包小腸、滷味……

  「暴發戶先生,你再吃下去,當心得去醫院掛急診。」好可怕的食量!他吃一頓她可以吃一天,不,吃兩天。

  「放心,我知道飽的,我又不是阿旺伯,有時候剛剛才吃過,他馬上又吵著要吃。」提到他,暴發戶還真覺得有些懷念。「他還好嗎?」

  「還是時好時壞,不過,忘掉的人事物越來越多了。阿茲海默症,不就是這樣?」最近,他甚至連她——他最喜歡的阿海醫生都忘了。她見暴發戶去買兩杯熱飲,她一臉吃驚,「喂,你到底吃飽了沒有?」

  「嗯,有些飽了。」

  「有些?可怕的大胃王。」她忍不住的笑了起來,有幾根髮絲沾黏在臉上,暴發戶伸手替她拂開,可能是動作太過親密,她在低聲道謝後顯得有些尷尬。

  他卻好像沒這困擾,很自然的道:「你要多笑啦,你笑起來會讓人家覺得,好像無論多麼悲傷的事都還有轉圓的餘地,我喜歡看你笑。」

  我喜歡看你笑……

  唐海泱心一震,頓時覺得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好曖昧、好讓人喘不過氣來。她假裝若無其事的往前走了幾步,拉開和他的距離。

  跟在後頭的暴發戶,看著街燈把兩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她的手空蕩蕩的,他忍不住悄悄的把左手往她的手靠,實體未真的握上,可影子卻是牽著手了……

  她應該沒發現吧?!他樂此不疲的玩著這個遊戲,冷不防的,她突然半側過臉,微微傾向他,兩人的影子看來,好像她在他臉上吻了一記!

  暴發戶嚇了一跳。他的臉……方才被香了一下?!「你……」

  她笑得很故意。「喂,你那什麼表情?做了什麼虧心事嗎?」

  她發現他「牽著」她的手在散步了!不過看她的樣子好像沒生氣,於是他笑嘻嘻的乾脆大方的牽起她的手。

  「我可是敢做敢當,就不知有人是不是也一樣了。」意思就是有膽就跟他一樣把「影子戲」弄真,在他臉上親一下。

  唐海泱可不是好惹的,她也大方的讓他牽著,反過來逗著他道:「暴發戶,以前的人牽到了女生的手,可是要娶她的喔!」

  他聞言心跳得好快。娶她?呵呵……他的心在冒泡泡,快樂得快要死掉!「如果女生堅持的話。」

  她笑了出來,「別這麼委屈,你想娶我還不想嫁呢!」

  兩人的手就這麼交握著,再也沒有分開,走在夜市的小巷中,享受著這份異樣的感受。可走著走著,暴發戶突然停住了步伐,牽得不牢的手也松放開了。

  「怎麼了?」

  「這條小巷的盡頭似乎有另一條巷子。」說著他就逕自往前走,走到盡頭前突然向左轉。

  唐海泱一把拉住他。「喂,烏漆抹黑的,你要去哪裡?」

  「我覺得……這條巷子有點眼熟,向左轉走到盡頭再向右轉,就可以看到什麼……」

  「這種小巷還能看到什麼?〕  她有些不安,出於直覺的扯住他的袖子。「下回白天再來吧!」

  「可是……」

  「別可是了,走了!」

  暴發戶被拖著走了幾步,腦海中驀地出現了一段對話——

  入口即化的香鰻,鮑魚的烹調恰到好處,既不過斕,甜味也整個封鎖在肉質袒,好!

  呵呵……這家「原軒」的廚子可是米其林三星級的!

  「原……原軒!」他忽然脫口而出,腳步也停住了,硬是不肯往前走。

  唐海泱心一窒,更加用力的想強勢的把他拖走,可她才閃神,暴發戶就向左轉了,她的手懸在半空中。

  「這裡……你以前來過?」她急忙跟上前,小心翼翼的問。

  「不知道,也許。」走到小巷盡頭,他憑著直覺往右轉,然而巷子裡燈光昏暗,並沒有什麼叫「原軒」的招牌。

  唐海泱偷偷的在心中鬆了口氣。「什麼也沒有,哪來的原軒。」

  「有,是米其林三星廚子開的……」

  「你是最近上網看太多美食了是不?還米其林三星廚子呢!一頓飯要幾萬欽!」她手心猛冒汗,腦海中閃過很多想法,一個比一個令她不安。

  「……」再度被她拖著走,暴發戶卻不時的頻頻回首。

  看著他的反應,唐海泱加快腳步將他拖離。

第五章

  「暴發戶……」

  「唐海泱?你怎麼了?」暴發戶正在架設簡易的網站,電話一來,他順手接起。

  好久沒聽到她的聲音了,打從上一次她休假走了到現在,有時他很想打電話給她,可又怕會打擾到她,只好把這想望放在心裡。

  聽到她的聲音本來是很愉悅的,可她低落略帶哽咽的聲音卻讓他緊張了起來。「你怎麼了?」

  「心情有點糟。」會撥這通電話,她自己也有些訝異,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好像越來越重要了,為什麼會這樣?

  她的聲音像是強忍住悲傷,然而他看不到她的臉,心裡很放心不下。「你現在在醫院吧?我去找你。」

  「不用了,太遠了。」她希望他來,又怕他來,她……好矛盾。

  「一個小時的車程而已,還好。」掛上電話後,他隨便穿了一件外套就往樓下奔。「唐伯伯,小貨車借我!」

  「小子,去哪裡?」

  「唐海泱她……她……」

  唐豐德聽到女兒的名字,又看暴發戶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一臉著急。他歎了口氣,揮了揮手,連句「去吧」都還沒說,暴發戶就衝出去了。

  開了一個小時左右的車,暴發戶風塵僕僕的將車停進醫院停車場,這時下午六點多了,他打了手機給唐海泱,她說她過來和他會合。

  唐海泱的樣子看起來很不好!「你……你怎麼了?」眼眶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

  她不答反問:「喂,你酒量好嗎?」

  「還好吧。」他不太沾酒,可之前和漁工喝過,酒量好像還可以。

  「去喝一杯吧!」

  「好。」不急著問她心情糟的原因,因為事情發生了,他改變不了。

  兩人買了些下酒的小菜,依唐海泱的指示來到一處河口匯海的地方,這裡被整理規劃得還不錯,可能是晚了,遊客稀稀落落。

  唐海泱打開酒瓶大口喝了一口,暴發戶把一盒盒的小菜打開,將筷子遞給她。

  「吶,吃一點東西墊胃吧!豆乾?」

  「不想吃。」

  「鹵海帶?」

  「不要。」

  「要不喝一點熱湯?」

  「……你很煩欽!」

  「知道就好,所以你也該知道,我一定會煩到你吃下一些東西為止。」她喝的酒可不是啤酒,而是威士忌,而且還很豪爽的打開就口喝,顯然不打算和他分享。

  唐海泱歎了口氣,把熱湯拿過來喝了幾口。

  她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喂,你的老朋友有封信託在我這裡,封得緊緊的,也不知要防誰!」

  她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封信遞給他。

  老朋友?誰啊?他不是都只有「新朋友」嗎?信封上寫著!給吃白飯的。

  一看到這名字,他笑了出來,會這樣叫他的,就只有在醫院的那些人了。

  是阿旺伯嗎?他記得他了嗎?怎麼會突然寫信給他呢?

  暴發戶把信封打開,沒注意到唐海泱的酒一口接著一口。

  吃白飯的:

  我是阿旺伯啦,我記得你了!住院時睡我隔壁的嘛!啊。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覺得阿海醫生美不美?

  還有,把她追起來當老婆不錯啦!有追到要請我喝喜酒喔!

  這張圖是阿海醫生本來要畫給你的,結果被你揉掉了,後來你還偷偷把自己也畫上去了!哈哈,這張圖的每個人我都認得喔!

  這是我最寶貝的束西,現在把它送給你……反正它本來說是阿海醫生畫給你的。

  啊,因為難得記起來好多事、好多人,我還要寫信給其它人,不現在寫,也許下一刻我又全忘了,把要講的話寫下來,也許之後我是不記得自己曾記起誰,可你們起碼會幫我記得——阿旺曾經記起過你們!

  不多說了——有空來找我喝一杯吧!

  阿旺

  暴發戶拿起了阿旺伯提到的圖,那是唐海泱在他心情惡劣時畫給他的,介紹醫院的人幫助他記憶,然而被他揉掉了,後來被阿旺伯撿了去,當寶貝一樣的收著。

  他笑了,「我在出院前一晚,趁著阿旺伯睡著時說了不少話,還拿了筆,在他很喜歡的阿海醫生畫的圖上,畫了一個臉上有傷、丑不拉幾的高個兒,我告訴他,『阿旺伯,這就是我,不要忘了。』

  「你記得我在醫院裡胃口好到令人印象深刻吧,我一餐是人家的三餐,可是,我怕阿旺伯連這也忘了,我告訴他,『  怕你忘了,我又畫了幾碗白飯,這不是金元寶喔……』  」

  「他記得你的。」唐海泱又紅了眼眶。

  「阿旺伯想起了我,他的情況是不是好多了?」一回頭沒心理準備的剛好看到她的眼淚掉下來,他又驚又慌,「你……」

  「他走了。」也許是在第一時間已經大哭一場,現在她還是傷心,卻平靜多了,不過她手上的那瓶威士忌幾乎見底了。

  暴發戶不可置信的看著她,他一時無法消化,甚至接受這個消息。

  「上一次我休長假前他就出院回家了,上個星期他奇跡般的記起很多人、很多事,寫了好幾封信,還認得他每一個孩子……昨天他忽然又住了院,今天下午一點多,心肺衰竭,宣告不治。他……也九十歲了。」其實阿旺伯不是她負責的病人,但他很喜歡她這個小輩,這就是有緣吧。

  在醫院看多了生老病死,不代表就能看淡生死,阿旺伯是她的朋友,他走了,她真的很不捨。

  是因為酒精開始在體內發酵了嗎?她覺得一股灼熱的感覺由胸口竄上四肢百骸,她的眼淚無法控制,情緒也脫離了理智,連嘴巴都「鬆了」。

  「人啊,真的不要太多情,太多情很容易受傷的,對不對?」她的眼淚一直掉。

  「可這不是人性可愛的地方嗎?活得冷冰冰的,有什麼好?」

  唐海泱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哈哈大笑,「哈哈哈……好難得噢!你這種人竟然會說出這種話欽!你以前啊,八成會覺得說……說這種話的是傻……傻瓜!以前的你……超……超恐怖、超冷血的,你們……你們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

  一家子?「我們一家子不是只有我一個?」

  「哈哈……怎麼……怎麼可能?!」

  「你知道我是誰?」暴發戶看著她飄得厲害的眼睛。

  「你是……」

  「是誰?」他急急追問。

  「奸商!暴發戶!殺千刀的……」

  暴發戶看著她手中空了的酒瓶。什麼時候空的?他傻眼了。

  原來是喝醉了在亂講話,這女人!

  唐海泱有一搭沒一搭說著阿旺伯的事,不一會兒就閉上眼往旁邊倒了。

  他見狀一歎,幫她調整了一個較舒適的位置。

  他想著過去和阿旺伯相處的點點滴滴,阿旺伯特別喜歡吃海鮮,有一次他女兒幫他帶了安康魚湯,他把一整鍋都吃完了。那時他還在想,安康魚到底長哈模樣?一直到上一次和唐伯伯出海捕到了,他才見到牠的「廬山真面目」  。在當下他想到阿旺伯,想著改次要再捕到,他要帶著牠去找他,順道喝一杯。

  沒有下次了,阿旺伯走了。

  他開了一瓶啤酒,啜了一口,然後將酒盡數灑在地上,舉杯遙祝道:「阿旺伯,我是吃白飯的,你還記得我嗎?還有,我現在叫暴發戶……你……一路好走……」

  不遠處來了一群年輕男女,嬉鬧的放起煙火,火花「砰」的一聲,驚醒了唐海泱,但她仍是一臉醉態。

  暴發戶想走了,這樣燦爛的場景不適合憑弔阿旺伯。

  「我們走了好嗎?」他問著唐海泱。

  她卻沒回答,只是直勾勾的看著他,看到他都不好意思了,下一刻她忽然撲了過來,用力的抱著他,一張臉在他胸口磨磨贈贈,環住他的力道像是怕他消失了似的。

  那柔弱又驚慌不安的表情令人忍不住想撫慰她,他伸出手,溫柔的撫觸著她黑一見的發,髮絲三千在被安撫之際也纏住了他。

  「不要……不要離開我!」她低低的呢喃。

  他微微一笑,心一軟,低柔響應,「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不會騙我?」

  「不會。」他的心開心得快冒泡泡了!

  「打勾勾。」

  她一抬起頭,他驚見她滿臉是淚!

  「你……」

  她看著他。「靜,我好想你……好想你……」她溫柔的低語,細吐相思的話語多了些撒嬌的味道。

  暴發戶一怔,要打勾勾的手停在半空中。

  靜?她指的是江湖叔口中的「齊靜醫生」嗎?可是她不是否認他不是她男友了嗎?

  那個「靜」是誰?

  她到底是醉得胡言亂語,還是酒後吐真言?

  無論答案是哪個,他可以確定的是,此刻唐海泱放在心裡的人並不是他,這樣的溫柔、撒嬌、小女兒嬌態都不是因為他!

  他輕輕推開她,努力的壓抑著心中的波濤。這樣的溫柔他不要,也不能要!

  「你睡一下,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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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束了長達七個多小時的手術後,唐海泱脫掉手術衣,先簡單的淋浴過後才回自己的辦公室。

  護理長一看到她就說:「唐醫生,你臉色不太好看。」

  一旁的護士也說:「那當然啊,七個多小時的手術,又加上昨天接她後面值班的劉醫生三更半夜才匆匆忙忙的趕過來,唐醫生根本睡不到四個小時哩!」

  「劉醫生不是故意的,他家突然有事,又找不到其它人值班。」唐海泱解釋的說。

  其實,她最近也有些失眠,要不就是睡眠質量不好,也許是因為心理壓力吧。

  阿旺伯往生那一晚她喝醉了,可做的事全都還記得,她記得她罵暴發戶全家沒一個好東西,那也就算了,還把他錯當成另一個男人的撒嬌……

  她歎了口氣,手放入了口袋,不意摸到一個硬物,掏出一看——是貝殼。上一回暴發戶送她的第7  號貝殼,上頭還是有一個奇怪的符號,這個的是一個「、」。

  就因為那件事,害她到現在都不太好意思面對暴發戶,然而同時她又很擔心,怕他會聯想到什麼……

  護理長見她不出聲,以為她累到說不出話來,「醫生的身體管理很重要,唐醫生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她那模樣像是下一刻就要倒下了似的。

  「嗯,我知道了。」

  才站起來,護士想起了什麼,大聲的喊住她,「唐醫生,等一下。」

  「嗯?」

  「方纔你有通電話是齊醫生打來的,我說你在動手術。」一提到齊靜,護士的語氣明顯的有那麼高了幾個分貝,紅撲撲的臉蛋像是小女生提到偶像時的神情。

  「學長?他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

  「下個月初。」太好了,他們尚慈醫院的頭號偶像要回來了耶!

  「好,我知道了,謝謝。」唐海泱往樓下的醫生休息室走去,經過交誼廳時,一些病患和家屬在那裡看新聞,正在報導的一則世界富豪的前五十大排名新聞,引起她的注意——

  「……國內大企業『揚旭』  、『榮准』  也榜上有名,進入世界前二十大企業,財經專家們大膽預測,揚旭未來數年的幾個大案——核發BOT案等可順利進行……」

  一聽到揚旭,又聽到核發BOT  ,唐海泱直覺的抬起頭來,狠瞪那可惡的臭老頭兒一眼,心中低咒連連。簡直放屁!狗屎!

  她不想聽了,走向電梯,可電梯還在樓下,等它上來再下去又得等上一段時間,算了!走樓梯吧!

  心不在焉的要步下樓梯之際,根本沒發覺地上有一攤打翻的湯麵,她一腳踩下,腳底一滑,「啊啊啊……」

  她的尖叫聲引起注目,有人過來一看究竟,瞧見有人摔下樓去了,驚呼連連——

  「是誰把麵打翻在這裡?」

  「有人摔下去了!」

  「快叫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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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26 15:25:31

第六章

  經過電子精密儀器一關關的檢查後,唐海泱被護士推著往護理站走。原本院長的意思是要她住院,可她卻婉拒了。

  不過是手腳扭傷,以及頭撞了一個大包就要佔一個床位,較之於她,她覺得有很多人比她更需要。而且她當醫生天天出現在病房也就算了,如今成了病人,看到醫院整個心境又不同了。

  欽。說到底,她就是不能適應角色互換就對了了。

  「唐醫生,你真的不要緊嗎?」

  「還好。」唐海泱的雙手在捧跌的當下還想努力「止滑」,這才扭得那麼嚴重。這事告訴她,該聽天由命的時候就該聽天由命,不要想要「人定勝天」,要不下場就是「慘遭天譴」。

  嗚~~她的手!

  話又說回來,由樓上滾下樓,而且在頭著了地的情況下,她只是受了一些皮肉傷,還真的堪稱是不幸中的大幸。

  更好的事是,因為受這個傷,院長還准了她一個禮拜的病假,畢竟她這種「半殘」狀態也不適合看診,更甭說動手術,難不成留她在醫院當人型廣告牌?!

  一個小時後,有人打電話進來護理站,實習護士把唐海泱推到醫院大廳外交給她的家人。來接她的是個皮膚黝黑的俊美男子,少見的優質男色還讓實習護士失神了一下。

  是因為他的氣勢、他高人一等的身高,還是因為他抿直的唇角和冷冷的目光?

  總之,這男人給人的感覺——一整個剽悍!

  似乎沒注意到兩個實習護士好奇的打量,打一開始暴發戶的注意力就全給了唐海泱。「可以站嗎?」

  「唐醫生的手和腳都扭傷了,我們可以扶著她……」

  不待實習護士的建議說完,他一把將唐海泱抱了起來。「我弄痛你要說喔。」要抱起一個人一定要有施力點,他不知道她哪裡不舒服。

  他小心翼翼將她安置在駕駛座旁的位置,再繞到另一邊上車。

  「哇噢」好浪漫喔。」十幾歲的小女生正值愛幻想的年紀,其中一名實習護士目送著車子離去,忍不住好奇的說。

  「好帥的男生喔!是唐醫生的男友嗎?」實習課程才剛開始,對這家醫院的八卦尚在瞭解中。

  「可是他開了一部年紀很大的發財車耶,不知道為什麼,他坐上駕駛座那一瞬間,我好像看到詭異的『合成圖』。」且不說很多醫生開的是進口車,就一般人對女醫生的交往對像印象而言,一般也都要財力、學識相當不是嗎?而且,那位帥哥給人的感覺,也該開部雙B  或法拉利、保時捷……

  「那叫『貧窮貴公子』  啦,而且英雄不怕出身低。」

  「是喔?」

  「就是!嘖!別人的事咱們八卦什麼呀!回去了、回去了……」

  沿海的蜿蜓道路,靠山面海,風景絕佳,可惜的是舊產業道路不受重視,路面坑坑洞洞的,加上老發財車的防震不佳,行進時不時發出高分貝的響聲,一路「礦浪、礦浪」聲不斷。像

  唐海泱一上了車後,也不知是一連串的檢查折騰得她累了還是怎麼的,一路沉沉的睡,以往她最喜歡的風景也無暇欣賞。

  車上的冷氣早壞了,秋涼時節,暴發戶索性降下車窗,讓有著鹹鹹味道的海風吹進來,扭開收音機,他喜歡古典音樂台,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那些音樂聽了很舒服,像是他早習慣的音樂。

  可車子是唐伯伯的,他通常把頻道轉到地方電台或氣象台。

  其實有些流行歌曲聽久了也不錯,像現在正播出的這首男歌手的「煞到你」。

  袂後悔啦袂後悔啦    這次絕對抉後悔

  婀娜的身軀風情美麗    溫柔的頭髮隨風在飛

  哎喲喂啊哎喲喂啊    聞得我心花開

  整顆心變得荒荒廢    一個人完全有魂無體

  沒人格啦沒人格啦    我是失去了控制

  煞到你      煞到你……

  第一次聽到這首歌只覺得曲子很跳,歌詞寫得很好笑,再聽,卻覺得它把男人喜歡上一個女人時的瘋狂和傻氣描述得十分鞭辟入裡。

  當他聽到「婀娜的身軀風情美一麗,溫柔的頭髮隨風在飛」時,會不自覺的看了眼坐在一旁睡著了的唐海泱,然後像是贊同寫歌詞的人似的點了點頭,笑得傻呼呼的。

  打從阿旺伯走後的那晚之後,他和唐海泱有一段日子沒聯絡了。想到那天,他忍不住想起一些他在意的事!她把他當成另一個男人!

  她喝醉的時候,抱著他,把他錯認為「靜」……

  靜?是指傳聞中的那個齊靜嗎?江湖叔口中的帥哥醫生?還有,他住院時,三不五時就有護士提及他時像崇拜偶像似的傳奇人物!尚慈的腦科權威,也是整個醫療集團的准接班人。

  那晚把唐海泱送回租賃的住所後,他返回漁村,一整夜他不得成眠。阿旺伯的死是原因之一,唐海泱把他誤認成別人,更是主因。

  問題是,他和唐海泱什麼也不是,雖然他承認自己是喜歡上她了啦,可唐海泱又沒有,即使她把他誤認成別人,不開心也只是他個人單方面的問題,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畢竟她沒有給予他吃味的權利。

  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應該是很開心的!想到她凶巴巴的樣子,他也會笑;想到他們一塊到海灘上聊天,想到他知道了她很多事、很多小動作,他還是會笑……所以,目前,他不急著去在乎太多會妨礙他收集快樂的事,他只想開開心心的看著她,追逐著一切關於她的事。

  想通了後,他心情也跟著開朗了起來。

  沒問題啦    沒問題啦    這次絕對沒問題

  神秘的聲音說話驕傲      迷人的聲音皮膚細白……

  ……我現在所有全部都給你……

  非假日,路上的人車極少,他車速放得極慢,一路上往山壁方向注意,然後他像是終於看到了他要找的東西似的一笑,將車停下。

  當他再上車時,手上多了一小束野生三色小花。唐海泱熟睡依舊,他小心翼翼的將白、紫、黃三色一體的、拇指大的小花別在她髮鬢上,整調好一個滿意的位置,順便拂開她臉上的髮絲。

  才調好,唐海泱的眼皮動了動,然後睜開了眼。「嗯……到了嗎?」

  「還、還沒。」像是當賊給逮著似的,暴發戶笑得有點僵。

  看了看四下。「你停在這裡干哈?」她身子一動,別在耳際的花掉了下來。

  「啊!」他想搶救,可她換了個姿勢後,正巧把它壓在身下。

  「幹麼?」

  「……沒有。」

  唐海泱狐疑的看著他。暴發戶鬼鬼祟祟的幹什麼?算了!她全身還痛著,懶得理他!眼睛瞥到車窗外一大片太陽西沉的美景。這裡走幾步下去就是沙灘了。

  暴發戶順著她的視線也看到那片夕陽,像是明白她心裡在想什麼似的,他問:「要下去看看嗎?」趁她不注意,悄悄的拾起那朵小花,放進口袋裡。

  「我現在又不太能走,算了,改次吧!」

  他下了車繞到另一邊,將車門打開。「走吧,我帶你下去。」

  「不要。」老是被一個大男人抱著的感覺很怪。

  「你又沒多胖。」

  「什麼胖!我很瘦的好嗎?」太可惡了,「我一百六十一公分,才四十公斤欽,哪裡胖了?」

  「有嗎?我覺得方才在醫院時把你抱上車,跟昨天扛的一條五十公斤重的旗魚差不多,四十?有那麼輕嗎?」

  五十公斤的旗魚?太侮辱人了!「你你你……你再抱抱看!」十公斤的差別很大欽。

  暴發戶抱起她,還故意拮搪斤兩般的說:「唔……大概有四十五吧?」

  「四十!」還四十五?很過分欽。如果她不是現在「手殘」,一定一拳揮過去,讓他失准的人體磅秤恢復正常。

  「四十三。」

  「四十!」臭暴發戶,女人對體重的要求可不是像奸商在算投資報酬率,會期待越高越好!

  「四十二!」

  「就跟你說是四十咩!你這人怎麼這樣!」

  暴發戶一揚眉,笑道:「到了。」

  什麼到了?順著他視線的方向望去……「咦?」她什麼時候被抱下車往海灘上走來了?

  「漂亮吧?」他笑了。

  這男人……受不了!忍不住的,唐海泱也笑了。「你這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賴皮了?」

  「賴皮嗎?既然這樣,那我就再把你抱回車上好了。」他作勢要走回頭路。

  唐海泱的雙手扭傷不能拍他,只得用頭撞他胸口,眼睛凶狠的看著他。

  他停下腳步來,「幹麼?」

  白哲的臉上染了兩抹紅霞,嘴巴還是很悍。「都……都來了,你耍我啊!」有點找不到台階下,她尷尬的壓低嗓子,「就……就坐在沙灘上就行了。」

  暴發戶慢慢的放下她,彼此身子一靠近,她嗅到他衣服被大太陽曬過的乾淨味道,以及屬於他特殊的男人氣息。她沒來由的亂了心跳,臉又紅了。

  當暴發戶還是病人時,彼此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多到算不出來,可她從來不曾覺得不好意思,畢竟她是醫生,對方只是病人而已,她早麻木習慣了。

  可最近她覺得自己有些不同,她好像……會跳脫醫生的身份,純粹以女人的角度來看暴發戶。

  她開始覺得他是好看的,這種欣賞不再單單只是以一個整形醫生的眼光去分析完美的黃金比例,雖然對她而言他這張臉有著獨特的意義,但所謂「相由心生」當她討厭一個人的時候,對方長得多帥都覺得面目可僧。

  除了覺得他的長相順眼了,她也注意到他的性子,覺得他很有趣,呆得有些可愛,還有,他為了改造漁村所做的事,她由懷疑的冷眼旁觀,進而欣賞、參與……

  她對暴發戶不但全面大改觀,甚至由討厭變成欣賞了。

  心跳得有些快,忍不住偷覦了眼暴發戶,他也正好看著她,又是一陣心跳!是她多心抑或是想太多?她發現,每每只要她一回頭,就很容易「逮到」他用一種很溫柔的眼神在看她。

  那眼神裡有著包容、寵溺和更多濃烈的情感,他難道……唐海泱連忙別過了頭,閃避他的視線。

  「喂,你的頭,還好吧?」

  「……還好。」

  「醫院打電話來說你摔下樓梯,唐伯伯和秀瑜好擔心你。」

  「秀瑜?我表妹嗎?」她們也好久不見了。

  「對啊,唐伯伯從南部回來時,她也跟著來玩。」

  不過一想到暴發戶和個年輕女生同處一屋簷下,她的眉忍不住皺了起來,心也像長了長刺一樣。秀瑜是那種花癡型的大膽女生,她鐵定不會放過暴發戶的!

  「是嗎?」語氣不太熱絡。

  他沉默了一會,突然補一句道:「我也很擔心。」

  唐海泱心又是一跳,心裡倏地想到,她老爸擔心她,卻是由暴發戶開車來,這是代表他比老爸更放心不下她嗎?

  她故作輕鬆的說:「我啊,算好運嘍!只有四肢受傷,頭上除了一個大包外沒哈大礙,哈哈,這叫大難不死!呃?!」身體冷不防被環抱住,她一怔,暴發戶熟悉的味道不斷的鑽入她的鼻間,連之後的話也被打斷了。

  「你……」他的心跳得好快……但她其實有點分不清,到底是他的心跳,還是她的?

  「我、我真的很擔心……」

  唐海泱原本想掙開他,然而他語氣中的擔憂使得她的心軟了,安靜的待在他懷裡,試著開口安慰他,「我很好,扭傷而已。」

  「醫院打電話來說你撞到了頭,我去接你的時候,沿途不斷的在想,如果……如果你看到我,卻認不出我,我該怎麼辦?」

  怪不得,那時他到醫院接她時,那雙眼小心翼翼的像在探索什麼……

  「我……很怕,很怕在我的空白記憶中慢慢的、一點一滴填滿的人把我忘了,阿旺伯走了,如果連你也忘了我,感覺上我就像是無足輕重似的,隨時隨地可以被丟掉、被遺忘……可在被遺忘的同時,我卻沒有法子也忘了對方,那種感覺真的很無助。」

  他的話說得她的心好痛。他……很寂寞吧?因為寂寞,在別人忘了他的時候,他才會如此無助;因為寂寞,在他記住一個忘了他的人的時候,他才會這麼孤單。

  心揪得好緊,她輕輕的歎了一口氣,原本僵直的身子放鬆,靠到他身上,不自覺的多嗅了幾口他身上屬於大海和陽光的味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忘了你呢?」

  他摟著她的手臂緊了緊,「這樣你太卑鄙了,塞給我一堆記憶後才把我忘了,感覺就像是有人寄放了一堆東西在我這兒,可再也沒有回來領回過。面對那些東西,我留也不是,丟也不是,最可惡的是,我每看那些東西一次,就忍不住想起那個人一回。」

  他說的鳳覺她都懂,因為她也曾經……不,該說是直到現在都還是這樣,這樣的承受如此的折磨。

  沉默了好久,他才又再開口說道:「可是……可是如果,真的如果有一天你把我忘了,那也無妨,我會在你空白的記憶中,慢慢慢慢的值一下屬於我的記憶,就算是重新認識,我想有一天你還是會記得我。

  「不過,這一次,我不要再叫暴發戶了,我會為自己取一個好聽的名字。」他促狹的說:「然後我會給你一個可怕的名字,例如唐庸醫、尊豕古大夫、凶婆娘……之類的,誰叫你忘了我!」

  唐海泱聞言笑了出來,方纔的那股愁緒也因這笑聲沖淡不少。「喂,我說暴發戶,我現在『  頭好壯壯』  ,也沒把你忘了,你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吧?」

  暴發戶這才想起自己還抱著她呢,連忙把手放開。

  兩人看著太陽一點一滴的沒入海平面,暴發戶從剛剛的對話中想到另一個問題,「喂,如果有一天我恢復了記憶,我會忘了我在這一段時間遇到的人、發生的事嗎?」

  「有可能。」醫學雖然發達,但喪失記憶能否恢復,要花多少時間能恢復,恢復後有無後遺症,會記起哪些、忘記哪些,這些都不是精密儀器能預測的。

  「那怎麼辦?」他愁苦的說。

  她斜睨他一眼,「涼拌!」

  「我是很認真的。」

  「我也回答得很認真吶!」如果他真的恢復記憶?那又是一個……大震盪了吧!「搞不好你恢復記憶後,也許你還不屑跟我以及漁村的人打交道呢!」她話中有話的道。

  「恢復記憶後,不管我會不會忘了你,你要記得來找我!」暴發戶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她搖搖頭,「如果你忘了,我就不去找你了。」

  「不行,就因為我忘了,你更要來找我!」

  「為什麼?」

  「因為你要替我記住這段期間發生的一切,我遇上誰、發生了什麼事,一些尷尬的、好笑的、生氣的、有趣的事,一些我希望能記得一輩子的人,比如阿旺伯、唐伯伯、阿福伯、村長伯,魚市的朋友,一起跑船的漁工……」他看著她,黑眸深深的凝視著她,「還有,唐庸醫。」

  「你現在有這份心就好了。」她笑得有些無奈。現在當然這樣說,可若有一天真的恢復記憶了,他還會這麼想嗎?

  「我現在的快樂是你給的,你救了我,把我帶來漁村,最起碼,我希望我會記得你。」

  「傻瓜!快樂是自己找的,你的心境沒辦法轉,到哪裡都不會快樂。」

  反正她的意思就是說,他如果忘了富足漁村的一切,她也不會來找他嘍?他有些氣悶的道:「……看來靠你很不可靠。」但無論如何,他都不想忘記這裡的一切。

  唐海泱在心中一歎,「記得我……有什麼好?」

  「記得你是沒什麼好……」可是,他知道,不記得,他會很不好。

  「那就忘了吧。」太陽已沒入海平面了,她該走了。「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第七章

  唐海泱在家養傷的這段時間,誤打誤撞的見證到了堪稱富足漁港的奇跡——上一回暴發戶和漁村的一些「名廚」,將富足漁港的美食結合當季的海鮮,研發出幾樣小吃後,引起廣大迴響。

  小吃先在魚市限量試賣成功,接著又在農漁業產品聯展上大大露臉,甚至有著名的冷凍食品公司的品管經理,在吃過富足漁港的攤位後,打算讓其中幾樣商品量產上市。

  透過農漁業產品聯展和美食展,拜美食記者之賜,目前「富足漁港美食」是很多網友會上網搜尋的關鍵詞。

  透過網絡的營銷,慷慨的附贈「試吃品」,除了魚餅、魚丸、花枝丸、魚板之外,連帶的也帶動宅配鮮魚的熱賣。

  連著幾個月開紅盤的銷售業績,富足漁村的村民每個人臉上都笑呵呵的,就連來魚市的人也爆增,村民們都說,暴發戶是富足漁村的「吉祥物」!

  在家休養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唐海泱也沒得閒,雖然暴發戶說她手腳受傷,什麼都不讓她做,但要她一整天躺在床上當廢人,簡直是要她的命,於是她就上網幫忙處理一些訂單。

  看著富足漁港在暴發戶「金頭腦」的策劃下,慢慢打響了名號,她心中五味雜陳,默默看著他展現高明的生意手腕,近來,他更打鐵趁熱的把頭腦動到一家知名的五星級大飯店業者身上。

  大飯店廚子用的食材比起一般餐飲業者較不在乎成本,重視的是食材質量。暴發戶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送企劃,又花了半個月免費送食材讓對方試用,終於,麼口作案有點眉目了。

  飯店看中的是富足漁港新鮮、質量一流的海鮮,以及最近媒體爭相報導的新聞話題性;暴發戶看中的是大飯店的金字招牌,一日一簽下長約,富足漁港的海鮮就如同鍍了層金。

  不過這些策略雖是他的構思,然而去談的人卻是村長或唐豐德,他覺得,讓一輩子生活在漁村,有故事的人去推銷漁村,能更吸引人的認同,當然,暴發戶在行前會完全傳達了他的想法和幾項要堅持的事。此外,他好像下意識就很抗拒媒體,會出鋒頭的事完全別想要他出面。

  這也就是沒人發現富足漁村最近火紅、幕後「翻雲覆雨」手是個年輕小伙子的原因。

  這讓唐海泱鬆了一大口氣。

  漁村的人也體諒他,當然,這跟他們懷疑他是「偷渡客」也有一點關係。

  大飯店要的魚貨是每天漁船進港就要馬上挑選,然後打冰急送過去給大廚驗貨。在唐海泱的傷勢好了差不多,回到醫院工作後,這送貨到大飯店的工作變成由暴發戶全權負責。

  送漁貨一方面他可以到外頭走走,如果時間剛好,而唐海泱在醫院的工作又不忙的話,他們可以一起吃個飯,而通常,他送漁貨的時間都很「剛好」。

  只是今天暴發戶送漁貨的時間就很不湊巧,他原以為可以見到唐海泱,沒想到她說她一個朋友快結婚了,她要陪她去挑婚紗,於是他們見面的機會沒了。

  暴發戶只好算了,打道回府,可原路好像發生交通事故,車子堵得厲害,他索性改換路線,開了一段路後,他發現來到唐海泱之前帶他去的那個夜市附近。

  他想起那間好吃的酒香烏骨雞和麻油酒雞的美味,心想既然來了就吃過再回去吧,只是時間還早,不見得開店了就是。把車停好之後,他來到那家店,一看,太好了,已經有客人了。

  他找了個位置坐下來。「老闆,來盤酒香烏骨雞和麻油酒雞,外加一碗白飯,大的。」

  老闆看了他一眼。「歎,帥哥,今天你女朋友沒來?」

  「她……」暴發戶知道他指誰,笑得有點尷尬。「那個……她不是我女朋友啦!」

  老闆卻調侃道:「不是都快訂婚了,還說不是你女朋友?啊現在年輕人還這麼閉俗喔?」

  「呃,訂婚?」他搔搔頭。老闆會不會認錯人了?「你確定是我嗎?」

  老闆把東西端過來。「廢話,像你這樣的帥哥沒幾個父母生得出來的啦!」又仔細看了他一眼,「只是你真的是曬得有夠黑,幹你們這一行的還可以曬成這樣,你是被派到海島去,還是被丟到衣索比亞啊?哈哈,一定是後者,好久沒看到你了。」

  暴發戶聽得一頭霧水。老闆的話是什麼意思?他想多聊一些,可有客人進來,老闆過去招呼沒時間多聊了。

  吃完了東西付了帳,他離開時不意聽老闆對著一對剛走進來的男女說:「厚,好久不見了,帶女朋友來啊?」

  「老闆,這是我家最小的妹妹,說了三次了,你老是記不住,你會害我被我女朋友宰了!」

  「你女朋友?長頭髮的那個?」

  「老闆,我沒帶過長頭髮的女生來過,我女朋友是短髮的。」

  「哈哈哈……是這樣喔!」

  暴發戶怔了一下,不由得笑了出來。欽。老闆的記性原來這麼糟啊?真是的,害他方纔那份酒香烏骨雞吃得食不知味的。原來,太在意一個人,旁人的話不管是真是假都會變得很有殺傷力。

  看到夜市裡陸續擺出來的攤子,他忍不住嘴饞的又吃了幾攤,逛著逛著,他想到之前覺得熟悉的路徑。

  唔……這條巷子內真的沒有一家叫「原軒」的店嗎?

  他好奇的再走一次,結果由巷子口走到巷子尾,還真的沒有這樣一家店,是他記憶有誤嗎?只是,平白無故的,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記憶?而且腦海中還浮現莫名其妙的對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找到那家店他有點失望,畢竟那可能是一條幫他恢復記憶的線索。

  這時看到一個中年婦人轉進巷子,他突然靈機一動。或許曾有過那家店,只是搬家了,他可以問人看看。「不好意思,請問一下,這條巷子裡,以前是不是有家店的名字叫原軒?」

  「以前?現在還是叫原軒啊。」

  「真的有這家店?」

  沒有這家店他問干哈?奇怪的人。婦人打量了一下他的穿著,好心的提醒,「那家店消費很貴的,供中晚餐,每餐只接受五桌訂席,每日只限定接受十桌的客人,即使有錢也得花時間等。」

  「請問,這家店在哪裡?」

  「就在那裡。」伸手指向不遠處的一家店面看來不起眼、門口種著一株櫻花樹的木屋。

  「謝謝。」暴發戶朝著木屋走過去,一探究竟。

  「暴發戶,你方才為什麼沒接電話?」

  「方纔?你有打嗎?」

  「打了好多通!算了,你現在還在市區嗎?」唐海泱的心情似乎很不錯,甜甜的嗓音中有著藏不住的好心情。

  暴發戶其實已經在回漁村的路上了,但光是聽她開心的聲音,讓他很想親眼看看她的笑容。「還在市區,不過,路上有點塞。」他不想說實話的爭取一些把車子掉頭的時間,就怕她讓他直接回漁村去。

  「你早一點時不是打電話要找我吃飯?」這不知是從何時培養出來的習慣,他們平均一、兩天就會見一次面,一塊吃頓飯,一直到現在,好像被制約了一樣,她會先排出時間表給他,告訴他哪些日子她比較有空,偶爾她有時間他反而沒時間時,她還會覺得心情怪怪的。

  「我以為你會和准新娘去吃飯。」

  「那傢伙——」她笑了。「見色忘友了啦!她未婚夫臨時改變了行程,她連和我約好要試婚紗的事也忘了。喂,見了面再說吧,我現在在……」她說了自己所處的位置,並囑咐他快到了就先找停車位,因為這裡不好停車。

  結束通話後,唐海泱悠哉的逛起街來。

  這條著名的婚紗街上,無論是橫向縱向,滿是令人眼花撩亂的婚紗會館,中間夾著幾家名牌精品店或喜餅、銀樓等,看著玻璃櫥窗裡的漂亮禮服,就會讓人覺得心情好,有種幸福感,甜甜蜜蜜的氣氛感染了每一個行人。

  她經過一家名牌精品店,看著櫥窗裡男模身上的衣服,覺得很眼熟。那不是數個月前她幫暴發戶剪頭髮時,掛在他脖子上的報紙刊登的流行時尚精品?

  「這一件滿好看的。」暴發戶說。

  「那種衣服只適合貴公子。」她吐槽他。

  唐海泱想了想,推門走了進去。再出來時,她提了個走到哪兒都會令人側目的紙袋。她心情愉悅,臉上掛著笑,連步伐都顯得輕盈,在一個紅燈轉綠、車潮紛紛停下之際,她發現,暴發戶就在路的另一端。

  他似乎早發現了她,長腿邁開的朝她走來,他漂亮的眸子一刻也沒由她身上移開,臉上咧開的笑容,讓她炫目。

  誒,怎麼才幾天沒見,她就覺得他越來越帥了呢?順眼到……讓她根本就忘了要討厭他這件事。

  「等很久了嗎?」暴發戶來到她面前。

  「還好。」她故意說:「沒有帶秀瑜?」在她受傷休養的那段時間,親眼看到那位小姐可是很努力的對他獻慇勤呢!

  「我為什麼要帶她?我身邊的位置是特別席。」秀瑜熱情活潑,也表現出對他的好感,不過他的好胃口只在食物上,喜歡的女人一個就夠了。

  特別席?想到那輛他常開的發財車副駕駛座,海綿都外露的人造皮椅,她忍俊不住的大笑。

  暴發戶伸手要接過她手上的東西,可她卻拎緊了袋子。

  「怎麼了?」他問。

  「人家送你東西,好歹道聲謝謝。」

  他一怔,低頭看了下印了Armani  的字樣,設計精美典雅的袋子。「送我的?」

  「嗯。」

  「你中樂透啦?」光看袋子就嚇了一跳,裡頭即使放了條內褲都會貴到嚇人。

  她笑道:「沒,努力中。」

  「真的是送我的?」打開袋子看到裡頭是件襯衫,一定花了她不少錢。「呵呵……謝謝你,雖然沒什麼機會穿,可我會好好珍惜的。」

  「幹麼笑得傻呼呼的?」

  「你第一次送我東西欽,感覺上,今天中樂透的像是我。」

  「欽,暴發戶,我今天像不像會去牛郎店一擲千金,把千元大鈔塞進牛郎內褲的富婆?」一件襯衫花了她近三萬塊,她啊,真的瘋了!可她還是買得很開心,什麼原因她不想去想,反正在花錢的當下她的心情開心就好了。

  「沒有那麼年輕又漂亮的富婆啦。」

  唐海泱大笑,皺了皺鼻子,損他道「真會說話,看來你挺有當牛郎的潛質,可惜我沒錢再刷一件衣服送你了。」

  他若有所思的看著她,「你今天心情很好?」

  「看得出來啊?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啊,我很喜歡婚紗,每次只要一看到婚紗就心情大好,大概是我小時候的第一個洋娃娃是穿婚紗的緣故吧。」他們剛好經過一間婚紗店,她一臉憧憬的看著櫥窗裡那些美麗的婚紗。

  「原來你也有那麼少女的表情喔?」那神情好美、好溫柔。

  「什麼意思啊你?」她回過頭看暴發戶,狠瞪他。

  「我以為,你都是一副很實際的晚娘臉呢,你方才看著櫥窗裡婚紗的表情很幸福。」他取笑她道,報剛剛她說他可以去當牛郎的一箭之仇。

  嘖!什麼叫晚娘臉?還實際哩!「我啊,可是很浪漫的。」

  「喔。」

  唐海泱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什麼喔?不相信啊?不過,像你這種粗枝大葉的大老粗是不會懂的啦!」她自顧自的又說:「女人啊,都會希望遇上一個超級愛她的男人,有個超級浪漫的求婚和婚禮。」

  「怎麼個浪漫法?」

  「唔……例如在海灘上撒滿紅色玫瑰花瓣當作紅毯,兩人跳著華爾茲,之後男生出其不意的拿出戒指感性的說道:『一路上走來風風雨雨的,雖然常惹你生氣,兩人之間也有一些磨合,我相信那都是因為我的不夠好的緣故,所以,請給我一輩子的時間臻至完美!』  呵呵呵……」她笑得眼兒彎彎,活似真的有人向她求婚似的。

  連台詞都想好了?暴發戶忍不住的笑了出來。

  聽到他的笑聲,她瞪了他一眼。「總之啊,浪漫的求婚、穿著美美的、象徵著純潔的婚紗和心愛的男人步上紅毯,那對女人來說都是最美的憧憬啦!嘖,真是的,我干哈跟你講那麼多?!將來又不嫁你!」

  「女人吶,真的滿腦子不切實際。」

  她撇撇嘴,不以為然的道:「那又怎樣?」幻想又不犯法。

  「不怎麼樣啊,真的那麼憧憬,那就……」暴發戶突然執起她的手,「讓夢想成真。」

  說完,就把她往最近的一間婚紗店裡拖。

  「喂!你要幹什麼?」

  來不及了,進了婚紗店了!唐海泱好想化身土撥鼠,土遁離開。她又沒要結婚,卻來試婚紗?抬眼一看。我的媽呀。暴發戶果真是暴發戶,竟挑了家最貴、最奢華的婚紗店。

  「歡迎光臨!」

  店經理剛好在,瞥了暴發戶一眼,即使他一身看似廉價的衣著,可那貴公子氣息和出身上流社會的氣勢還是掩藏不住,而且,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他。是在哪個上流社會的時尚Party  呢?

  不管怎樣,先好生招呼著就是。

  暴發戶迎視店經理的目光,態度自然的道:「我們想試婚紗。」

  「呃?」唐海泱卻頭皮發麻。嗚」她等著被「客氣」的請出去,一回頭看暴發戶可大器了,大刺剌的就往人家巴洛克風格的沙發上一坐。

  「好的,先生、小姐請到這邊填些數據。」店員在店經理的示意下,過來接待他們。

  暴發戶環顧了一下店內,態度懶懶的,臉上有著淡淡的倨傲不恭。「有沒有適合的婚紗都不知道就值一數據,看來這裡沒有我們需要的婚紗。」起身就要走。

  「先生,不好意思,這是我們!」店員想說這是他們的規矩,可店經理輕輕打斷她的話。

  「把前天剛從法國送到的婚紗拿出來給小姐試試。」

  「是。」

  暴發戶看著櫥窗模特兒身上的一套禮服,「這套也不錯。」

  唐海泱一臉的回不了神。啊……現在是什麼情況?

  店員把婚紗拿給她的時候,她還傻在那,是暴發戶走到她身邊伸出手要接過她的外套,她才反應過來。

  她要進試衣間時,逮到了個暴發戶拋給她的鬼臉。

  這暴發戶!實在受不了他!話說回來,也真有他的,這世上大概只有他才敢做出這種事,口袋裡明明沒有幾塊錢,卻敢走進這種貴到嚇死人的店,還能顧盼自如的活似自己是大爺。

  試衣間裡頭有面落地鏡,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吐了吐舌頭。

  真沒用耶!比起暴發戶的大爺樣,她這「假暴發戶新娘」就演得很不像,那副畏首畏尾的模樣擺明了「我沒有錢」。

  轉了轉靈活的眸子,唐海泱露出了鬼靈精怪的笑容。欽,既來之,則安之,手上的禮服這麼漂亮,她也要有滿滿的幸一福感去穿它才是!豁出去了!心裡哼起了「Pretty    Woman」的音樂,開開心心的換起這套婚紗。

  換好之後,她對著鏡子一照,很滿意,又想換另一套時,她忽然想起曾聽有人說過,有錢人和一般人最明顯的不同是自信,一樣走進斗鰓,有錢人換好衣服一定不會只在試衣間裡照鏡子,而是會對著外頭的鏡子猛照,舉手投足間充滿貴氣。

  她想到剛剛暴發戶的感覺,就是這樣十足十的像個大少爺。她暗歎一聲,自信這玩意兒還真是無關乎失憶與否。

  暴發戶在試衣間外等著,店經理詢問道:「先生,您要不要也試一下禮服?」

  「不用了,她決定了禮服後,我再作決定吧!」

  沒多久,試衣間的簾子往兩邊拉開,唐海泱笑吟吟的看著暴發戶,心中是有些侷促不安的,但心想難得有這機會,她當然要大方秀。「好看嗎?」

  暴發戶怔了一下,兩眼都看直了。「還行。」

  又換了一套出來。「這個呢?」

  「還好。」

  再換了一套。「如何?」

  他鎖了眉,搖了搖頭。

  又換了一套。「可以嗎?」

  暴蠢戶笑了,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打量了一下,音量低到只讓兩人聽見,「唐海泱,嫁給我吧!」

  天外飛來的一句話,唐海泱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心跳快得像剛跑完馬拉松。

  「你……」

  他一笑,「我的意思是說,你漂亮到讓我想把你娶回家。」

  她深吸一口氣。她的心還在狂跳,是因為方纔他的聲音太誠懇、太認真嗎?在那幾秒中,她覺得他是真的想向她求婚……

  她瞪他一眼,掩飾自己的動心。「話要講清楚,你差點嚇死我了。」

  「嚇到了吻?!」他得意的笑,然而過度得意的模樣,反而像在遮掩什麼。他清清喉嚨,這回認真的讚美,「你穿新娘禮服的樣子真的好美。」

  「嘖,真是便宜了你了,不過,拜你之賜,今天試穿了許多件喜歡的禮服。」她向他眨了眨眼。「沒有你,我大概沒有厚臉皮到可以這樣若無其事的走進來試禮服。」

  「有時候,臉皮厚一點沒什麼不好。」

  「拜託,這種話由你口中說出來很奇怪欽!說的好像你的臉皮有多薄似的。」

  「是不夠厚啊。」

  「是不夠厚啊。」她頑皮的學著他有些苦惱的語氣,然後自覺幼稚的笑出來。

  「臉皮這麼厚干哈?要去跟林志玲告白啊?嘖!」

  「我——」

  「等我一下,我去把禮服換下來。」拎起裙擺轉過身去,唐海泱要走回試衣間時,暴發戶叫住了她——

  「唐海泱……」

  她轉過頭,「怎麼了?」

  「我會去告白,等到我有了足夠的勇氣之後。」

  告白?跟誰?最近暴發戶常常離開漁村,他認識誰了嗎?

  嗯,不會是秀瑜吧……

  唐海泱有些好奇,還有更多像吃味的情緒……嗟,她在吃味什麼啊,管暴發戶要去向誰告白,都不關她的事。「告白就告白,告訴我做什麼?」她酸酸的說。

  「因為你……是我第一個想說的朋友。」

  「誰跟你是朋友!」她口氣更酸了。對啦,他就只是把她當朋友……厚,她在心酸什麼啦,一整個莫名其妙。

  「唐海泱……」

  她臉臭臭的道:「話一次說完,別跟拉肚子一樣間隔性的發作,很討厭欽!」

  這女人!

  暴發戶凝視著她,眼睛眨了數下,一、二、三……她最美麗的樣子,他當然要多看幾眼。「……心追輩子我都不會忘記的,你最美麗的樣子。」

  她的臉紅了,「無聊!」走進了試衣間,把簾子用力拉上。

  他拿起唐海泱的外套,準備等一下她出來時交給她,不意,有個東西從口袋中滾了出來,拾起一看,是他前幾天送給她的第19  號貝殼,符號是「夕」他摸了摸貝殼,把它又放回口袋裡。

  她……猜出這些貝殼的秘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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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海泱換了禮服出來,便聽見暴發戶對店經理說:「這幾件禮服我們都不喜歡,之後若有新款,我們會再來。」然後牽著她,昂首走出婚紗店。

  她實在很佩服暴發戶的臉皮之厚,以及店家的修養不錯,面對他們這種澳客態度依舊和善有禮。

  上了車後,氣氛不知道為什麼顯得有些微妙。她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第19號的貝殼。

  她想到他剛剛說要去跟人告白,他要告白的人到底是誰?

  一路上,她不說話,暴發戶也配合她保持沉默,兩人就這樣安靜的回到富足漁村。

  唐海泱回到家,坐在房間的床上,她的心情複雜到自己理不清。

  為什麼好像暴發戶只要隨便一個眼神、一個表情,甚至一句話、一個動作,就會影響她的心情?他笑,她會跟著開心;他沮喪,她會想做些什麼,讓他心情好些;他一句無心的話,就能勾弄得她想太多的亂了心……不太妙,這種臉紅心跳的感覺……真的不太妙……

  她喜歡上暴發戶了嗎?

  一想到暴發戶的臉,她的心又掙扎了起來,她嚴肅的問著自己——

  唐海泱,你是喜歡他的臉,還是喜歡他的人呢?

  「我不能喜歡他的臉又喜歡他的人嗎?」她喃喃自問著。

  你確定你是喜歡「他的」臉?

  啊,好煩喔,她不想想了,這些喜歡啊心動啊,本就不該發生在她身上的,她不要去想就好了,她不是承諾過了嗎?這輩子,她只會愛著靜一個人而已……

  歎息,很深很深的歎息。

第八章

  醫院的腦科主任辦公室有一段時間沒使用了,窗幔掩上,辦公室裡一片漆黑。

  進到辦公室的男人相當高瘦,一身的米白色手工西服讓他顯得更是溫文儒雅,柔和的表情和笑容如同冬天的暖陽一樣讓人想靠近,想賴進那股溫柔中。

  修長的手拉開了窗幔,還推開窗戶,外頭的陽光透了進來,照在他近乎完美的五官上,那是張在上帝心情特別好的時候捏塑出來的傑作,剛毅、優雅兼具,既像時下偶像劇男主角的花美男型,又多了份內斂文雅的深沉氣質。

  順手拿了本書靠在窗旁,外頭的昭和櫻開得極美,淺粉色的柔像生怕別人錯過了似的開得極為放肆,風一吹,細碎的花瓣隨風輕揚,男人的陰柔像是能融入花中,不突兀的活似幅巧心安排的畫。

  齊靜,享譽國內外腦科權威齊德揚的獨子,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畢業,未來會是尚慈醫療體系的接班人。

  家世一流、智商一流,還有一張王子的臉蛋,他完美得無可挑剔。

  骨科的李醫生剛好經過通廊,發現齊靜辦公室的門是打開的,連忙過來探個究竟。「齊靜?你不是下個星期才回來嗎?」

  「今早就回來,先到總院報到,然後就過來了。」他的聲音沉沉的、厚厚的,沉穩中不失溫和。

  「去研習了半年呢!怎麼樣,有沒有漂亮的女醫生?」

  「很多,可都是別人的老婆。」

  「哈哈哈……你啊,就算不是別人的老婆,你也沒興趣。」和齊靜認識多年,李醫生很清楚這年輕人的心裡早有人了。

  他心裡的人,就是唐海泱。

  齊靜但笑不語。

  「唐醫生最近不知道在忙什麼,忙得很開心的樣子,大嗓門依舊。」

  齊靜和唐海泱偶爾會通MSN,不過最近他忙,而她似乎也很忙,幾乎沒在在線遇到她,留言給她,她也沒有回。「她最近好嗎?」

  「還不錯吧。」李醫生笑了笑。「唐醫生是很無敵的,我懷疑她身體裡住了個比男人還男人的靈魂。」那丫頭是樂天派的,看似纖細柔弱,其實很堅強,看到她就會讓人聯想到大石縫中的小雜草,怎麼蹂躪她就是有辦法冒出頭。

  「那就好。」他點了點頭,「我等會就過去找她。」

  「啊,唐醫生今天放假,不在醫院。」

  齊靜聞言有些驚訝,「放假?她也開始懂得要休息了嗎?」那小妮子總是把病人看得比自己重要,以往放假要約她出去總是很難約成,她寧願把時間都奉獻給病人。她會這樣,部分是責任心使然,另一個原因是……她還走不出從前吧?

  「是啊,以往她即使輪休也常常留在醫院裡,現在不同了,一放假就歸心似箭的回老家,有時候我們想找她吃個飯都還逮不到人哩!」李醫生笑道:「不過可以放這麼長的假,也是因為她之前摔下樓……」

  見齊靜原本要拿水杯的手停了一下,他連忙說道:「沒事,早好了。咦?她沒跟你說嗎?」

  「她沒提過。」

  「可能她不想你擔心吧?」

  「嗯。」齊靜看了下表,打算等會親自到漁村走一趟。

  唐海泱剛下了樓就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魚餅!

  又是魚餅?!以往她只要聞到魚餅味,心情就很好,可打從林秀瑜來了之後,她對魚餅的熱愛程度不斷不斷降低。

  這位秀瑜表妹明明在家就鮮少下廚的,到了她家……不,根本是打從看到暴發戶下廚後,就常常黏著他,要請教他料理的做法。

  三不五時就可以看到林秀瑜端著小吃,纏著暴發戶,「你吃吃看,人家進步了沒有?」

  她在漁港住了多久,就做了幾次的魚餅,每天做、每天做,害她現在對魚餅產生了恐懼感,聞到味道就膩。

  還有,那不知死活的暴發戶還真的每一次都很捧場的拿了一塊來吃,他感覺不出來她很不痛快,很想一把搶下他手上的魚餅在地上踩,或一把甩到他臉上嗎?

  哼,不會察言觀色的傢伙!

  「嗯……好吃!你可以出師了。」

  「比海泱姊做的好吃?」

  干她哈事?唐海泱大口的扒了口飯,裝作沒聽到。老爸大概也吃怕了魚餅,在用餐前他隨手弄了一碗米粉湯吃,早早上樓了。

  暴發戶說:「她啊?她不下廚的啦。」

  林秀瑜笑嘻嘻的道:「看得出來。」有些嘲弄的看了唐海泱一眼,然後那雙媚眼又回到暴發戶身上。「人家可是下了工夫了,你看,我還被熱油燙傷了,好痛……這水泡肯定要留下疤痕了。」

  這丫頭一定要像這樣活似捏著鼻子在說話嗎?受不了!唐海泱差點沒跑到水龍頭下洗耳朵,順道灌下一瓶止吐藥。

  這種戲他們想演,她還不想看呢!走到廚房,她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大罐藥膏,二話不說往林秀瑜面前一放。「公雞牌燙傷藥膏,政府沒立案、衛生署沒核准,聽說含有類固醇,不過效果非常神奇,用過的都說好,你那小小一個水泡絕對藥到病除。」

  「類類類……類固醇?」

  「沒聽過喔?美國仙丹啦!」

  「你你你……」

  叮咚叮咚!有人按電鈴,唐海泱起身去開門。

  開了門看見來者,她又驚又喜,「學長?!你不是下個星期才回來?」

  唐海泱的聲音連飯廳都聽得見,暴發戶一聽到「學長」兩個字,直覺的就想起身去一看究竟,可林秀瑜拉住了他。

  「不要去打擾人家,海泱姊和齊靜是一對的。」上次來時,也剛好看過齊靜,標準的名門公子的形象,為什麼唐海泱老是能被這樣的人喜歡?真是讓她又羨慕又嫉妒。

  暴發戶的手握成了拳。齊靜?

  站在門外的齊靜笑問這久違的學妹,「不請我進去坐?」

  唐海泱想到屋裡的暴發戶,遲疑了下。現在還是……不要讓他們碰面比較好,學長那麼敏銳精明,他一看到暴發戶,她恐怕很難三言兩語唬弄過去。

  「學長,你是開車來的吧?」她拉住他的手。「你帶我去兜兜風好不好?」

  齊靜雖然感覺得出唐海泱怪怪的,可對於她的要求,他很少拒絕。「好,想去哪裡?」

  「隨便。」

  兩人上了齊靜的車,聽到車子引擎發動的聲音,暴發戶又想起身往外走,然而還是被林秀瑜阻止了。

  「他們走了,你追上去也來不及了。」

  暴發戶冷冷的掙開她的手,「這世上或許有很多東西不是屬於自己的,可不去爭取,連得到的機會都不會有。」

  林秀瑜吃味的道:「可是堂姊又不喜歡你。」她把話挑白了說,她看得出來,暴發戶是喜歡表姊的。

  她只說對了一件事,現在追出去是來不及了,車子早跑遠了。「就因為這樣,我更要努力不是?她看不見我的時候,努力讓她看見我;她不喜歡我的時候,努力讓她喜歡我;她不需要我的時候,努力讓自己成為她非要不可的人……」

  「感情的事不是努力了就會成功的。」

  「只要我盡力了,就不允許有失敗。」

  暴發戶語氣淡淡輕輕的,可每一個字卻重重的敲進了林秀瑜心中。眼前這個男人真的是她所以為的那個好好先生暴發戶嗎?他的自信、那種誓在必得的霸氣令她很陌生,也不敢親近,不由自主的拉開了和他的距離。

  兩人草草吃完飯,各自回房間了。

  齊靜將車駛出漁村,來到濱海公路,唐海泱的沉默安靜和以前不太一樣。

  他試著開口活絡氣氛,「最近過得好嗎?」

  「好。」

  「後面的紙袋都是你的。」

  「我的?」

  「禮物。」

  唐海泱轉身把幾個大紙袋提了過來。「謝謝,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紙代裡是一個個漂亮的大盒子,一看上頭燙金英文字她怔了一下。「這……好貴的吧?」LV當季洋裝的披肩。

  「回國前幾天的朋友去逛街,覺得很適合你就買了。」

  「學長,這些東西太貴了,我不能要。」她雖不太買這些名牌貨,可她知道這些衣服配一、二十萬跑不掉。

  每年在他生日前,無論學長人在哪裡,她總會收到他送來的禮物,有時是花,有時是娃娃,有時則是首飾、項鏈……不是她生日她卻收到禮物不是很怪?學長的解釋卻很另類,他說這叫「逆向操作」,這麼一來,她收到禮物的同時也不會忘了她的生日。

  「我買下的,只是我當時的好心情,那些是無價的。」

  唐海泱不接受這說法,「學長,我——」

  齊靜似乎清楚她會說什麼,找斷她的話。「海泱,人的緣分就像一種機會,只要機會一出現,我就會努力把握,至於結果如何,那不是我能去預知的。我現在做的事情,只是不想讓將來的自己有任何理由遺憾——因為我盡心過了。」

  她歎了口氣,「學長,我現在……還是沒辦法。」

  「那對我來說,從來就不是秘密。」他笑了,在心中歎息。「海泱,愛情向來就不是溫馴的,而是很任性的,就像一份感情在逼不得已之下結束,你知道自己該學著放手。然而理智上知道該怎麼做,情感上卻是抓得更緊。愛情就是這樣的任性。如果你懂得這樣的任性和身不由己,你就該懂我。」

  她苦笑,「原來,我們都是守候在別人背後的人。」

  齊靜也笑了,風趣的反駁她,「那不叫守候在別人背後,而是在排隊。」

  「排隊?」

  「排隊購物。」

  「購物?」學長的話有時候很難懂。

  「買一種名叫『幸福』的東西。」他看著她,眼神柔得像由綠葉縫中滑透過的柔風,柔得沁人心田。「因為買的東西是這麼珍貴,所以我很有耐心。」

  「萬一……萬一沒買到呢?」

  「你排在我前面都還沒買到,我急什麼?」

  她瞋他一眼,莫可奈何的道:「學長是笨蛋!」

  「胡說,別人都說我是天才。」

  她聞言笑出聲來。氣氛終於輕鬆點了。

  齊靜想到一件事,「海泱,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託你。」

  「什麼事?」

  「這個月底我生日,家裡打算幫我舉辦個舞會,可以請你當我的女伴嗎?」

  唐海泱有些猶豫。「你知道我最不會應付那種場合了。」在場的都是一些醫界名人,會很有壓力,她不喜歡。

  她這人的事業企圖心一向薄弱,也沒想出來獨立開業,這些應酬對她而言一點也不重要。

  「一切有我,我會一直在你身邊。」見她還是猶豫,他又說:「你就當陪我出席一場學術研討會好了。」

  「……我會考慮。」最終,她只能這麼說。

  齊靜將車停在公路上一座看海台旁的停車格,微轉過身仔細的看著許久不見的唐海泱,嘴角微微的勾揚了起來。

  本想下車的她發覺他的目光,愣愣的問:「學長在看什麼?」她臉上沒洗乾淨嗎?直覺的伸手去摸了摸臉。

  「海泱……真的好久不見了。」直到見了面,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她。

  「嗯,有半年左右呢!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學長在哈佛的這半年,想必獲益良多吧?這回你發表的論文和回國報告我要先睹為快。」

  「……好。」他暗暗歎了口氣。他們之間聊的,最多的總是工作上的事情,他真想請求她,她可不可以不把他當個醫生、當同儕,而單純的以一個女人的身份把他當異性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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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沒辦法見到大廚嗎?」暴發戶三度拜訪原軒,可這回仍是被擋在外頭。

  中年店員同情的看著這個來了第三趟的年輕人。「騰原先生說,如果你要用餐就請登記排隊,你從沒來過,又報不上任何熟客的名字,他不會見你的。」

  「可是我……」

  「你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說。」

  暴發戶有些無奈的搔了搔頭。不是他不肯說,而是報出「暴發戶」這個名字恐怕人家會以為他來亂的,那就完全沒機會見到這家店的老闆了。

  店員又說:「騰原先生非常討厭記者,他也不接受任何的採訪,如果你的目的是這個,請回吧,不要再來了。」身為米其林三星主廚,騰原先生低調而且主觀意識強,他已經七十幾了,對他這個年紀而言,料理不是為了名或利,而是單純的因為喜歡。

  這個滕原先生的性子真的有夠低調,連店招牌都將「原軒」兩字寫在錦鯉池中的大石,很像怕被人家看到似的。

  暴發戶急急辯駁,「我不是什麼記者,我是真的想見大廚一面。」

  「之前混進來的那些記者,哪個又承認過自己的身份了?!」

  他想了想。「好,我決定登記用餐。」順便可以帶海泱來見識一下三星大廚的魅力,雖然她一定會說他浪費……

  嘖!不是對自己說暫且別理她的嗎?打從上一回齊靜帶她出去回來,他就一直覺得不痛快,而她也因秀瑜的關係對他不理不睬的,連人都回去了,她還是不太想理他的樣子,兩人就鬧彆扭到現在。

  如果可以趕快預約到的話,就趁機和她和好吧。

  店員提醒他,「我們一次用餐一定都上萬的喔。」

  「我知道。」

  「還有,登記排隊也不見得排得到。」滕原先生決定客人順序不是按著先來後到,而是照著自己的好惡。

  第一眼就話不投機的,不會再有下一次——因為這樣的客人破壞了氣氛。

  不懂得品嚐食物,把他精心傑作當路邊攤吃的,也注定沒有下一次!因為這樣的客人侮辱了他的手藝。

  挑剔食材,這個不敢吃,那個不喜歡吃的,一腳踩中了地雷!因為這樣的客人侮辱了食物。

  「沒關係,我可以等。」暴發戶也只能這樣說了。

  店員聳聳肩,「請問你的名字是……」

  「暴。」

  「怎麼寫?」

  「暴發戶的暴。」

  店員一愣,「有這姓啊?真是少見,然後呢?」

  「暴發戶的發。」不必看都知道對方一定會奇怪的看著他。不要看他,他也是千百個不願意的好嗎?

  「發?然後呢?」

  「暴發戶的戶。」

  「欽,你叫暴發戶?」

  「我是暴發戶啊。」

  店員快笑出來了,「這是你父母的憧憬,還是你個人的志向啊?」

  都不是好嗎?源自於一個女人的惡搞!

  末了留下了電話和手機號碼,暴發戶這才轉身出了店門。

  還是沒有見到大廚!他站在櫻花樹下歎了口氣,又往店內看了眼。

  看了看表,快七點了,天都暗了下來,這條巷子有夠黑,一般人哪知道這裡還會有人開店啊,這個滕原先生真的是有夠怪咖。

  他走在小巷裡,突然一部勞斯萊斯駛進巷子,他躲到人家的院子前讓路。緊接著又來了一部奔馳5500  。

  應該是要去原軒用餐的吧?果然會去那家店的人都非富即貴。

  剛在等車子經過時,他手隨意的插在口袋裡,伸出來時不小心把口袋裡一個東西帶了出來,掉到地上。

  是玉黍螺,他要送給唐海泱的第兒號貝殼,上頭刻著「J  」的符號。

  他撿了起來,一抬頭,看到從那輛奔馳車後座,走下一名身材高眺、西裝筆挺的年輕男子,他正微笑的等著牽車內女伴的手下車,表情十分柔和,像在看自己心愛的女人。

  車上伸下一雙修長、弧度優美、踩著高跟鞋的美腿,之後探出了上半身,以及一張美麗臉蛋。

  看到那個女人時,暴發戶的心跳像是有這麼一秒是停住的,腦袋空白一片。

  海泱?

  唐海泱沒有發現他,和那男人一起走進原軒。

  暴發戶手裡握著那個貝殼,過度用力,貝殼銳利的一角刺進了他的掌心,他也渾然未覺,直到後來走去開車時才覺得自己的手掌黏黏的,攤開一看,上頭沾滿了血!

  他……原來有這麼在乎唐海泱,在乎到整個心都在她身上,她的一舉一動牽動著他的思緒和行為。

  那個男的是誰?是她口中的學長齊靜嗎?

  那天齊靜來找她之後,他偷偷的打聽和觀察,聽說他們認識多年,雖然海泱沒承認過他是她男友,可那夜她喝醉時想念他的神情、呼喚他的聲音……那種愛戀像是沒有別人介入的餘地。

  近來他和海泱是有那麼些不同,兩人獨處的時候有一些曖昧,然那種感覺仍像罩了層迷霧,美卻少了些真實、清晰,讓他看不清楚。

  這樣矇矓的情感,根本比不過她口中念著的「靜」!

  他……該怎麼辦?放手嗎?如果她喜歡的真是齊靜,他真的要放手嗎?

  一思及此,一把火無預警的燒上了胸口,血管中的血液彷彿逆流著,放棄的念頭讓他異常的憤怒,他氣的不是感情上的挫折,而是「放棄」這兩字的感覺……

  腦海中冷不防的出現一些話——

  我一向只做對的事,所謂對的事就是贏!我只問結果,過程一點也不重要!

  所謂對的事就是贏!所謂對的事就是贏……暴發戶一怔。方才……方纔那是什麼?他說過的話嗎?他說過這樣野蠻又霸氣的話?

  額上冒出了冷汗,心狂跳著。他最近是怎麼了?有時候在他情緒較不穩定的時候,腦海中就會出現一些奇怪的話或是畫面,然而只要他多想,他的頭就開始痛。

  他是不是該去醫院回診看看?

  將沾了血跡的貝殼放進口袋裡,他的頭隱隱作痛,他的掌心也在痛,但這些都比不上,他看到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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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 | 2009-6-26 15:27:26

第九章

  「海泱!」見她沒回應,齊靜又喚了一次。「海泱?」

  「嗯……對不起,什麼事?」唐海泱回過神,不好意思的對他一笑。

  「你今天好像有點閃神。」

  「可能有點累吧!」她看了看這寬敞的日式包廂。「這家店還真是處處是驚奇,沒想到裡頭那麼大,別有洞天。」

  「嗯,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想法和你一樣。跟你介紹一下,這家店的老闆是米其林三星主廚,性子很特別,可有他風趣貼心的一面。

  「這家店像這樣的包廂有五個,算是等候區。輪到我們的時候,我們得到另一個地方,接受大廚近距離的款待,除了享受美食外,還可以欣賞到廚子精湛的廚藝。用完餐後若還不想離開,可以回到原包廂喝茶、品甜點。」

  「真是個有趣的老伯。」啜了口茶,她托著腮輕輕的說:「原來真有家店叫原軒吶……」

  它的招牌居然是刻在水裡的大石,最扯的是還是在店裡而不是門口,怪不得上一回暴發戶會找不到。

  她想,既然他記得原軒,那也意味著從前的他該是這裡的常客。

  那貪吃的傢伙,在喪失記憶的時候,唯一記得的,果然還是吃!

  她想笑,可此刻的她還真笑不出來。暴發戶,慢慢的在恢復記憶了吧?

  唐海泱細微的表情變化齊靜看在眼裡。「海泱,我這回回來,發現你有些不同了呢!」

  她抬起頭來看他。「有嗎?」

  「感覺上,好像藏了什麼秘密似的。」

  她微微一驚。學長是聽說了什麼,在試探她嗎?

  「你如果現在不想說也無妨,想說的時候再說吧。」

  「學長……」

  他轉移了話題,「方纔進原軒時,你猜我看到誰?」

  「誰?」她不是很感興趣的問著。

  「揚旭集團的董事長關伯齡。」

  唐海泱一怔,原本無精打采的眼睜大,她的心狂跳著。「他、他也在這裡?」

  「他出現在這裡不奇怪,我以前聽主廚說過,關總裁是這裡的常客。」他笑了笑,「這算不算另類的冤家路窄?」

  「……」

  「話說回來,好久沒聽你提起揚旭的核發BOT案了,它處理得怎麼樣?」在他出國前夕那段時間,海泱都是忙著這件事。

  揚旭花了數年的時間,透過各種管道收購沿海一大片土地,欲在漁港進行核能發電BOT  的事。一旦此案動工,富足漁港和附近的居民不管願不願意,勢必得遷移,附近的漁場也會受到影響。

  漁村遷移案進行得並不順利,一來是核能發電廠絕對不會受人們歡迎,再者是村民們對遷村意願低落,加上揚旭的主事者太過強勢霸道,根本不和村民溝通,於是在海泱的號召帶領之下,村民們力圖跟大財團對抗。

  一個女醫生槓上了資產數兆的企業帝國,就他看來無疑是小蝦米對大鯨魚。可他還是支持她,給她建議,盡他所能的幫她,因為他喜歡看她生氣蓬勃的模樣。她有事忙也好,也許能盡快走出過去的陰霾。

  唐海泱聞言,一改過去提起核發BOT案就氣憤填膺的模樣,避重就輕的道:「目前還不錯。」

  齊靜叮嚀她,「還是小心,依關家人的作風,他們的字典裡絕對沒有放棄這兩個字。」

  「嗯。」

  「對了,富足漁港近半年來變得很不一樣,我回來看到一些報導,它儼然成為一個觀光據點了,唐伯伯要推動這些改變真的不容易。」從報導及漁港的導覽手冊看來,顯然村長林-福和唐豐德是漁村改變最大的推手,只是,依他對他們的瞭解,他總覺得不太對勁。

  是這些營銷手法太專業老練了嗎?真是出自幾個淳樸漁民的想法?

  齊靜注意到唐海泱有些閃躲的眼神,他們之間「不能說的秘密」  越來越多了嗎?

  「不好意思。」店員剛好過來,也算間接打斷這個話題。「大廚準備好了,兩位請跟我來。」

  齊靜優雅起身,向她伸出手。「走吧。」

  這幾天家裡的氣氛怪怪的。

  唐豐德有些納悶。這兩個年輕人是怎麼了?鬧彆扭啦?首先是某一天晚上暴發戶從市區回來後就很怪,常常一個人靜靜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丫頭也是,以往放假回來,她總是一臉架笑的像是心情很好。可這一回,她臉上的笑容少了,也常若有所思的出神著。

  漁村生活規律,老人家通常早睡早起,晚上八點,是唐豐德的就寢時間,經過女兒房間時,發現裡頭的燈亮著,門虛掩著,他輕叩了房門後,把門推開。

  「丫頭,還不睡?」

  「老爸,才八點不到歎!」唐海泱正在一面落地鏡前照鏡子,她笑問道:「好看嗎?」

  「新衣服?」他不懂得女人的東西,可光看那質料也知道不便宜。「咱們家的海泱穿什麼都好看!什麼時候買的?」

  「人家送的。」

  唐豐德馬上聯想到,「齊靜送的?」

  「嗯。三天後是他的生日,他家裡人幫他辦了個生日宴會,他請我當他的女伴。」

  他看著漂亮的女兒,吾家有女初長成,是喜悅,還有更多的憂心。「丫頭,你喜歡齊靜嗎?」

  唐海泱錯愕,壓低了視線,躲避老爸探究的目光。「爸爸怎麼這麼問?」

  他笑了笑。「齊靜是個滿分情人,長得好、家世好,人品更是沒話說,你若是和他攜手一輩子我很放心,可是……」他漂亮的小公主是他一手帶大的,怎會不明白她的心意?!「孩子,感情這碼子事不是誰的條件最一流,誰就能贏得美人歸。你對笨小子的感覺呢?就老爸看來,這兩個男孩子的條件可說是伯仲之間。」

  「我喜歡學長。」但她心裡清楚,那種喜歡,其實無涉男女之間。「一直以來,在我最痛苦、最脆弱的時候,都是他陪在我身邊,我曾經以為我也會喜歡上他。」那樣一個近乎完美的男人,少有女人在被這樣的男人呵護備至的情況下不會被打動的,可她很快的發現那只是一種習慣、一種依賴,而不是心動。

  「曾經以為?那也就是說,你喜歡的是另一個嘍?」唐豐德抓到了女兒的語病。

  沉默了好一會兒,唐海泱搖了搖頭,誠實的說:「我不知道。」

  「那就是了。」他笑了。「呵呵……我們那個時候的人啊都很低調、含蓄,結婚通常是媒妁之言,如果兩人相親看不上眼,常常一口就回絕了,若是喜歡了,通常也是一句『我不知道』  ,大家就知道意思了。」

  「老爸,時代不同啦!這年頭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哪會那麼囉哩巴唆的!」雖然嘴巴這麼說,她的心卻跳得好快,也有種心虛的感覺。

  她敢直接說出「我不喜歡暴發戶」嗎?不,她說不出口。

  他瞭然的看著女兒,有很多事不說不問,不代表他不知道。「丫頭,你的心和大腦並沒有達成協議啊!你的理智不斷的提醒你,這樣的男人不能喜歡,喜歡了,注定要受傷,所以暴發戶剛住到咱們家時,你才會一直欺負他。

  「可是你啊,在討厭他的同時,卻又一再的受他吸引,欣賞他的細心、有擔當,欣賞他的聰明、能力以及……他的長相。你的理智和情感不斷的交戰,但最近,理智被退敗的跡象越來越明顯。」

  老爸說的話還真是一針見血!她抬起困惑的眸,回望老爸,「我……很迷惘。」

  唐豐德慈愛的淺笑,提醒她,「你迷惘的那個部分是誰也幫不了你的,你的愛情得靠你自己去釐清。」

  愛情……唐海泱搖了搖頭。她以為她的愛情已經跟回憶一起與「靜」埋葬了,這輩子不會再有幸-福的可能……

  這話題太沉重了,她轉換氣氛的說:「哎喲,咱們在這裡聊了一堆,活像我是什麼萬人迷似的,也許暴發戶先生的眼光很高的,人家還看不上我這漁港村姑呢!〕

  唐豐德在她頭上敲了個爆栗,「水仙不開花!裝蒜!」

  「才不呢!我承認他對我好是真的,可他從來沒告白過啊!這個很重要的。」她把問題推得一乾二淨。

  「任何有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對你有意思。」

  「老爸,男人不是都會對美女有意思嗎?這個很正常的啦!你應該說,任何有長眼睛的男人都會對我有意思才對。」她耍寶的說。

  「你啊,臉皮是銅牆鐵壁!」

  她一把抱住父親的脖子,「魔鏡豐德,魔鏡豐德,你女兒唐海泱是不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你這丫頭。」

  「趕快回答啦!」

  唐豐德笑了出來,無奈的搖頭,「瘋丫頭,你這性子不知道像到誰?」

  「有其父必有其女嘛!你想賴都賴不掉。」頑皮的吐了吐舌頭,逗樂了她老爸。這時家裡的電話響了起來,唐海泱順手接起裝在她房裡的分機。「喂……找暴發戶?請你等等。」

  她掩住話筒,問著唐豐德,「找暴發戶的,他呢?」

  「到村長家談一些漁港的事。」

  她於是跟對方說:「他現在不在,請問你哪裡找他?要留話嗎?」

  「是,我這邊是原軒……」

  聽到原軒兩字,唐海泱整個人愣住了,腦袋一片空白。暴發戶找到原軒了?

  她心跳狂飄,連手心也冒出了汗。

  「……麻煩您通知他,我們替他排的日期是下禮拜二,請他務必光臨。」

  掛上電話後,唐海泱久久回不了神。父親跟她說要回房睡覺了,她也只是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

  看來,暴發戶的記憶慢慢的在恢復了,那麼也就是說……他和她的緣分將盡……

  他恢復記憶後,無論是否還記得她、記得在漁村近半年的日子,他都不會是她所熟悉的那個暴發戶了。

  他會恢復到那個可怕、冷血的男人吧?他那深情的眼神將會不再,也許他會忘了他曾送她一堆標著數字的貝殼,也會忘了曾陪她一起看日出日落……就算記得,他一定會當自己作了一個又臭又長的蠢夢!

  不!她不要讓這種事發生!

  等等,她怎麼在意起他恢復記憶後,對她的感覺是什麼?她要想的,應該是漁村的未來吧?為什麼她滿腦子都在擔心他看她的眼神溫柔不再,他不再帶著親密的口吻叫她唐庸醫,他不再距離她很近,他會變成遙不可及、她不再認識……

  父親剛剛說的話言猶在耳——

  心臟像是移植到耳邊,在強力的縮放之際「坪坪坪」的狂跳著!她想起了方才爸爸說的話——

  在討厭他的同時,卻又一再的受他吸引,欣賞他的細心、有擔當,欣賞他的聰明、能力以及……他的長相。你的理智和情感不斷的交戰……

  她會因為他的笑而心情大好、會因為和他吵架而郁卒好多天、會期待在忙碌之餘和暴發戶約吃飯、會寶貝的收藏好他送的東西,即使她早就有了一堆貝殼,但因為它們是暴發戶送的,所以與眾不同。

  她甚至會因為別的女生喜歡他而不開心,現在,她擔心他恢復記憶後她會失去他……

  如果這樣稱不上喜歡,那麼一個女人喜歡上一個男人又該有什麼樣的心情?

  她喜歡他!可是,她是真的喜歡他的人,抑或是——他的長相?

  是他的長相吧?一定是的,她只是,把他當成了一個替代品,她喜歡他的情緒,一定是對「靜」的愛的延續,他們真的……長得太像了……

  那麼,這件事沒什麼好困擾的,她愛的從來只有「靜」一人,暴發戶是個意外,一個她在私心作祟下的意外,她不要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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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樓下廚房倒了杯水喝時,她聽到門口有聲響。是暴發戶回來了吧!

  暴發戶本來是要直接回自己的房間,發現廚房那邊有光,他走過去一看,「海泱?」

  她啾他一眼,「你回來了?」

  「嗯。」

  兩人間一陣沉默,各懷心事的杵在原地,似乎是想開口跟對方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話要怎麼說。

  「那……我先回房間了。」暴發戶暗歎口氣。他還是沒辦法對齊靜的事釋懷,如果他們真是一對,那自己的立場真的很難堪,他需要一些時間來平復。

  「喂,等一下!」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她,「怎麼了?」

  唐海泱若有所思的打量著他,「你最近怪怪的。」

  他頓了一下才回答,「因為我在想事情。」這麼說也沒錯,他想了很多,想在面對一段很認真投注,可卻老有挫折的感情時,他該怎麼做?

  唐海泱的心狂跳起來,她決定直接問清楚,「你……找到原軒了?」

  「你知道?啊,是了,原軒有打電話來過是嗎?」

  「嗯,你回來前沒多久。」

  「我排上日期了嗎?」

  她「嗯」了一聲,然後有點不高興的道:「你去原軒的事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她的語氣令暴發戶不快。「我為什麼什麼事都得向你報備?你和齊靜去原軒的事,你又對我說了嗎?」他悶了好幾天了,一不小心就全宣洩出來。

  他知道這件事?「那也是我第一次去那裡。」行前,她並不知道學長口中「很特別的店」是指原軒,但即使事先知道了,她也不會告訴他。

  他苦笑道:「我沒要你解釋什麼,畢竟我們也不是那種需要解釋交代彼此跟誰出去的關係。」他只是個在單戀中的男人,也明白很多情緒得自己消化,找不到出口的。

  咦?他在意的不是她嶺現了原軒而不告訴他,而是她和學長出去的事嗎?

  「沒別的事的話,我要去睡了,明天我還得早起。」

  唐海泱再叫住他,「再陪陪我。」她的聲音裡有著一些些的撒嬌和乞求。

  「你戲弄人也要有個限度!」悶了幾天,今天的他再也不想裝作若無其事。

  「什麼意思?」

  他深深的看她一眼,「我知道你心裡有人,如果那個人不是我,就不要拖泥帶水的給我任何希望!」

  她怔了怔。心裡有人?這句話令她的心縮了一下。

  她沒否認她心裡有人這件事……

  暴發戶心一沉,努力忽視心口那裡傳來的酸楚和痛,邁開步伐要往房間方向走,可在經過客廳時,他的頭忽然一陣暈眩,腳下跟槍了幾步,他手連忙撐住沙發北目,維持平衡。

  唐海泱看到他不對勁的模樣,馬上衝過來扶住他,「你怎麼了?還好吧?」

  「我的頭……好痛!」

  她先去打開客廳的燈,又奔回他身邊。「暴發戶!暴發戶……」

  他抱著頭,額上冷汗直流,「你……」

  她急急的問:「你之前從醫院拿回來的藥放在哪?我去幫你拿!」

  他抬起頭看她,微顯蒼白的臉上有著疑惑,望向她的目光冷得像把利刃。

  「暴發戶?!」他的眼神讓她好不安,像極了以前的他……

  「你、你是誰?」

  「暴……暴發戶?」他不認識她了?

  唐海泱怔住。她最害怕的事發生了嗎?居然那麼的無預警、那麼突然!

  他喃念著,「暴發戶?」

  暴發戶……好熟的名字,腦袋裡好像有什麼壓在上頭似的,他甩了甩頭,順勢坐進了沙發。

  「我……可是……不,我不是暴發戶……我是……我是關……關……」他痛苦的抱著越來越痛的頭。

  她咬著唇,越聽越心驚,一股莫名的恐慌湧上心頭,那感覺很像起失去「靜」那個晚上的心情,那種要被最喜歡的人丟下、那種最喜歡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想到這裡,她受不了的猛地撲到他身上,拳頭用力的槌落到他身上,眼眶湧起淚水,凶狠的說:「你給我想起來!想起來你叫暴發戶!聽到沒有!你聽沒有……我受夠了被你們丟下、被你們遺忘!一次也就算了,再來一次我會瘋掉!你想起來!想起來……」

  她歇斯底里的狂打他,甚至還摑了他一巴掌,「我不准你恢復記憶、我不准!你一旦回去從前就再也回不來了,我不要你回去!留下來好不好?留下來……」她哭了起來,哭得像個孩子。

  好痛!暴嶺戶抓住她狂打他的手,看著倚在自己身上披頭散髮的女人,暈眩感慢慢消失,他閉上眼,甩甩頭再睜開眼。

  海泱怎麼哭成這樣?「你……你在幹什麼?」

  她一把揪住他的領子,緊張的看著他。「你是誰?告訴我,你是誰!」

  他一臉莫名其妙的看著她,彷彿剛剛的事、那短暫的暈眩與頭疼欲裂,全沒在他的記憶裡留下痕跡。

  他的舌頭嘗到嘴裡的血腥味,無奈的道:「我還會是誰?不就是常被你欺負的暴發戶啊!」

  聽到暴發戶三個字,唐海泱心上壓著的大石頓時落了地,她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似的癱坐了下來。

  「海泱?」

  她的情緒一瞬間爆開,伏在沙發上痛哭,哭得不能自己。

  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能輕輕擁住她,像安撫孩子般輕拍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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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倔強又任性的女人原來脆弱得不可思議……暴發戶躺在床上,想著那日唐海泱的反常。

  對於自己短暫性忘了自己是暴嶺戶,他也覺得匪夷所思,他真的快恢復記憶了嗎?如果是以前,他會很開心,甚至希望一覺醒來就恢復了。

  然而那晚的經驗讓他害怕起來,他怕自己恢復記憶後,會連深愛的女人都忘了。

  如果哪天他記起自己是誰卻忘了她,是不是連和海泱擦肩而過,他都可以無所謂?

  這就是真正的「生離」吧?記憶重新洗牌,愛過的人連一些追憶的線索也沒有,曾經刻劃的記憶像是被橡皮擦擦過一樣,什麼也沒留下,喝了孟婆湯的人也是如此吧?

  如果恢復記憶代表得忘記她,那麼他寧願一輩子都想不起來過往,也要記住她。

  小小的貝殼在他手中翻轉——第27號貝殼。

  那個筠號貝殼,在那天隔早之後,他就放到她房間桌上,沾上的血跡也被他清洗乾淨。如果所有的不愉快心裡的疙瘩,也能這麼簡單用水沖一衝就沒有了,那該多好?

  唐豐德經過他房間,見門開著,暴發戶倚在床上,他出聲道:「小子,作白日夢啊?」

  「唐伯伯。」暴發戶立即坐直身子。

  他睿智的老眼盯著他瞧,「齊靜的車在外頭等海泱了。」

  「嗯。」他住一樓,自然有聽見方才齊靜和唐伯伯交談的聲音。

  那傢伙還真是標準的貴公子,舉止有禮、風度翩翩,連說的話都不卑不亢的拿捏得宜,這種人明明就該驕傲得讓人討厭的,可偏偏他內斂沉穩,讓人找不到討厭他的理由

  唐豐德提醒道:「他們快要出發了。」

  「嗯。」

  咦?這小子怎麼這麼冷漠?「他們要出發了耶。」

  「我知道。海泱不是只是去參加齊靜的生日宴會嗎?」

  「我聽說她是去當他女伴。」

  暴發戶聳聳肩,「那也沒什麼。」

  唐豐德挑起眉,「沒什麼?你確定?」

  他原本懶懶的模樣認真起來,眼神轉為警戒犀利。唐伯伯在暗示他什麼嗎?

  「不,我不確定。」  他苦澀的說。

  嗯哼,還有救!唐豐德拍拍他的肩膀說:「男人喜歡一個女人,多得是名目讓她在不知不覺中成為自己的。你知道齊靜喜歡海泱多年了吧?前幾天我們還聊到他呢,海泱跟我承認,她喜歡他。」正確說法是曾經以為會喜歡上他。

  暴發戶跳了起來,緊張的問道:「唐伯伯,你說的是真的嗎?」

  唐豐德加油添醋的說:「她還問我對齊靜這孩子的印象呢。你知道,當一個女孩子這麼問自家父親,就表示她在心裡有了計較了。」

  他的心快提到喉嚨了,「那……那你怎麼說?」

  唐豐德誇張的歎了口氣,活像怕暴發戶會漏看了他的無奈,「她都這麼問了,我還能怎麼說?當然就給了滿分嘍,更何況齊靜那孩子本來就真的沒話說。唔,我猜,齊靜應該會在今天跟丫頭求婚——」

  暴發戶打斷他的話,「齊靜今天會求婚?!」他倒抽一口氣。

  唐豐德故意長歎了口氣,此時就算什麼都沒說,也等於什麼都說了,「我說,那個……咦?人呢?」

  一抬眼,暴發戶已像一支箭一樣,咻地往外衝去。

  欽,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這麼急性子?好歹讓他把戲演完咩!真是的。

  只希望他這番「善意的謊言」有收到效果啦!暴發戶,唐伯伯能幫你的也只有這樣了,也希望你夠聰明,把該講的話趕緊說出來,有些話一旦錯過了時機,說了也沒用了。

  年輕人,加油吧!

第十章

  奔跑!盡全力的奔跑——

  暴發戶跑出唐家時,只來得及的目送奔馳沒入前方五十公尺遠的轉角。他追出數步,決定截彎取直的抄近路。

  所謂的近路就是夾在比人高的芒草中,硬「開」出來的小徑。他快速的奔在芒草叢中,臉上、手上……凡是露出衣服外的皮膚無一不多少被芒草利葉割傷。

  他的心跳因奔跑而疾速加劇、他的胸腔因渴望更多的空氣起伏劇烈,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跑,攔下海泱,不讓她變成別的男人的!

  車窗外的景物一幕幕掠過,唐海泱坐在後座裡,思緒卻飄得遙遠。

  「海泱,在想什麼?」坐在她身旁的齊靜,發現她的若有所思。

  「暴發戶。」她下意識的回道。

  「暴發戶?」他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之前帶回漁港的那個人嗎?」他聽些醫生和護士提過他,「方纔拜訪你家時,應該順便見見他的。」

  唐海泱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見她沉默著,他又問「為什麼不說話?」

  「……學長,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深愛的女人是個大騙子,你……還會愛著她嗎?」

  「那麼她是真的愛我嗎?」他看著她,她迷惘的眼神像是個迷路的孩子,那樣慌張不安。

  他感覺得出來,她問題裡的男人……不是他。

  「……」

  他苦澀一笑,「如果她是愛我的,那我可以原諒她騙過我。」

  唐海泱抬起迷惘的眼,似是想把心中的煩惱告訴他,「學長,我——」

  突然,司機緊急煞車,兩人的談話中斷,而由於衝力過大,齊靜很自然的抱住她,以自己的身體保護她。

  「發生什麼事?」

  「少爺,不好意思,忽然竄出一個人擋住了路。」幸好在這種產業道路上他不敢開快,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齊靜一看,果然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擋在路中間。

  對方一身洗得發白的襯衫和牛仔褲,腳下一雙藍白拖,他胸口因奔跑急遽起伏著,大口喘著氣,額前黑亮的發讓汗水浸濕,模樣十分狼狽。

  即使這樣,男人天生的王者之風卻不稍減絲毫,反而更能顯出他的傲氣和不可一世的氣勢。

  然而最讓齊靜吃驚的是他的臉,齊靜斯文俊美的臉上透著一抹不信和訝然。

  「暴發戶!」

  齊靜震驚不可置信的轉頭看著唐海泱。

  他就是暴發戶?唐海泱沒心思注意齊靜的反應,「他怎麼會在這裡?」而且還這副模樣?

  她怔了怔。暴發戶看起來像跑了好一段路的感覺,不會是由她家抄近路跑過來的吧?

  「他就是借住在你家的暴發戶?!」齊靜表面上波瀾不興,心裡頭卻已是波濤洶湧。

  唐海泱這才看了他一眼,不想多說的簡單回應,「欽。」

  窗子上傳來一陣拍打聲,暴發戶嘴巴不斷動著,像是在說什麼,可車子隔音很好,根本聽不見他的話。

  唐海泱於是伸手想去降下車窗,但齊靜卻說:「開車。」

  她不可置信的轉頭看他。「學長?」

  車子開始移動,暴發戶更加用力的拍打車窗,也跟著跑了好幾步,直到車子加速,他跟不上的被拋在後頭。

  齊靜閉上了眼,手握住她的,自嘲一笑,「很難看,是不?」  慢慢的睜開眼。「你就當誤入了我的夢境,讓我作一場好夢,好夢很容易就醒了,不會拖住你太長的時間。」

  學長的語氣輕柔得像是覆在傷口上的棉花,棉花一掀開才發現,傷口原來那麼深、那麼大。

  但她無能為力幫他療傷。

  齊靜在心中深深一歎。原來當一個人不愛你的時候,即使握住了她的手,心底的那份空虛也不會因為這樣而消失。

  唐海泱輕輕掙脫了他的手,「學長,對不起。」她對著前頭的司機道:「請停車。」

  車子一停,她馬上下了車。

  「少爺?」司機由後照鏡看了齊靜一眼,又望向下車後,越走越遠的唐海泱。

  齊靜一笑,淡淡吩咐,「開車吧。」

  「是。」

  車子開動後,他往後看去。海泱的身影已經看不到了,然而他知道自己,還沒有死心,還沒有放棄。

  奔馳車駛離了,唐海泱往反方向走,走了一會,遠遠的就看到有個人跌坐在芒草叢旁。

  她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數秒後,暴發戶口袋中的手機響了。一看來電顯示,他連忙接起。「海泱,你現在在哪裡?」

  她不答反問:「你方才擋路要說什麼?」

  「重要的事!你現在在哪裡?」

  「我和你之間好像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可以說,你欠我的醫藥費你在這個月也還清了,每個月的房租你也有按時繳。」

  「海泱!你現在到底在哪裡?〕  他很急,就怕齊靜開口求婚,她會答應!「我去找你,把你帶回來。」

  「為什麼?」

  「……我有貝殼要給你。」

  「就這種小事啊沒事的話,我要掛電話了。」

  暴發戶急急的喊,「海泱不要!不要掛電話……」

  猶豫了幾秒,他才輕輕的、很溫柔,還帶有一些乞求的味道說:「我目前……目前沒有辦法開奔馳車接送你,沒有能力買漂亮的衣服、首飾送你,我當然也沒有參與過你學生時代的點滴,在你的工作領域我更是沒有辦法給你任何幫助。

  「可是,我想告訴你,你是我在空白記憶的情況下,刻下第一筆的人,你說過,空白著記憶沒什麼了不起,往後努力製造記憶就好了,很久很久後,我們就會有很多很多的共同回憶了,所以……你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她心坪然擾動,但還是故意問:「為什麼?留在你身邊的理由是什麼?」

  他頓了一下,  「……你現在在哪裡?我要當面說。」

  一刻不見到她,他就一刻不心安。更何況有些話,他不想透過冷冷的機器講。

  「說吧!」

  聲音好近!近到……他倏地旋過身去,「你……」

  唐海泱將折迭式的手機闔上。「現在可以說了吧?」

  她沒有和齊靜一起離開?!暴發戶的心情瞬間由谷底直攀上了山頂。

  「幹麼不說?」

  他貪婪的看著她,「海泱,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很美?」

  唐海泱的心跳得好快,臉也紅了。她獗起唇,一臉因為害羞而欲加以掩飾的跌跌表情。「很多人都這麼說。」

  這不夠特別嗎?「那我有沒有說過,你的脾氣真的很凶悍、很恐怖?」

  「你——」她瞪他一眼。

  「我大概也沒告訴你,你吃秀瑜醋的事,我早發現了。」

  「暴發戶!」她大概忘了,她對他一向沒什麼風度及好脾氣。

  「我想我也沒有說過,你的廚藝真的很沒天分,不,根本就是爛透了。」

  「暴發戶,你想死嗎?」他現在是怎樣?打算豁出去的一次清算她是不是?  暴發戶笑了。「所以,我一定也沒有說過,無論是你的美、你的壞脾氣、你的愛吃醋、無法想像的爛廚藝,只要是關於你唐海泱的一切,我都很心動。」

  劍拔弩張的刺蜻頓時偃旗息鼓,臉紅得快冒煙。這男人……這男人……明明講的就不是什麼令人心花怒放的情話,為什麼她會覺得很感動?

  他走向前,牽起她的手。「海泱,我們交往吧!」

  她真想一口就說好,但是她沒有忘了前天夜裡他說的話。「你不怕我心裡有人?」

  「是齊靜嗎?」他屏息等待她的答案。

  她搖了搖頭。「他只是我很信賴的朋友。」

  「那你現在心裡放的人……是我嗎?」他大膽的問。畢竟她現在不去參加齊靜的生日宴而留下來,是不是意味著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比齊靜還重要?

  可是,他想起海泱喝醉時口中的那個「靜」,那不是齊靜嗎?那會是誰?

  不過無論是誰,他都會擊敗對方的!

  唐海泱沒有回答,她踏起腳跟,在他臉上吻了一記算是回答。

  暴發戶倏地抱緊了她,嗅著屬於她乾淨馨甜的味道。他真的、真的好喜歡這個女人,喜歡到,有時候想起來都很不甘心,自己有種敗給她的感覺。

  「海泱,以後,我們一起製造回憶,你幫我把空白的部分都填得滿滿的,好不好?」

  「只製造快樂的回憶。」他抱得這麼緊,她快不能呼吸了。

  他搖搖頭,「我很貪心的,只要有你的回憶,不管好的壞的,不管喜怒哀樂我都要,只有快樂的回憶太單調了。」

  被緊摟在他懷中,她有一種滿滿的幸福感,雖然,這份幸福還不踏實,但她不管了,能擁有多少的快樂就算多少吧!

  「我希望,從我們交往的這一刻開始,我們的一切都是開開心心的。」她想,以後若他恢復記憶了,他們之間的快樂就會消失,遺憾會開始,所以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她只想努力的快樂。

  一個念頭竄進腦子裡,她問:「暴發戶,你會不會跳舞?」

  跳舞?為什麼突然提到這個?他不解的問:「豐年祭的那種?」

  「嘖!你又不是原住民。」她笑。「我說的是華爾茲,你害我去不了學長的生日宴會,你欠我一支舞。」

  「華爾茲?」

  「走吧!」她拉著他的手往海灘方向走。

  沙灘此時呈現夕陽西下的美景,晚霞美艷得驚人。

  唐海泱擺出華爾茲的姿勢。「一、二、三,二、二、三,三二三……」

  暴發戶坐在一旁的沙灘上,看她獨舞。

  「你看,很簡單吧?」

  「知易行難。」

  「沒志氣!」她走過來,將他拉了起來。

  「你確定要和我跳?可是我不會跳,我踩到你的腳怎麼辦?」

  「沒關係,我會把你踩回來。嘖,還沒開始就說自己不會,有點骨氣行不行?來,我帶你!」她隨興的踢掉腳上的高跟鞋。「我跳男生的部分。你的手搭在我肩上,我的手放在你腰上……一、二、三,二、二、三,三二三……」

  只是暴發戶太高了,她又跳男生的部分,感覺上有些好笑。然而可以和喜歡的人一起跳華爾茲,她就很開心了。

  邊跳,耳邊似乎響起了一些常拿來跳華爾茲的名曲……這種跳舞的感覺……他以前是不是也很熟?左腳前進、右腳向側滑開,左足再並至右腳……這是最基本的舞步。

  他記得,他的身體記得……

  暴發戶於是反客為主的取得了主導權,他的手抓著她的,往他肩上搭,他的手改放在她腰上。

  「你——」唐海泱愕然的看著他。

  「沒有音樂跳起來好像怪怪的,音樂就搭『Sunrise  Sunset  』  好了。」

  他會跳華爾茲想想其實也很理所當然的,在他原本的世界,這舞蹈是社交場合上必備的……可她口中還是說:「暴發戶,你是天才嗎?沒想到你華爾茲跳得比我還好。」Sunrise  Sunset這首曲子也很適合現在的感覺。

  「對啊,也許我在喪失記憶前是個王子也說不定。」他開著玩笑,帶著她做了個漂亮的旋轉。

  他……本來就是個王子啊!一思及此,唐海泱的心揪了下,停止了舞步。抬起頭,她故意忽略這感覺。「方纔不知道你是王子,既然你自稱王子,那麼王子,請灰姑娘跳支舞吧!」

  暴發戶很配合的做出了個邀請的動作,「小姐,可以請你跳支舞嗎?」

  「我的榮幸。」她交出手,兩人在海灘上翩翩起舞。

  夕陽隱沒在海平面下,夜色很快籠罩大地,天邊繁星點點,襯著一輪明月。

  也不知跳了多久,感覺上,暴發戶已把Sunrise  Sunset哼了好多遍,兩人終於有些累了,並肩坐在沙灘上,看著遠方的點點漁火。

  他若有所感的說道:「海泱,你才不是灰姑娘,你是公主,我心裡頭最美的公主。」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一個女人能在一生中被某個男人當成公主,這一生也不算白來了。

  她心裡感動,可嘴上還是不饒人,半開玩笑的說:「童話裡的公主不是笨如白雪公主,因為貪吃差點嗚呼哀哉,就是沒什麼好下場,像變成泡沬的人魚公主。所以像灰姑娘這種臨走前還不忘甩落一隹又鞋,讓王子得以找到她的狠角色,還是比較像我。」

  哈哈哈……這女人對任何事好像都有一套自己的見解,他佩服的看著她,「你喜歡當灰姑娘?沒關係,反正灰姑娘也是注定要配王子的。」

  她不認同的說:「現代灰姑娘滿街跑,不是每個灰姑娘都遇得上王子。」

  他想了想,「也是,灰姑娘要留下『  信物』  讓王子來找她嘛!」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信物給你。」

  「貝殼第刀號?」她大笑,「暴發戶先生,沒有王子的信物是貝殼的啦!」「我的就是。」他說得霸氣。

  她促狹的看著他,「暴發戶先生,貝殼到處撿都有,你打算讓你的『  灰姑娘』  滿街跑嗎?」

  「才不會,我送的貝殼上頭都有數字和符號,那是我親手刻的,而且得集滿二十八個才算有效。」

  「為什麼是二十八個?」

  「秘密。」

  「小氣。」她拿著貝殼把玩。

  「集滿二十八個貝殼,你會發現我一點也不小氣。」

  唐海泱將頭靠在他肩上,低喃道:「好想趕快集滿二十八個喔。」他已經給了她二十七個貝殼,如果,有一天他恢復了記憶,還願意給她第二十八個嗎?她實在沒有把握。

  她的語氣讓暴發戶的心揪了一下。「海泱,如果……我忘了給你第二十八個,你會來找我要吧?」

  唐海泱沉默。

  他有點急,更多的是不安,忍不住用命令的口吻道:「說你會!」

  「……嗯。」

  「『嗯』  是什麼意思?」他要她確切的承諾。

  「我會。」

  他側過臉看著靠在他肩上的她,兩人的臉靠得很近,可他卻覺得自己跟她距離很遙遠,她方纔的承諾淡到像一回頭就會消失,那種掌握不住的感覺令他心驚……

  他揮開那陰影感,拉近彼此的距離,輕啄了啄著她的唇瓣,見她沒有拒絕,於是加深了這個吻。

  輕吻變成了熱吻,暴發戶強勢而主導性十足的吻著她,她支撐不住的往沙灘上躺下去,他的吻越來越濃烈,像是要將對她的心意藉由這個吻傳入她心中,刻下濃烈的一筆……

  「海泱,我要你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准忘了我、不准放棄我!」他撐起身,唇貼著她極近極近的低喃著,熱灼的氣息拂在她臉上,讓她的心都融了。

  她低嘎著聲抗議,「不公平,要是你忘了我,我也要記住你?」

  他笑了,「我所認識的唐海泱是那種只有她不想要的東西,沒有她要不到的強悍女,如果你真的非要我不可,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你都會為我而來,而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成為你『不想要的男人』  ,對我來說,你一直是那個非要不可!」

  「非要不可嗎……」她拉下他的頸項,「現在,我只想要你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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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海泱剛吃過午餐在醫生休息室休息,近日她心情愉悅,漂亮的臉上有著戀愛中女人才有的幸福神情。

  以往的午餐她很少在休息室用,通常會在學長的辦公室吃,可打從上一次學長的生日宴會她沒參加後,她想……自己暫且還是不要出現在學長面前比較好。

  翻開行事歷,看著上頭打著「心」型的記號,那是她和暴發戶可以見面的日子。

  有時時間只夠兩人吃頓飯,若有再長一點的時間,他們會找個咖啡店坐下來聊天,但不管時間長短,只要能見到面,她就很開心了。

  他們說好了,下一次要排長一點的假,看是要開車去玩,還是一起出海,好像打從念醫學院開始,她就沒跟著老爸的船出海了。

  就像這幾天,他就是跟著老爸漁船出海了,去三天實在是有點久,要不然她也真想跟。

  天氣慢慢的在轉變,慢慢的有秋天的味道了,又「安全的」度過一個夏季了。

  前一陣子,暴發戶還很介意任何能恢復記憶的線索,比如原軒的事,然而和她交往後,他放棄了所有可能刺激他想起從前的外在因素。

  他的心意她明白,但在感動的同時,也讓她益發的不安。

  在他懷裡撒嬌時,她不禁會偷偷的想,自己還能擁有他多久?

  啊,不能想、不要想,在決定和暴發戶交往時她就告訴過自己,即使暴發戶在下一刻會恢復記憶,她都要把握住這一刻開心的心情。

  一通突來的手機將她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她接了起來。「喂?」

  「海泱啊!」

  「老爸?」他現在不是該在海上?有什麼事情嗎?「怎麼了?」

  「暴發戶摔到海裡了,我們就先回來了。」

  她急著追問:「那他情況怎麼樣了?」

  唐豐德趕緊說明,「沒事沒事,只是喝了幾口海水,只是之後他也不知道是嚇著了還是怎麼了,一直都不太說話,我很擔心,才決定提前回來。」

  「不太說話?」

  「我本想跟他一起去醫院找你,但是他說不用,他自己去就好……咦?他還沒到嗎?他出去一個多小時了。」

  「那應該快了吧!」

  「海泱……」唐豐德原本還想說些什麼,可想了一下,他在心中一歎,還是打住了話。「就先這樣吧!」

  「好。」

  掛上電話後,唐豐德為自己沖了泡老人茶,這以往都是暴發戶在做的事。

  他想到暴發戶被救上漁船後,那冷酷的眼神和霸王般的氣勢……好像變了個人,不再是他熟悉的那個溫和的漁村青年。

  唉……但願是他想太多了。

  暴發戶開著小發財車往醫院去,但車開到半路,他的頭卻莫名其妙的越來越痛……

  不行了,他無法再忍耐,於是他把車子開到路邊暫且休息,為自己揉了揉太陽穴,想舒緩一些疼痛。

  他今天是怎麼了?落海的那當下,他腦海中為什麼會有一些奇怪畫面和對話?

  「恭喜啊!壽宴上,人人都在傳,你是馮雲湧的乘龍快婿呢!」

  「馮老親口說的嗎?」

  「嗤,他沒說,可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嗎?」

  「就憑著別人的猜測,你就覺得馮丹荷不會選擇你?你對自己就這麼沒自信嗎?」

  「哈哈,自信?在你關二少爺面前,我怎麼有自信?從小到大我沒一樣強得過你,請告訴我,我怎麼有自信?」

  「那是你的問題。」

  「我最討厭你這張惺惺作態的臉,明明事情都是因為你而起,可你每一次都能置身事外,一副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的樣子!

  「不敢爭取自己喜歡的女人,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有關係的是你可憐又可笑的自卑、是你的懦弱,以及該死的沒膽識!如果真的這麼喜歡,沒辦法說服自己放21  棄,那就來搶啊!有本事搶走就是你的,沒本事就不必找一堆可笑的借口搪塞!」

  「住口住口!我要你住口!」

  那人忍無可忍的舉高酒瓶,往他頭部擊去!

  沒料到這一擊,他的身子被擊得半轉過去,想穩住身子,可欄杆過低,他整個人往後仰,掉入海中——

  「啊。」

  暴發戶驚赫的睜開眼,他的手用力的握住方向盤。落海的那個人……那個人是他自己!

  一塊塊的片段記憶像是有了連結,一段段連續了起來……

  打從接到父親的電話後,唐海泱就有些心神不寧。

  她心想暴發戶也許是遇到塞車才晚到了,以前也偶有這樣的狀況,可是,為什麼此刻她的心無法平靜下來?

  她拿起手機想打給暴發戶,尚未撥出,有人進來了。

  「海泱。」

  她抬起頭,看到是齊靜。「學長?」

  「海泱,我問你一件事。」齊靜的臉色異常嚴肅。

  「什麼?」

  「你知道暴發戶是誰對不對?」他直直的盯著她。

  唐海泱瞪大了眼,心跳得好快,她閃躲的眼神給了齊靜最好的答案。

  他緩緩吐出,「他是揚旭集團的CEO,關伯齡的次子,揚旭未來的接班人,他也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核發BOT案的主導者。」

  「……」

  看著唐海泱如同驚弓之鳥的表情,他十分心疼。

  「海泱,你的秘密,我可以知道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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